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八十五章 打不過就搖人是吧
《善惡公,所追尋的》 · 亞瑟丶卡斯蘭納 · 6718 字
三道絕殺,封死了赤鬼王所有的退路。
然而,面對這三重夾擊,櫻瀧那張的小巧可愛臉上,浮現出的不是驚懼,而是一種——
極致的喜悅。
“很好。”
沙啞的聲音低沉如地鳴,帶着彷彿終於等到這一刻的滿足。
“那就讓你們看看——”
它握緊了手中的“赤染櫻”。那柄八米長的妖刀,在這一刻,彷彿活了過來。
晦暗的紅變得明亮刺眼,混濁的血變得激昂沸騰。刀刃震顫,嗡鳴刺耳。亮紅如血,如同那地獄歸來的千千萬惡鬼。
“——吾之究極——”
它抬臂。手緩緩伸向腰間歸鞘的妖刀。
動作並不快,甚至稱得上緩慢、莊重,如同在進行某種古老但血腥的祭祀儀式。但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只有櫻瀧緩緩伸向刀柄的動作還在進行。
天空暗了下來。
光線本身被那柄刀抽走了。輝夜姬的熾白太陽,佐佐木的清冷月箭,遙的暗金刀芒,乃至戰場上所有燃燒的火焰、殘存的星光,一切可見的光芒,都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吸引,卻又好像爭不過那血刃之妖光,而自慚形穢。
刀刃明滅。非光,非血,似是而非的一種東西,帶來了毀滅。
“——【大滅】。”
拔刀,然後,那一刀——
斬了下來。
沒有刺眼的光,也沒有轟鳴,更沒有預兆。它好像無鋒無影,但威力驚人。
那是一道天塹。
一道殷紅的,彷彿將“世界”這個概念本身都一分爲二的天塹。
其一刀,劃破蒼穹,撕裂大地,傾覆汪洋,亦可斬龍。
無一活口……理應如此。
一聲輕響,原本被一刀倆斷的世界顯出原形。
啪。
切開了夜空。厚重的雲層被一分爲二,露出一道筆直的、可以看到星辰的裂縫。但那星辰的光芒,在穿過這道裂縫時,也變得暗淡、扭曲,彷彿連遙遠的光都無法逃脫這一刀的餘韻。
“誒多,好險好險……這也太扯了,這就是我家櫻寶的全力嗎?拆家能力堪比一頭成年哈士奇啊。”
而那天塹,並未止步。
切開了天守閣。那座見證了無數歷史、經歷了連番大戰仍未徹底倒塌的宏偉建築,被赤線掠過之處,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鉛筆痕跡,憑空消失了一截。
茨木回過頭。
他的自言自語裏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怎麼說呢——像是看到自家孩子闖了大禍之後,無奈又帶着點莫名驕傲的複雜感慨。
茨木猛地環顧四周,血色赤瞳中第一次浮現出清晰的驚疑之色。它能感覺到,自己被從原來的世界中“剝離”了出來,放逐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空間。這裏的規則與外界不同,甚至隔絕了它與那片血海的直接聯繫。
然後,這個大哥哥開口了:
他的面容稱得上清秀,皮膚是那種少見日曬的白。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總是微微彎着,帶着幾分笑意。
“既然頭疼,將身體還給我家櫻如何?”
“別這樣,我不想亂殺人。”
它繼續延伸。
整個人站在那裏,就像春日午後在巷口遇見的一位溫和好青年,鄰家的大哥哥,隨時會笑着問你喫過飯沒有。
“哦呀,原來我這麼出名了嗎?”
“?”
鬼王用指甲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理所當然地,那些脆弱渺小的人類,在這一刀下,自然毫無抵抗地灰飛煙……
“如果老子說不呢?”
