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重頭戲的時間快到了呢。」

夜深，百年祭結束的時間即將來臨。

縮短日程重新舉辦的百年祭，把第二天的活動全部省略，只舉行第三天的活動。這應該是因應廣大冒險者的要求的結果吧。

因爲冒險者們都想參加每年都會舉行的，第三天的重頭戲——鎮魂儀式。

百年祭會隨着鎮魂儀式一起落幕。到頭來，還是沒能逛完所有攤位。亞莉納將悲傷與消化不良，連着葡萄酒一起吞下肚後，急急忙忙地前往大廣場。

（雖然沒能達成暢玩三天的目標，不過能參加到最想去的鎮魂儀式也算不錯——）

「亞莉納小姐！」

亞莉納正感到安心時，身後傳來屬於男性的呼喚聲。

「……」

一聽到那過於熟悉的聲音，亞莉納的臉立刻沉了下來。她回頭，杰特·史庫雷德正一面揮手，一面跑過來。當時如字面上形容滿身是血的男人，僅僅經過一個星期就已經活蹦亂跳——亞莉納也開始習慣這種事了。杰特一來到亞莉納面前，便笑咪咪地說出無理的言論：

「說好要約會一天的，還剩半天不是嗎？所以我來找妳了。」

「哪有剩！一天就是那一天，早就結束了！」

亞莉納用力嘆氣，忽地冷靜下來，把視線從杰特身上移開。

「……算了。就陪我一下吧。」

「咦？」

明明是自己跑來纏人的，但聞言，杰特卻不知該怎麼反應似地眨了兩次眼睛。

「咦？亞、亞莉納小姐，真的可以嗎……？」

「嗯。」

亞莉納帶着杰特，穿過夜晚的黑暗，來到燈火通明的大廣場。她在入口附近的攤位上買了一個有細小金屬提把、輪廓矮胖的小瓶子。

這不是普通的瓶子，是利用遺物技術製作的光閉瓶（Light　Bottle）。瓶子本身會在製作完成的一定時間後完全消失，只留下瓶中的內容物。這樣的東西有什麼用處？就只有在百年祭的這天派得上用場——不，它正是爲了這個時刻開發的物品。

「嗯。」

亞莉納無意識地發問。幾秒後，總算發現自己說了什麼的亞莉納漲紅了臉。

「那個冒險者……名字叫許勞德。我和他很要好。」

奇妙的沉默後，「是這樣啊。」杰特小聲回道，不再多問。亞莉納似乎也不打算繼續多說。兩人拿着酒，眺望着無數光閉瓶形成的光之美景——

「續……續攤……？」

「伊富爾服務處每次都要等很久，所以我以前不太去那邊的，自從亞莉納妹妹來了之後，我就開始會去了。」

「咦？」

「雖然臉上掛着笑容，可是感覺很恐怖！但還是會想去亞莉納妹妹那裏排隊呢。該說會上癮嗎？看她俐落地做事，有一種舒暢的感覺。」

在慌張的杰特身旁見到亞莉納，露露莉笑逐顏開。

「餵你們，想搭訕就去找別人。亞莉納小姐正在和我約會哦。」

是露露莉和勞。他們似乎在到處找杰特。勞雙手抱着沉甸甸的紙袋，看起來有點無精打采，至於露露莉則是一反這陣子的消沉，有種豁然開朗的清爽。

爲了第三天的這個時刻建造的特設舞臺，也拿下了原本遮蓋在上的布塊。把大廣場的噴水池當作樹幹，周圍放置光閉瓶的架子如樹枝般散開。遠遠看去，就像一棵由光點形成的大樹。

冒險者們紛紛說着出乎意料的評語。

因爲那就是她的工作。她只是在做理所當然的事而已。

百年祭第三天舉辦的鎮魂儀式。

光閉瓶接連消失，封在其中的光球被釋放而出。

「我已經和大家說好了，因爲這次也順利打倒魔神，每個人活着回來……所以來開慶功宴吧！」

就在亞莉納大哭時，有人大聲說道。

「亞莉納妹妹啊，不管有多少人排隊，她都絕對不會把人趕走哦。雖然表情很恐怖，但絕對會把所有排隊的人的委託處理完。如果是其他人，『今天很忙你們去別的服務處接委託』都是理所當然地那麼說……」

