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折翼的天使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9609 字
肚子咕咕地叫了起來。已經記不清這是今天它第幾次出聲抗議了。
腳步無比沉重。但是,我還是一直向前走着。
站在山崗上,極目遠望,就能看到西方天際最後殘存的一點餘暉也消失不見。另一半,縈繞着濃厚暮靄的城鎮上,路邊的電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
燈火輝煌的酒館裏,此時是否正傳出剛出爐的麪包和冰鎮塔斯馬尼亞大麥酒的味道呢?波利尼西亞人就是這樣的性格,這座宛如寶石一般鑲嵌在大洋中的島嶼無時無刻不在舉行着永無止境的派對,在漁獲豐收的季節尤爲如此。
遠遠地眺望着,我當然不可能真的聞見食物的氣息。即便如此,還是讓我飢腸轆轆的胃部產生了強烈的反應。我慢慢地彎下腰,用雙手支撐着身體,讓自己坐在地上休息。
我已經出逃了一整天了。從那家醫院裏逃走之後,我就什麼東西都沒喫過。
雖然我的體力還很虛弱,但那個比起醫院更像是診所的地方在夜裏並沒有人值班。所以,只要等到松坂睡熟了,我相信自己的計劃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實現。事實也正是如此。
從醫院裏逃走……這樣的事情已經是輕車熟路了啊。我不禁苦笑。
說來諷刺,整個出逃計劃中最難實現的部分……竟是最開始的從松坂身邊離開這一點。事到如今,我仍然不敢回憶,自己從她身邊離開的時候,究竟懷抱着何種心情。
呼吸開始變得痛苦。我抓着自己的髮梢,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事情。
因爲……我已經沒有可以回頭的退路了。
我傷害了自己最愛的姑娘。我將自己用汗水、眼淚和鮮血澆灌而成的花朵攔腰折斷,否定了自己曾經無論如何也要捍衛的理想,做出了最不應該做出的選擇。
但是,這是我不得不做的事情。
不願這樣做,卻必須這樣做。
這是第幾次懷有這樣的感情了呢?我已經記不清了。
不能留在她的身邊。
我只會讓她感到痛苦。
我終究無法像自己過去自以爲的那樣,給予她比任何人都更深沉的幸福。
自從意識到自己和松坂一起經歷的種種,只是記憶中蒙上的不真實的色彩時起,我就明白,供我和松坂共同站立其上的基石已經崩塌了。
我的所作所爲,實際上和松坂的父親毫無區別。
一定可以吧……
只有手臂上的疼痛還提醒着我,告訴我自己還活着。
明明走過了那樣的風雪……明明在那個白雪皚皚的世界裏,我都能拖着沉重的身軀,回到松坂的身邊。結果,我最終……還真是個充滿諷刺的結局呢。
我無法回到松坂的身邊……無論她是否怨恨我,無論她是否願意原諒我,我都沒有資格再這樣做了。
感覺逐漸消失了,我在地上蜷縮着身體,淚水將胸前的衣衫和地毯全都打溼了。我哭泣着、呼喊着求救,但是,沒有人能聽見我的聲音。
伊田已經拯救過我很多次了。
一定可以……
身體軟綿綿的,沒有站起來的力氣。
因爲,我根本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應該在這裏。不在這裏就不行。
沒關係的。
每一步都很艱難。長時間沒有攝入能量讓我變得比以前更加虛弱。
她犯了錯,我心愛的女孩犯下了一個無論如何也不能被原諒的錯誤。因此,我纔要“拯救”她,讓她的生活重回正軌,讓她回到我的身邊。
而且,只有我才能“拯救”伊田。
不能繼續留在原地。理智告訴我,我如果就這樣放任自己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天際越來越濃重的黑雲出神,我恐怕有再也沒辦法從這裏站起來的風險。趁着還殘留着一些體力,我必須繼續向前。
但是,即便是以最寬鬆的態度來審視,我也找不到松坂父親的身上存在哪怕一點點會讓我感到共情或是認同的部分。可以說,我對松坂抱持着多少愛情,我對她的父親就有着同等的不滿吧。
對於犯了錯的壞孩子,就應該由我來拯救她,及時糾正她的錯誤,以免讓事情變得無法挽回,不是嗎?
