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逝者如斯
《善惡公,所追尋的》 · 亞瑟丶卡斯蘭納 · 2841 字
那是一片暖融融的庭院。
廊下掛着的風鈴叮噹作響,穿堂風裏帶着青梅酒的清冽香氣。
利修抬頭,她的哥哥晴人正倚在廊柱邊淺笑,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手裏把玩着一枚摺扇,眉眼彎彎的,看着便是個極好相與的模樣。
旁人都說他是笑裏藏刀的笑面虎,可在利修的記憶裏,哥哥的笑,從來都是真真切切的溫柔。
“利修,今日怎麼這般沒精神?”
晴人邁步走過來,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指尖的溫度溫溫熱熱的,像小時候她受了委屈,他蹲下來哄她時的模樣。
利修望着他,眼眶驟然發熱,這些日子積壓的疲憊、焦灼、無人可訴的重壓,在見到哥哥的那一刻轟然崩塌。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了一句帶着鼻音的“哥”。
晴人失笑,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溼意,語氣依舊是那般溫和。他轉身從廊下案几上拎起一壺溫好的青梅酒,倒了兩杯,遞過來一杯。
“利修,嚐嚐。去年釀的,本該早給你送來。”
利修接過酒杯,指尖觸到微涼瓷壁,清甜酒香漫入鼻腔,熟悉的味道將她拉回年少時光——那時她初掌部分族中事務,屢屢碰壁,哥哥從不會多說什麼,只默默陪她喝一杯酒,再教她如何拆解困局。
最初,晴人是不支持利修成爲【社奉行代行】的。說是“代行”(代理家主),完全是因爲安倍利修是女性,無法成爲家主。實際上,只要家主不發話,【代行】就是社奉行裏最高的職位。
對知曉了諸多社奉行的黑暗的晴人來說,不希望妹妹再次踏入那個渾噩的黑暗面,可謂是理所當然。
可那次,妹妹執着、又堅定的眼神,還是讓他改變了主意。
其實,妹妹很早就長大了,只是當哥哥的不願意接受。
也許晴人自己也有某種預感……在內心深處。——自三年前勇者小隊失利,勇者失蹤後,有“什麼”就改變了。
或許,無法逃避的巨大恐怖終將追上自己等人。
到那時,若自己在利修身邊,那難以名狀的恐怖恐怕會連利修也一起吞噬。
正因如此,必需確信,要讓安倍利修──要讓可愛的妹妹永遠遠離威脅。
他堅信。
“哥,你要去哪?”
他頓了頓,不知不覺間,他的式神已經將他團團圍住,用腦袋輕輕蹭着他。
原本因爲晴虎風波,已經疲勞不堪的安倍利修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出了幻聽——
安倍利修霍然睜開眼,額上覆着一層薄汗,眼底還殘留着未散的悵惘。她靜靜望着帳頂,良久,抬手拭去眼角極淡的溼痕,深吸一口氣,周身瞬間恢復了家主的沉穩。
那是孩童嗓音的嘲笑。
“哥——?”
因爲過於非人道,兄長……也就是晴人已經不再製作人工的座敷童子了,這隻座敷童……就是最後一隻。
白獅子用鼻尖輕柔地推着這名大陰陽師,發出無聲的催促。
“爲什麼……?你不是兄長的式神?兄長呢?”
他看着利修。
“再見了,利修。往後萬事,順遂。”
利修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緊,酒液微微晃動,她抬眸望着他,女強人彷彿又像回到當年那個無依無靠的小女孩。
“哪能不重要!”
