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六十六章 一事受挫,諸事皆敗
《善惡公,所追尋的》 · 亞瑟丶卡斯蘭納 · 5344 字
♢社奉行陣營
浮浪離開社奉行已經過了數日,但並未因衝突的平息而恢復秩序,反而社奉行現在籠罩在一種更深的頹敗與壓抑之中。
殘垣斷壁尚未清理乾淨,空氣中彷彿還殘留着那毀滅性一擊的可怖與破敗。
傷者的呻吟,同僚間閃爍迴避的眼神,以及那揮之不去的、對晴虎之死的恐懼,交織成一張沉重的網。
在社奉行代行安倍利修強撐傷體的主持下,一次緊急會議在尚且完好的偏殿舉行。但……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幾位長老的面色比殿外的天色還要陰沉。爭論的焦點很快集中到是否應該、以及如何“挽回”或“應對”浮浪的離去上。
“必須請回浮浪閣下!”
姬公主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不再掩飾眼中的疲憊與一絲急切。
“他的力量,是我們破除當前迷局、應對外部威脅不可或缺的助力。此前種種,是我等……是我未能以誠相待,未能給予足夠的信任。”
她放在裙上的手指微微收緊,那句“近乎脅迫”的道歉和浮浪決絕的背影,此刻彷彿仍在灼燒着她的尊嚴與……某種更深的東西。
這“請回”之中,已摻雜了超越利弊計算的個人悔意。
“荒唐!”
長老的回應一如既往。他立刻拍案而起,臉上皺紋因激動而更深。
“公主殿下豈可因一時愧疚而亂了大局!那浮浪來歷不明,兇性滔天,視我社奉行規矩如無物,更在殿上悍然動手,殺傷無算!此等危險人物,避之唯恐不及,豈能再請回來?請神容易送神難!”
另一位長老也陰沉接口:
“況且,晴虎大人慘死真相未明,夜華嫌疑仍在,那浮浪與此事糾纏極深,焉知他不是爲了掩蓋什麼才急於離去?此刻請他回來,豈不是引狼入室,讓晴虎大人枉死不得昭雪?”
“晴虎之死”成了他們最有力的反對武器,也刺中了在場許多人心中最痛的疑竇。
“難道放任真兇在外,任由誤會加深就是良策嗎?”
姬公主據理力爭,但她的理由在“晴虎之死”這塊沉重的砝碼前,似乎有些單薄。悔意與理智在她的明眸中掙扎。
“不,可是……”
“幕府……?這時候?”
就在衆人勉強收聲,氣氛依舊僵持之際,一名巫女急匆匆闖入,奉上一封蓋着華麗而冰冷幕府印鑑的急件。那是不知什麼時候的伊賀忍者留下的。
毫無疑問,這是那位影武者,伊賀忍首,【服部半藏】的手筆。
“站住!休得魯莽!”
她語無倫次,巨大的恐慌淹沒了她。驕橫的大公主,這是將戰場失利的全部怒火與屈辱,都傾瀉在了御前身上,更要藉此殘酷表演,狠狠打擊社奉行,尤其是叛離的劍聖。
安倍利修終於厲聲喝止,她蒼白的面容上籠罩着一層寒霜,目光掃過爭吵的衆人,帶着代理家主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深深的疲憊。
角落,蜂蜜色的頭髮晃動着。
一邊是浮浪決絕離去的背影和夜華蒙冤的現狀,一邊是社奉行的規矩與晴虎慘死的疑雲,她心如亂麻,左右爲難。
“遙,公私要分開。你現在是隊長。”
會議很快淪爲互相指責與推諉的吵嚷。有人怪守衛無能,有人怨長老迂腐,更有人隱晦地將責任指向安倍利修統御不力。聲音越來越大,矛盾越來越尖銳,幾乎要將殘存的屋頂掀翻。
最後一句,充滿了赤裸裸的挑釁與羞辱。
安倍利修心中一沉,取出信件,目光掃過,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明明是……”
“你們還在吵這個嗎……”
“此乃敵軍奸計!故意激怒我等,誘我們離開結界防護,前往其預設的屠場!你孤身前去,與送死何異?豈能因私情而亂大局,再中敵人圈套!”