亞莉納想轉移焦點似地，在石地板上躺成大字形。

沒想到會被這麼說——亞莉納從來沒想過，會被人感謝。

「欸？白銀的老大！？什麼嘛，亞莉納妹妹跟杰特先生在一起嗎？結果亞莉納妹妹也是看臉呢～！」

亞莉納把空的光閉瓶塞給杰特。

杰特原本想說什麼，但沒有問出口，只是安靜地走在亞莉納身邊。

——憤怒。

亞莉納怒吼，把空了的酒杯重重放在地上，掄起拳頭，朝冒險者們衝了過去。「等一下亞莉納小姐！！」杰特連忙從後面架住她。因爲喝醉而沒有想到要發動技能，對那些冒險者與亞莉納來說，都算撿回一命。

「欸……」

「哦！開始了哦，亞莉納小姐。」

「都是……因爲加班……！我那麼辛苦地加班，就是爲了參加期待已久的百年祭……！可是完全沒享受到……！什麼嘛，我被什麼東西附身了嗎！？我上輩子做了什麼壞事嗎——！？」

「就說剛纔那些不算了……！」

「亞、亞莉納小姐，妳冷靜點。」

「回宿舍一起續攤吧！」

被杰特驅趕，「走了！走了！」冒險者們莫名快活地吆喝着，繼續享受夜之祭典去了。

噴水池的水也因光閉瓶而粼粼發光，醞釀出一種夢幻的氛圍。

「啊——！杰特，原來你在這裏。」

說到後半，亞莉納已經語帶哭音，雙肩顫抖，淚水在眼眶打轉。爲了今年的百年祭，她付出相應的努力，用盡各種手段，才終於有辦法參加。她對百年祭的執着，和就算天天睡午覺也能年年參加百年祭的傢伙，是完全不一樣的。

「好——你們幾個！不要再妨礙小倆口啦！」

杰特催促呆掉的亞莉納起身。

出現了呢你們這些居心不良的臭男人——杰特小聲嘟囔，瞪着那些男人。

「不！？不是哦！反正生命力和蟑螂一樣的你就算殺也殺不死！應該說你是死是活都和我沒有關係！剛纔說的不算！不算！」

「美談能喫嗎！我想要的只有準時下班而已！！」

因亞莉納的重低音呢喃而忽感慌張的，是原本在一旁得意點頭的杰特。

被罵的冒險者一臉開心地轉動起肩膀，亞莉納一拳打在他臉上。喝醉了的冒險者們大聲歡呼，「帥哦亞莉納妹妹！再來！」在一旁煽風點火。亞莉納被一羣興高采烈的冒險者包圍，恨恨地咬牙，從牙縫發出低沉的聲音。

「等、亞、亞莉納小姐冷靜點！冷靜！不要衝動！」

「走嘛，亞莉納小姐。」

「幫我點亮這個。我沒學過魔法，沒辦法點亮瓶子。」

中央廣場已經放置數百個點亮的光閉瓶，形成微光的集合體了。

杰特點亮光閉瓶後，亞莉納把瓶子放在特設舞臺的一角。兩人買了酒，在廣場上找了個能遠遠看到燦爛的特設舞臺的地點坐下。

「——這女孩啊，做事很勤快哦！」

「……咦……？」

「……我來做，可以嗎？」

「我小時候，有一個認識的冒險者死了。」

「太好了，亞莉納小姐，接下來和我們繼續慶祝吧！」

「噢！很有氣勢哦亞莉納妹妹！要和叔叔比腕力嗎？」

不在鎮魂儀式中落淚——這是長久以來的默契。爲了不讓飛往天上的靈魂感到寂寞，爲了不讓被留下來的靈魂困在悲傷之中。

儘管是醉鬼說的話，但是被這麼說，胸口還是熱熱的。有一種不知名感情充滿心中。滿溢着溫暖。

就在這時，樂隊的喇叭聲盛大地響起。

原本像小孩子般哭鬧的亞莉納，迅速地轉換成工作模式的表情。

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亞莉納眨着不再流淚的眼睛。看着那樣的亞莉納，勞勾起嘴角。

