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承接委託的作業沒有很難呢。」

亞莉納說明完大致的受理流程，以及該檢查哪些欄位的填寫內容後，原本默默聽着說明的艾舒利說了這樣的感想。他看着只需要填寫最低限度必要項目的委託書，感到不可思議地偏着頭。

「我還以爲公家機關的手續會更煩雜呢。」

「是故意簡化了哦。因爲只要稍微複雜一點點，那些廢物就會嫌麻煩而不寫了。」

「咦？但是這隻要寫最低限度必要的個人資料和承接的委託而已吧？」

「聽好了，艾舒利。」亞莉納微微一笑，深深地看進艾舒利眼裏，爲了讓他聽清楚每個字，緩緩地開口：「世界上啊，有你清楚大聲地說『請在這裏填寫您的名字』後，下一秒還是不當一回事地寫下地址的傢伙哦。是完————全沒在聽別人講話的傢伙哦。」

「咦咦……？不都是出社會的成年人了？」

「很好，多說一點。」

「總之，如果只有這樣，我應該也能做到吧。」

艾舒利信心滿滿地點頭。他平常在大學專攻的賢學遠比這難多了，會這麼想也是當然的。

正因爲知道艾舒利很聰明，所以總部職員纔會把只是學生的實習生交給服務處帶吧。當然，櫃檯小姐的工作中有許多複雜、麻煩而且不容許任何錯誤的文書作業，那部分可說是公務員櫃檯小姐的工作精髓。若要教艾舒利比較入門的工作，委託受理業務是最合適的。

「是啊，作業本身是不難……作業本身的話。」

「……？」

亞莉納若有深意地道。艾舒利正不解地偏頭時，正好有一名冒險者朝服務處走來。

「喏，艾舒利，練習對象一號來了哦。」

亞莉納說着，拍了拍艾舒利的後背。走進服務處的冒險者，看也不看設置在大廳的任務公佈欄一眼，直直地朝着櫃檯前進，似乎早已決定好要接什麼任務了。

那是一名即使遠觀，也看得出身材相當高大的男人。曬成淺褐色的臉上有很深的傷疤，雖然是中年人，但全身肌肉賁張，如熊般寬厚的背部揹着一把重量級的大劍，從護具下露出的手臂肌膚，有數不清的傷痕。

「……」

一見到朝這兒走來的冒險者，亞莉納就微微皺眉。

當到第三年的櫃檯小姐，她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從冒險者的裝備以及身上氛圍看出冒險者的大略等級。這名冒險者，應該是二級以上的資深冒險者吧——

「吵死了——！來伊富爾之後，什麼好事都沒有——！」

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的亞莉納，正想介入兩人之間時——那冒險者忽地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起。

就算是現在，她也依然記得第一次站在櫃檯前時，雙腿不住顫抖的恐懼感。

「……………………」

「呃，我不是很想看到你虎背熊腰的樣子……」

畢竟近距離地站在前方的那名資深冒險者，看起來就像一座山——說的直白一點，就是『很可怕』。

不只如此，成爲櫃檯小姐的第三年，亞莉納的膽子已經養得很大了，對冒險者的恐懼早已消失無蹤，可以一面在心中唾罵無窮無盡地湧出的傢伙，一面笑着與他們對話。假如那些傢伙開始暴動，甚至還覺得可以趁機偷揍對方几下。

亞莉納側眼看着那樣的艾舒利，在心裏聳肩。艾舒利會僵住也是當然的。

想着這些事，亞莉納用手肘頂了一下愣住的艾舒利。

（……嗯——就第一個接客對象來說，是抽到下下籤了呢……）

「以前沒見過妳呢，是新來的櫃檯小姐嗎？男孩子氣的清爽短髮也很可愛哦！」

冒險者快活地說着，在辦完手續後，留下一句「加油哦小弟弟！」離開了。

「……在那之後我也很努力地鍛鍊身體了啊……我很瘦嗎？我……瘦到會被誤以爲是女生嗎？明明有腹肌的說……？果然要練到虎背熊腰纔行嗎……？」

冒險者站到櫃檯前，艾舒利正想和對方寒暄時，又突然住了口。

艾舒利回神，重新說道。他照着指南手冊，不流暢地說着不習慣的受理流程。而來接委託的資深冒險者也發現了什麼。

「歡迎光——」

可是——

原本旁觀兩人互動的亞莉納，驚覺地微微睜大眼睛。

艾舒利的身體稍微僵住。但也許是身爲男人的自尊心使然，覺得不能只是被嚇到發抖，所以他反瞪了回去。

「……」

艾舒利以只有亞莉納聽得見的音量小聲自語。由於姐弟倆的老家是冒險者經常光顧的酒館，所以艾舒利從小就看慣了冒險者，但那些人畢竟是邊境鄉下的冒險者，所以沒有什麼壓迫感可言。

