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海洋[living]

“那么，就来玩手指游戏吧。”

我赶紧转移话题。

手指游戏，顾名思义就是那种通过选择伸出哪根手指来比输赢的游戏。我记得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流行过一阵子，不知道松坂之前有没有玩过。

“好啊，不过我应该赢不了伊田吧。”

松坂的自信心总会莫名其妙地溜走，比如现在。

“没事啦，手指游戏基本上是靠运气。那么——一，二，三！”

话音落下，松坂伸出了小拇指，而我伸出了无名指。

“我还以为……伊田是那种会在第一回合出大拇指的人呢。”

松坂有些沮丧。在她心中，我原来是一个性格那么强势的人吗？

如果真的是那样，我刚才也不会被她突然的拥抱弄得那么狼狈不堪了吧。这些话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并没有说出口。

“那么，下一轮——”

松坂伸出的是大拇指，而我伸出的是小拇指。

“不玩了。”我的女朋友鼓起腮帮子，“总之就是赢不了伊田。”

既然可爱的姑娘做出了这样的宣言，游戏自然也就停止了。真遗憾啊，如果能一直玩下去，我说不定能拿到十连胜呢。骗你的。

“我在想什么……伊田每次都能猜到。”

靠在电车座位的靠背上，松坂玩着自己的指尖。虽然嘴上说着这样的话，但她的表情中似乎没有多少不情愿。

“所以，松坂现在在想什么呢？”

突然有点想要捉弄她的心情。

“在想怎么喜欢伊田都喜欢不够！”

意料之外的话语撞进了心里。松坂眯起了眼睛，红红的小脸上堆满了笑容，仿佛很享受这种感觉似的。如果此时不是在电车里而是在家里的话，她一定会抱上来的吧，我猜。

松坂怏怏地说着。事到如今，她还是不擅长和我以外的其他人交流啊。

“白天上课的时候老师没有讲吗？”

冬天吃这个的确有点冷，但据说东京那些火爆的甜品店就算是下雪天也会挤满顾客。温度和季节并不是能够阻挡口腹之欲的因素，我再次认识到了这一点。

电车上的路程在半梦半醒和胡思乱想之中度过。到站之后，我们走出闸口，向海风吹来的方向走去。

电车以平稳的速度驶过冬日的原野，车厢里冷冷清清的，除了我们以外，就只有一对年轻的小情侣了。他们正亲亲热热地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脸上堆满了笑容。真好啊。

“我说啊，如果有什么题是我也不会的怎么办啊，擅自给你讲会起到误导作用吧。”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我拉着松坂，沿着两边都是木制房屋的小路，向地势更低的地方走去。

走在柔软的沙滩上，身后留下了两串脚印。鞋子里进了不少沙子，但是没关系，之后再收拾就好。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现在这样非凡的时刻，松坂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吧。

眺望着不远处折射着夕阳，显得波光粼粼的海面，松坂的脸上浮现陶醉的神情。

结果，我的冰淇淋并不是草莓味，而是加了糖的苹果味。这让我有种“真搞不懂啊”之类的挫败感。

而今天之所以会来这里，最大的原因，是这里的海面面朝西方。

温暖的夕阳照进我的心里，刻下了这样的印记。

“一起的话，就不会觉得冷了。”

如果，存在一个我和松坂两个人就能够生存下去的世界的话，那么她应该会很乐意带着我一起逃进去吧。

“今天，千川老师把上周小测的卷子发下来了。”松坂显得有些开心，“我考了班上第十二名。”

看着松坂的表情，我无法分辨她是否正在逞强。如果是松坂的话，她真的能做出那种为了给我取暖而让自己受冻的事情来，让人既感动又无奈。

解开脖子上的围巾，我用此时没有拿着冰淇淋的另一只手把它甩过头顶，搭在松坂的肩头。

海是舞台，天是幕布。在这座望不到尽头的剧场中央，太阳永远是无可争议的主角。在它面前，我、脚下的沙滩、不远处飞翔的海鸥，甚至是身后的城镇，都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过来。”

“伊田不是经常和朋友出来玩吗？我还以为你会更熟悉一些呢。”

