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八十一章 連一刻也沒有爲遙哀悼,立刻趕到戰場的是……——赤鬼討伐戰④
《善惡公,所追尋的》 · 亞瑟丶卡斯蘭納 · 4703 字
沉重的撞擊聲混雜着骨骼碎裂的脆響。
堅硬的石磚被撞得碎石飛濺,裂痕蔓延。遙的身體嵌在石頭上,在碎石和塵埃中倒地。
“咳,噗——!!”
一大口混雜着內臟碎塊的鮮血,從她口中噴出,在身下的地面上潑灑開一片刺目的猩紅。她的胸口明顯凹陷,不知斷了幾根肋骨。氣息微弱,只有胸膛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殘留着一絲生命。
塵埃緩緩飄落。
櫻瀧靜靜站在原地。她赤色的眼眸望向遠處癱在血泊與碎石中的遙,目光依舊平靜,彷彿剛纔那暴烈殘忍的一擊,與拂去衣袖上的灰塵並無不同。
赤色的眼瞳掃過庭院。屍骸遍地,血氣沖天,除了風中殘燭般的呻吟與火焰噼啪,再無多餘的活人聲響。幕府軍,社奉行,皆已伏屍於此。她的目的也算達成了一半。
她手腕微轉,妖刀發出一聲低不可聞的輕吟回刀歸鞘,有如饜足的嘆息。
她轉身,深黑近赤的衣襬拂過地面粘稠的血泊,未曾沾染半分——那些污穢在接近她時,便被無形的劍氣無聲無息地隔開。
她向皇宮深處,天守閣的方向踏出一步。步履平穩,沒有絲毫遲滯,彷彿剛剛那場單方面的碾壓與最後的豪擲,不過是拂去了肩頭一片無關緊要的塵埃。
然而,這一步也尚難邁出。
“別想……逃。”
那個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沙啞,乾裂,像被火燒過的土地。
佐佐木御前,站起來了。
以一種絕不應該還能站起來的狀態。
她的左臂軟垂着,顯然肩胛與臂骨已在之前的衝擊中徹底粉碎,指尖還在滴落粘稠的血珠。
半邊身子被血浸透,深色的陣甲破損不堪,露出其下同樣慘不忍睹的創傷。臉色蒼白如紙,呼吸急促而淺薄,每一次吸氣都帶動着胸腔不自然的起伏,嘴角不斷有新的血沫溢出。
但她,確實站着。
背脊挺得筆直,如同雪中不屈的青松。僅存完好的右手,五指緊緊攥着一樣東西。
名刀〈童子切安綱〉
襲來的是一顆色澤灰黑的球狀物,被櫻瀧斬斷後就立馬炸開。然後一大團濃密灰白色煙霧迅速膨脹瀰漫,不僅遮蔽視線,更彷彿能吸收聲音,將櫻瀧大半個身影吞沒其中。
身爲武人,身爲護衛此地的軍人,縱知必死,縱粉身碎骨——亦要攔截於此。
無關乎櫻的迷茫與否。一道黑色的攻擊自她身後襲來,沒有弓響,沒有破風聲——是無聲地偷襲。隱匿,但足夠致命。
咻咻咻咻咻咻——!
她重重地向前跪倒,栽進冰冷的血泊裏,濺起大片污濁的血水。
視野因劇痛和失血而急劇模糊發黑。耳邊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以及鮮血汩汩湧出的溼滑聲響。
幾乎從戰鬥開始到現在,佐佐木都沒看到櫻瀧使出過重複的招數。每一招都是初見殺,每一式都沒見過,無法預判行動。防不勝防。硬要說有什麼弱點,那大概只有戰鬥時沒有一直開着【無形殺意】這點了吧。
很快。
沒有預備動作,彷彿抽幀一般,櫻瀧幾乎是瞬間就出現在了佐佐木的眼前。讓人感覺到不久之前,她那副懶洋洋、沒睡醒的樣子都是假的一般……迅速。
【忍法·煙玉】
然後,她握着妖刀的手,拇指,輕輕推開了刀鐔。
佐佐木將它豎握在身前,她的身體在細微地顫抖,但她的眼神,卻如同淬火的寒鐵,死死釘在櫻瀧的背影上,堅定,決絕,燃燒着最後一切。
她頭都沒回,只是揮劍一閃,一刀便將來自背後的偷襲給斬成倆段。
櫻的表情微微皺眉。如果不仔細看,可能根本發現不了——她的眉間下垂了毫米——就是如此微小的變化。而這配上她的沉默寡言與冰山一般的面部表情,根本讓人讀不懂她此刻想表達的意思。是悲傷?是忌憚?……還是不耐煩?
出現的時機與煙霧完美配合,正是視覺被幹擾的瞬間。
揮下去的刀,理所當然地斬了個空。就好像“驚嚇遊戲”裏的畫面一般,櫻瀧瞬間出現在佐佐木的面前,在佐佐木嚇了一跳下意識揮出刀的時候,又瞬間消失。
力量如同退潮般從四肢抽離。原本緊握童子切的右手,五指無力地鬆開。沉重的名刀“哐當”一聲掉落在她腳邊的血泊中,濺起暗紅的泥點。而雙腿則瞬間失去了控制權——
“…………”
再次出現時,櫻瀧已經在佐佐木的身後了。佐佐木倉皇轉身,但卻沒能成功——鮮血從她的四肢上噴濺出來,關節伴隨着強烈的痛楚而不聽使喚。……被切開了,而且還是連肉帶骨。
能算活着嗎?或許算吧。
“!”
