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 幸福的公主

……我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我睁开眼睛，看见了床上的天盖。我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想不起睡前的记忆。就在我还在发楞时，听到了敲门声。

「早安，王姐殿下，天亮啰。」

这是我没有印象的声音。我应声之后，看到侍女进入房内。侍女一看到我的脸便笑眯眯的。

「今天天气也很好呢！王姐殿下！」

「嗯……早安……呃……这里是什么地方……？」

「您怎么了？王姐殿下。这是您在王城的房间啊。」

「我在王城的……？我的房间是在离宫……」

「天啊！那里只是您午睡的地方，以后殿下可要多待在王城才是，不然可会被谢芬妮王太后教训喔。」

侍女带着笑意让我从床上起来，为我打点衣着。

而我则利用这段时间努力思考。这里是王城？好吧，在王城里确实应该还有我的房间，但我已经没再用过了。

而且说离宫是我睡午觉的地方又是怎么回事？我起居明明都在离宫才对。我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我原本打算再次向侍女确认，可是……我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咦？说起来……我为何会觉得不对劲呢？）

我是公主。在王城里有我的房间不是很正常吗？

是因为我做梦做太久，把梦境跟现实弄混了吗？

也许是因为在想事情的关系，我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餐厅。我看到父王跟母后已经在里头就座，面前也都摆着早餐。

母后一跟我对上视线便起身朝我走了过来。当我自动提高警戒时，看到她将手伸向我的脸颊。

「早安，贪睡鬼。」

「咦……啊，早、早安……？」

「还没睡醒吗？真是的，妳该振作点才是。」

「……我有跟大家说过前世的事吗？」

……啊，我感觉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姐姐的点子真的是一个接着一个呢。我想这也代表姐姐记忆里的前世，想必是相当先进的世界吧……」

无论是侍女、骑士，甚至连贵族都不例外。所有人都亲切地向我问候。

我们在用餐时并没有交谈。我在这段时间观察父王跟母后，并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地方。然而我的意识却变得散漫，也停下手里用餐的动作。

父王跟母后都带着和蔼微笑目送我离开。

「也好。为其他人努力虽然是好事，不过也要记得对自己好一点喔。」

我先调整了一下呼吸之后伸手敲门，很快就听到门内传来允许我入室的声音。

「妳的计划还顺利吗？」

「早安，王姐殿下。」

「路上小心喔。」

「妳没什么吃呢。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殿下可别把自己累坏了，要记得保重身子喔。」

「谢谢……对了，关于计划的事……」

我在母后催促下坐到座位上开始用餐。

无论是尤菲、蕾妮，还是伊莉雅，都理所当然地给出这种答案。

「是呀。」

我一进到里头便看到手里正拿着资料讨论事情的尤菲、蕾妮，还有伊莉雅。

一走出餐厅，我便朝离宫直奔而去。一路上每个见到我的人都带着笑容跟我寒暄。

我像逃命一样离开餐厅。

我在说出这个疑问之后，不由自主地立刻用手捂住嘴。我应该有更好的问法，但因为没有整理好思绪的关系，结果用了这种过于直接的方式。

「殿下想问什么？」

母后对我表示担心，而父王则带着和蔼的微笑这么说。

这个举动让我楞在原地呆望着母后，然而我的反应似乎让母后不解。

因为应该只有一个人听我说过我有前世记忆才对。

三人一看到我，便全都带着温暖的微笑对我说话。

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可是，为什么从刚才开始……

「妳可要振作点，要是少了妳，所有计划都会泡汤的。」

当我走到他们看不到我的地方，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便忍不住整个人靠向附近的墙边。

