40.翅膀[burning]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8658 字
“該起牀了哦。”
小心翼翼地趴在榻榻米的邊緣,我伸出手,戳了戳團在一起的被子。薄薄的毛巾被開始不情願地扭動起來,從中發出少女剛睡醒一般的聲音。
“好不容易今天不用上課……讓我再睡一會兒……”
分明就像個在下雨天賴牀不願意去上學的小學生嘛。看到她這副模樣的人,恐怕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她就是現在帕姆拉卡島上最受孩子們歡迎的全科老師吧。
嗯……說伊田像小學生,並沒有身高或者是……其他方面的指稱。她本人似乎還挺介意這些方面的,明明我覺得伊田現在的身材剛剛合適,和她的美貌搭配得恰到好處纔對啊。
“伊田平時那麼辛苦,多睡一會兒也是應該的。可是,再不起牀的話,就趕不上節慶的開幕式了。”
聽到我的話,伊田才慢悠悠地從被子裏鑽了出來。
簡單地梳洗過後,我們就開始圍在桌邊喫早餐。自從在雜貨店打工之後,我們的餐桌上就豐盛了不少,毛利奶奶會把那些容易腐壞,當天又沒賣完的食材送給我,這些食材幫了我們的大忙。
填飽肚子之後,伊田就打算出門。
“稍等一下。”
我拉住了伊田的衣角。她用疑惑的表情轉過頭來。
話語哽在喉嚨中,在伊田目光的注視下,剛剛鼓足的勇氣一下子就溜光了。我的臉不爭氣地紅着。
“那個……我想說的是……”
看着我的樣子,伊田也不着急,只是站在原地,用微笑默默地鼓勵着我。
“那個……今天機會難得,我想……我想讓伊田打扮得更漂亮一點……”
雖然吞吞吐吐,但我終於把話說出了口。
明明擁有着令人難以想象的美麗,伊田卻總是對自己的外表不甚上心,穿衣打扮也非常隨意。
在和我一起出逃的時候,除了那件從醫院裏穿來,被我們丟掉了的病患服以外,伊田就一件衣服都沒有了。這麼長時間以來,她也沒有添置新的衣服,而是僅僅穿着我的那些舊衣服度日。
伊田是大戶人家的千金,漂亮衣服什麼的肯定是不會缺的。從前剛剛和我認識的時候,我記得伊田不用穿學校制服的時候,日常的便服幾乎每天都不重樣,可愛的衣服穿在可愛的女孩子身上……簡直是天作之合。
“打扮?”
在和松坂一起往回走的路上,我這樣想着。
自從發現了伊田的這個祕密之後,我就暗暗告誡自己,不能因此就變得任性起來,濫用伊田所給予我的善意。但是……今天情況特殊,我真的很想看到我可愛的妻子穿上可愛的衣服究竟是什麼樣子……呃,我是不會做出把“雙倍的可愛”簡稱爲“雙倍可愛”這種意義不明的事情的,請放心。
對了,那不就是半年多以前發生過的事情嗎?那是在我走投無路地投奔伊田,她慷慨地收留了我的第二天。當時,伊田告訴我不用把很多事歸結在自己身上,告訴我可以在世界面前挺起胸膛。
“快打開吧。”
“要是連伊田都這樣說的話,那這個世界上恐怕就沒有人能穿這樣的連衣裙了吧。”
連衣裙整體上是明亮的黃色,帶有可愛的白色花邊,僅僅是看着,就能讓人體會到春天的感覺。
就在這時,從身邊傳來了人的話語聲。本以爲又是向伊田搭訕的,可轉過頭去之後,看到的卻是一對外國夫婦,這讓我稍微放心了一些。
在我懇求目光的注視下,伊田很快就敗下陣來。少女的臉頰上帶着不情願的表情,但還是乖乖地把衣服攤在自己面前。
就當我沉浸在過去的回憶中時,房門被悄悄打開了。我連忙從地上站起身來,和站在門後的少女對上目光。
波利尼西亞人給人留下了能歌善舞的印象。在提前搭建好的高臺上,人們把羽毛編成頭冠戴在頭頂,用各種各樣的顏料塗抹在臉上,搖晃着椰子殼和貝殼製成的祭祀道具,又唱又跳,看起來歡樂極了。
伊田站在我面前,背對着波光粼粼的河川,對我露出了我所見過的最溫柔的笑容。仰望着她的身影,我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伊田站在比我更高的位置,因此,只有抬起頭,才能接收來自伊田的光芒和溫暖。