也許櫻也有這個疑惑,也許櫻壓根沒料到佐佐木會就此倒下。攻擊者自己反而往後輕退小半步,小巧的下巴微微收緊,試圖把自己縮成一小團,努力裝出與她無關的樣子。
煙霧之中,緋紅色的光芒一閃。
—【不可選中】—
【絕影殺繚亂】
喀。
砰!
無助且迷茫。
六道手裏劍撕裂煙霧,發出淒厲的風嘯。它們劃出了一道道詭異的曲線,繞着弧度飛向了櫻瀧的身體各個部位。
叮——
就在煙霧升騰,視線受阻的同一瞬間,一道與環境色完美融合的模糊身影,如同煙霧本身的一部分,自櫻瀧斜後方另一處陰影中飛出。
四道聲音響起。輕微、短促,卻令人毛骨悚然——那是利刃切開皮肉筋膜的聲響。
但櫻瀧還是感覺到了,她好像背後真的有長眼睛。
現在用不到【無形殺意】,佐佐木就要死了。
幾乎是出於條件反射,佐佐木揮下了刀。
然而,
他雙手各扣三枚泛着暗光的手裏劍,身體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在現身的同時已然完成了擰身、甩臂的動作。
櫻瀧不閃也不避。豪邁的劍閃大開大合,如雲捲雲舒,帶起劍氣的同時,橫掃出了一大片完全不應該是刀劍能造成的超大攻擊範圍。
每一枚手裏劍在煙霧中劃出一道獨立的軌跡,彼此交織成一張致命的死亡之網,封死了煙霧中大部分閃避空間。這不僅是偷襲,更是壓制性的封鎖攻擊。
到底是什麼起手?下劈?袈裟斬?還是突刺?不行,看不出來。
她輕輕抬起左手,試圖想扶起佐佐木,又好像意識到了什麼,又想侷促地將自己的手收回。結果倆股念頭相互拉扯,她的手就這麼僵在那裏。
劍聖留下的最後一件遺物。刀鐔漆黑,刀身古樸,無過多紋飾,卻在昏暗的天光與跳躍的火光下,流轉着一層溫潤內斂的色澤,彷彿內裏沉睡着某種古老而純粹的光。
—【識破】—
一聲輕響,在死寂的廣場中,清晰得如同驚雷。
呲————
並非凡鐵,而是傳說中曾斬滅鬼王而得名的“鬼殺”名刀,蘊含着對鬼與妖絕對剋制的稀世遺物。
六枚手裏劍,六聲清脆的爆鳴,六道足以洞穿木板的攻擊,被一刀盡數吞沒。
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刀鋒之牆,六枚手裏劍在緋紅色光芒閃爍的軌跡上,被精準地凌空劈碎。碎片混合着被斬開的煙霧,散落一地。
下一剎,那團灰白煙霧被一股凜冽的刀風從中一刀兩斷。緋紅色的刃光如同分開水幕的鯊鰭,徑直斬向手裏劍射來的源頭。
忍者在甩出手裏劍的瞬間,已然急速後退,身形再次融入廊柱的暗影。但他的動作,似乎仍在櫻瀧的預料之中。
分開的煙霧邊緣,櫻瀧如同鬼魅般踏出,無神的赤瞳卻精準地鎖定了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陰影。妖刀無聲無息地遞出,刀尖毫無迷惘地直刺陰影中心,彷彿他就該在這裏。又彷彿他只能在這裏。又彷彿鬼那蠻不講理的意志,要求他……
——必須在這裏。
陰影劇烈波動,忍者的遁術被輕鬆識破,被迫現形。他顯然沒料到對方能如此快,又如此準地識破並鎖定他。千鈞一髮之際,他右手反握的忍刀纔出鞘一半,刀身以毫釐之差地斜架在身前。
—【格擋】—
鏗的一聲,刺耳無比的金鐵交鳴。遠沒有櫻瀧招架攻擊時聲音那般優雅清脆,只有金屬與金屬之間硬生生摩擦的牙酸聲音。火花在忍刀幽暗的刀身與緋紅的妖刀之間炸開。
“這個怪物——!”
忍者只覺得一股狂暴且蠻橫的巨力順着刀身傳來,遠超他憑藉技巧所能卸開的極限。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如同被攻城錘擊中,向後踉蹌,每一步都在地面的血泊中踏出深深的腳印,直到背脊重重撞在後方一根焦黑的斷柱上,才勉強止住退勢。後背感到火辣辣的疼痛。
而直到他穩住身形,劇烈喘息時,臉頰上才後知後覺地又傳來一陣遲來的刺痛。
他抬手抹過左頰。指尖染上一縷溫熱黯淡的猩紅。
一道細長又深可見骨的切口,自他下頜邊緣斜斜劃過,直至顴骨。
傷口平滑至極,邊緣皮肉微微外翻,鮮血正迅速滲出、滴落。只差毫釐,便會傷及眼睛。再深一點,就能削斷顱骨。
這僅僅是被那緋紅刀鋒的餘勢,或者說,是格擋時未能抵抗的無形殺意所傷。
能勉強擋下櫻瀧的攻擊是遠遠不夠的,必須得是完美,否則就要遍體鱗傷。
“你們……瘋了嗎?!和這種怪物打!”