勉強站起身來,來到窗邊,把窗簾緊緊地拉住。雖然這樣一來,房間裏變得更黑了,但密不透風的封閉空間更能讓我感到安心,就如同封閉的心靈一樣。
人生中最悲哀的瞬間,莫過於成爲了自己最不願意成爲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做着自己最不願意做的事情。
雖然,這份贖罪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前面……已經沒有路了。
離開她,我就會受到傷害;留在她身邊,我會傷害松坂。
贖罪……我真的能夠贖清自己所犯下的罪孽嗎?傷害了她,還擅自從她身邊逃走,不管再做什麼,松坂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了吧。
沒辦法呼吸……
天空被電弧照亮。我聽到了雷聲。
雖說是天平,但最悲哀的是,這並不是一道“應該選哪一邊”選擇題。
現在的自己在想些什麼呢?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就開始強迫自己不去思考任何的事情。
好難受……
若是放在往常……我肯定不會做出如此衝動又缺乏規劃的事情來。我會周密地計劃如何出逃,仔細地推敲可能遇到的每一項困難,預演行動的全部過程。之前那一次,從雪夜的精神病醫院中逃走時,我的大腦雖然被藥物折磨,但還是出色地完成了屬於它的任務。
沒錯,把內心封起來不就好了嗎?什麼都感覺不到,什麼都不去想,是不是就能逃脫那無邊的悲痛,是不是就能讓心靈上那處巨大的傷口自己慢慢地流血,直到將鮮血流乾呢?
再過一會兒吧。等我實在是撐不住了的時候,再用它們充飢吧。反正……到了那個時候,被餓死和被毒死,並沒有什麼區別,不是嗎?
“拯救”她。
我要到哪裏去呢?
離開松坂,這樣的決定並不比當初和松坂一起,從生活了十多年的故鄉逃走時所作出的決定更加輕鬆。雖然天平一端是故鄉的水土,是所有的親人和朋友,另一端只是一個孤零零的女孩,但這兩端,已經慢慢地在我心中擁有了等同的重量。
最終,我停下了腳步。
魔咒一樣的念頭鎖住了我。我痛苦地抱着自己的腦袋,發出近乎歇斯底里的哭號。
再過一週,每月途徑帕姆拉卡島的輪船纔會靠港。我不知道自己要怎麼才能熬過這一週的時間。這還真是一個漏洞百出的出逃計劃啊,我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指放進嘴中,吮吸着溢流而出的鮮血。
在我被父親毆打的時候……在我在學校裏遭到冷遇的時候……在我畏縮着不敢接受來自他人的善意的時候……在我親眼目睹父親殺了人,自己殘破不堪的家庭終究崩潰瓦解的時候……在我因爲恐懼而失眠的時候……在我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內心中紛亂的情緒的時候……在我不敢直視新生的感情的時候……在我擅自後退,認爲自己必敗無疑的時候……在我遲遲不敢向伊田表露心跡的時候……在我爲自己的成績感到自卑,認爲沒辦法和伊田上了大學還在一起的時候……在我一個人在風雪中的小屋中顫抖的時候……那麼多、那麼多、那麼多的回憶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這是由伊田和我共同書寫的篇章。
手指被荊棘刺破了,鮮血從手掌一直流到腕部。但是,我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顧及這一點了。
可是現在……我卻連天平的另一端,連那個在我看來比一切的一切都更重要的女孩也失去了。
向前……
逃跑什麼的……當然是不被允許的哦。
這是本能般的自我保護。我能夠隱約間感覺到,一旦自己開始思考,開始理解今天發生的事情意味着什麼,自己內心中的某處重要的心絃就會斷掉,自己的感情就會像洪水一樣洶湧而出,再也抑制不住。
那個時候……我之所以能夠迸發出不屬於自己的力量,僅僅是因爲心中在想着那個女孩……同樣的,沒有了松坂,我就只是個卑微又軟弱的可憐女孩,只能徘徊在那座鐘塔裏,看不到頭頂的藍天。
某種連我自己都看不透的情感開始在心中肆虐。
我討厭松坂的父親。是他讓松坂的生活變成了水深火熱的地獄,持續地透支着松坂的善良和耐心。如果沒有他,松坂本可以擁有一個幸福得多的童年,性格也不會變得像現在這樣扭曲。每次看着松坂的時候,我都會心痛地這樣想。
現在的松坂,應該還在島上各處發了瘋一樣地尋找我吧。我瞭解她所擁有的執拗,因此,我很清楚,僅僅過了一天,還不足以讓她徹底絕望。
沒錯,我會“拯救”伊田。
哈哈……
過去,伊田一次又一次地拯救着我。我就像個嬰兒一樣,什麼都不做,只是貪戀着她的溫柔和同情。
那麼,我該怎麼辦呢?
