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亞莉納鎖定葛倫，舉起戰錘。

機會只有現在。不等葛倫的身體停止滑動，戰錘再次揮出，葛倫的身體飛到半空中。

『嗚咕……！』

葛倫一直線地向後飛，在即將撞上牆壁時翻轉身體，彷彿要踢破牆壁似地朝牆壁用力一踹，猛地欺身到亞莉納面前。

看得見葛倫舉起大劍的動作。看得見。時間沒有停止。是因爲過度動搖而忘了停止時間嗎？亞莉納以戰錘擋下從側邊劈來的攻擊。

錚！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響起，攻擊被彈開的葛倫身體大大地向後翻倒。

『……爲什麼！？』

葛倫以旋轉身體消除餘勢，手撐着地面，錯愕地發問。

『爲什麼妳能動！？』

「咦？」

直到聽見葛倫發問，亞莉納才總算發現。

不論是杰特，或是露露莉，全都像石像一樣凝視着一處靜止了。看起來就像時間被停止似的——

不對。時間確實停止了。亞莉納見過這種奇妙的光景。在只有葛倫能移動、以技能停止時間的空間裏。

話雖這麼說，但亞莉納是在葛倫發動〈時間觀測者〉時見到那光景的。是隻對擁有神域技能的亞莉納無效的情況。可是如今，葛倫使用的是對亞莉納也有效的神域技能〈巨神的馭時〉，因此不可能有這種事——

忽地，亞莉納想到一件事，看向手中的戰錘。

如她所料，戰錘在不知不覺中纏繞着金色光點。這也是她見過好幾次的奇妙光景。

「……異變……」

亞莉納小聲自語。

沒錯。到目前爲止，也是隻有這把銀色戰錘發出金色光芒時，亞莉納才能破解魔神的神域技能。

——例如與席巴戰鬥時，兩人明明勢均力敵，戰錘卻發揮了凌駕魔神的力量，彈開席巴的神域技能，破壞了他強韌的肉體。

『我看到妳的過去了。失去重要的人，讓妳很寂寞吧？』

現在的亞莉納，已經喜歡上這種鬱悶的日子了。

『等一下。』

也許是被改寫的人格恢復了，呼喚着女兒名字的葛倫留戀地伸出右手。

「我懂想再次和故人相見的感覺，也懂後悔的感覺。可是——復活後，又能怎麼樣？」

「到底還想追求什麼呢？用自己的命換女兒復活之前，做那種無聊的打算之前……好好珍惜一起生活時的回憶啦……！」

走錯一步的話，亞莉納應該也會和葛倫一樣，一直懷抱着扭曲的願望吧。

『啊……』

亞莉納斷然說道。

『……那是狡辯。』

『！』

葛倫喘着粗氣，畏懼地後退一步。亞莉納雙眼緊盯着他。暫時不管眼前的神祕現象。

被敲飛的葛倫左臂上，仍鑲着魔神核。反射着黑色光芒的魔神核劇烈脈動，被打斷的左臂在半空中狂暴地扭動不已，最後筋疲力竭似地停止活動，化爲塵土消失無蹤。

『……』

反射性地揚起眉尾的，是葛倫呢？還是魔神？雖然分不出來，但亞莉納無所謂，繼續說道：

隨着一聲巨響，亞莉納的戰錘擊中葛倫的左臂。啪嚓，伴隨着不愉快的聲音，戰錘穿肉碎骨，擊飛了葛倫左肩以下的部分。

不寂寞。那是在之前的百年祭時發現的。

「覺得加班很痛苦時，可以成爲熬夜的力量；早上還想賴牀時，可以成爲起牀的力量；不想上班時，可以成爲工作的力量；可以成爲明天再努力一點點的力量……！」

「你跟我保證會消除加班的約定，別給我忘得一乾二淨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是這樣，祈求吧！力量……』