「这未免也太……对吧？」

我一路上听着这些话语来到王城的办公室。

「懒散对身体并不好……但勉强自己也不是好事。」

「那就好，不舒服可别太勉强喔。」

「有啊。」

亚尔他们知道我有前世的记忆。但照理说那是不可能发生的。

然而大出我预料的是，三人的反应都十分干脆。

「您今天睡过头了吗？王姐殿下。」

无论是体贴的语气，还是温暖的笑容，全都是我十分熟悉的模样。

「……我吃饱了。我稍微去散步一下。」

「嗯……没什么啦……」

察觉到我这些反应的母后板起了面孔。

「嗯，那我先失陪了……」

「咦？啊，怎、怎么会呢！您太多心了啦！」

「什么时候……」

「妳怎么从刚才就傻呼呼地念着每个人的名字？还没睡醒吗？」

「什么计划……？」

「是啊，不是很久之前就说了吗？」

「有可能，我好像……有点太累了。」

「殿下要去找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吗？」

艾库丽虽然别开脸没有看我，但仍不时窥看我的状况。

尽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思绪却依旧模糊……

「这样啊，我知道了。谢谢，我去那看看。」

「是啊，请姐姐保重身子。」

「…………您刚才说了什么？」

「可是要是因为那样让妳太过投入也不太好。今天妳就交给亚尔加德他们去忙吧。好好休息也是妳该做的事。」

「嗯。妳可是帕雷提亚王国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而且也是我们的宝贝女儿呢。」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奇怪？）

我忍受着噁心与焦躁感开始奔跑，就算我在王城内全力冲刺也没人责备我。

母后的语气十分温柔，甚至还吻了我的脸颊。

我的思绪不停打转。明明发生了不合理的状况，但我的意识却呆滞到不合理。

「真的吗？我其实有点担心妳最近是不是忙过头了，真的没问题吗？」

「哎呀，这不是赖床的王姐殿下吗？」

「妳是指哪一项？都怪某个王姐殿下不停想出新点子，我们可是很忙的。汽车、飞机，好像还有通讯机的样子。」

「就是根据妳『前世的记忆』开发魔道具的计划啊。妳忘了吗？」

「嗯，慢走。」

「就是……我是什么时候告诉大家我有前世记忆的？」

「……亚尔也有帮忙？」

「抱歉，欧芬斯。来，我们去吃早餐吧。」

母后笑着对我这么说。可是我仍无法摆脱那股令我心思混乱的感觉。

「……妳是不是太累了？」

「今天并没有特别要紧的工作，妳就算睡久一点其实也没关系。妳是想到什么事情了吗？」

当我来到离宫的中庭，看见熟悉的人都聚在这。我停下奔跑的脚步，走近大家。

「嗯？妳怎么现在还在问这种问题？」

这些对话让我胸口感觉莫名沉重。我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只能继续将早餐送进嘴里，掩饰自己的感受。当我们用完早餐，侍女端上餐后茶点时，父王开口说：

