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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公會的櫃檯小姐,但因爲不想加班所以打算獨自討伐迷宮頭目》 · 香坂マト · 5615 字
一行人在昏暗的通道前進。路上沒有岔路,最後來到一扇微開的鐵門前。進入鐵門後,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廣大石造空間。
「頭目的房間……?」
亞莉納訝異地自語,勞稍微調亮魔杖上的魔法光,杰特停下腳步,以〈百眼獸士〉迅速地探查四周。
房間內沒有任何裝飾,有如巨大的方型牢籠,但放眼望去有許多損傷。石壁崩落,石地板被掀起,露出泥土地面,似乎曾經發生過激戰。
「——這裏曾經是頭目的房間。」
一道聲音回應亞莉納的話。
是葛倫。
他站在房間中央,在燭臺微弱光線的映照下,背對衆人說話。
「也是前前代的白銀……我的同伴們戰死的場所。」
說到這裏,葛倫緩緩轉身。
他腳下的地面,是房間中損壞得最嚴重的區域。也許是當時戰鬥的中心地點,只見石地板大範圍地碎裂,周圍被燒成焦黑,碎裂的石塊甚至有一部分有燒熔的痕跡。儘管泥土地面外露,可是寸草不生,成爲不毛之地。
而葛倫的身後,有一座小墳墓。
說是墳墓,未免太過粗糙。
在裸露的泥土地面上微微隆起的土堆,僅在前方像是墓碑般插着三把老舊的武器。
有隻剩半截的劍,以及寶石碎裂的魔杖。補師的魔杖熔化變形,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樣子了。每把武器都破敗焦黑,可以明白這個房間內曾發生過多麼激烈的戰鬥。
就憑弔過往的英雄來說,是過於寂寞的光景。
「讓你們在這簡陋的地方待太久了。」
哈哈,葛倫乾笑起來。
「放心吧。這裏已經沒有頭目了。因爲被我們打倒了。這地下樓層已經被攻略完畢了。」
「……這是怎麼回事?」
房間內寂靜無聲。
「……」
「復活……!?」
「第一次與亞莉納小姐戰鬥時……那麼從一開始,你就是爲了利用亞莉納小姐,才接近她的嗎……?」
「某件事?」
杰特不由得垂下眼簾。魔物的「同歸於盡」。明白自己將死的魔物,以生命使出最大火力的攻擊,拉着敵人一起陪葬。有強大力量,又有一定智慧的頭目級魔物,偶爾會出現那樣的行動。
那令人不悅的什麼使杰特的心大爲動搖,頭腦霎時間冷得像結冰一樣,思緒混亂。
葛倫驀地沉默下來,目光逃到虛空。幾秒後才小聲回答。
「……不過有個失算的地方呢。好不容易找到的『強者』居然是櫃檯小姐。如果是冒險者,操縱起來就簡單多了。果然不出我所料,得花很大的力氣,才能把小姑娘拖出來與魔神戰鬥。」
與杰特等人戰鬥的覺悟。
「……你想倒轉這個房間的時間嗎?」
「……」
發問的同時,杰特首次感覺到某種又黑又黏膩的什麼,纏繞在自己胸口。
杰特察覺葛倫的意圖了。
葛倫低聲斷言。
「可是以你的力量,就算倒轉時間也只能旁觀纔對。那麼做有什麼意義——」
「已經夠了。杰特。」
葛倫毫不在乎地說着,那反應更加惹怒杰特。他高舉拳頭,可是被人從後面捉住了手。
「你說什麼——!」
「我要問的不是那種事情!」
「不必這麼急,杰特。我本來就打算等時機到來時,把一切全部告訴你們。」
思緒混亂無比的杰特,忽然想起祕書菲莉沒說完的話。
