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營業時間結束的鈴聲，迴盪在沒有來客的伊富爾服務處。喀嚓，厚重的正門被人鎖上。

「呃——那個……」

上鎖的人是萊菈。雖然今天的業務結束了，可是她的表情卻充滿歉意。萊菈戰戰兢兢地回頭——看向亞莉納的櫃檯，露出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的表情。最後，她只能挑最保險的話說：

「那個，呃……辛苦了……」

「…………爲什麼……」

亞莉納小聲低語。她筋疲力竭，無力地趴在櫃檯上，大腦如燒壞的機械似地冒出黑煙。

她以疲憊的眼神看着自己趴着的櫃檯周圍……是堆積如山的委託書。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

平常的話，成功受理的文件會被暫時放到櫃檯小姐腳邊的籃子裏，客人看到的櫃檯上必須隨時保持乾淨整潔。

可是現在這樣，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亞莉納附近的地板已經放滿籃子，而且全都裝滿文件了。堆在桌上的，是塞不進籃子的部分。

最可怕的是，如此大量的文件，全是今天受理的份。

「爲什麼……」

亞莉納吸着鼻子，無力地道。

被文件淹沒的，只有亞莉納的櫃檯而已。其他人的櫃檯全都很乾淨。冒險者們大排長龍，直到營業結束被強迫趕出服務處爲止，都沒有消失過。

「爲什麼……爲什麼……」

無法理解的地獄，使亞莉納的聲音發顫。她緊抿嘴脣，以最後的力量，發自靈魂地吶喊：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啦——————!? !? 」

大叫完，亞莉納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魂魄從半張開的口中飄出。其他前輩櫃檯小姐以憐憫的眼神看着她，聊表心意地幫她收拾散亂的文件。

「總覺得……很驚人呢……」

「我當了這麼久的櫃檯小姐，第一次見到這種忙碌期……」

直到營業時間結束爲止，伊富爾服務處一直處於祭典狀態。一開始，只有單純對姐弟櫃檯有興趣的亞莉納粉絲以及常客半是好玩地來接委託而已，可是其他冒險者見狀，也跟着過來湊熱鬧。如此一傳十，十傳百，數不清的冒險者全都擠到伊富爾服務處——應該說是亞莉納的櫃檯前。

「……………………不，可是，那個——」

就在這時，細微的聲音鑽入亞莉納耳中。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耶……」

「不對，讓我確認一下，真的要現在處理這麼多的文件？」

「沒錯，全部。從現在開始。」

「咦？」

亞莉納對愣愣地眨眼的艾舒利宣告殘酷的事實。

艾舒利擠出最後的力氣，勉強地露出笑容。或許是因爲太累了，所以沒力氣表現出平常的狂妄感。

「……！」

「那是害蟲了吧!? 」

「因爲太誇張了，害我忍不住說出『這邊也可以受理哦』……可是冒險者們完全無動於衷……」

「實習生？嗯——————？」

「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正常地思考，所謂的加班，就是在上了八個小時的班後繼續工作的行爲呢……不只莫名其妙，還很痛苦……」

「……嗯，這也算可貴的經驗吧。」

如跳針的機械似地不斷重複着指南手冊上的會話的聲音，使亞莉納驚醒地抬頭。她看向旁邊，便發現文件之山正在說話——不，是被大量文件掩埋的艾舒利。

「加……加班……這就是，加班……！」

「可、可是，可是現在已經是下班時間了吧!? 不是該回家了嗎!? 」

「拚命地做完一整天的工作，已經筋疲力盡時，多到會讓人想說『等一下？這是開玩笑的吧？』的大量工作若無其事地突然冒出——過於超乎現實的業務量，因此產生的困惑，以及絕望……就是所謂的『加班』哦。」

