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雖然是公會的櫃檯小姐,但因爲不想加班所以打算獨自討伐迷宮頭目》 · 香坂マト · 3379 字
獨自一人的杰特迷惘着。
他站在白銀的雕像前,低頭瞪着腳邊,思緒紊亂。
在攻略完灰色城塞的同時,失去生命的白銀。倖存的只有葛倫,當時衆多冒險者都對此表示哀悼。葛倫在退休後就任爲公會會長,那勇敢面對傷痛的英姿,讓他得到許多支持。
由櫃檯小姐審覈冒險者執照等級的制度,是葛倫導入的。在那之前並未加以管束的,挑戰難度不符合自己階級的迷宮的情況,便被全面禁止。多虧如此,冒險者們有勇無謀的挑戰減少,死亡率對比當時的情況大幅地下降。
身爲公會會長,葛倫想出了讓大多數冒險者存活的方法。改變了過去冒險者的生死應由自己負責的方針。
那樣的葛倫,居然犧牲冒險者的性命,意圖使魔神復活……杰特無法想像葛倫做出那種選擇時的模樣。
「杰特。」
忽然間,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使杰特抬頭。
一名高䠷的女性站在他身後。她戴着銀框眼鏡,將頭髮整齊地綁在腦後。形狀姣好的嘴脣嚴肅地抿起,幾乎沒有表情,全身散發着十分拘謹的緊張感,與親切之類的形容詞天差地遠。
她是公會會長的祕書,菲莉。
「會長大人有來這裏嗎?大約二十分鐘前他說要去散步,之後就沒有回來了。明明該儘快處理的文件堆積如山,他卻總是以技能蹺班——」
菲莉表情平淡地說着,但眼角帶着些微怒意。八成是一沒注意,就被他開溜了。
假如葛倫使用停止時間的超域技能〈時間觀測者〉的話,就算被他溜掉也無可奈何。但身爲祕書兼護衛,菲莉會火大也是理所當然。
「妳晚了一步,他剛剛還在這裏。」
「是這樣啊,謝謝。」
菲莉微微皺眉,轉身就想離去。
「菲莉。」
杰特忽然叫住她。
「有什麼事呢?」
「最近的會長有怪異之處嗎?」
「……嗯,是啊。我也這麼想。」
「雖然我也常被稱讚爲『就像沒有心的人偶』,但我認爲自己是懂人心的。」
菲莉拿出高級懷錶,確認時間後嘆了口氣。
「……」
「但是……」
原本臉上的陰霾消失,菲莉一如既往地淡然說完,留下杰特離開了。
「……」
「但是琳·芮切被挑選爲《白銀之劍》的成員時,有一羣一直對會長大人感到不滿的冒險者們開始騷動,甚至有傳聞說……『葛倫·加利亞賄賂了公會,讓自己的女兒進了白銀』。」
「對會長大人來說,琳·芮切是什麼樣的存在,我無法想像。」
「……?」
杰特知道的葛倫·加利亞,是完全相反的男人。雖然身爲公會會長,但不因此囂張跋扈或高高在上,不但不擺架子,而且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所以相當有人望,在公會內外都有許多支持者。杰特也一樣,一直很尊敬統領公會的葛倫。
「琳……芮切……《白銀之劍》的補師……!?」
「當然。提到那件事,特別是帶着惡意散佈消息的人,全都被『封殺』了。」
「某件事?」
「雖然是值得尊敬的大人,但同時也是面對討厭的文書工作時,會不惜使出技能逃走、非常有人性的人。」
「如果那件事當時就鬧得那麼大,現在應該也會有人想以此攻擊會長吧?」
也許不該直接問的。因爲無法確定菲莉是否已經投靠到黑衣男陣營那邊了。
但菲莉是會長的祕書兼護衛,基本上整天都跟着葛倫,假如葛倫真的是黑衣男,菲莉是最有可能發現葛倫不對勁的人。
「我的工作是管理會長大人的行程,以及保護會長的人身安全。除此之外的部分我不會過度干涉。」
「每次會長大人開溜,我都沒有成功找到過他。在公會中到處找人,我也有點累了,就和你聊個十分鐘吧。」
「他有了最愛的女兒。」
直到這時,杰特總算發現菲莉的側臉,散發出彷彿被逼到無路可走的感覺。
「但如果是爲了她,會長大人說不定……」
杰特仰頭看着眼前的白銀雕像。還是少女的補師下方的牌子上刻着「琳·芮切」幾個字。
杰特道歉,正想離開時,菲莉再次以安靜的聲音呼喚他的名字。杰特停下腳步。
「……」
菲莉的話太多了。
「……嗯。」
「不好意思問了奇怪的問題。希望妳能早點找到會長。」
會成爲「愚蠢之徒」吧。
菲莉凝視着杰特。杰特訝異地皺眉,無法明白菲莉說這些的用意。
菲莉是公私極度分明的人,總是與他人保持明顯的距離,絕不越線,不自作主張,不拒絕但也不偏袒任何人。就算有人在自己眼前被殺,也會淡定從容地完成自己的任務。
假如在平時,菲莉只會說最低限度必要的事。尤其在工作時間內,除了業務的事之外什麼話都不說,是常有的情況。這樣的她會如此滔滔不絕地談論主人的過去,是非常罕見的情況。