臉莫名其妙紅了起來，亞莉納忍不住別過頭。

但彷彿在破壞這美麗的光景似的，坐在周圍石地板上的冒險者們不是喝酒，就是大聲吵鬧，除此之外還有忙着秀恩愛的情侶，根本沒人爲死去的冒險者流淚。不過，絕對不是因爲這些人無情無義。

一名冒險者突然這麼說，氣氛一下子變了。

「……」

亞莉納慌張地做出打叉的手勢，杰特回以爽朗的笑容。

「……杰特，你不會死吧？」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們是故意來我的窗口排隊，害我非加班不可……？」

「趕着接委託時，就會很感謝亞莉納妹妹呢。」

「竟敢增加我的工作量……！給我把牙齒咬緊你們這些混帳冒險者——！！」

「什、什麼太好了……」

喊完，她又坐起來，一口氣喝完杯中的酒，把臉埋在膝蓋中，心煩意亂地縮起身體。

「是說到頭來，今年還是沒有享受到百年祭嘛——！！！！」

啊啊，這是……

爲了祭弔殉職的冒險者的靈魂，將象徵靈魂的魔法光球放在光閉瓶裏，再將瓶子放在特設舞臺上——只有這樣。

「等等，亞莉納小姐妳那樣說是要讓我失去社會的立足點……」

「吵死了你們不要來我的窗口排隊啦！看到我這裏人很多時給我自動去其他窗口排隊！我想準時下班回家！！不要增加我的工作量！！！」

爲了薪水，爲了穩定的生活，爲了準時下班。自己做的一切，全是爲了構築理想中的平穩人生。自己從來沒有爲冒險者着想過。可是——

「杰特，你會使用魔法對吧？」

「我們趁着祭典快結束前，把各家店裏的食物都掃回來了。雖然因爲是賣剩的所以種類不齊，不過還是能延長一下祭典的氣氛吧。」

「這是……」

「不是的。」

「等————一下亞莉納小姐，剛剛應該算是美談……」

「因爲他提出了難以拒絕的交換條件，強迫我和他約會。這是新型態的援助交際。」

亞莉納訝異地眨眼，其他冒險者也陸續用力點頭，以吵死人的音量聊了起來。

「……這樣啊。」

亞莉納怔怔地張着嘴，不知該怎麼說話。一旁的杰特一臉自己被稱讚似的，得意地笑了起來。

沒錯，非常灼熱。

那是宣告零時到來，祭典結束，以及鎮魂儀式開始的樂聲。

「你在說什麼啊，那是當然的啊！她處理委託的速度可是比其他櫃檯小姐快了一倍哦！」

「他們這麼說呢，亞莉納小姐。真是太好了。」

「——咦，這不是伊富爾服務處的亞莉納妹妹嗎——！？」

原本大聲喧譁的冒險者們，也因爲喇叭聲而停下來，所有人一齊看向廣場中央的特設舞臺。一瞬的寂靜後——

「結果只有第一天跟你逛了祭典而已……這樣不就只是普通的約會了嗎……明明還有那麼多好喫的東西，精彩好看的東西，我本來想用三天全部打卡的說……！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