「尤菲莉亚吗？她不是应该在王城的办公室吗？」

「妳醒来啦，睡得还好吗？」

「姐姐是在担心计划的事吗？放心，毕竟里头没有东西是一朝一夕就会完成的。耐心慢慢来就行了。别急。」

「请殿下千万别太勉强自己了。唉，我也知道若您是会听劝休息的人，我早就不用费心了。」

「「「──那不是大家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吗？」」」

「……我有计划过那种事？」

「……需要我去帮妳猎点好吃的东西回来吗？」

「艾库丽……」

「有尤菲莉亚他们帮忙，应该很顺利吧？」

「亚尔……」

看着我的三人都担心起我的身体状况。

「妳们别站在那里，早餐都快凉了。」

缇尔蒂耸肩对我发起牢骚，而亚尔则用温和的表情这么说。

「没那么严重啦。对了，呃……有人知道尤菲在哪吗？」

尽管这些人的反应让我内心产生莫名的尴尬，但我仍快马加鞭前往离宫。我一离开王城步伐就变成慢跑，激动的情绪让我奔跑的速度逐渐加快。

「我说，根据妳拥有的记忆去开发魔道具的计划。」

「殿下没事吧？您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喔。」

我跟三人道别之后，又再次返回王城。

「王姐殿下，请小心别摔交喔。」

我看着三人如此反应，在稍微吸了口气后调整表情说：

「缇尔蒂……」

「女王陛下就在办公室里。」

「是啊。放心，那孩子跟妳不一样，他很机灵。妳也该学学他多体察旁人想法才对。」

伊莉雅跟蕾妮都一脸担心地看着我的脸，确认我的反应。

「姐姐，妳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今天想睡久一点也没关系喔。」

然而我的心思却一片混乱。对我来说，前世的记忆是我之所以是我的重要资讯，同时应该也是我绝对不能对任何人透露的秘密才对。

「好、好的……」

「呃……我只是……想问一件事……」

母后面不改色地如此回应。而父王则是一脸不知我有什么好奇怪的表情。

这让我只能尝试用尴尬的笑容敷衍她们。因为我不知自己该如何答覆。

「如果妳觉得心情有些烦闷，就试着用老方法发泄一下吧。」

「老方法……？」

我一下没能理解这句话语的意思，看见我纳闷的模样，尤菲理所当然地说：

「嗯，就是──像练习『魔法』之类的。」

……这真的是尤菲会对我说的话吗？

「我……练习魔法……？」

「是啊。因为妳不是这个国家最顶尖的『魔法师』吗？」

我头晕目眩到仿佛眼前的景象都在转动。可是我却连昏倒都办不到。

我突然忍不住用手按着自己的脸，却在这一瞬间惊觉到某件事。我全身冷汗直流，也异常口干舌燥。回想起来，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

「妳怎么了？是不是真有哪里不舒──」

「抱歉。」

朝我伸出手的尤菲就跟往常一样用手轻抚我的脸颊。

可是我拒绝了她的手。我轻轻将尤菲的手从脸上移开，一步又一步地后退。

三人都注视着我步步后退的模样。她们都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

「抱歉，我──」

想不到更多话语的我就这么转身跑出办公室。

我只想尽可能跑远，我感觉自己必须跑到这里以外的地方。我不顾一切地拚命狂奔，每个见到我的人都笑容可掬地对我说话。

「在走廊上跑这么快很危险喔。」

「殿下在赶时间吗？您辛苦了，可是千万别太过操劳了。」

「殿下要到哪去？请回自己房里去吧。」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我真的很不愿看到大家伤心难过的表情。一定都是我不好。

──因为我发现我无法辨识自己的脸。

──缇尔蒂。

少女只是看着我。她转为锐利的眼神似乎在打量着什么，这让我产生一股仿佛被她看透的错觉。

尤菲更加用力地握紧我的手。

一路上又陆续遇到许多跟我十分亲近的人。每个人都用温和的语气试图留住我。

「……妳是……什么人？」

「──艾妮丝菲亚。」

说起来，我就连想像自己能弄掉什么东西都办不到。因为我现在连自己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

每当我发现一个又一个矛盾，头痛就更加强烈。仿佛有人直接将木桩插入我的脑袋。

「王姐殿下，您要上哪去？」

我死命奔跑，穿过许多人身边，让自己远离一切。

可是又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什么都无法相信，用手这样撑着墙壁？

那我该走的方向就是往上。我跟随这份直觉跑向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有人拉住我的手，像要阻止我继续前进般，强行将我留下。