風魔小太郎再也忍不住唾罵。是的,來的人正是風魔忍,風魔小太郎。
他依舊是那身便於行動的深色簡便裝束,依舊是那標誌性的忍者圍巾,沾着些許塵土和血漬。
“嗚,咳?!”
哪怕臉上血流不止,但他表情依舊是那副“又惹上麻煩事了”的臭臉。
他開口,聲音平穩,卻帶着一種斥責,直接對着煙霧的方向說道,
“蠢貨。一個兩個的……”
……世界就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
於是策劃大手一揮,保留了櫻瀧原來花裏胡哨的機制,並增加了根據【技巧】來提升暴擊&命中的數值。
趁着這段寶貴的喘息時間,小太郎的目光先是在滿地社奉行士兵的慘烈屍骸上快速掃過。隨即落在了身邊半死不活的佐佐木身上,眉頭鎖得更緊。接着,他瞥向遠處匍匐在地的遙,嘴角又往下撇了撇,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化爲一聲更嫌棄的咂舌。
他低聲嘖了一句,不知是評價還是諷刺。
那反覆鬆開又握緊的手指,以及那低垂復又抬起的眼睫——所有這些細微到極致的非語言的信號,組合在一起,竟奇異地傳遞出一種無聲的辯解:
策劃原本設定這個所謂的【技巧值】的時候,是用於衡量角色的技能夠不夠花裏胡哨的。技巧值越高,能學會的機制越多。
“……都說了和浮浪一塊,哪也別去。非要來。現在滿意了?”
“糟透了,真是糟透了。我說,這和我們說好的不一樣吧?你殺過頭了,赤鬼。”
他什麼都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蠢的人?”
藥瓶破碎。被敲了一腦袋,淋了藥水的佐佐木多少離死亡的邊緣遠了一點。看着這樣的佐佐木……
“喂,”
做完這些,他才重新站直身體,轉過身,正面朝向櫻瀧的方向。雙手隨意地垂在身側,但整個人的氣質已然不同。那股懶散不耐煩的感覺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出鞘利刃般冰冷的專注,儘管他的表情看起來還是有點臭。
“你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吧?差不多得了。”
這就導致了【櫻瀧魔女】左腳踩右腳開始起飛。因爲〈櫻瀧〉的原始代碼是根據【技巧】來提升攻擊力……這個還沒改。
“命硬。”
“酒井怎麼跟你說的?退下吧,夠了。已經夠了。你爲什麼要抓着他們不放?爲什麼非要多殺這一倆個人?”
語氣裏充滿了“早就告訴過你”的事後埋怨,以及深藏其下的沉重。
不知真僞的小道消息:
風魔小太郎彷彿沒看到那血海屍山的具象化人型,繼續用他那副嫌麻煩的口吻說道:
“明明是……她們不讓我走。”
但是【櫻瀧魔女】的立項比遊戲還早,是底層代碼,就,改不了。
結果,測試時發現玩家全點的是【力量值】,根本沒人點【技巧值】,主打力大磚飛,能平a就行。……於是三測時把技巧值和角色暴擊率&命中率掛鉤了。
♢
他迅速地檢查了一下身邊佐佐木她的傷勢情況。從懷裏摸出一個小袋子,倒出些氣味刺鼻的黑色藥粉,單手拍在佐佐木幾處最嚴重的傷口上,動作乾脆利落,甚至帶着點粗魯。藥粉接觸傷口發出輕微的“滋滋”聲,血流肉眼可見地緩了緩。接着,小太郎用【生命恢復藥水】當榔頭,砸向佐佐木的腦袋。
一閃。煙霧都能被一刀倆斷。魔女自煙中現身。
他沒有蒙面,臉上帶着慣常的,混合着不耐煩與“真是夠了”的嫌麻煩表情,眉頭緊鎖,嘴角下撇。一頭短髮有些凌亂,幾縷髮絲被汗水和灰塵黏在額角。腰後的忍刀承受了櫻瀧那輕輕一刺,已經有了點裂痕。
他環視周圍地獄般的景象。
他低聲的嘟囔消散在空氣中。
聽到小太郎的話,櫻反常地赤色眼眸微微睜大,肩膀輕輕一抖。不敢再往前看,指尖下意識地輕輕絞着巫女服的衣袖,整個人拘謹地站在原地。
顧不得那麼多了,風魔小太郎將身上的煙玉一股腦地擲出,大片的煙霧疊加着煙霧,刺鼻的氣味層層疊疊,污染空氣的顆粒物甚至比血霧還濃稠,令櫻都忍不住皺了皺眉。但至少,她沒有再追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