我並不是那種喜歡把自己所擁有的寶物到處炫耀的性格,更是希望能看到伊田的美麗的人只有我。自己心愛的姑娘受到矚目……讓我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鼻尖有些發酸。我爲自己能夠目睹這樣的場景而衷心感謝上蒼,感動到幾乎要哭出來。
越接近節慶的會場,路上的人就越多。看來,參加這場盛會的不僅有島上的居民,還有不少專程前來的遊客。大家都穿着顏色鮮豔的衣服,臉上洋溢着興奮的笑容。
我清楚,伊田是一個將金錢看得很淡的女孩。身爲千金大小姐的伊田並不會因爲錢的事情而發愁,她自己也從來沒有想買什麼東西的慾望。明明向父母要錢是一件輕而易舉就可以辦到的事情,伊田卻從來沒有要過零花錢。
聽完伊田的講解,再次看向臺上的時候,我彷彿就能看出來他們正如船歌所唱的那樣,在和深海中的巨獸搏鬥了。明明之前還覺得他們的舞蹈意義不明呢。
我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囁嚅着。
我點點頭。試想一下,鼓起勇氣,向一位看起來還是高中生的漂亮女孩搭話,對方卻回答自己已經結婚了……的確不是很能讓人信服吧。
稍微有點後悔。早知道……就不讓伊田出門前好好打扮了。
“所以,你把這九天的工資都拿來買這件禮物了嗎?”
原來,帕姆拉卡島曾經受到法國人的督管,直到現在,島上的學校都還開設法語的課程,所以島民們一般都會說法語。然而,因爲沒有文化背景,會說英語的人幾乎沒有。這讓這對從俄亥俄州來的夫婦碰了壁。
所以,我只能擺出一副略微強硬的態度,催促她打開我的禮物。
那時候……伊田身邊的是山上,所以我感到深深的痛苦和無助。而現在……在伊田身邊的人,已經變成了我啊。
我看到伊田正露出有些無奈的表情。
啊,現在的這種心情,像極了和女友在商場里約會,等待對方挑選衣服時的男友會有的感覺呢。我試着想象自己和伊田在大都市的商場里約會的情景……結果什麼都沒能想象出來。
“可愛到想要立刻抱住。”
“松坂要學會爲自己的事情多花點錢哦。剛發了工資就拿來買給我的禮物……雖然開心,但還是有些心疼呢。”
聽不見屋內的聲音,伊田每次換衣服的時候都靜悄悄的……也對啦,難道有人會大張旗鼓地換衣服嗎?我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怎麼了?”
然而,她的臉頰卻變得越來越紅。
伊田接過小袋子,把那條淺色的連衣裙取了出來。
聞言,我這才意識到,因爲我和伊田的起居室是用原來的一間舊教室改造而成的,所以只有一個房間,中間也沒有隔斷。也就是說……和之前在我家的時候不同,如果我不出去的話……伊田就必須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完成換衣服的整個過程。
“你……”伊田一時語塞,“你難道打算就這樣……直勾勾地看着我換衣服嗎?”
既然是在商場約會,就一定需要花錢吧。一邊花錢一邊約會……我大概沒法習慣做這樣的事情。
伊田是一個個性強烈,很有主見的女孩,沒有什麼是比讓她改變主意更難的。然而,我依然有着對付伊田的祕訣。
指尖緩慢地摩挲着裙子的布料,伊田搖了搖頭。
我並沒有把這件事給松坂說,因爲它還僅僅處於我的頭腦中,我並不是喜歡把還沒有蹤影的事情就掛在嘴邊的人。嗯……那就等以後賺大錢了再和松坂說吧。騙你的。
美國夫婦既高興又感激。那位夫人拿出了一張十美元的紙幣,一定要讓伊田收下。
“我剛纔用法語說的是‘抱歉,我是已婚人士’。”
伊田對我眨了眨眼,解釋着。
“有什麼的嘛。”我小聲嘀咕着,“都結婚多久了……而且,每天早上,我們不都是在一起換衣服的嗎?”