“不……不是這樣的……伊田還在……伊田不會拋下我孤身一人……伊田……救救我……救救我……”
是啊……如今,無論我怎樣慌亂地否認,我都沒辦法在這樣的事實面前轉過身去:因爲是和松坂有關的事情,因爲這個我所愛的女孩牽動了我太多太多的心絃,我的思考能力纔會降低。畢竟……在我的潛意識中,自己能否安全逃走並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不讓她受傷,停止由我而來的對她的傷害,纔是我全部的願望。
從椅子上滑落下來,摔倒在柔軟的地毯上。沒有辦法正常呼吸,絕望導致的窒息感折磨着我,讓我只能張開嘴,大口地喘息着。
真是不甘心啊。
高聳的峭壁佇立在我的面前。我仰起頭,呆呆地望着擋在前面的這座懸崖。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無解的問題。
沐浴在松坂純潔無暇的愛情之中,我的心臟已經不再流血了。從她身邊離開,無異於撕裂已經痊癒的傷口,強行用尖刀插進我身體的最深處,將那些曾經爲我止血的東西全都挖出來,讓我重新變得鮮血淋漓。
自己的臉怎麼了?我感覺臉頰上傳來異樣的感覺。呆呆地伸出手,溼潤的感覺傳進掌心,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唯獨這樣的事情,是我絕對不能允許的。
伊田是天使。伊田擁有着潔白的羽翼。伊田不會永遠停留在充滿污穢的地上。伊田總有一天會飛翔在我看不到的天空。
不能再在這個問題上思考下去了。在過去的日子裏,對松坂的愛早已成爲了我身體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我的心曾經傷痕累累,正是松坂,是她成爲了止血的良藥,雖然無法完全治癒我,但至少能讓我的心靈不再每時每刻都感到疼痛。
真的可以嗎……
也許,已經不能了吧……
意識逐漸模糊了起來,淚水也不再從眼眶裏溢出。
這也是我唯一能做出的贖罪了吧。
好黑。今天晚上是個無月之夜,烏雲呼嘯着盤旋在周圍,等不及讓夕陽完全消失在西方的海平面之下,就完全剝奪了它的光輝。
怎麼辦呢?
不去思考、不去相信、不去理解。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什麼都想不起來……
旁邊的灌木叢中結着不知名的果實。我並不認識這些果實,但卻知道,許多熱帶植物的果子都有着劇毒,所以即使飢腸轆轆,也一直沒有碰沿途遇見的野果。
所以,這一次,她不來拯救我,也沒關係的吧?
只要壓抑住心中越來越強烈的衝動,不轉身去看就好。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如果就這樣放任自己的情緒,我就一定會被龐大到令人恐懼的絕望擊倒。即使放棄了思考來自我保護,可我還是能窺見自己的心中正埋藏着多麼巨大的絕望。一旦讓這些絕望的種子生根發芽,自己就再也擺脫不了它們了。
對,她就在這裏,她從來沒有遠離我。伊田深深地愛着我,又有什麼能將她從我身邊帶走呢?
