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愤怒的破龙

当我开始被迫以疗养为由待在卧室后没过多久，接到蕾妮临时通知的艾妮丝便从魔学都市返回王都。

为我担心的艾妮丝在听我详述状况之后，平静地露出微笑。

「原来如此……原来发生过那种事。」

「嗯……对不起，害妳操心了。」

「尤菲，这不是妳的错吧？不需要向我道歉。」

「嗯……是没错……」

如果我去烦恼先前遇到的状况，也会立刻被蕾妮察觉，所以我尽可能不去想。

因为去想那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会感到烦闷。要是蕾妮判断我心理仍承受压力，肯定会想方设法帮我，只是那也同样会让我过意不去，所以我只好努力让自己乖乖待在卧室。

只是一旦触及这个话题，我的心情也难以避免地消沉。可是也有可能正是之前都避免触及，才想不到好办法。

然而就在我听到艾妮丝说出下一句话的瞬间，才明白自己并没仔细设想听到我遭遇的艾妮丝会有何反应。

「──真是麻烦。」

艾妮丝用十分平静但明显让人感受到沉重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那如叹息般脱口说出的话语，应该也反映出艾妮丝此刻的心境。

在我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我脑中也立刻充斥如同警告的不祥感受。

有些不太对劲。可是我无法明确说出究竟是哪边不对劲。但我的感觉告诉我有异常状况，而且是我不能忽视的异常。

为了确认那个异常是什么，我仔细观察艾妮丝。原本深深低着头的艾妮丝正缓缓抬头。

在抬起头的艾妮丝脸上，充满了似乎让她无比痛苦的失望。

「……艾妮丝？」

感到不安的我唤了她的名字。

可是艾妮丝没有任何反应，这让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有听到我的声音。

我忍不住伸手拉住艾妮丝的手腕。可是她却试着轻轻拉开我的手。

「但无论怎么想，西部贵族都对妳没有半点敬意。他们该不会完全没把妳当成自己该侍奉的主君，只把妳当成方便的信仰道具吧？妳应该也见识过那种思想开始蔓延会有什么后果了吧？」

「真的冷静就不会说那种话吧？」

「尤菲，妳就休息一阵子吧。剩下的事我会全部帮妳搞定。」

艾妮丝对我说话的语气十分温柔。

其实从以前就有人试图把我看成一种方便的理想。每次遇到那种状况我都会给对方忠告，但我这是第一次遇到那么不讲道理的人。

艾妮丝这番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的话语也加深了我的不安。

「妳是要我怎么放心？艾妮丝，妳究竟想做什么？」

听到我这么说，艾妮丝这才回望我的眼睛。然而她的表情虽然温和，眼神却十分反常。

「就是因为我抱着那么天真的想法，才会让妳吃这么多苦。」

……啊。从我的喉咙发出这伴随呻吟的吐息。

「这……」

尽管她明明比任何人都对那种资格无比推崇，对其怀抱憧憬，内心充满渴望。现在就连好不容易拥有的东西都不被承认，我实在无法想像这会有多难受。

一直在我脑中响个不停的警钟让我头晕目眩。我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但却想不到任何话语。

「我已经回不去了。」

「不可以，艾妮丝。」

「……早知道会这么失望，那从一开始就不该抱任何期待。」

「艾妮丝……」

我不禁想起她与亚尔加德对峙时的模样。那是艾妮丝扼杀情感，试图让自己能淡然地公事公办的样貌。

「我错了。」

「不要，我绝对不放！如果不能阻止现在的妳，会让妳后悔一辈子的！」

那究竟是在嘲笑谁？

「尤菲，我很高兴妳愿意为我背负这种重担。所以我也很想支持身为女王的妳，给妳帮助。」

艾妮丝的双眼变得无比灰暗。

艾妮丝低着头，让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可是……就算真是那样……我紧咬的牙齿发出令人不快的声响。我仿佛就算将牙齿咬碎也无所谓似地克制自己不要受感情摆布。

「……放手吧，尤菲。」

我抓着艾妮丝的肩膀说出这些话。可是她只是默默回瞪着我。

「艾妮丝，我……！」

如果我也干脆让自己屈服于这种情绪，不知有多么轻松。只要放手让艾妮丝发泄到满意就好了。

「等等，艾妮丝。」

「那我该为了不让自己受到伤害，所以牺牲妳吗？」

想到这里，我想干脆把艾妮丝能忍到现在当成奇迹。那我就能认为她已经可以放手去做了。我就能接受就算艾妮丝会为帕雷提亚王国带来毁灭，那也是应该的。

「要说后悔，我已经从以前就一直在后悔。我只是抱着一丝希望，不断把后悔吞下去罢了。可是我还得吞多少次？还要做多少忍让，我的心愿才能实现？究竟还得做多少努力，才能真正安心？……告诉我，尤菲。我能原谅一切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到来？」

