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五十九章 萬般推心難置腹
《善惡公,所追尋的》 · 亞瑟丶卡斯蘭納 · 4774 字
我陪櫻坐了好長一會兒,希望她的心情能好一點。
人心這方面……可真難懂啊。
我在心中嘆了一口氣。櫻本來話就少,一旦進這種“抑鬱”狀態,那就沉默得跟啞巴似的。
白鬼到底幹了什麼,能把她難受成這樣?
我用力摸了摸她那如雪的白髮,將她的頭髮弄亂,試圖讓她有點反應,但櫻只是將下巴更深地埋入膝間。
“夜深了,先回去休息吧。”
櫻順從地點了點頭……卻依舊是一動不動。
難辦了啊。
雖然以她的身體素質來說,應該不會感冒,但是這樣坐在中庭也不太好。
“嘿咻。”
於是我伸手穿過櫻的膝蓋,將她輕輕抱起。
櫻終於微微動了一下,轉過頭,赤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閃爍着水光,卻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將腦袋靠在了我的胸口上。
“走咯。”
櫻很輕,但身體溫度卻很高,像是有一團火,抱起來像抱着個暖爐。不過……還是完全不說話啊。
走你!
給櫻送進被窩。她在被褥裏面咕嚕咕嚕滾了一圈後,就沒動靜了。果然嘴上什麼都不說,但實際上還是累壞了吧。
我揉了揉頭髮,轉身向主屋方向走去,想借夜風冷卻一下紛亂的思緒。
就在穿過連接庭園的拱門時,我與一個同樣心事重重的身影撞個滿懷。
“呀,抱歉。”
對方下意識地道歉,蜂蜜色的馬尾因爲她的鞠躬而甩到了我面前,帶着柑橘的香氣。
“他曾經有一位摯友,是真正生死相托的那種。我聽爸爸醉後提起過幾次,他們年輕時如何一起歷練,如何並肩作戰,如何討伐大妖,當時的威名都能傳遍扶桑。”
“他把對亡友所有的愧疚、思念和承諾,都轉移到了那個女孩身上。他視她如己出,不,甚至比親生女兒更甚。”
“你聽過嗎?《巖流島決鬥》的故事。爸爸很不光彩的贏了,當上了【劍聖】。但爸爸的摯友謙和禮讓,就這麼隨他稱號了。”
“……有時候,來自‘家人’或‘同類’的否定,纔是最傷人的。”
遙笑了笑,馬尾發無力地垂下,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爸爸玩世不恭,但爸爸的那位朋友卻恪守武士之道,那時候,他纔是幕府的【右方討妖大將】,爸爸還是隻個無業遊民呢!”
“他將他所有的劍術傾囊相授,滿足她一切任性的要求,關注着她每一次喜怒哀樂……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告慰逝去的亡魂。”
我輕聲問。
我沉默着,並沒有打斷。
“我?我當然是他的女兒,他自然也愛我。但那份愛裏,似乎總摻雜着別的什麼東西。”
我苦笑一下,沒有隱瞞。
我有些意外。
她看到我,勉強笑了笑:
“確實……很特別。”
她的眼神柔和了些許,帶着對那段她未曾參與的歲月的嚮往。
遙攥住自己的圍巾,聲音帶着一種悠遠的意味,彷彿在敘述一個古老的故事,
她頓了頓。
“他呀,大概是去找利修大人討酒喝了,或者乾脆在屋頂哪個地方躺着數星星呢。他總是那樣,隨性得讓人頭疼。”
“強大得不可思議,卻又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行事全憑喜好。”
遙對鬼門獄的事情略有耳聞,只是她一直很知趣地沒有提起。真要說起來,社奉行裏除了社奉行代行安倍利修,就沒幾個人履歷裏是沒罪案的。
提到父親,遙臉上那抹無奈的笑容又加深了。
“那……你呢?”
“他心裏,裝着太多過去了。”
我想了想,老實回答:
“遙?”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遙聞言,理解地點點頭,與我並肩在廊下緩緩前行。
遙的臉上帶着一絲尚未收斂的複雜情緒,像是煩惱,又像是無奈。
“浮浪親,你是不是覺得,我爸爸那樣的人,很難以理解?”
我聽出她話中有話,聯想到她那位特立獨行的父親,不禁問道:
遙忽然問道,目光望向遠處黑黢黢的屋檐,
我靜靜地聽着,隱約猜到了後續。
“不然的話,現在【劍聖】到底是誰,還真的很難說呢!”
月光灑在她側臉上,原本美貌的容顏上,此刻帶着一抹淡淡的憂鬱。
遙的語氣平靜,卻掩不住一絲落寞,
“睡不着,出來走走。你呢?看起來……心情也不太好。”
“你父親他……休息了?”