但她無可奈何。
雖然佐佐木與遙站在了不同的陣營,但遙真的沒有想過要致她於死地。
“她是因爲我們才……”“夠了!”
長老們有幾個已經流下了冷汗。
她強行爲這場無果的爭論畫上休止符,儘管她自己心中也清楚,這不過是拖延。自己不過是代行,沒有哥哥那麼大的話語權,將問題關在角落、視而不見,並不意味着問題就消失了。
長老厲聲喝止,臉色同樣難看,但更多是出於對局勢的恐懼。
……她很清楚,也很明白。
遙回頭,淚水奔湧。
“她不是無能!是浮浪他們太……而且父親他離開幕府是因爲……”
安倍利修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怒意與深深的無力感,
“我要去救她!現在就去!”
“什麼,御前親?!”
“大敵當前,內訌不休!當務之急是善後、療傷、鞏固防禦,並集全力暗中追查真兇線索!浮浪之事……暫且擱置,嚴密關注其動向即可。”
鴻門宴。
想爲浮浪辯解,卻又被“晴虎”兩個字壓得喘不過氣;想遵從社奉行的決定,內心卻有個聲音在尖叫着“不對”。她緊緊咬着下脣,臉色蒼白。
“代行大人……封上寫着……您親自過目,最好和「劍聖」大人一起。”
蜂蜜色的馬尾搖曳。遙轉身就想往外衝,腦海中一片混亂,只剩下救人的本能,以及一個無比清晰卻已無法實現的念頭——如果浮浪在,他一定有辦法突破重圍。
——親王 扶桑輝夜”
“不,不對!我當隊長,不是爲了這種情況!浮浪親離開了,佐佐木親自裁什麼的……這是不對的!”
遙猛地站起,身下的椅子被她帶倒,發出嘈雜的聲響,她已經顧不上了。
“但那是御前啊!”
數罪併罰,無可饒恕。爲嚴正軍法,以儆效尤,特令於三日後,在京都天守閣前,令其自裁謝罪。以祭先皇,以忠扶桑!
——“社奉行負隅頑抗,冥頑不靈。而本宮麾下總大將佐佐木御前,奉命征討,卻屢戰無功,損兵折將,更兼有暗通敵陣、縱放關鍵人物之嫌,實屬無能兼不忠。而今,更有逆賊宮本武藏叛離幕府,投身敵營。
此告,亦曉諭爾等社奉行逆黨——順從則賜予恩賞,反抗則徹底殲滅。
遙坐在父親慣常的位置旁,只覺得那些爭吵聲像針一樣扎着她的耳朵。
“說到底……”
“遙!”
伊賀忍首神出鬼沒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但沒想到已經滲透到了這種地步。等於幕府的利刃已經摸到了自己的枕邊。
“夠了!”
“小太郎親?”
門口處,雙手抱臂的風魔忍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但迎接他的,是長老們尖銳、敵意的目光。
“阿斯蘭的忍者,你還在這裏幹什麼?被那個惡徒(浮浪)拋棄了嗎。”
風魔小太郎嗤笑一聲。
“我馬上就走,怠慢了憐憫卿大人的貴客,和你們沒什麼好說的。我只是託那個老爺子的話,傳個口信。”
“老爺子?”
“劍聖,宮本武藏。嘖,要不是我打不過他……”
“說起來,劍聖人呢?”
“聽着。‘告訴利修和遙,老子去把那個笨丫頭撈出來。大公主想釣老子?老子偏要砸了她的場子。社奉行的爛攤子,你們自己收拾乾淨。’”
“爸爸?!”
說完,小太郎掏出一枚被捏得有些變形的幕府印籠,正是劍聖慣常的風格。
全場死寂。
所有的爭論、算計、恐懼,在這一刻都凝固了。
「劍聖」宮本武藏,這個重傷未愈的男人,爲了救曾經摯友的女兒,他沒有半分猶豫,甚至沒有與任何人商量。
他選擇了最直接、最狂妄、也最符合他“劍聖”之名的回應——
單槍匹馬,直闖龍潭,向整個幕府的權威與大公主,悍然亮劍。
安倍利修閉上了眼睛,手指深深掐入掌心。長老們張着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在浮浪離開後,社奉行最強的戰力只剩下了「劍聖」,如果劍聖在京都鴻門宴中被俘,那社奉行將徹底沒有戰勝幕府的希望。
“……把能調動的武士和陰陽師清點一下。今天……休息完後,明天起兵。”
“代行大人?!”