“穿上吧穿上吧,這可是我專門給伊田挑選的禮物呢。“
知道自己的辯駁蒼白無力,所以我的聲音不受控制地變得越來越小。
“既然松坂有這種興趣,我當然不會拒絕。但是……我的確沒有什麼適合在節慶上穿的衣服啊。”
如果是在過去,伊田肯定不可能收下別人給的錢吧。但是如今,因爲要和我一起生活,甚至還要爲以後上大學攢下足夠的積蓄,伊田也不能任性地僅憑自己的喜好就拒絕了。
“那時候剛睡醒,和現在的情形還是有所不同。被你這麼認真地看着,總覺得有點……啊啊啊,算了,不管這麼多了。”
愛美也許是人的天性。看到漂亮的女孩子,總想把她打扮得更漂亮一些,我想,那些喜歡玩換裝娃娃或者是人偶的人大概也是類似的心理吧。
人們在剛剛擁有幸福的時候,不安總是與喜悅如影隨形。因爲重視,因爲珍惜,所以纔會患得患失。
目送着美國夫婦遠去的背影,我看到伊田露出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想要永遠陪伴在伊田身邊。那麼,我就必須學會,將這一切都當作是理所當然。
“……九天。”
伊田的手很涼。以前在冬天的時候,伊田的體溫總是讓我有點擔心。但是,在四季如夏的島上,卻能時時刻刻給人清涼的感覺,舒服極了。
這句話裏並非完全是對伊田的偏愛。我的妻子個子不高,從各方面來說都是嬌小玲瓏的代名詞,再搭配上她洋娃娃一般的面容,只要是可愛風格的衣服,就沒有她駕馭不了的吧。
雖然這樣說着,但我們最終還是抱在一起親熱了足足將近十分鐘,彼此才戀戀不捨地分開,手牽着手走出了學校,向島的另一端走去。
不管我身邊的這個女孩有多麼美麗,有多麼優秀,陪在她身邊的都是我,也只能是我。
伊田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將自己的身體隱藏在門板的後面。在我用目光持續地鼓勵之下,才慢吞吞地走了出來。
“怎麼了?”
伊田沒有說話,但我能感覺到她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的手完完全全地鑽進我的手心,被我的五指包裹住。
“可以是可以……但是隻能抱一下……我們一會兒還要出門……”
低下頭,伊田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
比起做這種事,我更喜歡在夏日清晨的公園裏,坐在小溪畔的長椅上,一邊聽着潺潺的流水聲,一邊看着伊田倒映在溪水中的美麗身姿……這樣的場景總有些既視感呢。
雖然僅僅只過了半年,但如此的世殊事異,還是讓我唏噓不已。
我的妻子也許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女孩也說不定……這樣說的話算是在自吹自擂嗎?說來慚愧,但像我這樣性格彆扭,又不會討人喜歡的女孩竟然能夠擁有伊田這樣的妻子……
反正也沒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伊田就回答了他們關於帕姆拉卡島的一些問題,還給他們指了提供餐食和住宿的旅館的位置。伊田的英語很標準,所以即使是我也能完全聽懂。
也許,我就是在那個時候愛上伊田的吧。
伊田似乎對於他們的習俗非常瞭解,一會兒給我講解他們唱的歌是什麼意思,一會兒又向我介紹他們祖先的歷史。雖然早就知道伊田非常好學,但聽她講了這麼多完全不知道是從哪裏得來的知識,還是讓我對她的博學程度有了新的認識。
嗯……在島上的人們看來,伊田和我是不是也是“外國夫婦”呢?看起來完全不像吧。
“這樣啊。”
在大多數情況下,我都沒法用言語勝過伊田。特別是在我知道,伊田說這些話僅僅是爲了我好的時候。
不行,繼續想下去,又會沉浸在自我厭惡之中了。明明擁有伊田這樣的妻子應該是值得驕傲的事情纔對。我甩甩腦袋,刻意讓自己變得抬頭挺胸一點……就像伊田曾經說過希望我做的那樣。
要儘早習慣這一點纔行。
果然,儀式這種東西,是否知道其中所蘊含的意義,看起來完全就是兩碼事嘛。
終於接近了正題,我轉過身去,用因爲緊張和期待而略微顫抖的手打開衣櫃,把那個我珍藏了許久的小袋子取了出來。
雖然知道自己的臉頰一定很紅很紅,但我執拗地抓着伊田的手,說什麼都不願意放開。
好沒出息啊。我抱着自己的雙膝,在走廊上蹲坐下來,爲自己逃跑的舉動感到有些難爲情。
他們先是試探着問我們會不會說英語,在伊田用英語回答之後,他們便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她猶豫着問我。害羞的伊田……好少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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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自暴自棄一般的氣勢,伊田開始解自己的衣釦。沒想到她竟然直接這樣做,這回紅了臉的人換成了我。