我感叹着。我曾经在许多文学作品里都看到过这样的场景，不过亲身体会之下，还是有着特殊又深刻的感觉。

冰淇淋应该怎么吃呢？这是一个基本不会被人提起的话题，因为从来没有人在吃冰淇淋之前还需要别人来教。但是，大家吃冰淇淋的动作却相互迥异，有人会直接用牙齿去咬，而有的人则会用舌头去舔。

“交往之前么……”

松坂是个很在乎气氛的女孩。半个小时前，我来到她班级的门口找她的时候，我从松坂身上看到了明显的畏缩和犹豫。松坂在害怕着什么，凝结着的空气压抑在她的头顶，让她不敢在有人的地方宣示自己的存在，不敢有任何可能引起他人注意的举动。

“是这样没错，但那也是半年前的事情了。”我苦笑一声，“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认识了松坂以后，我就很少和其他人出来玩了。”

松坂明显也对这种事一窍不通。我们两个人在选购的时候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着实是有点好笑。

正因为如此，刚才的她能够鼓起勇气，牵起我的手，才让我觉得弥足珍贵。

“在海边，和恋人一起看日落，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啊。”

橘黄色的大海在我们面前展开。海洋总是保持着与天空相近的颜色，晴空万里的时候，它就以碧蓝的面目示人，而阴云密布的时节，大海同样会波涛汹涌，掀起滔天的灰色巨浪。

海风迎面而来，我看见松坂的发丝轻轻地飘舞着。蔚蓝色的长发宛如碧空下的浪涛，轻柔又舒缓，带着能让人心平气和的澄澈。

逐渐下沉的夕阳变得火红，将西方天际的几朵云彩也映得仿佛正在燃烧一般。绚丽的光辉倾洒在天幕上，犹如一位热情的画家所泼下的油彩。

“别着凉了……给你这个。”

啊啊啊啊……爱说谎的毛病又开始发作了。一个接着一个的谎言从我的心里蹦跳出来，伴随着杂乱无章的撞击声掉进我的脑海……呃，从人体构造来说，大脑在心脏的上方，所以一般来说不应该是反过来吗？好烦，这种事情怎么样都好啦。

我曾告诉松坂，要在世界面前挺起胸膛。到头来，她还是只有在我面前才能挺起胸膛嘛。

“在交往之前也是如此吗？”

偏过头，我把自己的脑袋靠在松坂肩上。我的女朋友的小脸此时正红彤彤的，手也颤抖得厉害，但她还是裹紧了围巾，和我依偎在一起。

能够被这样的松坂选中，成为她所喜爱的唯一一个人，真的是太好了。

“吃，但是不用伊田请我。”松坂继续补充，“伊田的确应该多补充点糖分，这样就不会那么容易就头晕了。”

“嗯。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松坂就占据了我的生活。可能，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喜欢上你的原因之一吧。”

这样真的好吗……算了，起码这种印象不是负面的。如果有什么题目我也不会的话，那就自己先看参考书弄懂，之后再教她吧。所谓的“教学相长”、“教导别人也是自己学习的一部分”，大概就是这样的道理。

偷偷观察松坂的动作，发现她也与我相同。果然，像我们这种人，怎么可能乖乖地等着冰块融化再吃嘛。

此时的我，可以称得上是活着吗？

“嗯。之前在考虑平安夜的约会要去哪里玩的时候，我觉得松坂应该不会喜欢那些人多的地方。”

正挂在西方的斜阳，从海平面之下也能看到吗？此时此刻，是否有附着在礁石上的小贝壳，或者是隐藏与深渊中的巨型生物，与我们一同抬着头，仰望它梦幻般的光辉呢？

不过，这已经很不错了。甚至，从心底升起了一丝贪念，让我不禁想到，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的确，我不要其他人在旁边……只要有伊田就足够了。”

总之，被松坂依赖着，在某些力所能及的地方上能够帮到松坂，这让我非常开心。

活着，是一种错觉吗？

再过几个月，我们就不再是高中生了。虽然年纪增长的忧虑和时光一去不回头的惆怅让人高兴不起来，但以我的外表……说是国中生应该也有人会相信吧，真好。这当然是骗你的。

松坂露出追忆的神情。她在想些什么呢？希望不要是令我丢脸的黑历史就好了。

“没事的，我的身体还是很耐寒的。”