一定可以……
她沒有離開,伊田沒有離開,伊田就在自己身邊,伊田沒有拋下我一個人……
怎麼辦?
只要不在這裏就好。
因爲在熱帶,所以我不得不穿過長滿茂密藤蔓的灌木叢,從植物之中開闢出一條道路。這更加劇了對身體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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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爲什麼會哭泣呢?一個人會在遇到什麼情形的時候哭泣呢?
心臟跳動的聲音好混亂……
不知道……
誠然,非要從兩件都很重要的事情中選擇一個會讓人無比痛苦,但我實際上已經作出了自己的選擇。拉着松坂的手,和她一起踏上駛向遠方的航船時,我就已經把天平的一端拋在了腦後。
平心而論,我並不是一個寬容的人。從小到大,不管是老師還是父母,他們都教導我要寬以待人,所以我也嘗試着在與人溝通的過程中隱藏自己身上那些過於尖銳的部分。松坂曾說過,我很擅長待人接物,可能就是經由這一點所帶來的好處吧。
留在這裏,我就有被她找到的風險。更重要的是……我不確定我還能控制自己多久。如果真的就這樣一直遊蕩在帕姆拉卡島上,就算不會被松坂發現,或許也有一天會到達忍耐的邊緣,放棄好不容易下定的所有決心,像條不爭氣的小狗那樣重新回到她的身邊吧。
救救我……
好痛苦……
眼前一片漆黑……
救救我……誰能來救救我……
伊田當然需要“拯救”。
伊田還能拯救我嗎……
可是,到頭來,我竟做着和他相同的事情。
伊田能聽見我的呼喊嗎?她一定能聽見的吧。之前許多次,在我最絕望的時候,她總是能找到我,拯救我的身體和靈魂。這一次,伊田一定還能拯救我吧?
身後什麼都沒有,除了已經斷裂的橋樑,除了再也回不去的曾經,除了我和她之間相隔的重重深淵。
松坂曾歷經苦難,因此,沒有人比她應該感受到這個世界的溫暖……在這種意義上,我已經沒有資格再待在她的身邊了。
因爲……這一次,應該由我來拯救她纔對。
既然……一定要有一個人流血,一定要有一顆心哭泣,那麼……我至少希望自己能代替松坂承受這些不應由她承受的苦痛。
即便如此,我也不得不這樣做。
夜幕攀爬上窗沿,讓獨屬於夜晚的寂靜和黑暗蔓延進房間。我的身體顫抖起來,恐懼和不安緊緊地攥住了心臟。
不能去想,但是,又不得不去想。伊田的一顰一笑宛如幻影般浮現在我的眼前,怎麼都揮之不去。
就像……就像那一次,我把自己蒙在被子中,分不清噩夢和現實,卻又連恐懼的尖叫都不敢發出的時候一樣,伊田一定會及時來到我的身邊,把我從黑暗的被子里拉出來,告訴我“有她在”、“沒關係的”、“全都交給她”、“什麼都不用思考”……
就要被絕望吞噬了嗎……
但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折斷她的翅膀就好了。用鎖鏈把她囚禁在我的身邊就好了。我要撕掉她羽翼上的每一片羽毛,讓她再也無法升上我觸碰不到的天空。
因爲,伊田只能在我的身邊。
不管此時伊田在什麼地方,我都會“拯救”她,讓她回到她應該在的地方。
藉由這份剛剛從心底萌發的,我還不知道名字的感情,我終於重新獲得了站起來的力氣。
不立刻行動起來是不行的。因爲,每多耽誤一秒,我心愛的姑娘都會多受一份苦,不是嗎?
這個世界是殘酷的,到處都充滿了危險。我是伊田的妻子,當然有義務保護她,讓她留在最安全最舒適的地方,不是嗎?
