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城裏正因百年祭而熱鬧無比之時。

露露莉走在昏暗陰冷的石造走廊上。

「吶——露露莉，今天明明是快樂的百年祭……爲什麼我們要來這種陰沉沉的地牢啊？」

一旁的勞沒勁地抱怨着。

雖然嘴上說想去祭典，但他好好地穿着魔導士的長袍，腰間插着魔杖，一副隨時能戰鬥的模樣。露露莉也同樣穿着攻略迷宮時的完整裝備。但他們的所在之處，並非迷宮。

「有、有意見的話就不要跟來啊。」

這裏是離公會總部有段距離的森林……中的地牢。

與公會總部相同，這地牢也是利用已經攻略完畢的S級地下迷宮建成的。

總共有三十四層，其中十層是囚禁兇惡罪犯的樓層。這座迷宮總共花了五十年以上的時間才攻略完畢，即使只看公會紀錄的人數，也有超過一萬人的冒險者挑戰這座地下迷宮，並在此殞命。是如字面意義的魔宮。

「是你自己要跟來的。」

「當然啊，既然知道妳要去見艾登……而且妳還特地告訴我要去見艾登，不就是想要我跟來嗎？」

「才才才纔不是呢！」

他說的沒錯，不如說完全正確。被勞說中的露露莉因爲太過動搖，氣呼呼地豎起眉毛。

「算了，你快去祭典啦！」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不要再鬧彆扭了，我會陪妳的。」

「不、不要把我當小孩子！」

露露莉揮開勞放在自己頭頂亂揉頭髮的手，鼓起腮幫子。但她確實希望勞陪自己，所以不再多說，轉移話題。

「……其實，想進入這座地牢的話，需要花上一、兩個禮拜的時間——」

假如想與地牢中的囚犯見面，走正常程序的話，必須先向公會提出正式的申請書，經負責單位審覈後，送到各部門，請主管與公會會長覈准蓋章後，才總算下達核可，相當花時間。

「不過公會會長說，因爲今天總部在忙祭典的事，所以我們可以先去見面，其他部門主管的章事後再補蓋就好……祭典明天再去，所以……」

啊啊，他們好溫柔。

「……我知道。可是，我也一直在想，假如那時候我能做出正確的判斷，或者超域技能已經發芽，說不定大家就不會死了……上次和魔神戰鬥時也是，我什麼都做不到……」

高大壯碩的身材，身上穿戴着刻有公會徽章的護具，手中握着巨大的斧頭。

露露莉倒抽一口氣。

自己是隊友們眼中優秀的補師。可是他們沒有發現，假如沒有技能的話，自己有多麼沒用。希望他們不會發現，一直維持美麗的幻影——

彷彿在說自己是法律與秩序的僕人似地，即使見到兩名白銀到來，那警衛也面不改色如機器班佇立不動。兩人說明來訪的原委後，也許公會會長已經先通知過了，警衛並不要求露露莉與勞出示許可證，只是要他們前往其他房間。

「這、這樣就好了！」

「我啊，可不覺得能和打從心底相信隊伍全滅都是補師的錯的傢伙，溝通什麼哦。」

無機質的小房間中，只有一個點發出朦朧紅色光芒，是傳送裝置。

「不管妳有什麼過去，現在的隊友都是我們。我們根本不認爲妳是沒用的補師或殺人兇手——要記住這點哦。」

雖然勞裝得若無其事，說這些話時也不看着自己，但這些話比什麼都溫暖，都溫柔。就算知道自己過去的失敗，仍然願意說這些話。有這樣的隊友，使露露莉覺得很開心。

「我想今天去見他……」

露露莉說着，逼自己擠出笑容。

沒關係。因爲我是狡猾的人。與其總有一天被他們發現自己是沒用的人，被他們認爲自己是懦弱的傢伙會更好。因爲，當他們發現露露莉有多沒用的時候，就是隊伍全滅的時候。必須在變成那樣之前，趁着還來得及時，讓他們找到更優秀、更冷靜、更能確實地在後方協助他們的補師纔行。