佐佐木的【九十九今宵明月】——那凝聚了陰陽師最高技術的靈箭,在飛行的途中,箭頭開始崩解,化爲齏粉,然後是箭桿、尾羽,整個箭矢在距離鬼王尚有十步之處,便徹底消散於無形。
輝夜姬的【九日太陽】——那足以焚盡山川的熾白火球,在接觸到那道天塹的剎那,如同被戳破的氣泡,無聲湮滅。沒有爆炸,沒有餘波,就那麼憑空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過。
沒有天空,沒有大地,沒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淡淡的霧氣在遠處浮動,以及腳下若有若無的,彷彿水面般的透明質感。
一層無色透明的波紋驟然擴散開來,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波紋所過之處,空間開始扭曲、渲染、置換。燃燒的廢墟、龜裂的大地、蔓延的血海、崩塌的天守閣——這一切的景象,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擦拭的畫布,開始變得模糊、褪色、遠去。
向下。
—【囹圄絕境】—
向前。
一名青年站在天守閣廢墟的邊緣。身形修長挺拔,穿着件玄色狩衣,外罩一件金繡羽織。但脖子上似乎少了什麼東西,顯得領口鬆鬆垮垮的。而衣襬卻乾淨得與周遭的焦土血海格格不入。
“這個小女娃一直唸叨着你,念得老子頭疼。”
它自天際垂落。
“……原來如此。你就是那個——浮浪?”
整座京都,都在這一刀之下,沉默了。
“……有意思。” 它的聲音低沉下來,重新打量着眼前這個依舊一臉輕鬆的青年。
向上。
“所以……教壞我家櫻寶的黃毛,能不能請你從我家櫻寶身上滾出去呢?”
“呵……”
切開了大地。一條深不見底的裂隙,以赤鬼王爲起點,向着前方蔓延而去。將整個京都一分爲二,令大地悲鳴,令山川崩滅,令四海潰逃。
再次將猩紅巨刃扛回肩上,茨咧嘴笑了。
“看來,你比他們都要強啊。”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宛如負片的虛空。
浮浪抬起手,隨意地打了個響指。
“班門弄斧而已。”
青年笑了笑,目光在赤鬼王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那雙總是帶着懶散笑意的眼睛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認真的光芒:
“但是呢——
既然你用的是我家櫻寶的身子,那我就不能放着不管了。”
“哈哈!那就來試——”
“嗯,確實,論劍術我可能不如你。我也不可能真把我家櫻寶給砍了。”
浮浪沒有拔刀,雙手垂在身側,聳了聳肩。
他往前踏了一步。
“不過嘛——”
又一步。
“我這個人吧,比較擅長一些——不太講道理的打法。”
第三步落下時,他的身影消失了。
—【縮地】—
那是大煌的神技。一步踏出,咫尺化天涯;再一步,天涯作咫尺。一步隔江海,半步攬山河。
茨木的豎瞳猛然收縮。
下一剎那,一股沉重的壓迫感,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它的左側。
“!”
赤鬼王幾乎是本能地擰轉腰身,八米巨刃帶着撕裂空間的威勢,橫掃。這一刀雖然不及大滅,但其威力足以將大樓攔腰斬斷。
然而——刀鋒斬空了。
那龐大的刀身掠過空氣,帶起的劍氣在灰白虛空中撕扯出刺耳的尖嘯,卻沒有命中任何實物的手感。
“哈哈哈……被發現了嗎?”
“咕……大怨!”
*場上人數僅剩1人,【囹圄絕境】自動解除。
“地獄鬼手?!爲什麼你會……”
“我家櫻寶的身子,可不能讓你拿去隨便亂砍啊……”
茨木瞳孔猛震,它想要抽回手腕——但那隻手上的力道,以一種完全不符合其手腕大小的絕對壓制力,令它完全動彈不得。
青年瞬間出現在鬼門的面前,但是櫻瀧魔女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像一幅被水泡過的畫,顏色在褪,線條融化。
“這具身體以後再還你,浮浪。”
“拖延時間應該在被我打趴之前說。”
“嘖,罵人真難聽,我怎麼就不是人了?”
“好吧,浮浪小子——這一局,算你贏了。”
“所以說……”
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這具身體——飄柔的長髮,弱不禁風的手掌,嬌小可掬的身體。……現在與其說是惡鬼,倒更像個人。
“老子還答應過這小姑娘一件事,現在還沒完成。”
“還請不要動好嗎?”