「我從亞莉納妹妹剛來服務處時就認識她了。一開始時拚命做着不熟練的工作的亞莉納妹妹，已經在不知不覺變成幹練的櫃檯小姐了啊。叔叔覺得有點開心，又有點失落。」

彷彿接力似的，正當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亞莉納抱膝坐下時，又有其他人來了。

幾名身上帶着酒臭味的冒險者手上拿着酒杯，站在亞莉納周圍。

「亞莉納小姐，我明白妳的心情哦。明年再玩吧，明年。好嗎？——餵你們，亞莉納小姐現在情緒很不安定，你們去別的地方啦。」

「嗚，被發現了。」

光球們一齊輕飄飄地朝天上飛去的光景，使周圍爆發陣陣的歡呼。

「……咦？」

「只讓我們去買東西，自己和亞莉納小姐約會，沒有這樣的吧隊長——」

熱像是要燃燒殆盡似的……

「不過相反的，如果多聊一句和委託沒關係的事，她就會以眼神殺人呢！哈哈哈！不過速度很快哦。」

「放心吧，亞莉納小姐，除了妳的錘子，我不打算死在其他人手上。」

「嗯？歡呼……！？」

因爲是祭弔死者靈魂的鎮魂儀式，亞莉納本來以爲會是更莊嚴肅穆的感覺，沒想到聽見的是與酒館相去不遠的醉鬼們的歡呼。她不禁驚訝地四處張望，見到各種異常的光景。

根本是隻要找到理由就趁機騷動，大聲唱歌的人，醉到脫光衣服的人，完全沒發現光閉瓶消失、忙着喝酒的人、環起手指吹口哨的人、一言不合打起來的人們……野蠻地吵鬧起來。在徐徐上升的許多美麗光點底下，你們到底在幹嘛——令人想如此發火的喧鬧，讓幻想般的氛圍半分不剩。

「咦、咦……？」

亞莉納怔怔地張着嘴，看着眼前的光景。同時她也明白了。兩年前第一次見到的那片天上光海，是因爲從遠處眺望，纔會覺得那麼美。

「太好了，亞莉納小姐。人們說只要看到這個，就等於享受到五成的百年祭。也就是說今年的百年祭，有享受到十成呢。」

「怎麼可能！！」

回過神的亞莉納，打斷杰特以歪理做出的好聽結論，咬牙切齒地指着明亮的上空。

「我對那道光發誓……！明年……！明年我一定要全程參加百年祭……！」

「亞莉納小姐，鎮魂儀式的光不是那個意思哦。」

「吶——差不多了吧？快點去續攤吧，我手很酸耶……！？」

亞莉納與此起彼落地說着話的白銀成員們，一起前往公會的宿舍續攤。爲了看鎮魂儀式而聚集在廣場上的人潮開始散去，其中還有嫌喝得不夠多，轉彎走進酒館的傢伙，真是一堆有精神的傢伙。

（這就是……鎮魂儀式……）

亞莉納因那與想像中截然不同的光景而傻眼，又模模糊糊地心想——

被封在光閉瓶中，象徵許勞德靈魂的光球。亞莉納一直因他的死而感到寂寞。所以纔會覺得，假如能在鎮魂儀式中祭弔他的靈魂，也許會有什麼改變。

（但實際上，也許我沒有那麼寂寞呢。）

最近更是有這種感覺。

假如自己一個人參加鎮魂儀式——身負還沒做完的櫃檯小姐工作，強行參加鎮魂儀式，一個人看着那些昇天的光球的話，就不會有這種感想了吧。應該會一個人品嚐寂寞，緬懷許勞德的身影，沉浸在過往的回憶中。

但現實中的鎮魂儀式又是如何呢？到處都喧鬧不已，還有死纏爛打的同伴，害自己加班的冒險者們，傻笑着講一些自顧自的話題。

很煩人，令人火大，讓亞莉納根本沒空感慨，沒空覺得寂寞。

終

（原來如此。我並不寂寞。）

想到這裏，亞莉納的嘴角微微揚了起來。

——和什麼人在一起，也許不是那麼糟的事。

但是現在看來，成爲櫃檯小姐後，除了穩定的人生與薪水，以及大量的加班地獄之外，亞莉納似乎還得到了其他的東西。

工作，終究只是工作。不會更有意義或更沒意義。爲了自己的人生工作。爲了自己的平穩生活準時回家。就算在今後，這肯定也是亞莉納最大最重要的目標，也是亞莉納的理想吧。

亞莉納忽地回頭，仰望消失在夜空的光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