「妳以为我会让妳那么做吗!? 」

「我就是冷静才那么说。这种状况不管怎么做都会让妳烦心。没有办法了，既然对方直接把质疑搬到台面上，那就无法视若无睹。既然这样，身为争议核心的我就必须去解决事情，不是吗？」

听到艾妮丝这句忿忿不平的话语，让我一下无言以对。

「我就是为此成为女王的……！」

「──尤菲，把西部毁了吧。」

「……艾妮丝，妳在说什么？」

「这是我的错。尤菲，我不能让妳代我承担这责任。所以，放心吧，我会把事情全部解决的。」

艾妮丝用无比冰冷的语气这么说。

「没错。我跟妳是这样说好的。也说过会多少容许妳勉强自己。可是这已经超出容许范围了。我没法饶恕西部的人。」

我否定不了艾妮丝说的。

这就是她死心的模样吗？原来她会变成这种样貌？想到这里，就让我更加用力抓住艾妮丝。

「我全都想错了。我太天真了。……说起来也不奇怪。是我以为梦想很有机会实现，所以太松懈了吗？不对，说不定从一开始我想得就不够多。无论是自觉还是觉悟，全都不够彻底，甚至有些随便。现在我十分强烈地体会到这件事。」

「那种日子只是等待是不会来的。所以我才想试着改变。可是我尽可能不想流血，我也想守住父王他们一路守护的东西，到头来我还是失败了。」

──不。我应该只是在艾妮丝亲口说出答案之前，不愿直视那种现实。

艾妮丝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颤抖，淡淡地继续说：

挂在她脸上的并非以往的笑容，而是光看就会让人畏惧的冷笑。就算我明白那笑容轻蔑的对象不是自己，但我仍感觉几乎要怕到身躯开始颤抖。

对那些不识好歹的贵族？对这个国家？还是……对自己？

我立刻使劲抵抗，更加用力地抓住她的手腕。或许是理解到我不会轻易松手，艾妮丝也没有继续尝试拉开我的手。

「那又怎么会变成要毁了西部……！」

因为艾妮丝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笑意。

艾妮丝如果像这样把话说出口，那就真的会消灭西部。艾妮丝让我清楚理解到她已做好觉悟。

「对方在针对的人是我。既然这样，当然也要由我出面做个了断的吧？」

「但努力的结果却是这样？真是太好笑了。」

听到艾妮丝语气中那难以忍受的失望，让我感觉自己仿佛也被拖进那股情绪。

只是我一点都没有因此感到安心。

这种状况实在太糟了。糟透了。糟到我浑身都不禁冒出冷汗。

「可是时代不同了。无论是王族、贵族、平民也必须要改变。因为世界也不是不变的。」

可是这些话语中仍带有同样的空虚。

我从未看过艾妮丝有过这种表情。所以我才会对她的想法没有丝毫头绪，并感到不安吗？

艾妮丝将手放到我的手上。是我的错觉吗？感觉她的手像没有血液流过般冰冷。

──艾妮丝正处于我从未见过的盛怒状态。

之前的艾妮丝，对这个问题都只是用无力的笑容表示无奈。可是现在的她不一样。

「才没有那种事！我们不是才刚开始吗！所以……」

「说起来这个国家不能好好整合的主因也是因为我没有魔法天赋。又是这件事。不管什么时候都死缠着我。……我受够了。」

我忍受着恐惧直视艾妮丝的双眼。我能清楚感受到在那对眼眸中晃动的激情。

「放心。」

「……妳是指什么？」

「真的吗？妳能说接下来会好转吗？重视信仰其实我还能接受。那是撑起帕雷提亚王国的文化，也是象征。没有那个信仰，国家也不会稳定。国家正因为有精灵信仰才能持续到今天，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为什么她要说那种仿佛是在逼迫自己的话语呢？

「……这……」

「我一点都不想要妳做那种事！况且真那么做，妳以为是谁会受到最多伤害!? 不就是妳吗!? 艾妮丝！」

「别冲动，艾妮丝，冷静点。」

那是绝对不能允许的。我不能让艾妮丝失望。因为这样许下承诺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

