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踏上二十二樓的傳送魔法陣後，景色變得截然不同。

「這……這是什麼地方？」

總算來到祈禱之塔最上層，杰特環視周圍，難掩困惑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此處沒有天花板也沒有牆壁，是視野良好的『戶外』。

直到剛纔爲止明明還在塔裏，但最上層四周全是青空，雲也顯得特別近。最重要的是，整個地面都飄浮在空中。

廣大的綠色草坪中，有散步用的小徑與水道。小徑兩旁的花圃開滿白花，中央有以石板鋪設而成的圓形廣場。廣場中心有一座大型噴水池，正和緩地噴水。

優雅庭園般的景色外圈等距離地矗立着白色石柱。石柱外的地板崩落，也沒有防止掉落的圍欄。中央噴水池的水從水道流到地面邊緣，成爲小瀑布落下。落下的水在空中分解，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般天國般的美景，輕飄飄地浮在空中。是有如字面義的，偌大寬廣的『空中庭園』。

「這裏是祈禱之塔的上空嗎……？」

「不，這裏確實是祈禱之塔的最上層。」

回答露露莉問題的是蕾貝卡。

「一千年前塔恐怕有延續到這裏，但是中間的部分坍塌了。只像這樣留下這個奇妙的最上層。這就是祈禱之塔。」

蕾貝卡走在小徑上，來到中央的大型噴水池。噴水池爲圓形，造型常見，但有一個不可思議的部分。就是在緩緩溢出水的噴水池頂端，浮着一顆會發光的小石頭。

「哇，好美的石頭。」

「這是？」

那拳頭大小的石頭，正發出耀眼的金黃色光芒。杰特不禁仰視那令人看到入迷的美麗石頭髮問，蕾貝卡回答：

「這是陽封石（蒂亞維斯）。在先人的時代，被視爲神（蒂亞）崇拜的物品。」

「神……!? 」

若無其事地被說出的話語，使杰特瞪大眼睛。

「這是、神……？」

「說不定在其他地方，找找看吧。」

一無所知的蕾貝卡困惑地點頭的瞬間，她的胸口被亞莉納一把揪住。亞莉納露出惡鬼般的表情，把臉湊近她鼻尖。

「所以說，那天因爲要加班，害我不能去百年祭，就開始覺得整個世界都可恨到不行，想把所有跟加班有關的東西全部消滅，然後神域技能就——」

「老實說，我不知道爲什麼沒有得到神之祝福的妳，能發芽神域技能。但是在得到神域技能時，妳應該有什麼強烈的心願纔對。足以撼動靈魂的心願。」

「咦？嗯，是啊噗咕!? 」

「我想趕快回去提交這張改好的文件，結束加班啊……！」

飛出的是文字。

注意到蕾貝卡剛纔狠狠地踩了亞莉納的地雷，露露莉與勞也露出「啊，這下慘了」的表情僵住。

「我們四聖爲了引出自己『強烈的願望』，從小就花費許多年鍛鍊身心，學習知識與教養，與自己對話。靠着這些，才總算能明白自己真正的心願……聆聽從心底湧現、沒有任何雜質，純粹靈魂的吶喊。那正是『強烈的願望』——對吧？亞莉納。」

亞莉納哼了一聲，放開蕾貝卡。蕾貝卡露出死裏逃生般的迫切表情，渾身發抖地以看到可怕怪物的眼神看着亞莉納。

「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呢。」

「我說過發芽神域技能的條件有兩個對吧。一個是神之祝福……也就是進入這座空中庭園，而你們現在已經達成這個條件了。」

「沒找到？」

「我我我我我知道了對不起我不該說妳的願望很輕薄……！」

突如其來的發展，使所有人都反應不過來。

「不可能。歷代四聖都是在這裏接受陽封石發出的神之祝福，接着以傳送魔法陣順利地回到地上的——呃，魔法陣在哪來着？」

蕾貝卡滿意地點頭。

仔細一看，那兒確實夠寬敞，可以設置魔法陣，但現在只見得到石地板，完全沒有穿越樓層的傳送魔法陣的蹤影。

「可是到處都沒找到。魔法陣在哪裏？」

儘管蕾貝卡這麼說，但實在是沒有真實感。勞與露露莉一臉感到奇妙地偏頭。

「擁有神域技能的先人，與無法擁有神域技能的現代人。兩者的差別就在於是否照射過這陽封石的光芒——是否曾得到『神之祝福』。先人與我們四聖，是因爲照射過這陽封石的光芒，纔得到神域技能，身體也變化爲能使用神域技能的身體。」