火急火燎地衝出門,雖然全身都痠痛不已,向我持續地發出抗議,但一種奇異的感覺卻支配着我,讓我覺得身體裏彷彿充斥着怎麼都用不完的旺盛精力。原來,伊田那天在雪地中摔倒後又重新爬起來的時候,是這樣的感覺啊,我才體會到了這一點。
這就是愛的力量呢。
十多分鐘後,我就出現在了神社的大門口。絲毫顧不得禮儀,也不去理會別人可能會有所不滿,我不停地敲着門,讓門板發出巨大的聲響。
雖然已經很晚了,但在我堅持不懈的敲擊下,門最終還是慢悠悠地打開了,門後站着上杉先生。這位我往常有些懼怕的中年男人皺着眉頭,似乎有些不悅。
在發現是我之後,上杉先生皺起的眉頭就鬆開了。伊田失蹤的消息已經在島上傳開了吧,所以他知道現在的我可能有些不正常,因此對我寬容了不少。我猜。
若是放在以前,我恐怕又要開始因爲給別人添了麻煩而自責了。自責之後就會畏縮,就沒辦法把自己的請求說出口。但是,現在的我已經不會犯這些低級的錯誤了。
我早已下定決心,從今往後,要把伊田放在我的世界的正中心……沒錯,除了伊田以外,我不會再去顧及那麼多其他的人與事,別人對我的看法當然也是如此。我後悔自己沒能更早就這樣做。
“西原小姐?”
上杉先生有些不確定地看着我。
“請問上杉同學在嗎?我有些事想要問她。”
“你要找栗子啊,已經這麼晚……好吧,我去叫她出來。”
上杉先生把話說到一半就改了口。看來,伊田失蹤的這一事實足以讓他打破平時給女兒設置的宵禁呢。
轉過身,他向神社的後院走去。我徑直跟在他的後面。
上杉小姐訕笑着。我當然能聽出她的言外之意。真是的,覺得那時候的我太可怕,不敢待在我的旁邊就直說啊,又是一個有些彆扭的孩子呢。
雖然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伊田爲什麼會選擇離開我,這是因爲我的大腦爲了自我保護,一直不肯思考這個可能會讓我徹底發瘋的問題,但既然伊田已經這麼做了,她就一定會用盡一切的手段,來保證她能夠順利地逃走。
不過,就當我以爲她會就這樣轉身離去的時候,栗子卻說出了讓我真正感到喫驚的話。
“的確,上杉同……不,栗子你說的是對的。”我對她微笑着,“可是,就在此時此刻,姐姐正一個人面對着風暴,不是嗎?”
必須承認的是,伊田在島上的人緣很好。我的妻子無論在性格、才華還是外貌上,都是最討人喜歡的類型,所以我相信大家一定會盡心盡力地搜尋,不希望她發生什麼意外。他們沒有隱瞞伊田行蹤的必要,上杉先生所提供的情況應該是可信的。
一直都到大門口,我才轉過身。
“因爲……當我曾經最好的朋友出現在那裏的時候,我就是第一個發現的人。”
“……自殺?”
我們對視了幾秒之後,上杉同學慌張地站起身來,一會兒張張嘴好像要說什麼,一會兒又手忙腳亂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角,顯得有些好笑。
“得知西原老師失蹤以後,我們也很焦急,第一時間就動員大家四處尋找了。”上杉先生攤了攤手,“可是,很抱歉,我們也沒能找到她。”
似乎是將我驚訝的反應誤以爲是沒聽清導致的,栗子重複着她的話,而且聲音提得比之前更高了。
但是,這是爲什麼呢?
伊田不可能留在村鎮裏。從一開始,我就對這一點無比確信。說實話,在尋找伊田這件事上,因爲缺乏必要的情報,我基本上可以說是毫無頭緒。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有着能夠依仗的武器——那就是我對於自己妻子的瞭解程度。
“因爲……”
既然如此,接下來,就是隻能由我來完成的事情了。
她會考慮到每一個細節,追求在最細微的方面也不發生紕漏,這是伊田下意識中的習慣。這一點從之前和我一起出逃的時候,讓我在京都偏僻街巷的理髮店裏將頭髮染成黑色這件事就可以略窺一二。
“那麼……就請允許我和西原小姐一起去吧!”