每當我對她露出懇求的表情時,伊田就會變得非常猶豫。她並不擅長拒絕我,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在和伊田相處的過程中,我慢慢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我……我有件想要送給伊田的禮物。”
身體不自覺地向前移動。伊田低着頭,粉嫩的耳根都紅透了。即便如此,她還是沒有躲開我。
記憶翻湧起來。我想起了去年夏天的那場祭典。那時候,伊田也是穿着華麗的衣服,將自己與生俱來的美麗驕傲地展現給世人。我永遠也不可能忘記,當時那個畏縮地躲在攤販的小推車後面,遠遠地看着伊田的自己。
海灣中停着許多小船,甚至還有傳統的獨木舟。聽伊田說,波利尼西亞人的祖先就是乘坐着這樣的獨木舟,從平靜的洋麪上一路漂流來到島上的。
“松坂……你在雜貨店打工多少天了?”
我慌忙捂住了面頰,從房間內落荒而逃。
一路上,伊田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甚至有人向她搭訕。深色皮膚的男青年用語速很快的當地語言向她搭話,發現我們聽不懂之後,立刻就換成了法語。我完全聽不懂他和伊田的對話。
“嗯,是那我最近在雜貨店打工的工資買來的。”
“這件衣服……風格太可愛了,不適合我穿啊。”
見到伊田的異常,我有些疑惑地問她。
伸出手,把伊田的小手緊緊抓在掌心。
“送給我?”
“實在是太可愛了。”
伊田對他說了些什麼,男青年先是表現出驚訝,隨後就無精打采地離開了
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這一刻,我只恨自己不是專業的作家,沒法用自己貧乏的詞彙,去描繪這個美麗到讓人難以置信的少女。
“有好多人看着伊田……有點不開心。伊田明明是我的……”
說不定,伊田生來就適合做個熱帶居民呢。我這樣想着。
“怎……怎麼樣?”
而我……或許還沒有習慣如此的事實吧。
“嗯……伊田那麼可愛,穿着我的這些衣服……實在是太可惜了。”
“沒有,之前的那袋大米也是用工資買的……”
感受到手部傳來的異樣,伊田回過頭,把目光投向我。
或許在空閒時間兼職噹噹導遊也不錯呢。
剛想習慣性地推辭,伊田似乎想到了什麼,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收下了十美元。
想到什麼就立刻去做。因爲會有種這樣的衝動,所以在那天,我才能在聽到了山上的告白,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之後,就立刻前往松坂家,將自己所有的思緒全都傾倒給她。
平心而論,我討厭自己的性格。但是,唯獨在這件事上,我沒辦法否認,正是它給了我擁抱幸福的勇氣。
第二天是工作日。中午放學後,趁着松坂還沒從雜貨店裏回來,我就去拜訪了村長長崎爺爺。向他說明了我的想法之後,長崎爺爺告訴我島上並沒有旅遊公司,也從來沒人有過從事這方面工作的經驗,所以沒法幫到我什麼。
在村長那裏碰了壁之後,我依然沒有灰心。中午松坂做了飯糰,我刻意多喫了一個。下午,松坂去上班之後,我再次偷偷溜出了家門。
前往波利尼西亞人的村落之後,我在那裏遇到了莫里夫人。今年四十七歲的古拉·莫里經營着港口的一家客運公司,聽她說,最近來島上的外國人的確呈現出增加的態勢。
帕姆拉卡島遠離航線,島上也沒有什麼產業,所以海水沒有受到污染。在附近的淺海,長滿了色彩斑斕的珊瑚礁,是潛水愛好者的聖地。靠近島嶼東側的海灘,因爲受到洋流的沖刷,沙灘上佈滿了細細的金黃色沙礫,非常適合作爲海水浴場。近些年來,來帕姆拉卡島的遊客越來越多了。
經過一個下午的來回拉扯,我終於和莫里夫人達成了合作意向,成立了島上的第一家旅行社。說是旅行社,其實成員只有我一個人,莫里夫人負責的僅僅是在她運營的客船上向來島上的遊客宣傳我的旅行社,爲我增加客源罷了。
在來的路上就能宣傳……沒有比這更有利的廣告了。因此,莫里夫人開的價格也很高昂,需要收走我營業收入的整整一半。
沒有更好選擇的我也只能同意。生意上的事情往往就是如此,當處於有求於人的不利一方時,就可能遭遇對方苛刻的條件。從前見識過我父親的企業究竟是如何經營的,我也稍微懂得一些這方面的道理。
當天下午,我的旅行社就完成了設立登記,雖然沒有營業場所,我還是製作了一塊寫着“西原旅行社”的木牌,抱着它回到了家裏。
剛到家,我就對繫着圍裙,站在竈臺前,正在和一鍋土豆搏鬥的松坂講了今天的事情。松坂對我的想法感到訝異,同時也因爲我竟然昨天才剛剛打定了主意,今天就付諸實施而震驚。
“真的沒關係嗎?”