亞朗繞到噴水池後方，疑惑地歪頭。

「唔——」杰特發問後，蕾貝卡看向亞莉納。「——亞莉納啊，妳的話應該懂吧。唯有發動神域技能時，體能會得到提升。」

白色長袍在空中飄浮，由於下襬很長，所以見不到雙腳；帽兜下方理應有臉的部分，如字面意義地只有黑暗。唯一能從袖子窺見的雙手雖然形狀與人相同，卻枯瘦如柴，而且長到異常，皮膚慘白得宛如幽靈。

「……的確沒看到連接地面的魔法陣呢……」

「……哦——？妳說『想消滅加班』是輕薄的願望？」

——背脊倏地發涼。

「另一個是擁有『強烈的願望』。」

「人……!? 」

「強烈的心願……」

這項事實讓亞莉納的臉色開始發白。

「咦？哦，是啊。」

聞言，亞莉納微微垂下視線，回想往事似地陷入沉默半晌。

不，正確來說，是不曾見過的文字般的花紋。

「原來如此。」

他有點難以置信地皺起眉頭。先人確實把神比作爲太陽。無論是先人在遺物刻上的、被稱作『神之印』的八方魔法陣，或黎堤安的教堂中存放的神像，都是模仿太陽製作的。

蕾貝卡抬頭看着小小的陽封石，眯起眼睛。

杰特也知道那是神域技能的特有現象。是發動超域或人域（雷金）技能時不會見到的變化。亞莉納之所以能輕鬆揮動〈巨神的破錘〉產生出來的巨大戰錘、展現出超人般的跳躍力、粉碎本來不可能破壞的敵人，都是因爲發動技能時，肌力變得異常強大的緣故。

蕾貝卡有如看到無法理解的生物般皺眉，歪頭髮問：

「噫咿咿咿咿!? 」

亞莉納凶神惡煞的模樣使蕾貝卡眼光泛淚。她以求助的眼神看向杰特，可雖然莫可奈何，但這次是蕾貝卡不好。杰特只能聳肩。

——這個瞬間，亞莉納的眉毛猛地跳動了一下。杰特沒有漏看這個畫面。

那些文字般的花紋的目標，是噴水池的上方——陽封石。花紋飛快地纏上陽封石後，如蛇的舌頭般絞住、拉扯，將其吞入帽兜底下的黑暗中。

「!? 」

「沒錯。但不能是半吊子的願望。」

（我的〈巨神之盾〉之所以會伴隨重度的技能疲勞，是因爲那是沒有接受『神之祝福』而發芽的不完整的神域技能，所以肉體沒有被最佳化呢。）

那不是單純的人類，本能如此警告杰特。因爲從那身上散發的詭譎氣息，甚至令人猶豫是否能將其稱爲人。

「那就是所謂的『能使用神域技能的身體』。換句話說，沒有那麼強韌的身體，就無法使用神域技能。神域技能發芽後，會把肉體變成最適合發揮技能的狀態。」

「但就算只是碎片，陽封石的力量仍然是真的。初代四聖攻略這座祈禱之塔，發現陽封石……得到了神域技能。」

那是有如地鳴一般，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聲音。同時，有什麼東西從帽兜下方的黑暗飛出。

見蕾貝卡似乎對櫃檯小姐產生了錯誤的認知，杰特忍不住加以訂正。至於亞莉納則環視庭園，蹙起眉頭。

「咦？我？」

「『能使用神域技能的身體』？」

勞聳了聳肩，杰特也點頭。

這麼說來，一來到最上層，亞莉納就趁着杰特等人聽陽封石的說明時，一個人在庭園裏繞來繞去了。本來以爲她是被稀奇的景色勾起好奇心，現在看來，單純是爲了儘快找到傳送魔法陣回去而已。