茨木笑了。帶着點“今天真是見了鬼”的複雜笑意,從喉嚨深處湧出,化作一陣沙啞低沉的笑聲:“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傳送門【鬼門】已部署。
“哈,你……根本不是人類吧?和人類混在一起做什麼?”
“打不過就逃嗎?太卑鄙了吧!”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柄還在嗡鳴震顫的〈赤染櫻〉,在手裏掂了掂,神情複雜,彷彿在看一個燙手山芋。
——穿過鬼門只是個形式,鬼的傳送在開始前就已經結束。
浮浪的聲音,近在耳邊。
“——抓到你了。”
噼啪。他摸着的鬼門不堪重負,被他捏碎下來一大塊。但是傳送已經完成,拆掉門也於事無補。
“……你在挑釁我。”
他把赤鬼王的手從刀柄上一根一根地掰開。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最後拇指。“這身體是我們家櫻寶的。我捨不得打。”
如同倒放一般,境中世界如潮水般退去。灰白的虛空、無形的邊界、遠處浮動的霧氣,一切的一切都在瞬息之間回捲、聚攏,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倒帶的開關。
那是純粹的,且毫無商討餘地的——力量碾壓。
“當個鬼王不好嗎?這個小姑娘挺喜歡你的。”
“下次見,小子。”
與此同時,一隻看起來並不算大的手掌,從赤鬼王揮刀動作展開的空隙中——如同早就等待在那裏一般——輕描淡寫地,按在了它握刀的右手腕。
不知何時,小小的、赤紅色的鳥居立在那裏。它就像從地裏長出來的一樣,那材質看起來既像岩石,又像凝固的血珀。兩根巨大的立柱上,纏繞着漆黑的鐵鏈,鐵鏈上掛滿了造型猙獰的銅鈴,隨着鳥居的出現,那些銅鈴無風自動,發出低沉、悠遠的叮噹聲,如同來自冥府的引路鈴音。
鬼爪自虛空中出現,試圖將那名青年抓起,但另一隻鬼爪更快一步,反而握住了自地獄來的鬼之爪,將其硬生生捏碎。
“所以先說好了,接下來的事,和老子沒關係。”
“大怨。”
“你能放棄就好。”
妖刀也隨着持有者的離開,化爲血與影四散。——〈獎賞武具〉無法被奪走,它會自動回到主人的身邊。
妖刀從茨木手裏滑落,刀尖插進地面,像一根被折斷的旗杆。
“別,我怎麼感覺flag立……你踏馬!”
♢
視野重新被色彩填充——焦黑的土地,坍塌的天守閣殘骸,尚未完全熄滅的火焰在斷壁間吞吐着橘紅色的光芒,空氣中瀰漫着血腥與屍體混合的氣味。
青年臉上溫柔的笑意消失了。……一直帶着淡淡微笑的人,突然不笑時,原來這麼毛骨悚然啊。
赤鬼王說。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鉛墜一樣掛在心上。
夜空中,那道被【大滅】撕裂的雲層裂隙尚未完全癒合,露出後方稀疏的星光,冷冷地灑落在這片滿目瘡痍的戰場之上。
回來了。
浮浪站在天守閣前的廢墟中央,倆手空空。他沉默地望着混合着硝煙與星光的夜空,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浮浪!”