“剛剛陪櫻坐了很久,她狀態很不好。”
“我能想象。被自己的同族那樣指責,心裏一定很難受。”
“從那以後,父親就像變了一個人。”
遙無意識地把玩着自己橙色的髮梢,像是在思考怎麼開口。
“後來,在一場討伐妖怪的出征中,那位好友死了,死得很突兀。走之前,只留下一句遺言:‘替我照顧好她。’,就替幕府出征了。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那個‘她’,就是好友剛剛出生的女兒。”
“這麼晚了,還沒休息?”
“他對我嚴格要求,卻從不會像對那個‘妹妹’那樣毫無原則地溺愛。他關注着我的成長,卻又常常因爲那個‘妹妹’的一點小事,就立刻拋下所有,包括正在陪我過的生辰……甚至,爲了更好地照顧她,爸爸連家都不顧了,加入了幕府,成爲了下一任【右大將】。”
她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我曾經很不理解,甚至……有些嫉妒。”
“後來我才明白,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償還’一筆永遠也還不清的債。他拼命地對那個女孩好,好像這樣就能彌補他未能保護好摯友的遺憾。”
“而對我,他或許覺得,我是他的親骨肉,無論如何都會在原地等他,所以反而……被忽略了。”
“他今天那樣針對你,”
遙看向我,帶着歉意,
“一方面是真的擔心我,另一方面,或許也是他一種扭曲的守護方式吧。他害怕他重視的人再次因爲他的‘疏忽’而受到傷害,就像他那位摯友一樣。所以他用那種笨拙的、惹人討厭的方式,想要‘清除’掉所有潛在的危險。”
我默然。我忽然有些理解那個邋遢大叔眼神深處偶爾閃過的沉重了。那份看似玩世不恭之下,揹負着如此深重的枷鎖。
“你說的那個人……叫佐佐木御前,對麼?”
“御前親很完美吧?她在幕府軍裏也是恪盡職守,和我完全不一樣呢。怪不得爸爸更喜歡她。”
遙調皮地吐了吐舌頭,假裝用這種方式來表達自己“不在乎”。但她的眼眸中,仍然殘留着陰影。
“今天的事情,我替爸爸向您道歉,請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不過以後他要對你還有什麼無禮舉動,一定要和人家說哦,人家會狠狠地教訓爸爸的!”
遙挽起袖子,亮了亮她並不存在的肱二頭肌。
好沉重……太沉重!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時候不應該給我彈出對話選項嗎?
“聽起來……你父親活得很累。”
我輕聲說。
“是啊,很累。”
遙嘟了嘟嘴,又嘆了口氣,隨手從廊邊撿起一顆小石子,無意識地摩挲着,
“他把自己困在了過去,用強大的力量和玩世不恭的態度築起了一道牆,既保護了自己,也隔絕了他人。”
猛回頭,【劍聖】宮本武藏按着我的肩膀,嘴裏叼根牙籤,像老虎叼根牙籤——畫風更兇。
“不,不行,犯規啦!這樣盯着看是犯規的!”
我由衷地說道。
“你個……花心大蘿蔔!”
“也謝謝你……讓我覺得,該怎麼幫助櫻了。”
櫻不理我就算了,遙也和我沒聊倆句自己就跑了,我該不會是被姐姐詛咒了吧?我就說出國前應該先驅個邪的。
遙的臉上帶起一抹緋紅。
遙轉過頭,對我笑了笑,這次的笑容真實了許多。眼裏閃爍着星光,裹着一層蜂蜜般的琥珀光澤。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並肩同行的人……”
月光下,她側臉的輪廓顯得格外清晰,那份平時被颯爽掩蓋的柔軟,此刻悄然流露。那份痛苦並沒有消失,它只是被強壓下來,被視而不見。
“喂,小子。”
她有些不解。
“但你……似乎並不恨他,也不恨那個女孩,對嗎?”
沉默再次降臨,但這次不再是因爲無奈或沉重,而是一種默契的寧靜。夜風拂過庭院,帶來草木的清新氣息,也稍稍吹散了我因櫻而起的煩悶。
我看着她,由衷地笑了笑。
遙應了一聲,目光重新投向遠方,耳根似乎微微泛紅,好在有夜色遮掩。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小時候或許有過委屈和不平。但長大了,看得多了,也就明白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揹負,父親有他的枷鎖,至於御前親……她太認真了,認真過頭啦。活在父親和亡父的雙重陰影下,幾乎沒有笑過。至於我……”
“嗯。”
“好了,真的該回去了!明天還要早起,說不定爸爸又要鬧出什麼幺蛾子呢!”
多麼堅強的姑娘啊……如果我不是魔王軍的話,此刻我應該給她鼓掌了。
“謝我什麼?”
