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旅程、住所和将来

今天东京在下雨。晚饭吃了加盐的炸面包。已经基本没有什么发烧的感觉了。其中有一个是骗你的。

出了车站以后，我们沿着架设着立交桥的直道，穿行在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树和银杏树的林荫小道之间。

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向一个方向不停地走下去。直到黄昏时分，夕阳将西方天际的云团映得一片火红，我才停下了有些酸痛的双腿。

我和松坂都明白，以我们的经济水平，是不可能在那些繁华的街区生存下去的。所幸，正如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大城市一样，东京不缺乏那些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自然也就不缺乏那些偏僻阴暗的角落。

“真的……可以吗？”

站在旧城区里拥挤不堪又歪歪扭扭的小路上，松坂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块摇摇欲坠的招牌，有些迟疑地问着我。

我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向我的妻子传达“没关系”的信号后，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旅店……如果这里也能被称为旅店的话，姑且这么称呼应该没问题……旅店的门后坐着一位老态龙钟的妇人。似乎是很少见到像我和松坂这样的组合来这里投宿，她推了推勉强挂在鼻梁上的眼睛，用怀疑中夹杂着惊诧的目光看向我。

“请问，这里住一晚需要多少钱？”

老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畏缩着躲在我背后的松坂。

“双人间的话……”

“不，单人间就够了。”

我打断了她的话，并歉意地对她笑着。

“……1500日元。”

就在她报出这样的价格时，另一个闯进这间屋子的人吸引了我们的目光。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几乎是爬行着来到柜台前，将几张揉皱了的纸币扔在上面。从他身上传来浓烈的酒气。

年轻人把视线投向我这边，上下打量着。松坂一把抱住我，缩在墙角，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嘁！”

见状，年轻人发出无趣的声音，将一口轻蔑的吐沫吐在我们的脚边。

老人微皱着眉头，数了数钱，从后面拿来五六瓶酒，年轻人一下子就将它们抢了过来，像是宝贝一样抱在怀里，哼起了小曲，重新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旅店。

直到他踏出大门，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的松坂才松了口气。从刚才开始，她的身体一直都颤抖得很厉害。

“是啊……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药可以吃了呢。”

控制住一个发狂的人，同时还要小心地让伊田不伤害到她自己，是一件需要竭尽全力才能办到的事情。我并不够强壮，如果刚才不是因为对伊田的心疼和担忧充斥着我的内心，让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感受身体的疲劳的话，我一定坚持不了那么久吧。

“安顿下来之后，我们再去找一份合适的工作。能够养活自己的话，我们就可以在这里一直生存下去。”

“我……想要一直和伊田在一起。”

我和伊田又说了很久很久的话。夜渐渐深了，里里外外检查了整个房间，把门窗全都关严之后，我们相拥入眠。

紧张和恐惧的感觉褪去之后，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此时也颤抖得厉害。想要移动一下为伊田让出位置，但四肢全都不受控制地瘫软下来，让我就这样软倒着趴在伊田身上。

和相爱的人成婚，然后一起逃向远方，是文学戏剧中屡见不鲜的浪漫桥段。可是，当这样瑰丽的梦境在现实中留下它的投影时，却不可避免地带来令人心酸的阴霾。

因为和她紧紧地贴在一起，我能感受到伊田身体所有的变化。一开始，少女的身躯僵硬地蜷缩成危险的弧度，让我有种随时都要折断的感觉，吓得我几乎停止了呼吸。慢慢的，随着僵直的缓解，伊田的身体软了下来，沉重的喘息声从口鼻间发出，大片大片的冷汗浸湿了她的睡衣。

伏在伊田身上，我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剩下。

又沉默了一会儿，伊田才挪了挪身体，可能是什么部位被我压到了有些难受吧。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最终还是失败了。

“嗯。”

“……不行的，这里已经是最便宜的住所了，我们……”

“还想着刚才的事吗？”

圣多弗朗明哥学园承载着特殊的意义，这是伊田和我都明白的事情。我并不清楚，在上大学这件事上什么才是最优选择。既然如此，那么……

“我是不会输的……就算敌人是它也一样。”