「唉——唉——也是嘛，四聖大人不可能知道加班這種事情是什麼嘛——沒錯我懂人類對於自己沒經歷過的事情根本無法想像其中的痛苦嘛——？」

空中庭園一時間因困惑與動搖陷入沉默——下個瞬間——

「強烈的願望……？」

「我知道你的疑惑。」

「陽封石被——!? 」

沐浴在陽封石的光芒之中，接受了『神之祝福』的杰特等人，已經不需要繼續待在祈禱之塔了。勞與露露莉都同意杰特的提議，開始分頭在庭園中尋找魔法陣……就在這時——

「知道就好。」

「對、對加班的怨念，太可怕了……原來櫃檯小姐是這麼可怕的傢伙嗎……」

「四聖們兩百年來一直住在沃里亞，並且不準一般人進入塔的上層，是因爲有陽封石啊。即使要做到這種程度，也不想讓神域技能廣爲流傳呢。」

「陽封石在千年前是還要再更大的石頭，放出的光芒更強，浮在更高的場所，曾是可以照亮廣範圍區域的巨大光源……的樣子。這顆石頭只是碎片而已。先人滅絕時，陽封石恐怕也受到相當大的損害，現在連這座庭園都無法整個照亮。」

「沒錯。願望也就是信念。找到自己的信念也是一種高尚的儀式，所以消滅所有加班也…………咦？妳剛纔說什麼？加班？？」

蕾貝卡雙手交叉在胸前，像是在回憶嚴苛的過去般，表情嚴肅起來。

亞莉納的話，使蕾貝卡訝異地瞪大眼睛。

「當然。」

噢噢噢噢噢噢！

「不是說了嗎？你們只達成了技能發芽的其中一個條件而已。另一個條件，比這個難太多了。」

「……」

也許是察覺杰特的想法，蕾貝卡點頭。

杰特低頭看着自己展開的右手。聽了蕾貝卡的說明，使他解開了許多疑問。

「得到被稱爲『神之祝福』的神域技能的先人，因爲那強大的力量而滅亡。我們不該重蹈覆轍——四聖是這麼認爲的。」

「既然四聖做得到，我們也有機會發芽神域技能對吧？」

「無所謂啦。我們不是爲了評斷四聖的想法纔來這裏的。」

「不，把主詞拉大的話就有點不太合適……」

『那個』吼叫起來。

幾乎與此同時，有『什麼』從上方落下。不，那不是『什麼』，而是以白色長袍包覆全身的，高大的『人』。

「另一個條件是什麼？」

「『下班後在職場多留一會兒，把上班時間沒做完的工作做完』？不要說得那麼簡單給我聽好了所謂的加班啊……！是要求人們犧牲睡眠與內心容量與人生的重要時間，只是基於責任感爲社會付出的惡劣習俗哦……！」

蕾貝卡肯定地點頭。

「咦？所以我們回不去地面了……!? 」

的確，那石頭——陽封石正散發出溫暖的光芒與微熱。就這點來說，確實有如太陽一般，可是另一方面，若要說成太陽，它又實在太小，光線也太微弱。就連魔法光的提燈都能發出更強的光芒。

蕾貝卡點頭，繼續道：

原本照耀着庭園的陽封石和煦的光芒消失，冷風吹過杰特等人之間，庭園中的花草不安地搖晃起來。

「我記得是在這裏纔對。」

「不不不等一下加班是怎樣？」

「咿啊啊對不起對不起！」

「這麼說來，神域技能發芽時，我已經瀕臨極限，腦中好像只想着一件事。就是把所有造成加班的原因全部消滅。」

話鋒突然轉到自己頭上，亞莉納雖然驚訝，但還是點頭。

「!? 」

「欸，比起那種事，我從剛纔就一直在找回去的魔法陣……」

「……原來如此。」

聽了這番話，勞故意壞笑起來。

「我也是。」

隔了一拍後，蕾貝卡轉身面對杰特等人，豎起食指。

突然被拋來問題，亞莉納茫然地眨了眨眼。

「既然妳是位在大陸頂點的人就給我好好記住……！『不想加班』是所有人類的心願！還有不要用自己微不足道的見識評斷別人願望的輕重！知道了嗎!? 」

那是股詭異的殺氣。穿透骨髓的冰涼感受，使杰特立刻停下腳步回頭。

「加班不就是那個嗎？下班後在職場多留一會兒，把上班時間沒做完的工作做完的那個……想消滅那個，也就是那種暫時性的情感、像是臨時想到的輕薄願望嗎？應該還有更遠大的願望吧？爲了保護重要的人所以需要力量，或者有不可讓步的事物所以想變強之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