“你更重要。……保護好自己,妹妹。”
風漸漸大了,廊下風鈴響得更急。晴人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褶皺,眉眼間染上淡淡悵然。
他頓了頓,話鋒微轉,
【座敷引厄咒贄童】
“其實,社奉行沒那麼重要。我們太急於想證明什麼了,急着想帶領社奉行狀大,證明我們的正確。急着想出人頭地,讓那些當初看不起我們兄妹的人也看看,如今我們過得多好。——但那些其實都不重要,還不如多陪陪我可愛的妹妹。”
晴人呷了口酒,語氣依舊溫和。
專門用來吸收對社奉行的詛咒,保護社奉行不受妖怪詛咒的“垃圾桶”。
沒有哭腔,沒有抱怨,只有成年人在至親面前才肯流露的、一絲轉瞬即逝的脆弱。
“你……”
“你好,姐姐。”
惡童的迴響。
“只是別讓‘代行’的身份捆住了心,該變通的也不必死磕——社奉行不重要。”
他最後看了利修一眼,嘴角彎着熟悉的溫柔弧度,輕輕頷首。
“我能撐住,哥你纔是……快點回來。”
“也是。你執掌社奉行這些年,處理的風浪不比我少,心裏早有章程。”
“利修,你做得很好。比哥哥想象的還要堅強。”
晴人望着她,眼底暖意更甚。他輕輕頷首:
“辛苦了。”
“有你這樣的妹妹,我很自豪哦。”
寢殿燭火猛地跳了一下。
“利修,哥哥要走了,不送送?”
白光突然膨脹,光,淹沒一切的光。利修的視野裏,上下左右全部被染成一片暖洋洋的白。
“嘻嘻嘻……”
話音落下,周遭景物開始模糊。庭院輪廓淡去,風鈴聲響漸遠,晴人的身影在朦朧白光裏漸漸透明。
晴人笑了笑,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她的鬢髮,動作輕而快:“去該去的地方。”
這是他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利修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搖了搖頭。
利修的瞳孔猛然睜大。
“哥——!”
一頭墨綠色的長髮,如同瓷娃娃般精緻的容顏,這名女童,在社奉行的存在絕對算得上是機密中機密。
但她明明是哥哥的式神啊?!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用來吸收厄運的式神,現在出現在利修的面前……這意味着什麼,利修不敢想。
“契約完成了哦。宿主已經死了。”
“兄長!?”
“依照契約,妾身應該把引渡的【厄運】重新還給宿主……但死了就沒辦法了呢。”
“不可能。兄長怎麼會……”
下意識地,利修勒住座敷童子的衣領,試圖將她抓住。但不過虛影一閃,座敷童子已經從她的面前消失。
——失去了陰陽師主人的制約,式神又變回了妖怪。
女童笑意吟吟。
“哥哥……”
利修悵然若失。
“他不該死的。”
女童搖了搖頭,故作老成口氣。
“看在這麼多年式神的份上,妾身幫你一個忙吧,誰讓妾身是【座敷童子】呢。”
童子緩緩抬眼,眼底轉瞬閃過一抹極淡的狡黠:
“若想讓你哥哥死而復生,世間尚有一件器物能做到——姬巫女供奉的神器,八尺瓊勾玉。”
孩童的喃喃細語,對這位社奉行代行來說卻是致命的毒藥。
她如同唱童謠一般,幾乎是歌唱着說出:
——“扶桑神器有三:曰劍,曰鏡,曰勾玉。劍鎮魂,鏡照命,勾玉握生死。”
——“太古之初,天照垂跡,授勾玉於皇孫,使主日出之國。自後歷代掌之,唯神巫可觸。”
言罷,【座敷童靈神】大搖大擺地離開了。社奉行的陰陽師結界?如同紙糊。
“你爲什麼會知道?不對……你到底是誰?”
國土保有率:85%→55%
我方軍心渙散,士氣低下!
“咯咯……妾身是誰,這很重要嗎?”
浮浪已經走了,誰又能奈何的了她呢?
僅僅製作出來不過百年的【座敷童子】,不可能知道那麼多,安倍利修不傻。
“還請三思……代行大人。倘若猶豫太久,令兄可就在黃泉無法回頭了哦?”
獎賞武具已頒發。
【碧鬼】很清楚這點。
♢
比起幾百年都沒討伐掉的鬼王,自幼相依爲命、支撐起安倍家與社奉行半壁江山的兄長晴人,在安倍利修心中的分量,或許更重。而復活至親的希望,哪怕再渺茫,也足以讓人不惜代價。
“你……!”
♢
——“玉有返魂之力,然非無代價:以血爲鑰,以壽爲鑰;一命換一命,天道乃平。”
【緊急情況:羣龍無首】
UBM〈陰陽調律 安倍晴人〉(已討伐)
*施放技能時,會消耗更多的魔力/能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