一道帶着急切與關切的聲音打破沉寂。姬公主……現在應該尊爲「輝夜天皇」,提着十二單的衣襬,踩着碎石與焦木,快步從殘破的天守閣臺階上走下來。她的臉色依舊蒼白,顯然剛纔的戰鬥對她的消耗極大。但她顧不上這些,徑直走到浮浪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眸中滿是擔憂。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那個鬼王——”
“我沒事。”
浮浪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撫一隻撞進懷裏的小動物。但他自己的神色也不算得上開朗。
奇怪。他眼角微垂,嘴角依舊是那一抹微笑的弧度,不管怎麼看都是那溫柔的表情。但姬公主卻感覺他離自己很遠。以至於姬公主漸漸語塞,好似如鯁在喉。她看着浮浪的眼睛,聲音越來越小,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傷亡。”似乎在給姬公主臺階下,他淡淡開口。“報一下。”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廢墟里,能有個人說話就令人安心了不少。
“啊,好的。”
姬公主喏喏地開口,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害怕,似乎陷入了對某種不明存在的畏懼之中。
“……還在統計。但——很嚴重。”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社奉行軍的主力,幾乎被櫻……被那個魔女殲滅了九成。死傷超過兩千。伊賀忍者的部隊……”
“出戰五十二人,陣亡五十一人。天皇陛下。”
服部半藏和風魔小太郎相互攙扶着,接過姬公主的話頭。
姬公主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不遠處,佐佐木靠在一塊半塌的石垣上,渾身纏滿了臨時包紮的繃帶,繃帶下不斷滲出血跡。能作戰的士兵幾乎已經死光了,只有寥寥幾名醫療兵因爲沒上前線,倖免於難。
醫護兵忙着給僅剩的幾個活口包紮傷口。而僅存活口之一的佐佐木,她的目光落在浮浪的背影上,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了頭,沉默地盯着自己纏滿繃帶的手背。
沒有人動。
……一條不會癒合的裂縫。
安倍利修沒有反駁。她說的是事實。結界【何月蓬萊】是唯一能正面壓制鬼王的力量,沒有那輪清輝,佐佐木和遙的命都得搭在那裏。她知道這些。但她還是擔心。不——不只是擔心。
“……是嗎。”
這位社奉行代行沉默了片刻,
天守閣打下來了,京都拿下了。但天皇的大公主死了,櫻被綁架了,社奉行的有生力量幾乎被屠戮殆盡,場上的倖存者兩隻手都數的過來,而罪魁禍首——那個徵夷大將軍之名的碧鬼——最後也安然離去。
浮浪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浮浪伸手揉了揉眉心。——面對這樣一幅爛攤子,無論是誰都會感到頭疼。但他也沒有說任何責怪的話。
姬公主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
“鬼族趁着我們和幕府軍決戰的時候,一口氣擊破了軍隊、陰陽師和式神組成的防衛線。”
……簡直就像這場戰役明明快要結束了,但是接下來馬上就要開始撤退戰的焦慮模樣。
她有無數句話想說——道歉、解釋、感謝、自責——但每一句剛到嘴邊,就被浮浪那張眼睛完全沒在笑的微笑臉給擋了回去。她沒有資格開口。
他又站了一息,然後轉身,自己先走了出去。月光拉長他的影子,影子從廢墟的石板上拖過去,像一道鴻溝,又像一條裂縫……
“姬公主……不,輝夜天皇,不管怎麼說,您一個人實在是太冒險了。”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慶祝。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夜風的嗚咽聲,以及傷員壓抑的呻吟聲,在這片廢墟之上,低迴不去。