如假包换的『魔法』光亮在我手中点亮。

这矛盾的情绪仿佛要将我整个人撕开。

我应该施展不了魔法才对。但我却施放出来了，这未免太奇怪了。

我的疑问让少女加深了脸上的笑意，她看来显得有些得意。

那个照理说站在我眼前的少女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

我随着内心浮现的冲动跑了起来。

「──尤菲。」

「妳又想到什么可以做的事了吗？小心可别把自己累坏了。」

「王姐殿下！我在镇上买了好吃的东西，我们一起吃吧！」

那是我不能碰触，却又必须碰触的东西。

──伊莉雅、蕾妮。

「──照明Light……」

「嗯，真的很好吃，我会分一点给妳的，一起过来吧。」

一团光球从我手中升起。

「姐姐？不是说妳要多休息吗？快点先回房间吧。」

我不能去回想。可是我必须想起来。

──母后。

我忍不住脱口发出这个疑问。

「妳不拿回去吗？」

为什么？我明明是『 』！

啊，我到底为何这么做？我让自己这么难受，究竟是想去什么地方？

「──殿下，您有东西掉了。」

「殿下不可以去那里喔。」

「妳在急什么？妳是笨蛋吗？来吧，我陪妳一起回房里去。」

那名少女肯定还在某处看着我。我有那种感觉。

──亚尔。

「不可能──」

──少女对我报上了这个名字。

我一路来到一处阶梯前，正当我打算全速冲上去时……

「哈哈哈！王姐殿下还是一样这么活泼！」

「王姐殿下，这样很危险喔。」

「拿回妳弄掉的东西啊。」

──父王。

每当我甩开这些接连对我发出的温柔话语，都让我感到心痛。

无论是发型、发色、瞳色，全都看起来一片模糊。

弄掉的东西？是我弄掉的？我到底弄掉了什么？我想不到会是什么。

对。所以才一直没有任何人叫我的名字。

──哈菲丝、小加、纳维尔、艾库丽。

我能施展魔法？要怎么用？我要怎样施展魔法？

尤菲流着眼泪，不让我离开。仿佛我就是她所有依靠。

每个与我擦身而过的人都试图让我停下脚步。他们带着善意、带着关心，担心我的安危。

但我只是全力摆脱那些声音。因为他们没有人提起我的名字。

我的内心从刚才开始就不停感到刺痛，仿佛正不停淌血。

「王姐殿下，您何必这么着急呢？」

我在这时察觉到附近有一面窗户，我转头望去后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尤菲紧紧握住我的手。从她手里感受到的温暖让我无比舒适。

……她是我仿佛认识，但却又十分陌生的人。我感觉自己脑袋深处隐隐作痛，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摇晃。

我全力拒绝在我脑中捣乱的声音。

我真的该不惜自己如此绝情，也一定要继续前进吗？

「──求妳别走。」

这让我理解了一切。我将另一只手放到尤菲手上，对她露出微笑。

我没有办法继续前进。我无力再去到任何地方。就算身体如此对我抗议，但我仍死命寻找那名少女的身影。

「──吵死了……！」

我感觉自己几乎就要昏迷，但脑袋深处的某个声音警告我绝对不能失去意识。

拉住我的人正是尤菲。

「妳一定还躲在哪里看着我吧！」

最后我来到空无一人的中庭。我在调整呼吸之后，望向自己的手。

我必须找到她。我必须尽快找到她。这个念头在我脑中像警钟般不停响起。

就在这时，我抬头瞪着天空。我察觉到只有天空是这个世界如何扭曲都不会改变的地方。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心中有某个东西受到挤压。

这决定性的突兀感让我跪倒在地。尽管产生强烈的呕吐感，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这究竟是什么状况？我仿佛像在做一场恶梦。

「这样不是很好吗？妳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关系？在这个地方，一切都会接受妳的。」