“應該吧。反正也沒什麼成本,到時候賺不到錢,再想其他的方法就好。”
“我說的當然不是這個。”
松坂撇撇嘴。
“對於伊田的能力,我當然沒有任何的懷疑。就憑你昨天給我講的那麼多事情,再加上你既會日語又會法語還懂英語,就足以成爲最優秀的導遊了。或者說,你本來天生就很適合從事這種語言類的工作。”
“我擔心的是伊田的身體。”
把土豆塊盛在盤子裏,端到桌子上的時候,松坂這樣說着。
“伊田每天要給學生們上課,下午再帶着遊客在島上游覽的話,對身體的負擔是不是太大了?”
“沒關係的,我會量力而爲。而且,我們真的很需要攢錢,不是嗎?”
上午雜貨店裏通常沒什麼人。
毛利奶奶善意地爲我出着主意。
我的妻子有着比誰都更加華麗的羽毛,生來就屬於一望無際的藍天。雖然伊田給予了我和她同行的權利,但我也明白,我沒辦法達到她那樣的高度。
毛利奶奶說的沒錯。伊田創辦旅行社不過短短一個月的時間,竟然就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形成了一整條產業鏈。剛開始的時候,伊田憑藉着她的口才和學識,贏得了一致的好評,再加上她令人驚豔的容貌,逐漸在外國遊客們之中形成了“帕姆拉卡島的大和撫子”這樣的美稱。
“不行的……姐姐讓我去嘗試過……我沒法正常地和客人交流。”
“西原老師的生意真是越來越紅火了。”
毛利奶奶抱着她養的大白貓從樓梯上慢慢地走了下來。一開始,我總是很害怕和我的這位僱主交談,但毛利奶奶似乎稱得上是和藹可親的典範,在和伊田談過那次話之後,她對待我的態度又親近了幾分。
“西原小姐!”她用不流暢的英語喊叫着,“西原小姐在這裏嗎?”