殘破的殿宇尚未修復,但內部瀰漫的頹喪與疑慮,比任何物理上的傷痕都更難癒合。
她自幼被養父楠木正行灌輸,也被自己奉爲鐵律的信念:
這是陽謀。殘忍而有效的陽謀。
大公主直起身,臉上的笑容變得興味索然。
她的手腕與腳踝並非簡單捆綁,而是以浸過鹽水的捻繩以複雜的“籠目”編法死死拘束,深深勒入皮肉,既能限制所有發力,又帶來持續不斷的鈍痛與麻痹。
佐佐木悶哼一聲,咬緊牙關,將痛呼死死壓在喉嚨裏。
而武士之道,正是能劈開一切迷惘的刀。
“出擊。”
進攻天守閣,是走向顯而易見的鴻門宴;但若不進攻,不僅意味着徹底拋棄劍聖,更意味着社奉行的脊樑將被徹底打斷。
她僅着素白的小袖,早已被汗、血與刑訊時潑灑的鹽水浸透,狼狽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受刑後顫抖的輪廓。
正邪,是天皇聖諭中的一頁,指明她如何選擇。
可那刀就這樣莫名轉了方向,將她架到了處刑臺上。那刀如今擺在她的面前,要她切腹自裁。
“……”
“是社奉行那個天真的小丫頭,你的‘好姐妹’?還是你那叛離了幕府、如今自身難保的‘劍聖’?又或者……”
京都,天守閣。
“嘖,真狼狽呢,御前。”
“不說話?”
“…………”
但比劇痛更尖銳的,是啃噬心臟的某種東西。
曾經的幕府軍指揮、「左大將」佐佐木御前,此刻被以“磔”的姿態,束縛於特製的竹刑架之上。
“你到最後的最後,都不能有點作用嗎?左大將?”
軍法如山,不可撼動。
善惡,是幕府軍令上的一章,教導她如何分辨。
“不錯。不愧是「劍聖」教出來的好弟子,骨頭確實比那些廢物硬一點。不問問爲什麼嗎?”
乍一看,好像黑乎乎的潮水。但仔細一看,全是兵,是成片成片的、黑壓壓的幕府軍士兵。
在那最高的宮殿上,在最高層的廣間內,在燈火通明之處。此處並非軍營,而是幕府權力的絕對核心。
武士之道,在於忠義,在於服從。
社奉行這臺曾經精密、此刻卻殘破不堪的機器,在巨大的、無可逃避的外部壓力下,發出了嘎吱作響的、悲鳴般的啓動聲。他們不是在主動出擊,而是在被一根名爲“救人”的繩索,強行拖向敵人預設的刑場。
大公主嘴角噙着殘忍的笑意,眼中卻無絲毫溫度。
她隨手一揮,一旁的小卒便揮動短鞭。帶着破空聲,再次狠狠抽在佐佐木早已傷痕累累的肩背上,留下一道皮開肉綻、泛着青黑色的新傷。
即使戰敗當死,也應坦然受之,此乃武家的覺悟與榮譽。
一個嬌慵卻桀驁的聲音響起。
“還是那已經嚇破膽、連結界都不敢出的社奉行?那倒是正合本宮的意。”
主君之令,即爲天命;
她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如同毒蛇吐信。
“可惜,你罪不至死。但你敬愛的「劍聖」大人卻爲了自己的女兒叛逃了啊。那就只能你替他受罰咯……你這身硬骨頭,還能撐多久?或者說,你覺得,你這身硬骨頭,能等到誰來把它撿回去?”