栗子低下了頭。她也許明白,在這種時候,是不可能勸說我放棄的吧。
見到我跟過來,上杉先生顯得有些驚訝,他似乎是以爲我會乖乖地等在門口吧。不過,他最終也沒有多說什麼。
“其他的同學都沒有找到和雪姐姐有關的線索,她就彷彿完全消失了一般。父親那邊呢?”
“回答我的問題就好。”
得知這一點讓我放心不少。
聽到她的話之後,驚訝的人變成了我。
“明明栗子自己剛纔才說過,馬上就要下雨了啊?”
栗子緩慢地搖了搖頭。在她的脣角掛着一抹哀傷到極點的弧度。
無論是不顧一切地尋找伊田,還是一個人躲在房間的角落裏哭泣,支撐着我沒有完全崩潰的都是這樣的一種信念:伊田還有回來的可能,我還能找到伊田,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我無法在沒有伊田的世界裏生存,和我相處了這麼久,以她對人心的敏感程度,伊田不可能察覺不到這一點。
“好的,感謝二位幫我尋找姐姐。”
我看到一層陰霾迅速地籠罩着女孩的臉頰。
“沒關係的。”
“去港口打聽消息的同學們說,最近並沒有輪船靠岸。如果雪姐姐要乘船離開,那麼至少還要再等一週纔行。”
我展現出了迷惑不解的態度,而栗子沒能立刻回答我的問題。突然間,我彷彿看到女孩的目光躲閃了一下。
栗子重新抬起頭,從她琥珀色的眼睛裏,我看到了超乎尋常的熱忱。
伊田正隱藏於這座樹木蔥蘢的島上,無論是小孩還是大人,都沒法向我提供她的蹤跡。這樣的現狀並不樂觀,但我想,至少還沒有到最糟的程度。
“你跟來的事,向上杉先生彙報過了嗎?要是你大晚上的擅自跑出來,他一定會生氣的吧。”
伊田當然不可能真的自殺,我對這一點無比確信。但是,恰恰是因爲如此,我纔會問栗子這個問題。
“啊,本來是想明天早上再去給西原小姐彙報的,您看,您之前好像有點身體不舒服,我就沒敢前去打擾……”
栗子的回答很完美,暫時沒辦法找到一個更合理的理由來解釋她的動機。所以,我選擇擱置內心的疑問。畢竟,此時此刻,沒有什麼是比尋找伊田更重要的。
伊田需要躲着我。所以,她會藏身的所在,一定是一個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去的地方。
伊田到底會躲到哪裏去呢?這是一個我一直在絞盡腦汁思索的問題。平心而論,伊田比我聰明得多,因此這是一道很難解開的題。不過,我已經想到了某種可能。
“對不起……是我的錯,栗子不想說也沒關係。”
向上杉先生行禮之後,我就轉身向外走去。不能允許自己的行動出現一分一秒的耽擱,既然在這裏找不到和伊田有關的線索,那也就沒有必要繼續浪費時間了。
“叫我栗子就好,雪姐姐也是這麼一直稱呼我的。”上杉同學點點頭,“已經這麼晚了……而且您看,明顯一副要下雨的樣子,您現在就要去找雪姐姐嗎?”
“……欸?”