伊田站在我的身后，默默地看着我完成了这一整套动作，之后才开口问道。我的低落情绪一定逃不出她的眼睛吧。

就这样，我和松坂获得了在东京的第一个落脚之处。

伊田长出一口气，仿佛要把淤积在心中的负面情绪全都吐出来一样。

“……松坂？”

“花很多钱的话……就攒不够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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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吗……也许是这样没错吧。

原本，和伊田一起逃走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要经历许多挫折的心理准备。这个世界并不是话剧的舞台，从年纪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曾窥见过自己无法承受的恶意。然而，直到现在，我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选择所带给我们的究竟是什么。

“太好了……伊田终于恢复过来了……”

这是一个相当任性的愿望。但我知道，温柔的伊田会纵容我的任性。

知道在这件事上无法再说服伊田的我依然没有死心，一边犹豫，一边进行着如此苍白无力的劝导。

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开口。

几分钟后，伊田的眼神才重新开始聚焦。她茫然地环视四周，最终将视线停在了和她近在咫尺的我身上。

听着她的呼唤，我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清醒过来之后，伊田逐渐理解了现状，她的眸中酝酿着哀伤。

伊田摇着头。

“明天……一起去医院吧。”

似曾相识的感觉。几个月之前，伊田就曾经向我询问过与“未来”相关的话题。正是在那时，我们定下了“一起考进圣多弗朗明哥学园”的梦想。

“不，一定要去圣多弗朗明哥学园……”

那一天，目睹了父亲的杀人现场之后，我的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那时候，伊田想要带我去医院，我也用同样坚决的态度拒绝了她。

“对不起……让伊田跟着我一起受苦了。”

是伊田。入睡时，我和伊田紧紧地抱在一起，她就像小猫一样乖乖地蜷缩在我的怀里。可是现在……

伊田的吻既热烈又深情。就算是和我成婚的当晚，她的亲吻也是沉静的，未曾带有现在这样的气势。

“一起考到圣多弗朗明哥学园去……是伊田和我第一次实现的梦想。那样的梦想太过于幸福，既然已经看见了梦想的彼岸，那么……我就不愿意从这样的梦中醒来。”

伊田正在求救吗？因为难以抑制的痛苦，她正在拼命地呼喊我的名字，想让我帮她吗？

“……我们一直在一起生活，永远也不分开，好不好？”

因为，我想起了自己有一次对伊田所说的话。

对于酒鬼，松坂一直都有着很深的心理阴影。从前，她的父亲总是喝得醉醺醺的，之后就对她暴力相向。见到这样的人，她心中那些可怕的回忆就会被唤醒，就会重新体会到当时那种绝望又痛苦的感情。

“……是这样啊。”

伊田是大户人家的独生女。从小到大，她都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如果不是因为我……她一定不会沦落到需要在贫民区住廉价旅馆的地步吧。

“很抱歉……让你们看到了这样的事。这样吧，如果你们依然要在这里住下的话……付1200日元就够了。”

刚才，从站在旅馆门口的时候开始，看着伊田天使般的容颜和周围景象的强烈反差，这样的感觉就在我的心中生根发芽，并催使自责成倍地增长。

说到这里，伊田伸出手，将我无所适从地僵在身体两侧的手掌握住，强迫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愿意相信这样的伊田。

可是，即便如此，她的第一反应还是想要保护我。想到这里，我咬着自己的嘴唇，将松坂的衣摆紧紧地攥在手里。

正因如此，就算不去看少女眼眸中闪烁着的激情，我也能完完整整地体会到她所怀有的决心。

我必须在伊田的身边，伊田也必须在我的身边，我们永远要陪伴着彼此，不是这样就不行。

“……我们走吧，不能在这里住下。”

我只能尽可能地抱住她的身体。

听到我的话，伊田看着我，对我露出柔和的笑容。可是，我没能等来她同意的答复。

少女狂乱地挥舞着四肢，美丽的脸颊上堆满了痛苦的神情。她不停地抓着自己的胸口，就像喘不过气来一般。

“又在说这样的话了。”伊田的声音变得比往常更加温柔，“松坂是个容易否定自己的女孩，所以没关系，不管多少次，我都会再向你表达自己的心意。”