“但我不去,沒人能打敗鬼王。若我不去,天守閣的所有人,都會死在那裏。”
這是一場堪比失敗的勝利。
因爲她的神情,並未因輝夜姬平安歸來而放鬆。相反,那眉宇間的陰霾,比開戰之前還要更多一分焦躁。
——但現在大局就是在赤鬼王差點一刀劈碎整個京都之前,她什麼都做不了,而那個被社奉行趕出門的男人卻從天而降,把鬼打得連滾帶爬。
♢
姬公主的視線在佐佐木和浮浪之間來回遊移了幾次,最終還是落回自己腳下。她原本是社奉行的神侍巫女,社奉行將浮浪驅逐時她也在場。她投了棄權票。當時她告訴自己這是自己管不了的事情,是爲了大局。
她獨自坐在一塊較大的碎石上,雙腿蜷起,雙臂環抱着膝蓋。那柄童子切安綱,被她橫放在面前。古樸的刀身上沾滿了乾涸的血跡與灰塵,早已看不出原本溫潤的色澤。
“陰陽寮,淪陷了。”
而在所有人之中,最安靜的,是宮本遙。
安倍利修的聲音像是在做例行彙報,在沉寂的臨時營地裏格外扎耳。
“我們的大本營,陰陽寮淪陷了。包括它周圍的城市和據點,全部被妖怪佔領。”
“……先回去。”他說。
姬公主抬起眼睛。那雙被金烏燒過的瞳孔裏沒有退縮,只有近乎倔強的固執。
她是幕府的左大將,當初正是幕府將浮浪打入鬼門獄。此刻,面對這個被他們排斥、卻在最後關頭出現、以一己之力將鬼王趕走,避免了更大災難的男人,她不知道該以何種面目開口。愧疚、感激、還是無地自容?她找不到答案。
這位社奉行的代行,平日裏總是衣着整潔、一絲不苟,此刻卻髮髻微散,額角帶着細密的汗珠,衣袍下襬沾着逃跑時粘上的塵土與草屑。
最後,他移開目光,抬起頭,望向夜空中那道正在緩緩癒合的雲層裂隙,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社奉行的軍旗還插在後方指揮部的帳篷前,但旗下沒有兵。殘存者中,屬於她直屬部隊的,一個都沒有。她的副將、她的傳令兵、她的陰陽師,全倒在京都後的戰場上,被魔女的無形殺意斬成七零八落的屍塊。
他看着那個蜷縮在碎石上的少女,看着她膝前那柄沾滿血跡的童子切,看着她空洞的、不知望向何處的眼神,沉默了良久。
安倍利修趕到的時候,她的軍隊只剩五十人了。
所有人都沉默下來。雖然原本壓抑的氛圍就沒有太多話,但現在更是死一般的鴉雀無聲。
她沒有擦拭,只是低着頭,定定地望着那柄刀,目光空洞而專注,彷彿要通過那漆黑的刀身,看到什麼別的東西——也許是父親最後一次揮刀的背影,也許是與鬼王搏命時那一閃而過的瞬間。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也沒有人敢上前打擾她。她就像一座凝固的雕像,與那柄刀融爲一體,沉默地存在於這片廢墟之中。
她能活下來,不是因爲強,只是因爲她負責的是後方指揮,離前線最遠,逃跑的時候最快。這讓她成了社奉行軍最後的指揮官——一個沒有兵的光桿司令。
“酒井煽動大公主處死佐佐木,從一開始就是佯攻。她知道我們會去救人,知道社奉行會爲了佐佐木對幕府發動總攻。我們全被調出來了——主力、陰陽師、式神,全部離開陰陽寮。然後鬼族趁虛而入,一擊得手。”
“……等等,你剛纔說什麼?”
“利修,出什麼事了?”
“……我們應該有以防萬一,留下了大部分陰陽師。”
彷彿說給自己聽一般,姬公主喃喃道。然而回應她的,只有安倍利修愈發沉重的沉默。
片刻後,安倍利修緩緩開口,聲音艱澀:
“對手是鬼王,白鬼王。”
“進攻陰陽寮的,是三鬼王之白——白毫雪童子。”
“我們去救……”
“來不及了。扶桑整個以南地區,隨着陰陽寮的淪陷而全部淪陷。百鬼夜行已經到了大阪。”
“也就是說……”
“我們現在就像是被利刃抵住了咽喉一樣,如果大阪的幕府軍被突破的話,就只剩下京都了。”
安倍利修看向了佐佐木。
“至少,我們現在是被孤立了。”
……
神聖歷1025年,扶桑,師走月。
鬼族發動了總攻。區域【陰陽寮】被「白毫雪童子」佔領。
賭上種族的存續,【扶桑】與【東瀛】的陣營戰將迎來最後的決戰。
♢
[戰報]
致社奉行軍將士們:
我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但是我們勝利了!幹得漂亮,該區域已被我們掌控!
♢
[戰報]
致所有妖怪們:
是時候讓他們喫點苦頭了。
—— 第九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