“沒有。”栗子很乾脆地搖了搖頭,“父親那邊的事情交給我就好,等咱們找到了雪姐姐,我自然有辦法應付過去。”
抬頭望向天邊黑壓壓的烏雲。在帕姆拉卡島上生活了一段時間,我也算是對它的氣候多少有了些瞭解。我知道,可怕的熱帶風暴就要來了,在這種時候,暴雨往往會伴隨着狂風和數十米高的巨浪,帶來宛如末日般的景象。
所以,我纔不會自掘墳墓。在前往有可能見到已經死去的伊田,將我唯一依靠的那根救命稻草連根拔起的地方之前,我的腳步就會變得畏縮,變得無論如何也不敢再向前邁出一步。
即使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克制和柔和,但栗子還是被我的問題嚇了一跳。
這是……要說某些謊言的徵兆。栗子將自己的反應壓抑得很好,如果不是因爲……我和另一個擅長掩蓋內心想法的人一起生活了如此之久的緣故,我還真沒法捕捉到如此細微的神情吧。
雖然面前的僅僅是個孩子,但是,我卻震驚地發現,自己竟無法猜測出那些被她刻意隱藏的部分。
“……沒事的。”
“因爲……帕姆拉卡島雖然不大,但是地形很複雜,如果西原小姐一個人到處亂闖的話,很容易因爲迷路而出現以外。無論是雪姐姐還是西原小姐,都是我最喜歡的老師。既然雪姐姐已經出了事,我當然不希望西原小姐也遭遇不測。”
“爲什麼……”
“上杉同學,還有什麼事嗎?”
“爲什麼栗子會知道這座懸崖的事情?”
“請允許我和西原小姐一起去尋找雪姐姐!”
發覺自己似乎問了什麼不該問的事情之後,我連忙向她道歉。
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
這是一場人心的賭博。因爲我根本不可能在堂堂正正的較量中贏過伊田,所以,我才需要押上全部的籌碼,去進行這場令我無比痛苦的豪賭。
“上午,我聽到你和同學們有去尋找姐姐的下落。怎麼樣,有什麼結果嗎?”
在他的帶領下,我穿過了走廊,來到了充滿濃郁日式風格的和室。上杉同學正趴在桌子上,抬起頭,見到父親身後的我時露出相當驚訝的表情,一時還沒能反應過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我聽到身後傳來細微的腳步聲。不用回頭看也知道,上杉同學正不遠不近地跟在我的後面。
伊田已經預料到,我會因爲她的離開而發狂。因此,我會找遍島上的每一個角落,但唯獨那裏,是我沒有勇氣踏足的……那就是有可能見到伊田的屍體的地方。
“嗯。”
我對她笑了笑。
伊田的心思非常縝密。就算是在沒有提前準備的情況下去做一件臨時起意的事情,她也會在做這件事的過程中,慢慢地理清對於實現目的最有利的方法。
栗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身上。在發覺我沒有進一步解釋的打算之後,女孩猶豫了片刻,才抬起手,遙遙地指向遠方的某處。
“栗子。”我開口詢問正走在我旁邊的女孩,“以你對島嶼上各種地形的瞭解,如果想要自殺,應該到哪裏去呢?”
也許,因爲今天上午發生的事,這孩子依然有些怕我吧。
所以,即便留在村鎮裏便於獲取食物和水,但伊田絕不會容忍被別人無意間發現的風險。一旦下定了某個決心,伊田就一定會將之實現,在此之前,不存在任何半途而廢的選項。
但是,正因爲如此,我纔不能留在安全的家裏。
“西原小姐,您怎麼……”
“……那裏。那裏有一座陡峭的懸崖,許多年來,每當村落裏有絕望的人走到那一步的時候,都是在那裏發現他們的屍體的。我曾經聽見父親在和雪姐姐閒聊的時候聊到過這個話題,所以她一定知道那裏。”
跟隨着上杉同學的目光,我也把視線轉移到了這位神社神主的身上。
如果伊田真的離開了帕姆拉卡島,那我需要搜尋的範圍也就擴大了不止一點。即便我已經下定了決心,就算需要花費一輩子的時間也要找到伊田,但那樣的話,她不在我身邊的時間就要大大增加了。這是不能被允許的。
目睹了早上的那個我,栗子應該很怕我纔對。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她非但沒有遠遠地躲開我,反而要求與我同行呢?
她和上杉先生之間的事說到底是人家的家事,沒有我這個外人摻和的餘地。既然栗子都這樣說了,我也不好再多說些什麼。於是,我們便離開了神社,一起向島中央的山地走去。
反過來,我就可以對這一點加以利用。
那麼,這個問題就簡化成了單純的自問自答……究竟哪裏是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去,或者說,是不敢去的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