松坂的脚步僵住了。是啊，仅仅是这样简单又现实的原因，就足以让现在的我们却步。

“不止是因为那样。”

关好房门，将门后自带的门闩插好，我又不放心地把墙角处摆放着的柜子一直推到门后，将它牢牢堵住，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还是伊田的身体更重要……学费什么的，我们之后再想办法……”

吓出一身冷汗，我猛地翻过身，将她压在身下，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腕。伊田仍然在挣扎，少女的指甲没入我手掌上的肌肤，让我感到钻心的疼痛。

那个梦想曾经迸发出绚烂的火花。它是我第一次将自己的全身心都倾注其中的愿望，是伊田和我共同用自己的感情所浇灌的秧苗。我们实现了它，又与它失之交臂。

她的唇角颤抖着，重复的音节从喉咙里滚出。听了好长时间，我才勉强分辨出是“松坂”的发音。

因为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伊田轻微地喘息着，在我耳边耳语。

我摇了摇头，低垂下目光，不敢和伊田的视线有所接触。

可是，究竟要怎样做，才能减轻她此时的痛苦呢？

松坂拉住我的手，向店外走去。然而，我站在原地，对她缓缓摇了摇头。

“为什么呢？以松坂的才华，再学习一年的话，完全有能力去考偏差值更高的学校吧。”

直到我从睡梦中被惊醒。

仅仅是这样单纯的原因，就足以让我哑口无言。

俯下身，把脑袋轻轻地靠在伊田胸前，我闭上眼，感受着妻子的心跳。

“去医院的话……就需要花很多钱。”

“松坂，以目前的情况，对于未来，你是怎样打算的呢？”

现在的答案，依然和它完全相同。

“别怕……有我在……松坂就在这里……没事的……马上就不难受了……”

伊田是无所不能的。既然她能够拯救我，那么，她也一定能够拯救她自己。

“呼……”

我知道，自己没法再说什么了。

“我又发病了吗？”

“今天已经很晚了。明天，我们一起到附近去找更划算的租房。就算是再廉价的旅馆，性价比都还比不上月租房吧。”

长期以来，伊田都需要依赖某种药物来抑制自己的病情。伊田患有非常麻烦的疾病，如果没有那些药的话……从一开始，决定和我一起逃走的时候，她大概就已经想到这些了吧。

即便如此，她还是……笑着和我一起踏上了旅途。意识到这一点的我揪紧了心脏。

身体在震颤，我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暴风雨中的小船。恐惧感让我迅速清醒过来，看向漆黑一片的房内。

没错。根本不可能存在其他的想法，从我贫瘠的的心中，无法再衍生出更多的追求。所有的所有，一切与愿望、梦想和未来相关的词语，最终都会向这个最初的渴求靠拢。

我缓缓摇头。

我深深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无能。在这样的时刻，我甚至没办法从伊田正在遭受的痛楚中为她分担一丝一毫。

谁都不再多说什么，我们试探着接近彼此，直到互相触碰在一起。

在我一遍又一遍的呼唤中，伊田终于睁开了眼。可是，少女的双眼中没有一丝一毫我所熟悉的神采，而是布满了迷茫、失神和痛苦，眼神失焦，木然地望着天花板。

那时，当伊田问我对未来的打算时，我是怎样回答的呢？我清晰地记得。

“不行的，我不能让任何原因影响到我和松坂已经选定的未来。”伊田在这件事上无比的坚持，“我……已经跌倒过一次了，所以，我绝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第二次。无论如何……明年，我都要和松坂一起踏入心仪学校的大门……我向你保证。”

伊田的眸中洋溢起温暖的笑容。

“我喜欢松坂，所以，只要是在松坂身边，就不可能存在‘受苦’这样的情况。有松坂在的话，我就能把悲伤、痛苦、难过和疼痛全都一并享受，并把它们当作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许久之后，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伊田！伊田！”

“一边工作，一边学习。一年之后，重新参加大学的升学考试，一起考到一所学费低一点的大学去，好不好？”

伊田纤细的手指点在了自己的额头上，指着自己大脑的位置，向我做出了这样的宣言。

不远处，一直看着我们的老太太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