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淒厲的叫聲震遍鼓膜，使亞莉納驚醒過來。

自己的所在之處，仍然是那個無機質的石造空間。但是已經沒有刺鼻的焦臭味了。

站在眼前的，是亞莉納認識的那個葛倫。

「爲什麼？爲什麼，沒辦法倒轉更多時間……！！」

葛倫忍受着強烈劇痛，憎恨地瞪着自己左手。黑色的魔神核比剛纔更有存在感，隱約地發出光芒。

「……」

亞莉納迅速地掃視周圍，杰特、露露莉、勞都在。

剛纔見到的光景，毫無疑問是這房間曾經發生過的事。應該是葛倫的神域技能〈巨神的馭時〉的效果。

「明明只差一點……！離琳還活着的時候……只差一點而已……」

葛倫粗重地喘氣，無力地跪下。儘管如此，他眼中仍然燃燒着晶亮的光芒。葛倫咬緊牙關，抬起了頭。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杰特困惑的聲音傳入耳中。露露莉與勞也不再僵直了。看樣子，他們不像亞莉納，沒有見到剛纔的光景——

「……葛倫！」

亞莉納甩開各種疑問，蹬地向前。

「發動技能〈巨神的破錘〉！」

亞莉納握住憑空出現的巨大戰錘，朝葛倫逼近。目標是葛倫的左手，只要能設法處理掉那魔神核——

總之，亞莉納不想再次看到那令人哀傷的光景了。

「葛倫！就算我敲爛你的左手，也不準生氣哦……！」

亞莉納朝葛倫的左手揮下戰錘。

『呼喊吧，〈巨神的馭時〉。』

「爲什麼……那傢伙被選中成爲白銀時，我要覺得開心呢？女兒在眼前變成焦炭時，我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後悔，總算明白自己是多愚蠢的人……」

「不論這雙手染上多少血污……就算放棄人類身分……成爲怪物……！就算我死了，就算我變得髒污不堪，只要那孩子——」

葛倫悲痛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神之印……！」

已經不留人類形狀的，黑色團塊。

葛倫臉色蒼白，但眼中燃燒着烈火般的意志，站起了身。

「失去重要之人的痛，你不是最清楚的嗎！？」

可是，撼動整個房間的一錘，只發出巨大的聲響，擊碎了空無一物的石地板。葛倫的身影霎時間消失了。

葛倫顫聲說着。

你想讓你女兒也嚐到那種痛苦嗎？

「亞莉納小姐……要來了哦。」

「就算改變過去，讓你女兒復活……但是你因此死亡的話，她也不會開心的……！」

「你們不懂。」

「……！」

被黑影般的手包覆住整張臉的葛倫自語着。雖然那確實是從葛倫喉嚨中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卻像還有別人在說話似地，有一種奇妙感。

「呼喊吧……〈巨神的馭時〉。」

亞莉納努力睜開眼睛，可是不但沒見到過去的光景，技能的光芒甚至迅速地消失而去。

他虛弱地顫抖着，懷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具黑色的遺體。

葛倫咬緊牙根，指甲緊抓着地面。鑲着魔神核的左手血管清楚地浮現，並劇烈地脈動着，看起來非常疼痛。

杰特已經舉起大盾牌了。葛倫背對緊張的亞莉納等人，茫然地發了一陣子呆，最後總算悄聲開口。

朝着葛倫左手揮下的戰錘，仍然只擊中空無一物的虛空，破壞石地板而已。

只見他筋疲力盡地跪下，領悟什麼似地揚起嘴角，露出自嘲的笑容。失去光芒的雙眼無力地看着虛空。

所有先人創造的遺物上，一定會刻有的印記——就連活着的遺物，魔神也不例外。

「……！」

幾秒的沉默後，原本看着虛空的葛倫忽地與亞莉納眼神交會。還帶着淚痕的臉愉快地扭曲，他笑了起來。

可是，那強光沒有持續太久。

『啊啊，沒錯。把人類喫了……得到力量。』

縮得小小的身體，見不到任何「葛倫·加利亞」的威嚴。跪在這裏的，不是最強的冒險者，也不是公會會長，只是一名傷心欲絕父親的單薄身影。

瞬間，亞莉納倒抽一口氣。

那是葛倫的後悔。

有如壞掉的機器人般喃喃自語的葛倫，毫無預兆地突然轉身。

「——爲什麼我要把那傢伙培養成冒險者呢？」

「……？」

葛倫緩緩背對亞莉納起身。杰特閃身擋在動搖到無法說話的亞莉納前方。

葛倫憐愛地抱着那副遺體。那團塊比泥人還脆弱，轉眼之間便崩解粉碎，消失在葛倫懷中。

葛倫說着，身體迸發前所未有的氣勢，讓亞莉納無法再說下去。

亞莉納連忙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不知何時，葛倫已經移動到房間的角落了。

「爲了孩子，父母願意犧牲一切。」

由於他背對衆人，亞莉納不知道現在的他有什麼表情。但傳來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虛弱。

『愚蠢……愚蠢的男人……』

鑲在葛倫左手的魔神核，向前延伸出一條手臂般的黑色帶狀物。宛如由無數蟲子聚集而成的黑手不斷蠢動，緩緩變形——覆蓋在葛倫的臉上。

葛倫的聲音再次從遠處傳來。亞莉納連忙轉頭，見到葛倫坐在小墳旁。

「唔……！」

葛倫再次發動技能。強烈的白光再次充滿房間，使亞莉納閉上眼睛。

「——只要琳能笑着活下去，這條命死不足惜！」

「捨棄人心……不惜利用他人的生命與痛苦的結果……就是這樣嗎？」

淚珠，不斷從他眼中滾落。

杰特驚愕地叫着。

強烈的白光，使房間再次被白色魔法陣淹沒——下一瞬，葛倫的身影消失了。

「……呼……呼…………哈、哈哈……」

「……再一次。」

「……對不起，琳……」

完全追不上他的動作。亞莉納沒空感到驚訝，她再次逼近葛倫。

葛倫輕聲道歉，凝視空無一物的虛空。

那驚人的光景，使亞莉納瞪大眼睛，表情繃緊。最後，那些如黑色蟲子的影之手濃縮在額頭上，形成一個有意義的花紋。朝八個方位放射的魔法陣——模仿太陽的神之印。

「不見了……！？」

阻止他，一定是不可能的事。

那是亞莉納剛纔在過去的光景中見到的焦臭物體。應該是比剛纔提前了一瞬吧——假如葛倫能再稍微倒轉時間，也許就能得到人形的什麼了。

耳邊傳來葛倫沙啞的笑聲。

「琳……琳……我該怎麼做……要怎麼做，才能再次見到妳……」

他是認真的。

他說着魔神般的語句，向前伸出左手。浮在左手上的血管賁張到快裂開似的，魔神核反射着詭異的鈍色光芒。

亞莉納儘可能地大聲說話，煩躁地咬住嘴脣。

不論再怎麼期盼，也不會回來的現實。在強烈的感情肆虐之後，只剩下空蕩蕩的心。原本喜歡的因此變討厭。曾經是夢想的不再是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