「妳又在走廊上跑了。妳应该要表现得更像个王族才是啊！」

「殿下何必这么着急呢？对了，我有事想跟殿下商量……」

无论我跑了多久，周围的景色都没有变化。照理说是我十分熟悉的光景，但我却对这个地方十分陌生。

我想要逃避那种疼痛，我想干脆忘记一切。

「这是骑士们也很爱吃的点心，我这就去泡茶。」

「……咦？」

「嗯，妳说得或许没错──所以我必须过去。」

我只要什么都没察觉就好了。所以……所以……只要闭上眼睛，把一切全都忘掉就对了──

那名有白金色的发丝跟淡绿色双眸，装扮像个富家千金的女孩带着浅浅的笑意望着我。

我应该不知道方法才对。我应该办不到才对。可是，我明知这个事实，但为什么……

这是罪恶感。这股罪恶感正要求我前进。仿佛在催促我不能停下脚步。

我突然听到后方有个声音将我叫住。我猛然回望，看到一名少女站在那。

我决定──甩开那个抓住我的手，抛下那个有着『尤菲』面孔的某人。

啊，我感觉自己快气炸了。悲哀仿佛在撕扯我的心，沸腾的憎恶加快我前进的步伐。

我将先前感受到的恐惧连同泪水一并抛去。

这里每个人的话语，都是我一直希望某人对『我』所说的话。

我曾在其中感到难受、哀伤、痛苦，甚至想过抛下一切一走了之。

可是我不被允许那么做。

我一路上做出了许多选择，其中也经历过无可挽回的失败。

可是我不能当作那些失败从未发生。因为那是我的选择所造成的。全都是我必须亲自承担的东西。

就算我在选择中犯错，或是绕了远路，但有些东西正是我做了那些选择才得以拥有。

就算被人嘲笑我走过的经历有多么狼狈，在我心里仍对此抱有骄傲。

像我这样的人，仍有人愿意原谅。

像我这样的人，仍有人愿意肯定。

像我这样的人，仍有人愿意称赞。

所以我必须过去。我全力爬上眼前那道让我喘不过气，仿佛看不到终点的阶梯。

在经过一段无比漫长的时间后，我在阶梯尽头看见迎面而来的光亮。

映入我眼帘的──是天空。

只有天空依旧跟往常一样。尽管有各式各样的面孔，但一定都在那里。

没错。我就是从仰望这片天空的时候开始的。

「──把我的名字……还给我！」

当我朝天空发出怒吼，不知为何内心产生一份确信。

『那都是妳真心想要的选择吗？妳从未对这世界感到厌倦吗？』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这样艾妮丝就是我的了！你们没机会了！一切都会如我所愿！』

我曾擅自曲解他人想法，辜负了无数期望，伤害了许多人。

从我成为我的那天开始，我便仰望天空，接触前世光景的断片，对魔法怀抱憧憬。

「──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那又有什么价值！」

只见莱拉娜咋舌一声，接着造出无数魔物。就在大群魔物即将朝两人一拥而上的时候，之前发楞的骑士与冒险者们也纷纷放声呐喊加入战局。

我仰头望去，看见一个庞大的身躯。那个身影给人看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的震撼。

要是我拥有魔法，说不定就能触及过去曾怀抱的憧憬。那样的梦想让我深深着迷。

我脑中浮现出许多人的身影。而在最后浮现的，是带着胜过任何人的爱意，呼唤我名字的尤菲。

「我就是我！我过去所做的选择，全都是属于我的东西！所以我才不需要那种无论我是谁都没关系的原谅！我不是冒牌货！因为我已经拥有了让我足以这么说的东西！」

那是我对这个世界产生怀疑的关键理由。

太美了。我至今仍鲜明想起初次见到眼前身影时所产生的感动。

『我』仿佛正在将我的内心转为言语。

无法去到其他地方。牠没说错。

『没用的。无论妳怎样挣扎，无法去到其他地方的妳又能做什么？』

「──妳要坚持那个名字吗？就算妳其实是个冒牌货？」

『弱，真弱。原来只要把妳拥有的一切一一剥去，妳就这么脆弱。脆弱就什么都保护不了，而保护不了就会失去。只能失去的妳还能剩下什么？所以妳什么都办不到，只能沉溺在梦境里。』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正用批判的眼神冷冷注视着我。

然而在我手里依旧拥有让许多珍爱对象保有笑容的明天。

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光景在我脑中浮现。

就算是现在，我仍强烈认为自己必须争取那种原谅。

『妳这个怪物！竟敢伤害艾妮丝殿下！！』

这是我由自己选择，一路走来的道路。我一路上也得到许多宝贵的礼物。

可是说到底，这里其实只有我一个人。除了我之外并没有其他人。我在这里遇到的全都仅限于我记忆中的人，而且不是本人。

我是没有王族风范的怪咖公主。

『──艾妮丝。』

无法使用魔法的异端儿，能在记忆中窥见异界景色的转生者。

所以就算我能没有任何痛苦，活在这个一切顺从我心意的世界中，这里也没有我所珍爱的那些人。

『难道妳认为这世界会全部如妳所愿吗？』

表情严肃的蕾妮也赶了过来，将手放在尤菲肩上。

我还遇到了许多愿意爱我，同时也是我也想爱的人。

要是我在这里放弃，那尤菲会怎样？要把我从那个为了我而活的女孩手中抢走，那是我绝对无法容忍的行为！

这是由我起头的光景。我持续寻求的路标。我一直想要抵达的理想之地。

『别怕！绝对不能有辱骑士之名，让怪物再有机会接近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如果妳无法得到任何肯定，不被任何人原谅，那其实也不错。可是妳发现有人需要妳。既然被人需要，所以必须寻求谅解。为了获得谅解，让妳必须帮助他人，因为妳不那么做，就会连呼吸都成问题……我有说错吗？让自己活成那样，妳不难受吗？」