松坂对我有种莫名的信心，这让我对于自己在她的心目中究竟留下了各种印象产生了些许不安。

“先在附近逛逛吧。”我在电车站前的商业街左顾右盼，“吃冰淇淋吗？我请你。”

我们拿着冰淇淋离开了店铺，在行道树边的长椅上坐下，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因此，松坂才敢于提起这样的话题。

“回去以后，要把错题都讲给我听哦。”

在旁人看来，我和松坂像是出门约会的情侣吗？应该不像，因为我们都还穿着学校的制服，更像是放学后相约到哪里去闲逛的女高中生群体吧。

我爱着松坂。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深深地爱着身旁这个和我眺望着同一轮夕阳的少女。所以，我还活着。

我示意她向我这边靠拢，松坂听话地倾斜着身体。

“真不错啊，恭喜你哦。”

我在想，松坂眼睛的构造是否与我不同呢？在我观察着形形色色的行人时，她的眼中始终都只有我，目光始终都只汇聚在我的身上，仿佛除了我之外的世界完全不存在一般。

“伊田……也是我的老师。所以，问伊田就好。”

忘记了自己正身处何方。只有身边传来的少女的呼吸声，以及从牵在一起的手上传来的温度，才让我有种自己正在活着的错觉。

在我有机会开口之前，松坂就解下了自己的围巾，把它搭在我的腿上，把那些因为还穿着学校的制服而裸露出来的部分完全遮住。

果然，找到了努力的目标的话，就会变得认真起来。松坂现在的学习态度让我不得不佩服。

这副模样实在是很有那样的既视感，所以我吐槽着。

我不明白。

“伊田今天是带我来看海的吗？”

这个需要坐将近一个小时的电车才能到达的小镇有着最棒的海滩。在夏天，会有成群结队的游客来这里的海滨浴场度假，可是，与那些季节性很强的旅游景点一样，一旦到了冬天，整座小镇就会变得安静下来，除了本地居民以外，就很难看见其他人的踪影了。

“……我不敢去问老师。”

我的心脏还在跳动，我还能移动自己的手指，我还能在空无一人的海滩上放声大喊。但是，这一切都不是我活着的证明。

再不吃冰淇淋就要化了，所以我和松坂暂时停止了交谈，开始专心对付手中的甜品。

“不会的，伊田不会的题……根本就不存在。”

街上的店铺大多因为淡季而门可罗雀，所以我们完全没有排队就买到了冰淇淋。现在冰淇淋的口味真的是千奇百怪。站在柜台前的我傻眼了很久，才选中了一个看起来是草莓味的。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松坂的班级一共有四十六名学生。在我刚认识松坂的时候，她的成绩总是在二十多名左右……这么说的话，岂不像是我从一开始就特别地关注松坂的事情，把听到的所有和她有关的情报全都记住了吗？我才没有这样。骗你的。

浩瀚的海洋中，航船上的水手在看到夕阳的时候，会产生思乡的哀愁。的确，夕阳的光芒，总会让人联想到宁静、伤感和淡淡的希望。

我当然不可能不愿意把自己学到的知识教给松坂。事实上，每次在教松坂念书的时候，我都很享受那种能够帮到她的感觉。不过，我对于自己的知识储备还没有那么自信。

“你不冷吗？”

互相聊着这些话题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出了城镇的街道，来到了空旷的滨海空地上，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

其实，我也想长高一点。要是能超过两米，和学校庭院走廊里的柱子比一比谁高那才好呢……这当然也是骗你的。

终有一天，我也会变得和她一样，再也看不见除了松坂之外的世界吗？我不清楚。但是，总觉得就算有那样的未来，也不是一个坏结局就是了。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可能停止对松坂的爱。

“我又不是需要被人用轮椅推着才能出门的老太太。”

我属于用牙咬的那一派。一方面，我很享受那种把硬硬的冰块咬得咯吱作响的感觉；另一方面，我总觉得把自己的口水留在什么东西的上面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