是亞莉納。被她翡翠般的瞳眸凝視,杰特總算回神,激動的感情也逐漸平靜下來。亞莉納就這樣拉走杰特,與葛倫保持一定距離。
見狀,葛倫以平淡的表情繼續說道:
「該發飆的是我纔對。」
「我能接受白銀同伴的死。因爲他們是就算以生命換取勝利,也會在天國舉杯慶祝的傢伙。挑戰當時最困難的迷宮灰色城塞,因此死亡,也算他們的心願吧……可是,只有我女兒,只有琳的死,我無法接受——!」
「……那位大人?」
「的確,如果是超域技能,旁觀已經是極限了。但超越那個領域『改變』過去,絕不是不可能的事。而改變過去,正是使人復活的唯一方法。」
也許是察覺杰特的樣子不對勁,亞莉納略帶不安地喚着他的名字。可是杰特的腦中一片空白,就連亞莉納的聲音,也無法傳入耳中。
「爲了喚醒魔神,從魔神身上取得魔神核,我成爲了管理所有任務與迷宮的冒險者公會會長。想找出隱藏在祕密任務中的魔神的話,沒有比這更適合的位子了,不是嗎?」
「使人復活的方法。」
葛倫卻利用了亞莉納的痛苦。
「告訴我魔神的存在——以及讓人類復活方法的人。那位大人使陷入絕望的我得到活下去的意義。我之所以活到今天,就是爲了回到過去,讓一切重新開始……」
「爲什麼要繼續讓魔神復活?」
杰特顫聲發問。聲音中帶着激昂與明確的怒意。儘管感受到杰特的憤怒,葛倫的表情仍然不變。
「沒錯。而且不只小姑娘。即使是惡人,爲了達成目的,我連人命都不惜利用……特別是魯費斯和海茨那種『就算死了也不會引起騷動』的傢伙。那些傢伙都想得到神域技能,很容易利用呢。」
「……葛倫,既然你的目的是魔神核,爲什麼沒有在最開始得到席巴的魔神核時就住手?」
勞連忙上前阻止,但杰特怒氣不減,再次揪起不還手地默默捱打的葛倫領子,咬牙切齒地道:
「……對不起……」
「知道嗎,小姑娘,如果妳想倒轉時間,有顯著變化的場所,需要更多力量才能倒轉哦。」
「第一次和小姑娘戰鬥時,我的超域技能〈時間觀測者〉被妳破解了。雖然絕對不能泄露魔神的事,但我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呢……這女孩的話,應該能超越魔神吧。如果是這女孩,一定能與魔神勢均力敵吧,我如此確信。」
「如果真的那麼想,就別再做這種找人麻煩的事如何?」
「也就是說,至今爲止我之所以被捲入這些事裏,全都是因爲你的計劃?」
「……『同歸於盡』嗎?」
「很簡單。把這房間的時間倒轉到他們死亡之前,重新來過就行了。只要有魔神核的力量,就有可能做到。」
杰特以恢復冷靜的頭腦思考起來。
所以杰特也非常明白,對亞莉納來說,要放棄那些事物,是多麼痛苦的決定。
「你很敏銳。說中了。」
「利用魔神的力量,使女兒復活。這就是我——黑衣男的目的。」
亞莉納不解地皺眉,葛倫笑了起來。
白堊之塔時、百年祭時,亞莉納都不得不與魔神戰鬥。因爲被逼到不得不戰鬥的狀況裏。拋棄了期待已久的事、想保密的事,甚至拋棄了她最爲期盼的安穩日子,挺身戰鬥。
「保持……原狀……?」
「……」
葛倫的聲音中帶着寂寞。被同伴們留下,獨自活到今天的男人,將手愛憐地放在代替墓碑的武器上。
葛倫從牙縫間擠出話語。
「居然說『同情』!?你再說一次看看!」
然而這一切,全是葛倫暗中策劃的。
葛倫的眼中燃起幽暗的光芒。窺視到葛倫寒冷如冰的覺悟,杰特倒抽一口氣。葛倫無視杰特的疑問,以淡然的語氣說下去:
葛倫該不會是故意用那些話激怒自己吧?不對,事實上不只杰特,他也想激怒亞莉納。
就在這時,杰特驚覺一件事。