沒錯，新人櫃檯小姐必須面對的第一個難關——就是克服首次在極近距離與冒險者接洽時的純粹恐懼感。

總是冷靜，很少表現出喜怒哀樂的艾舒利難得地微微睜大眼睛，凝視起那冒險者。緊接着，他全身冒出緊張的氣息。

即使冒險者的身影完全消失，艾舒利還是茫然地僵在原地，彷彿他身上的時間靜止了似的。

亞莉納向艾舒利一瞥。艾舒利已經照着自己教的，準備好委託書，做好萬全準備，等着冒險者走過來了。毫不親切的冷淡的表情與平常無異，看不出緊張的氣氛。

就連亞莉納也不知道該對艾舒利說什麼纔好，只見艾舒利搖搖晃晃地走到櫃檯角落，抱着膝蓋坐下，全身上下發出陰沉的氣息，小聲地喃喃自語。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亞莉納一開始也是這樣。

「……不……那個……我……是男的……」

如果是像杰特那樣，看起來端正乾淨的傢伙還好一點。偏偏來的卻是高壯到沒有意義的力量型前衛（Top Attacker），而且因爲資深，所以還有一種特殊的威嚴感。

「………………欸？」

「咦？哎呀抱歉抱歉！因爲你瘦得像女生似的，所以我弄錯了！啊哈哈！」

看着那樣的艾舒利，亞莉納忽然想起往事。說起來，因爲弟弟的五官很中性，所以從小就常被誤以爲是女孩子。話雖這麼說，但他也已經十五歲了。對青春期的男孩子來說，被誤以爲是女生，應該很難受吧。就算是亞莉納也緊張了起來，努力找話安慰。

「嗯嗯？喂……」

站在正面交手的話絕對沒有勝算的生物的攻擊範圍內的恐怖。而且自己沒有武器也沒有護具，是手無寸鐵的情況，自己與冒險者之間，只隔着一個櫃檯。要新人櫃檯小姐一來就自然地與冒險者接洽，可以說是強人所難。

世界上確實有那種人。假如不是由老練的店員接待，就會不爽的傢伙……！

「……」

（這個冒險者，該不會是……！被當成不懂事新人的練習對象會惱羞成怒的那種奧客吧!? ）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在普通環境下生長的普通人，即使有機會遠遠見到冒險者，也沒有機會在極近距離地正面面對他們。

艾舒利愣住了。應該是無法在第一時間理解對方說了什麼吧。

那弓着背，縮得小小的背影，飄蕩出一股說不出的哀愁。

「歡……歡迎光臨。」

（第一個接待的客戶，如果是新人或四級以下的冒險者就好了……）

（不過，進入忙碌期的話，根本沒空害怕，過個幾天就會習慣了——）

「是，請問有什麼事呢？」

亞莉納的安慰徒然無功，艾舒利眼眶泛淚，幽怨地說着。

「……！」

他的貓眼睜得老大，在眨了三次眼皮後，勉強動了嘴巴。

而且這裏是冒險者之都伊富爾。在充滿冒險者的大都市中，冒險者時常身處激烈的競爭、不斷錘鍊。光是這樣，就比鄉下小鎮的冒險者高了一個階級。

闖過數不清的生死關頭、每天理所當然似地與死亡爲伍的資深冒險者散發的氛圍，帶着與普通人截然不同的壓迫感。不只如此，那種健壯的身材，以及隨身攜帶的兇惡武器，只要他們有那個意思，幾秒內就能把人的頭砍飛。

原本兇惡的臉變得更加兇惡，冒險者把如樹幹粗的手擱在櫃檯上，向前探出身子，瞪着艾舒利。

「……好、好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