葛倫扔開大劍，朝亞莉納伸出右手，對做好覺悟的她說出令人意外的話：

就算那是因許勞德之死而帶來的、充滿詛咒的生活方式，可是對亞莉納來說，那仍然是讓她回憶重要之人的東西。就連詛咒，也是重要無比的回憶。

『什——』

「你女兒讓你明白了很多重要的事，不是嗎？她爲你帶來的東西，一直保存你心中不是嗎？因爲有她，所以纔有現在的你不是嗎！」

「可以成爲活着的人活下去的力量。」

可是現在的亞莉納，除了在過去，現在也有了「重要的人」。

魔神核已然失去光芒，沉默下來。那是填補了難以忍受的悲傷，同時帶來扭曲希望的魔神核。

「冷酷或冒瀆又怎麼樣？我從來不認爲自己是清白端正又溫柔的女孩子。因爲我不想再一次嚐到那種痛苦，所以我現在可是很努力的哦。沒必要被你說教。」

失去他，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也許是時間解決了傷痛。也許是因爲現在太忙了。加班和魔神什麼的，麻煩事接二連三地找上來，根本沒有時間悲傷——不過，這樣就好。

亞莉納抿緊嘴脣，咬着牙關，如此說道。

可是，她沒有變成那樣。因爲亞莉納有許勞德留給她的，名爲「櫃檯小姐」的生活方式。

『我幫妳復活吧。只要喫了在場所有人的靈魂，想倒轉多少時間，都不是難事。』

葛倫已經找不到反駁的話了。他只能睜大眼睛，失去言語地呆立原地。

他說的沒錯。既然神域技能〈巨神的馭時〉對亞莉納失效，表示現在的亞莉納擁有超越神域技能的高位力量。

——例如與雙胞胎魔神戰鬥時，擊碎了以缺陷提高威力的神域技能之箭。

『什……』

「死人是不會復活的。」

因〈巨神的破錘〉而出現的戰錘，總是會回應亞莉納的想法，爲她帶來勝利。

『那種說法是無聊的狡辯！回憶什麼的……又能怎麼樣！』

『嗚咕，啊、啊啊，琳……！』

「你又是如何，『葛倫』？」

見亞莉納身體一僵，葛倫勸誘似地張開雙手。

葛倫瞪大眼睛，錯愕地看着那金色的戰錘。

『妳沒有想再見一面的人嗎？』

「魔神。變回葛倫……做不到的話，我就連同那個身體一起，破壞魔神核。」

沒有比改變痛苦的過去更令人開心的事。

『……妳說什麼？』

亞莉納小聲地打斷葛倫的話。

葛倫發出茫然的聲音。

「再說，我不覺得寂寞。」

正想向前跨出一步的亞莉納，忽地停下。

葛倫轉爲苦澀的表情低聲反駁。

『……那是、什麼力量……難道那力量能凌駕神域技能嗎……？』

『哈哈……哈哈哈哈！這種想法太任性了吧？以前一直說好寂寞好寂寞，有了新同伴，覺得開心了就「好，下一個」？妳想忘了死者嗎？沒有比這更冒瀆死者的事！』

亞莉納厲聲問道，再次舉起戰錘，瞪視魔神。

「所以，不論冒險者或櫃檯小姐，全都在痛苦到愚蠢的職場中，像傻瓜一樣拚命活下去……！」

就連亞莉納也很驚訝，自己已經不寂寞了。過去的重要之人，名爲許勞德的冒險者。因爲失去他而造成的創傷，已經變淡了。

咚，魔神核掉落在地上時，左臂已經什麼殘骸都不剩了。

「不要把別人當白癡好嗎？」

亞莉納咬着後牙，擠出聲音。

亞莉納斷然說道，葛倫無法反駁。

假如是幾個月前，認識杰特之前的亞莉納，肯定會欣然接受這提議吧。

「然後……比起那種事，我最想說的是……！」

那喊叫是悲傷，還是後悔呢？葛倫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最後失去意識。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啊啊！！』

失去左臂的葛倫當場跪倒在地上，額頭的神之印消失了。

『怎麼可能……』

「你好像只想着復活的事，可是和那孩子一起生活的回憶，不也一樣重要嗎？」

亞莉納猛地瞪大眼睛，踩碎石地板，舉着戰錘欺身至葛倫面前。

亞莉納放下戰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