葛倫的回答讓杰特煩躁起來。
故意選擇冷漠傷人的說法,表示葛倫已經做好覺悟了。
那時亞莉納朝杰特悄聲說出的話語。亞莉納最害怕認識的人死亡。因爲她不想再次嚐到失去重要之人的那種痛苦了。
「但別說魔神核了,十多年來,就連祕密任務,不對,就連力量強大到足以與魔神戰鬥的冒險者都沒有找到。所以——小姑娘,在發現妳時,我第一次感謝神哦。」
杰特完全忘了對方是試圖喚醒魔神的危險人物。只是任憑感情驅使,握緊拳頭。
「因爲那位大人不允許我使用魔神核。」
聽到這裏的瞬間,杰特的腦中終於被憤怒所充斥。他不加思索地撲向葛倫,抓住對方的領口,朝臉部使出全身的力氣,將其一拳擊飛。
當時的白銀戰死,是十五年前的事。從那天起到今天爲止,葛倫完美地扮演不擺架子、充滿親和力的公會會長。把失去愛女的悲痛深深藏在心裏,封閉隱藏樓層,把爲自己帶來痛苦回憶的灰色城塞作爲公會總部使用。同時,又以黑衣男的身分把人命作爲道具使用,進行冷酷的計劃。這一切,全是爲了這一天而做的——爲了讓女兒復活。
「喂、喂!隊長!」
「不管犧牲多少人,我也一定要成功。」
「剩最後一擊就能打倒守層頭目時……就只是一瞬間發生的事。一瞬間,所有人全部變成黑炭。還沒感受到痛苦就死了,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杰特皺眉發問。他仍然無法相信眼前的人是葛倫。但是同時,又感受得到只有身經百戰的冒險者,才能發出的魄力。
「……等等,杰特?」
杰特發問。
「……」
「白銀應該是戰死在最上層纔對……白銀曾經到過這個地下樓層嗎?」
亞莉納代替杰特瞪着葛倫,以平淡的語氣開口:
「開什麼玩笑!!」
假如葛倫的目標是魔神核,那麼在打倒席巴時,就已經達成目標了。可是葛倫再次化身爲黑衣男,與海茨接觸,煽動冒險者尋找祕密任務。這件事令杰特很在意。
凝視葛倫眼中安靜地燃燒着的火焰,杰特什麼也說不出來。從火焰深處窺見的,是他非比尋常的執念。
葛倫把目光移到亞莉納身上,也許是想起當時的事情,他微微地笑了。
不告訴任何人地下樓層的事,是爲了將現場完整保存下來。故意把灰色城塞作爲公會總部使用,是爲了封住通往地下的入口,以免有人闖入其中,破壞現場。之所以這麼做,全是爲了把這個地下樓層的「時間」倒轉回更久之前的過去。
「從一開始,你就打算讓亞莉納小姐和魔神戰鬥了嗎?」
這意料之外的回答令杰特蹙眉。葛倫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白銀戰死在最上層,是我撒的謊。我們攻略完灰色城塞的所有地上樓層後,發現了這隱藏樓層——然後,戰死在這裏。」
「例如城市、有人居住的房子……經常出現變化的場所的『時間』,會累積更多的資訊。反過來說,空無一物的荒野、草原、廢墟……這樣的場所,累積的資訊量少,倒轉時間時花的力氣也少,所以能倒轉到更久之前。」
亞莉納之所以與魔神戰鬥,並非因爲同情杰特等人,不願見死不救。雖然多少也有那種成分在內,但亞莉納之所以那麼做,是因爲有悲傷的過去。
「抱歉……那可不行。」
「你、你……!你根本不知道亞莉納小姐是以什麼想法戰鬥的……!」
這樣的行爲,只能稱爲執念,是扼殺感情的異常行動。不,應該說是藉着如此扭曲的願望,來保持精神的安定吧。
杰特垂頭喪氣地道歉,總算恢復冷靜。
「嗯,無所謂,你要怎麼痛罵我都行。反正我早就捨棄作爲人的心了。」
——杰特,你不會死吧?