『没用的……因为现在的妳没有我的力量。』

我听到了莱拉娜的笑声。她正张开双臂，用全身表达喜悦。

『──艾妮丝！艾妮丝！振作一点！』

我看到泣不成声的尤菲死命想将我摇醒的身影。

所以我不能继续在这种只会附和我的世界里沉睡。

在我发出这些呐喊的瞬间，周围的景色迅速改变。我发现自己置身无论往任何方向望去都是天空的世界。

我没法否定『我』的话语。

名字。对，那个没有人愿意说出，属于我的名字。

那是某人在哭泣中激动叫唤的声音。

我的能力终究只是借来的。可是我觉得要是在这里放弃抵抗，那我就会失去一切。所以不能放弃……！

『我』正站在我的面前。可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让我忍不住闭上眼睛，无法继续盯着那个身影。

「啊……啊啊啊！唔啊……啊啊啊……！」

「妳一直都很痛苦。也从不允许自己找人取暖。这些想法不全都来自妳的罪恶感吗？」

「──就算是那样，我还是活到了今天。我也得到了许多因为我这么做而获得的宝物。」

「如果妳什么都想不起来……妳原本是想当个普通的公主吧？妳原本希望成为一个受所有人喜爱的公主。妳原本想过一场不会让任何人因妳受苦的人生。」

无论多么狼狈也无所谓。就算我会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也不在乎。

──我听到一个来自远处的声音。

小加跟纳维尔率先朝她冲了过去。

「就算是那样，我还是会同样坚持！」

而我耗在这里的时候，大家还在对付莱拉娜。莱拉娜是魔法师的天敌。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但就算我这么想……！