某種不好的預感攀爬上心頭,我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緊緊地盯着她。
我所能做的,也只有把我的愛從鎖在伊田腳踝上的沉重鐐銬,變成戴在她頭頂的美麗花環吧。
“這樣啊……明明西原小姐是很不錯的姑娘,就是有點內向,其他什麼缺點都沒有……真可惜啊。”
松坂在很多地方都與我相似。因爲不安,因爲不知道自己將會面對什麼,我們在變化面前總會踟躕不前。即便如此,在那片洶湧着的黑色浪濤之中,我依然清晰地看見了屬於松坂的耀眼光輝。
正如幾個月前,坐在書桌前的我所想的那樣,既然我努力學習的意義,就是將來能找一份更好的工作,給松坂更好的生活,那麼,同樣的理由,就足夠讓我把淚水和汗水揮灑在這片土地上。
一天晚上,在我對伊田鬧了彆扭之後,我的妻子抱着我哄了好長時間,向我傾訴着足以讓我哭出來的心裏話,之後又把這些天裏賺到的錢拿給我看。後來,我的態度才慢慢軟化下來。
人總是在爲自己所愛的人而活着,即使是在陌生的土地上。
在這期間,我的老毛病又犯了一次。看着伊田和別人談笑風生,我無可救藥的嫉妒心又發作了。
家庭能帶來的絕不僅僅是浪漫和激情,還有負擔與責任。看着坐在桌子對面,喫着她並不愛喫的土豆時依然露出幸福笑容的松坂,我逐漸明白了這個道理。
如何站在地面上,坦然地看着伊田翱翔的身姿,恐怕是我終其一生才能解決的問題。
開旅行社不行的話,我就去販運熱帶水果,把帕姆拉卡島上的椰子和榴蓮賣到密克羅尼西亞和馬紹爾去;販運熱帶水果再虧本了,我還可以經營特色餐廳,用廢棄的體育倉庫當場地,讓松坂當我店裏的大廚……
在帕姆拉卡島上,人們會趁着一天中相對涼爽的時段到田裏去幹活,等到日上三竿,水田和種植園裏都變得酷熱難耐,才能在便利店裏看到帶着草帽,用揉得發皺的紙幣來買廉價菸捲的農夫們,或者是帶着孩子來買糖果的母親們。
就在毛利奶奶這樣感嘆着的時候,雜貨店的門簾猛地被人掀開了,一個深色皮膚的姑娘闖了進來。她大口喘着氣,明顯是一路跑到這裏來的。
不知道她到底和毛利奶奶說了些什麼,總感覺有點在意。
依靠着教書獲得一個棲身之所僅僅是開始。這些天來,松坂的變化我全都看在眼裏。從剛剛恢復清醒時的茫然失措,到邁出自己的第一步,瞞着我到毛利奶奶的雜貨店裏去打工,她用短短几天的時間,就完成了這樣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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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伊田幫忙的人越來越多。後來,她一個人忙不過來,就聘請的當地人作爲助手。“西原旅行社”裏現在至少已經有十幾位正式的員工了。
我搖搖頭。
松坂是我的妻子。時至今日,我依然沒有足夠的信心去擔負起這句簡簡單單的話中所蘊含的重量。
幾百年前,那些剛剛在故鄉的小教堂裏締結婚姻,就跨上駿馬,帶着菸捲、麪包和來復槍,奔向遙遠的西部平原的美國夫婦們是怎麼想的呢?我沒法體會。但是,現在激盪在我胸中的這份情感,也許與他們有些共通之處吧。
“你爲什麼不到西原老師的旅行社去打工呢?她能支付給你的薪水肯定比我高得多吧。”
總之,無論嘗試多少種方法,我一定要依靠着自己的雙手,讓我和松坂都能離夢想越來越近。
聽到伊田的名字從她的口中說出,本來因爲悶熱的早晨而有些昏昏欲睡的我馬上就來了精神。
僅僅是因爲伊田嚴令禁止把她的任何形象發佈在網絡上,她纔沒有在YouTube和INS上出名。
我的感情實在是過於沉重了,這一點我也明白。如果放任自己的任性,相當於就是把伊田拴在自己身邊,讓她無法展翅高飛。
爲了統一口徑,我在外人面前提起伊田的時候都是以“姐姐”相稱。雖然稍微有點不服氣,但既然伊田在我尚未恢復清醒的時候擅自給別人這樣介紹了我們的關係,我也就不得不將錯就錯。
咬住嘴脣,我嘗試着這樣說服自己。
她連手帶腳地向我比劃着,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急切。
“姐姐的旅行社最近確實很忙啊。”
既然伊田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我,都是爲了能和我在不久的將來實現那樣的夢想,那麼,我就理應支持她,祝福她。
我們並非打算在帕姆拉卡島上度過餘生。既然總有一天要回去,既然我還要和松坂一起,實現那個已經實現了一次,又破滅了一次的夢想,那就必須時時刻刻爲它做着準備纔行。
既然松坂能做到,那麼,我也沒有任何的理由退縮。
她還和島上的諸多商店達成了合作,由旅行社把客人們推薦到店裏來,購買在島上的生活用品和帶回去的伴手禮。這種導購一體的模式在帕姆拉卡島這樣一種相對封閉的環境中出奇有效,爲旅行社和島上的商店共同製造了大量的營收。
“社長她……”
“我是西原月,請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