她故意拉長語調,目光掃過天守閣下面那林立的刀槍與肅殺的軍陣。
而趕走了浮浪,也就意味着憐憫卿將不會再給社奉行進行物資以及資金支援。軍隊沒有後勤保障,又沒了領頭武將,士氣崩潰,覆滅也只是時間問題。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刻唯一能在外界強敵環伺下,勉強維持社奉行“不可侵犯”之錯覺的,只剩下那個行事荒唐、卻又強得離譜的「劍聖」。
可……
幕府大公主緩步走近,華貴的十二單衣在火把映照下流光溢彩。她在刑架前停下,用骨扇輕佻地抬起佐佐木的下巴,迫使對方看向自己。
♢幕府陣營
一夜之間,她便從追捕罪惡的獵犬,變成了被獵犬追捕的罪人。
而她自己選擇了沉默。
此刻施加於身的,是軍法嗎?這鞭撻中浸透的是純粹的惡意與個人喜憎。這公開的羞辱,是爲了整肅軍紀,還是爲了滿足上位者泄憤與威懾的表演?
大公主的命令——“以敗軍之將的公開自裁來祭旗”,這道命令本身,與“公正的軍法處置”之間,在她心中裂開了一道漆黑的縫隙。
服從這樣的命令,到底是對“忠義”的踐行,還是對“武士之道”本身的褻瀆?
她無法回答。
她不怕死,甚至不抗拒因戰敗而受罰。
但她害怕,自己一直堅守的、視爲生存意義的東西,原來在真正的權力面前,可以如此輕易地被扭曲、被玩弄,變成施加痛苦的工具。
“…………”
“不過,他們來不來,其實都無所謂了。”
大公主轉身,望向遠處大營後方那杆新立起的、比以往更加高大猙獰的【三足金烏】旗。
“因爲,取代你的人,已經準備好了。你和你那劍聖,還有整個苟延殘喘的社奉行,都不過是這場盛宴開始前,本宮一點助興的餘暉罷了。阿勝!”
隨着她的話語,厚重的簾幕被無聲掀開。
一名身着極致奢華與威嚴並存的“錦鱗大鎧”的武將,緩步走出。
鎧甲的主色調是深碧近墨,其上以金絲銀線繡出繁複華麗的鱗片紋路,在火光下流動着妖異的光澤。
兜鍪造型威猛,面甲落下,只露出一雙眉間帶笑、彷彿蘊含着深潭碧波的眼眸。
她身形並不特別高大,但踏出的每一步,都帶着一種奇異的氛圍。一杆猙獰的大槍彷彿與整個軍營的肅殺之氣融爲一體。
徵夷大將軍——「錦鱗玉將」。
僅僅是被那目光掃過,周圍的精銳武士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感到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意。
這位新將軍原是大公主的護衛,自出現以來從未當衆發言,所有命令皆由大公主或右大臣楠木正行代傳,其存在本身,本就十分神祕。
更深的不安湧上佐佐木的心頭。
防守方的主力已被擊破!乾的漂亮!
我們拿下了這片區域!
*這樣分卷會不會被讀者罵啊……好在意(看一眼,沒人評論,安心地死去了)
【東瀛】陣營
爲什麼?自己一直沒有注意到呢?
一種比面對大公主的惡意更加深邃的寒意,攥緊了她的心臟。
自己一直以來的服從與犧牲,到底守護了,又或將助長什麼?
前「左大將」,佐佐木御前,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比死亡更可怕的虛無。
♢[戰報]
國土保有率:85%→55%
如果幕府的最高領導人,已經與這等非人之物、與如此扭曲的不擇手段徹底綁定,那麼她所效忠的、所爲之奮戰的“大義”與“秩序”,究竟還剩下什麼?
“看,你的位置,早就有人坐了。認識一下,你的繼任者,幕府新的徵夷大將軍——酒井長勝。”
大公主走到「錦鱗玉將」身旁,親暱地拍了拍冰冷堅硬的臂甲,回頭對佐佐木露出一個甜美卻無比惡毒的笑容。
♢作者的話:其實這一卷還沒寫完……但是下一章到喫飯回了,所以就先分個卷吧!
那……明明不是人啊……
佐佐木透過被血汗模糊的視線,看向酒井那雙含笑的眼眸,那雙丹鳳眼媚眼如絲,明眸帶笑。但是眼中卻毫無感情,冰涼,冰涼得像冷血的遊蛇,絲絲地吐着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