『艾妮丝！艾妮丝！求妳醒来！蕾妮！蕾妮！快过来！』

被龙按在地上的我，没有任何能改变现状的力量，也摆脱不了这种恶梦般的世界。

我看到『我』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

『为什么？』

纳维尔也及时利用小加制造的机会逼近，在极近距离施展风魔法将莱拉娜轰得老远。

我整个人被紧紧压在地上难以呼吸，感觉龙只要再多用几分力量就能把我压碎。

因为我早已决定要把这份想法贯彻到一切都不复存在的最后一刻！

那个比任何人都相信我所怀抱的心愿，为我抛弃自己人类身分的女孩。

所有人脸上都毫无惧色，义无反顾地与魔物对抗。

「才……不要……！」

感到烦躁的莱拉娜虽然试图回击，却被小加以毫厘之差躲开并进一步冲入她怀中，又顺势赏她一记猛烈的头锤。

所以我想要得到原谅。我想要得到自己可以活在这里的理由。

『──不需要那种原谅。妳是那么说的吗？稀人。那妳的脆弱也就不需任何原谅了。』

我被龙压住的身躯丝毫无法动弹。就算我想强化身体，刻印纹也没有反应。毕竟给我力量的龙就在眼前，这也是理所当然。

我不可能轻易对他人透露我前世的记忆。因为我是──

「我才不会……！沉溺在这种……只有顺遂的梦里……！」

「为了贯彻我所做的选择到最后一刻！」

当强风停止，我睁开眼睛一看，发现有片巨大的阴影将我笼罩。

『我』说到这里时长叹了一口气，接着继续说：

小加用自己冒出火焰的剑，一剑斩落莱拉娜的手臂。那记斩击展现出了超越小加过去实力的犀利。

这里是个永远会让我顺心，不让我受到伤害的世界。留在这里，或许只要我有那个意思，无论任何想法都能实现。

是唯一让我主动告白内心秘密的人，比任何人都要让我发自内心希望能留在我身边的对象。

『只要妳肯放弃，会轻松很多的。』

「龙……！？」

「──我并不孤单！就算再怎么痛苦，我还是想活到最后！！」

我想这样的罪恶感多半永远都不会从我内心消失。

『去死啦！！』

龙抬起了手。尽管我立刻想离开，然而龙却早一步逮住我，将我按在地上。

我想自己会永远怀抱着这种罪恶感。

「──我的名字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

『尤菲莉亚陛下，请您冷静！』

因为那是毋庸置疑的内心想法。是我让我之所以是我而扛起的罪。

当众人再次展开混战，艾库丽冲向莱拉娜，与对方贴身肉搏。脸上满是愤怒的艾库丽大声怒吼。

『妳竟然伤害那个人……伤害艾妮丝菲亚！！』

『妳需要那么生气吗？她跟狼人族的小孩没关系吧？』

『闭嘴！虽然艾妮丝菲亚让我很不高兴，我很讨厌她！但我更讨厌妳！！他人的生命、意志，不是妳有资格践踏的！！』

艾库丽紧追着莱拉娜，将她的手臂斩断。小加立刻用火魔法烧毁还未变成魔物、飞在空中的断臂后，随即再次往莱拉娜冲去。

所有人都怒气冲天地嘶吼，奋力抵抗。而我只能观看。

『艾妮丝……艾妮丝……！』

『──别楞在那里！尤菲莉亚！』

一股怒吼投向正紧抓我的手并连声哭喊我名字的尤菲。

对尤菲发出怒吼的人自然是亚尔。只见他不耐烦地揪住尤菲的衣襟，逼她看着自己。

『妳还有时间发楞吗！妳再怎么哭状况也不会好转！一定要我动手打妳，妳才会清醒吗！』

『……啊……可是……可是……艾妮丝已经……』

『没什么好可是的！听好！如果妳要唤醒她，态度就要更加坚定！用全力把姐姐的意志挖起来！要说还有什么方法，也只剩下一个了！』

……方法？亚尔在说什么？

『蕾妮！妳还记得妳魔石被我挖走之后的事吗？』

『咦？啊，记、记得！』

『那妳认为姐姐也能办到吗？』

『要艾妮丝殿下办到同样的……？让魔石再生……啊！？不、不会吧！？』

『我就是打算那么做。现在姐姐因为莱拉娜的关系，正在变成吸血鬼。已经没有手段阻止了。就算我们再等下去，也只会等到姐姐变成吸血鬼。要说有什么办法，也只能期待龙的力量！』

『……你是指望用在刻印纹上的魔石碎片再生成艾妮丝的魔石吗？』

面对尤菲这带着不安的疑问，我用发自内心的微笑说：

当尤菲的魔力充斥全身，我便感觉心脏开始以会让人疼痛的方式剧烈跳动。

『所以这是在赌。也只能赌姐姐和龙的力量会比吸血鬼更强！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不是说精灵跟魔法是反映人心的镜子吗！？所以妳要对此抱有强烈的期望，尤菲莉亚！』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如果失败，就让我被艾妮丝──』

「……妳是……艾妮丝吗？」

尤菲放松了原本紧绷的脸颊，接着露出憔悴的笑容。

『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是只能这么做！尤菲莉亚，妳是精灵契约者吧！？妳的魔力纯度比这里的每个人都要高，对魔物来说也会是绝佳的养分！我要妳将那样的魔力全注入姐姐体内！！』