這地牢原本是S級的地下迷宮，有許多複雜的通路，再加上先人們以技術在通路上做了隨機變化，可說是非常容易迷路的地獄設計。因此，當年攻略這座地下迷宮時，是一面攻略，一面設置傳送裝置，以這種穩紮穩打的方式慢慢攻略的。

這是參考遺物製造的，能瞬間在傳送點之間轉移的傳送裝置。但是與一般人知道的藍水晶傳送裝置不同，地牢中的傳送裝置是紅色的。是隻有得到上層的許可的人，才能使用的特別傳送裝置。

與魔神的那一戰，使我失去信心，覺得自己沒有辦法揹負白銀補師的重荷——只要說這種常聽到的藉口，裝出消沉的模樣，他們就會理解了。因爲他們很溫柔，所以會體諒自己的心情。而我，就是打算利用那溫柔。

露露莉吞了吞口水。沒發現自己從剛纔起就一直緊抓着勞的長袍，邁步朝某間牢房前進。

「！」

露露莉也知道一直想着過去的失敗沒有意義。就算再怎麼對艾登解釋，他也不會說出露露莉希望聽到的話。而且說起來，尋求他原諒這件事本身就很沒道理了。

「……過去這段日子，謝謝你了，勞。」

百年祭結束後，放下魔杖吧。

「啊？妳說什麼了？」

說完，警衛再次回到崗位。

兩人將手放在紅色的傳送裝置上，熟悉的飄浮感過去後，周圍的景色變得截然不同。

「吶，露露莉。」

「……」

溫柔又優秀，好到這麼狡猾的自己配不上的程度。而且還能理智地分辨是非。比起來，一直惦記着過去、裹足不前的自己顯得更難堪了。

——魔神。

勞搔了搔頭髮，嘆道：

自己果然是狡猾的人，一點也不適合當補師。

要變得更強，努力與魔神抗衡。丟下那麼想的他們，夾着尾巴逃走的話，他們一定會出自內心對我感到非常失望吧。

露露莉捏緊勞的長袍。

地牢的看守人。

可是，雖然理智上知道這些，但心情上還是不能接受。希望他能原諒自己，至少讓自己說句對不起。到頭來，露露莉只是想自我滿足而已。而且還無法控制這種不成熟的心情。

這裏原本是守層頭目的房間。如今只有一名面無表情的警衛站在那兒。一見到他，露露莉就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從這裏過去。」

直到結束。

「什麼事？」

「沒事。」

延伸在眼前的是一條冰冷、黑暗、封閉的石廊。曾經吞噬了一萬名冒險者的地牢使人感到毛骨竦然，冷徹心底的寒意。雖然是無機質的石廊，卻沉澱着又黑又渾濁的沉重氣息。

✽✽✽✽

露露莉的聲音拔高几分，鬆了口氣。勞把頭撇向一旁，看着空無一物的半空中，安靜地道：

「……」

露露莉咬着嘴脣，勞再次嘆氣。

「見了艾登，妳想跟他說什麼？」

明明是這樣。明明是這樣——可是勞的話，深深刺在露露莉的心裏。

在那場戰鬥中，露露莉被奪走作爲補師的技能，所以什麼都做不到。假如亞莉納沒有趕來，所有人早就全都死了。

「走吧。只要五分鐘就好，之後你就能去祭典玩了！」

露露莉下定決心。

「啊——補師的個性還真麻煩耶……先說哦，不管你們談成怎麼樣，我都不會插嘴，也不會幫妳哦？因爲我是完全無關的外人。這樣可以嗎？」

總共十層的地牢，用走的絕對走不完。所以都是利用攻略時代留下來的傳送裝置，來往於各樓層。

「……」

露露莉用力咬住嘴脣，忍住淚水。

百年祭結束後，告訴公會會長，自己想辭去冒險者、補師、白銀的工作。

地牢的一樓。兩人在走廊前進，來到一處寬廣的場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