無法接受琳·芮切加入白銀的那些冒險者,宣揚她是走後門才成爲白銀成員。
「因爲某件事,使會長大人的個性有了劇烈的轉變。」
杰特感到意外地眨眼。
「沒、沒有……」
「琳·芮切成爲《白銀之劍》的一員時,公會高層早就爲葛倫·加利亞鋪好下任會長的路了。當然琳·芮切是以自身實力被選中爲白銀的,選拔過程沒有任何問心有愧之處,但畢竟是左右將來是否能成爲會長的重要時期,所以高層認爲不能節外生枝吧。」
杰特總算有辦法回話,並有點感到後悔。
聽到毫不意外的回答,杰特搔了搔頭。
那表情究竟代表什麼意思,杰特無法明白。正因爲是比誰都更近距離看着葛倫的她,纔會對最近的他有什麼想法吧——
「比如偷偷摸摸地做什麼,或是言行有矛盾的地方之類的。什麼都可以,有沒有——」
「說的也是……」
就菲莉的個性,以及她的工作性質來說,她都不會隨便把葛倫的事說給其他人聽。
杰特還來不及對菲莉出乎意料的發言做出反應,菲莉已經繼續說下去了。
所以,就算發現杰特懷疑葛倫,她也絕對不會怪罪杰特吧。當然也不會主動爲葛倫做辯解。她不是那樣的人。
「在有了名爲琳的女兒後,會長大人成長了許多。可是他卻失去了女兒。」
「你在懷疑會長大人是黑衣男對吧?」
「怪異之處?」
想搶奪公會會長位子的人,挖出葛倫過去的醜聞,企圖使他失勢,是很可能的做法。可是自從葛倫成爲會長後,一直沒有出現權力鬥爭的傳聞,會長的位子坐得很安穩。
他連一直單身的葛倫其實是人父都是第一次聽說,甚至女兒已經死了。
菲莉以很像她會說的譏諷爲前言,微微垂下眼簾。
「咦?」
「葛倫·加利亞大人一攻略完灰色城塞,便立刻退役,接下公會會長的職位。那沒有陷進悲痛之中、邁步向前的姿態,使當時的冒險者們深受感動——可是,親眼目睹女兒死在自己面前的父親,真的有辦法立刻振作起來嗎?」
菲莉打斷杰特的話,淡然說道:
「關於個人隱私的部分,我無法回答。」
「……」
但,菲莉是正經八百到可怕的祕書,也是公會會長的優秀護衛。長年跟隨組織領導者的她,必須把所有見到、聽到的祕密全都放在心中,帶進墳墓裏。就算選擇死亡,她也不可能把在工作時接觸到的祕密說出來吧。
「……杰特。」
「……」
令人措不及防的問題,使杰特無法臨時想到好藉口。菲莉一如以往地以冷淡的視線,筆直看着支支吾吾的杰特。
那評價與現在的葛倫差太多了,使杰特微微睜大眼睛。
這是選出新白銀成員時常有的情況,大多數人都是基於眼紅才說的,但由於琳·芮切是葛倫·加利亞的女兒,讓情況變得格外混亂。
杰特突兀的問題,使菲莉訝異地蹙眉。不過這是當然的反應。
「琳·芮切是孤兒,被會長大人收養。雖然沒有公開,但兩人確實是養父女的關係。」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令杰特後悔的原因——因爲菲莉是最不可能說「那種話」的人。
也許是說不出口,菲莉說到一半,便沉默下來。
「一直在近處看着會長大人的我敢說,那位大人比任何人都爲冒險者着想,併爲此努力至今。他不是那種希望喚醒魔神,使世界陷入危機的愚蠢之徒。」
這是不久之前,葛倫纔剛告訴杰特的新情報。
但想想葛倫的個性,就算他曾經有孩子,確實也不奇怪。
菲莉道出的名字,使杰特啞口無言。
到頭來,在規模龐大的組織前,個人是如此地渺小,這是很常見的情況。
杰特心臟忽地一跳。
「其實,過去的會長大人並不像現在這麼平易近人。別說一般的冒險者了,聽說就連《白銀之劍》的隊友,都對他都敬而遠之。」
以對等的態度對待所有人,但同時又保持絕妙的距離感。那是有家庭要保護的男人特有的,收斂起尖牙與爪子的感覺。
杰特答應後,菲莉沉默了許久,才以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
「女兒的名字是琳·芮切。」
「我能說的就是這些了。請記得交出今天模擬戰的報告,記者那邊向公會提出了不少關於你的問題,也請記得回答。」
「冷淡、頑固、只顧自己。不近人情,完全照着規矩做事,因此被說成沒人性的男人。」
女兒。
杰特對這個事實感到毛骨悚然,同時又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說到這裏,菲莉側頭別開視線,繼續小聲道:
而且那是葛倫擔任白銀隊長時的成員,只留下葛倫存活,犧牲的三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