聽見艾舒利孱弱的掙扎，亞莉納倏地眯細眼睛，從上到下地打量艾舒利。

「我們不斷面對這樣的考驗，愈變愈強……沒有輕鬆到什麼社畜、加班戰士之類的小兒科名稱能表現得出來哦——」

「不要用那種惡魔般的詐騙手法啦。」

亞莉納嗤之以鼻地嘲笑艾舒利的天真。

被從文件堆中拉出來的艾舒利，臉色比亞莉納還憔悴。幾個小時前，還誇口說櫃檯業務很輕鬆的他，如今變得失魂落魄。

啊！艾舒利驚覺什麼似地抬起頭，看向亞莉納及她身後的前輩櫃檯小姐們的臉。

「等一下，你幹嘛一副要收工回家的樣子？」

「不、不過……我也算是撐過來了……哈哈……就第一天來說，我算做得不錯吧……？」

轟隆轟隆劈沙！艾舒利有如被五雷轟頂似地瞪大眼睛，無力地跪在地上。

亞莉納像在表示「絕不讓你逃走」般抓住艾舒利的肩膀。也許總算明白自己來到多可怕的地方進行職場體驗了，艾舒利臉色慘白，顫聲道：

艾舒利本來就是聰慧機靈的孩子，這次充分地發揮了他的專長。

「正規的工作時間只不過是暖身運動而已。營業時間結束，麻煩的冒險者們全部消失後，社畜（我們）真正的工作纔要開始。」

「妳、妳是魔鬼……！就某方面來說，這裏比公會總部事務局還過分吧!? 」

亞莉納搖晃艾舒利的肩膀後，艾舒利倏地瞪大眼睛，總算恢復理智。他有如從惡夢中醒過來似地搖着腦袋，皺眉道：

「啥!? 全部!? 從現在開始!? 」

無法接受現實的艾舒利一臉困惑。亞莉納朝他露出溫柔的微笑，捏緊他纖瘦的雙肩，以低沉的聲音道：

「……者執照……簽名……」

艾舒利拔高聲音回問。

亞莉納一副感慨良多地營造出講了經典臺詞的氣氛，然後毅然地抬頭，指着堆積如山的文件。

「就是這樣。」

「我不是開玩笑，當然是認真的的哦。從現在起，要開始處理這些文件——雖然有一百萬個不願意——我會教你簡單的文件該怎麼處理的，所以你也要留下來做。不管我們覺不覺得累，加班都在那裏。」

「太糟了……那些到底是什麼啊……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冒險者啊，只要發現一隻，就要想成附近有三十隻哦。」

在亞莉納的號令下，改過自新、感慨萬分的艾舒利流着淚，正要朝文件走去——但是又忽地回神，板着臉看向亞莉納。

「艾舒利，你還好嗎!? 」

唉——亞莉納大大地嘆了口氣，開始整理文件。見到有人比自己更憔悴，使亞莉納莫名稍微恢復了冷靜與活力。

「——所以，要開始加班了哦！」

「這就是所謂的忙碌期啊。難怪姐姐每次回老家時都累成那樣。假如天天都這樣，一定沒辦法過正常的人類生活呢。光是能在出社會前實際體驗到這種事，這次的實習就有價值了。」

聽着那完結感言般的發言，亞莉納有些在意地皺眉。

也許是被亞莉納的話鼓勵了，艾舒利總算起身，無奈地轉動僵掉的肩膀。

白天時，艾舒利只覺得把自己當成小孩子的她們是很煩人的女性，但其實她們每個人都有數十、數百小時的加班經驗，所以才能待在這裏。映在如今的艾舒利眼中，她們已經不是外表可愛的櫃檯小姐，而是全身傷痕累累、千錘百煉的戰士了。

也許是必須花上幾秒，才能理解亞莉納的話——沉默幾秒後，艾舒利忘了疲勞，大叫道：

「咦？不是結束了嗎？」

「嗯嗯，也是，新人都是這種反應呢。」

「這下子你知道了吧？這就是所謂的忙碌期……不過這次的忙碌期很莫名其妙就是了。」

「『從現在起』，必須把這些文件『全部』處理完畢纔行。」

「只要能明白這件事，從今天起，你就是優秀的社會人士了。以後看到世界上加班的人時，就不會有『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總是很累的人』這種膚淺的想法了……——」

「……迎……臨……請……承接的……任務……」

「就是這樣，所以來加班吧！」

「是啊，你幫了我不少忙呢。」

「艾舒利，已經結束了哦。快回魂吧，艾舒利。」

「呃，可是我只是實習生，還是學生……」

「……啥？」

亞莉納的話，使艾舒利的雙眸中充滿恐懼與動搖。亞莉納深深地看進艾舒利眼中，有如把鐮刀架在死者頸部的死神似的，歪斜地揚起嘴角低語道。

「既然是實習生，不是更該好好體驗一下嗎……？所謂伊富爾服務處的櫃檯小姐，最核心、真正的，精髓……對吧？」

「唔。居然不會被氣氛帶着走，再怎麼說也是我弟弟啊……」

「回家？呵……說什麼傻話。」

「要把現在的心情銘記在心哦，艾舒利……」

「吵死了。不要再囉唆了，快點把文件搬進辦公室！我也不是因爲喜歡才加這種莫名其妙的班的！每分每秒都不能浪費，要快點做完快點回家哦！」

亞莉納誇張地點頭，溫柔地低頭看着頹喪的弟弟。

亞莉納拍了拍耗盡體力的艾舒利的肩膀。說真的，艾舒利的的表現一點也不像外行人。他能立刻記住簡單的接待流程，所以可以把接洽冒險者的工作全部交給他。不只如此，補充委託書和整理受理好的文件等等，原本一個人站櫃檯時很花時間的煩瑣工作，也都能完美地事先處理好。

「你在說什麼？什麼都還沒結束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