「……就是這樣。我是覺得很慚愧,因爲發現祕密任務和打倒魔神、取得魔神核的,全都是小姑娘,我這輩子都對妳抬不起頭。」
亞莉納在百年祭中的笑容閃過杰特腦中。她一直爲了自己理想中的平穩生活而努力。儘管總是抱怨、咒罵加班,仍然比誰都認真地努力着。杰特是最清楚這件事的人。
葛倫再次看向小土墳。
葛倫突然談起無關的「時間」問題。
無視杰特的怒氣,葛倫繼續說下去:
「魔神核……」
雖然不知道菲莉猜到葛倫的計劃到什麼程度,但她確實察覺了葛倫的異常。
「所以,我纔會安排讓你與魔神戰鬥,杰特。小姑娘心腸很好,不會對要被魔神殺死的你見死不救,她會因爲同情你而戰鬥——」
「只有我運氣好沒被捲入,倖存了下來——然後,我知道了某件事。」
「從灰色城塞回來的我,隱瞞了地下樓層的事,把迷宮作爲公會總部使用。之所以這麼做,全是爲了保護這裏。爲了儘可能地讓地下樓層保持當時的原狀。」
如果是爲了女兒,他說不定會成爲愚蠢之徒——
名滿天下的《白銀之劍》,居然殞命在這個無人知曉的場所,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她是我最自豪的女兒。
白天時,在白銀雕像前笑着說的話,以及第一次見到那不是冒險者,也不是公會會長的笑容。那是葛倫發自內心的笑容嗎?或者說,就連那笑容都是爲了達成目的而演出來的呢——
「……就算是那樣,得到魔神核又能如何……?」儘管快要被葛倫強大的意志力壓倒,杰特還是拚命發問:「那只是先人所創造的魔神心臟而已!」
「杰特,你弄錯了一件事。魔神的心臟不是魔神核——是藉着把魔神核鑲入體內,讓人類化爲魔神。」
說到這裏,葛倫忽地掀開長袍,露出千錘百煉的冒險者的手臂。手臂上數不清的的疤痕,象徵着各種驚險萬分的戰鬥。
他的左手手背上,鑲着一顆與人類肉體很不相襯的黑色石頭。反射着鈍色光芒的石頭上,有一道深刻傷痕。但石頭彷彿在說沒有問題似地,時不時地發出白色閃光,散發相當異樣的存

在感。
在場所有人,全都僵住了。
「魔……魔神核……」
如此呢喃的聲音稍縱而逝。
爲什麼魔神核會出現在這裏?爲什麼會鑲在葛倫的左手上?杰特的大腦極度混亂,無法接受眼前的光景。
賦予魔神力量的魔神核。
內藏數量驚人的神域技能,以人類的靈魂驅動。魔神喫下多少人類,就能使用多少神域技能——完全超出現代常識範疇的物品。
「讓人類化爲魔神」。
對杰特來說,葛倫的話有如晴天霹靂。
先前戰鬥過的那些殘忍魔神。擁有難纏肉體的他們,是與人類極爲相似的,「活着的遺物」。正因如此,討伐起來纔會非常困難。
可是,沒想到……沒想到——
「魔神是……人類……!?」
「沒錯。你們交戰過的那些,是捨棄人類的身分,埋入魔神核的『前人類』。就像現在的我一樣……!」
葛倫用力握住左手手腕,緩緩呼氣,眼中亮起堅定的決心。
過去,亞莉納曾經失去過名爲許勞德的冒險者。在場者中,亞莉納恐怕是最能理解爲了讓死去的愛女復活、寧願捨棄人類身分,成爲魔神的葛倫心情之人。
總覺得亞莉納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苦澀。
「……亞莉納小姐。」
亞莉納翠綠色的眸子直視着葛倫。她的聲音很安靜,感受不到憤怒或其他情緒,令杰特感到胸口像是被揪緊般。
聽不下去似地打斷葛倫話語的,是亞莉納。
「……有些話,我非告訴她不可。」
「死人是無法復活的!」
「我自己也有十幾年沒來這裏了。當年堆起這簡陋的小墳時,我就下定決心了。下次再來這裏『掃墓』時,就是達成目的的時刻。我要取回女兒,取回琳。不論要犧牲多少人——」
葛倫垂頭,無力地說着,將往事告訴衆人。
「那麼簡單的事,你其實也懂的,不是嗎?」
葛倫如此回答亞莉納的問題,但他並未看着亞莉納。他凝視美好過去似地看着遠方,溫柔地眯細眼睛。
葛倫愈說愈用力,聽起來就像怒火中燒似的。
「當年的我,是器量狹小的男人。出於無聊的自尊心,該說的話都沒有說出來。我只是想把那些話告訴她而已……」
「失去同伴與女兒後,我從某位人士那邊得知魔神核的事。那是以自己的靈魂換取莫大力量以成爲神的,黑暗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