遙的話語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我心中漾開一圈圈漣漪。別人從未想過,那個看似無憂無慮、劍技高超的少女,心底也藏着這樣一份沉重。
“我選擇了理解,然後走我自己的路。我不能被他的過去束縛住,我有我想要守護的東西,和想要並肩同行的人。”
這什麼情況啊?我又哪句話說錯了嗎?
她將石子輕輕拋起,又接住,嘻嘻一笑。或者說,裝作笑出來的樣子。
不是,你等會?
說完,她像是怕我再說什麼似的,衝我揮了揮手,轉身快步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的轉角處。
“謝謝你,遙。”
“就像你和夜華,和櫻,還有……和大家一樣。我們因爲各自的緣由聚在這裏,面對共同的敵人,這不就是一種‘並肩’嗎?”
她伸出手,有氣無力地推了我一下,不過沒怎麼用力,反而是她自己後退了幾步。
我點了點頭,雖然大家的目的各有不同,但最終還是走到了一起。……這裏好像就我的目的最不純。
“而我,或許是他唯一可以稍微‘放鬆’對待的存在,因爲是親生的,所以覺得不需要那麼多小心翼翼的補償吧。”
她的語氣裏沒有抱怨,只有一種洞察後的淡淡悵惘。
我重複着。
我說道。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平時那灑脫的語氣,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堅定,抬頭看了看漫天繁星。
我錯哪了?
“有時候我覺得,他看御前親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個必須完美守護的、亡友留下的遺物,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喲,什麼大風把劍聖您給吹來了?
“喲,什麼大風把劍聖你給吹來了?”
“心裏話都漏出來了,臭小子。你剛纔和我女兒說了什麼?”
“聊了聊家庭關係?”
“家庭關係麼……哼。走,出去。”
“幹嘛?”
“和我切磋幾招。”
切磋?我瞥一眼他腰間的〈童子切安綱〉,真刀,真·真刀,如假包換的真刀。
“切磋用得着拔真刀嗎?”
“少廢話,臭小子,調戲我女兒的害蟲都得死哦哦哦哦哦哦!”
“死老頭你纔是心裏話漏出來了吧!”
“哪有聊天能把女孩臉聊紅成那樣的!老子一刀劈了你!”
武技【九頭龍閃】
走廊被掀飛了。玩真的!他玩真的!
“好!很好!你小子比蒼蠅難殺啊!”
“好歹上升到靈長類吧!”
“沒辦法了,這是你逼我的。二天一流——”
“我沒逼你!誰逼你了!你大招沒冷卻時間的嗎見面就開?!”
“小子,詠唱俳句吧!”
“已經到說遺言的階段了嗎!?”
(當然。也有可能是人太多了,所以利修女士給安排倆人一間了。)
櫻小小的,暖暖的,軟軟的身形似乎受到了刺激,蜷縮成了一團。
(好可愛沒錯!但是人家現在要睡哪呢?)
(額……)
♢
(好可愛……!)
(櫻小姐,快醒醒呀!)
(誰來和我說明一下情況呀!)
瑪德。耗子不發威,你當我病貓啊。讓你見識下【善惡公】的力量……
(不會動了,人家不會動您了啦!)
沒辦法,人家是房東,她最大。
強悍如斯。
“唔……”
(嗚嗚嗚……您就好好睡吧,櫻小姐。人家的牀鋪,暫時借給你了。)
是因爲身體敏感所導致的反應,還是夜華畏縮與驚慌所招致的動靜?
(……真的是暫時的哦!)
夜華試圖搖醒櫻,但是“不能打擾別人的睡覺”的禮貌又和身體產生了底層代碼的衝突,她戰戰兢兢伸出了手,又立刻縮了回去。
夜華看着面前的,裹着自己被子,睡成一團,好似白棉花糖的櫻,發起了愁。
原本就像白團子的嬌小身體,此刻已經和被窩渾然天成,變成了究極圓的白團子。
……這場鬧劇般的“決鬥”,最後在安倍利修的怒吼下草草收場。
(但是,再怎麼說!再怎麼說!這也是人家的牀啊QAQ)
與此同時,另一邊。
(等等,那我自己,怎麼辦呢?)
星之谷夜華,在社奉行甚至學會了如何站着睡覺。
(人家沒記錯的話,這是人家的房間吧?)
(唔誒!)
——“你們二人大晚上的能安靜點嗎!!”
♢
【遊戲圖鑑——道具篇】
物品名:【御札之翎】
類別:素材
強化部分角色技能、提升武器等級所用到的素材,由【社奉行·助巫女】掉落。
——“巫女在清晨的霜雪中起舞,以鶴羽爲筆,在神箋上寫下今日的災禍與祈願。
……但你既然已拾到了此物,說明她的工作與生命於今天一同畫上了句號。”
摘自《諾亞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