『对……尤菲莉亚，妳要发自内心相信姐姐。能陪着这么傻的姐姐走到最后的人，我想大概也只有妳了。──我姐就交给妳了。』

我正在融化。

当龙用难掩笑意的语气表达如此想法的瞬间，我的痛苦突然缓和了。

「你还挺小气的……」

『包在我身上。我不会让任何人接近你们的。』

当龙话说到最后时，我的意识便迅速模糊。啊，这场梦要醒了。

『哼……如今我们之间根本无须多言。』

这种违背我意志被赋予的幸福，让我涌现出一股难以压抑的愤怒。

『嗯。我已经强到可以保护尤菲莉亚陛下一阵子了。』

『那么，稀人，妳要为何启程？』

这才不是我想要的幸福。

她就像要把自己的气息吹入我体内那般，对我注入某种力量。

而我也同时察觉到那个正与我碰触的对象。

我正被扭曲。

「别擅自……决定我的幸福！我……我才……！」

看着亚尔离去的背影，下定决心的尤菲也绷紧神情。

『我不能没有妳。就算会被妳杀死也无所谓。所以，请回来吧──艾妮丝。』

亚尔的激动诉求让尤菲抬头回望他。茫然的表情染上了不安的尤菲转头望向我。而当尤菲正面看着我的时候，表情开始产生变化。

我看着那像祈祷般闭上双眼，像要将气息吹入我体内，与我嘴唇交叠的尤菲。

『可是，那对现在正在产生的吸血鬼魔石不也一样吗！』

『……说得也是。蕾妮妳真的变强了。』

「……也对。」

『没错。让龙的力量吞噬吸血鬼的魔石，盖过吸血鬼的力量。』

仔细想想，在梦中只有这头龙是异常。

『就算不说，妳应该也能理解吧？稀人，呵呵，妳果然是个愉快的存在。』

『既然这样，那现在就不该是我害怕的时候。』

我抱着如此想法提出疑问，然而龙却在一阵嘲笑声后叹了口气。

「……这种感觉……该不会是……」

这让尤菲忍不住回望蕾妮的脸，接着露出松了口气的微笑。

亚尔最后露出一个爽朗的微笑，便抖擞精神返回战场。

「……难道说……你是在帮我吗？」

蕾妮小声说出自己的不安。而尤菲也低着头没有吭声。

这样一来，我能想到某个可能性。那就是说不定就连这种矛盾，其实也是反映了我的愿望。可是我想应该没人能给我答案。

「嗯。」

剧痛让我感到舒适。煎熬让我感觉愉悦。

尤菲将手跟额头与我接触，最后我们的嘴唇彼此重叠。

『但我也不吝奉陪妳一时兴起的儿戏。妳只需回答一个问题。妳准备启程了吗？抛下这安宁的梦境，启程前往不属于此地的某处。』

『──我明白了。我试试看。』

『妳还要抵抗吗？就算明知干脆消失比较轻松。』

在我做出答覆的瞬间，一股灼热的鼓动仿佛在我胸口点燃一团火焰。

『──那妳就去吧，稀人。让我见识妳连我一并吞噬之后的未来。』

从心脏送往全身的血液让我确认了自己的存在。

『非也。这终究只是一场梦。梦里无一为真。一切都是源自于妳。』

「──为了看见我还未看到的『明天』！」

「我当然要抵抗……！怎么每个人都这样……！别胡乱玩弄我的心！我的心是只属于我的东西！我才不会随便消失！！」

──我的意识跟心跳声一起恢复。

蕾妮语气坚定地打断尤菲的话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承受着仿佛针对我意识破坏的毒素，我紧咬嘴唇死命抵抗。

『……那真的有可能办到吗？』

我正在迎接死亡。

一股我过去从未感受，却无比熟悉的感觉回到了背上。不只如此，还像扎根到我全身般扩散。

那是尤菲的魔力。我感觉脑袋内部开始融化，逐渐转变成让我全身发麻的灼热。

『蕾妮，不好意思，我──』

那是我十分熟悉，我心爱对象所给予的温暖。我就像被那股暖意推了一把似地睁开眼睛。

所以是龙救了被吸血鬼魔石侵蚀的我。

莱拉娜让我看到了一切都顺遂我心意的世界。但唯有眼前这头龙不让我称心如意。

『──嗯。没错，这样就对了。』

＊ ＊ ＊

我全身充斥着仿佛要将我融化的甘美刺激，同时还有溃烂的剧痛。每当刺激与剧痛的感觉交替，我的意识就受到削弱。

「不过……我还是实现了一个愿望。因为我一直很想能跟你多聊几句。」

『而且才不会失败呢！因为妳们不是一直都在互相帮助对方吗！所以一定也能一起克服这次的难关！』

当我将手放到尤菲脸颊旁时，她猛然分开跟我交叠的双唇，回望我的脸。

我正在消失。

「──谢谢妳，尤菲。让妳担心了。我已经没事了。」

看到尤菲如此反应，亚尔揪住她的衣襟用力摇晃。

那股灼热迅速遍及全身，让我充满力量。

『我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的。所以我会待在陛下身边，不让您有任何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