那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样貌。那样的艾妮丝只会让我心如刀割。

她脸上没有丝毫生气、感觉无比沉重的笑容，让我感到一切都异常空虚。

语气强硬地这么说的艾妮丝，她眼中的危险光芒让我明白她是认真想那么做。

「既然这样，就只好干个彻底了。不能有任何保留。这时手下留情，反而会有损其他人对我们的评价。所以只能毁了西部。而负责执行那种事的人不该是尤菲──必须是我。」

「艾妮丝！」

「时代是会流动的。我不想把那股洪流视为不好的东西。为了避免那种状况，我也自认会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挣扎。」

「我很冷静。」

「被针对的人是我。既然雷古霍恩伯爵公然质疑我的功绩，那我也只能亲自出马去消灭他们了。」

「艾妮丝，告诉我妳究竟想做什么？在妳说清楚之前，我是不会放手的。」

因为不就是这样吗？这么为帕雷提亚王国着想，不惜选择退让，就算面对恶劣风评也只是带着微笑说自己没有资格也没办法。

「……这……」

正当我为此担心的时候，下一刻艾妮丝突然对我露出柔和微笑。

说到这里，艾妮丝突然发出嗤之以鼻的笑声。当她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嘲笑。

「是我太天真了。继续放任那些拘泥魔法与传统的贵族不管，可能还会重复同样的事。既然这样，就只能把他们全部消灭，斩草除根了吧。」

就算以结果来说会让这个国家毁灭，大概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没救啦，不管怎么做都挽救不了这种状况。既然挽救不了，那我除了负责消灭那些人，还有其他办法吗？」

面对这糟糕透顶的状况，我忍不住激动大喊。现在的艾妮丝实在太过残酷。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丝毫慈悲。她只是淡淡地让自己变得冰冷，而且异常平静。

我没法从总是像太阳般温暖的艾妮丝身上感受到暖意。只觉得相当冰冷，甚至有股被人用利刃抵住喉咙的错觉。

「艾妮丝！」

「闹出这次问题的人是雷古霍恩伯爵吗？如果只制裁他，有可能会被人视为我们默认西部的腐败。可是利用他的诉求去制裁西部，也会变成不好的前例。那只制裁出席会议的西部贵族会比较好吗？要是那么做却没对西部采取任何行动，在道理上也说不通。」

要说我自己没有对这种状况感到失望，那当然是骗人的。想到艾妮丝就是因为那种人而饱受煎熬，甚至让我感到愤怒。

可是我一直认为如果换成是艾妮丝，一定会设法应对类似状况。只要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也必须忍耐。

所以我很清楚，我能体会艾妮丝想要放弃的感受。

可是如果我肯定她了……那我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被人污辱反而正好。这样只要把一切都交给我处理就行了。这样尤菲妳就不用当坏人。他们是因为招惹到我才被我消灭。我不想要更多了。我不会再期望他们能改变想法，也不去搞什么改革。只要我一次把那些人全部清理掉就行了。」

「别说那种话！算我求妳，冷静下来，艾妮丝！妳现在太不冷静了！」

「──那妳是要我就这么不吭声吗!? 」

仿佛虚空遭到点燃，艾妮丝瞬间爆发的怒气让我颤抖得比先前更加剧烈。

我能感受到艾妮丝散发出宛如反映她情绪的龙魔力。那股强烈喷发的魔力让空气为之震动。简直像空气正在哀嚎。

在此同时，我也看到艾妮丝的眼睛逐渐转变成龙的眼睛。不好，她正开始进入真正的忘我状态……！

「如果是我被人羞辱，我还可以忍。毕竟在众人长久以来信奉的精灵信仰中，像我这种人确实是遭到鄙视也不奇怪。那是无论累积多少功绩都扭转不了的事实。虽然我是在了解这道理的情况下希望被他人接受，但我也能理解会有不能接受的人。」

我能听见艾妮丝发出的咬牙声。激动到仿佛随时会咬破嘴唇的她瞪着空无一物的空间。

「尤菲，可是我不能容忍有人想利用妳为所欲为，甚至还成为妳身体不适的原因。被人欺负到这种地步，要我怎么压抑这股怒气!? 」

「这……就算是那样，我也不想看见妳现在这个样子！」

「我也不想看到妳变成现在这样。」

「艾妮丝！」

我究竟该如何是好？一筹莫展的我焦急到眼眶泛泪。如果没能阻止艾妮丝，那我……！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一个完全不受艾妮丝怒气影响的柔和嗓音。

「让脑袋冷静一下，艾妮丝菲亚。」

「露米!? 」

「……是啊。」

「对啊，我也是这么想。」

「呜、呜呜……对、对不起，对不起……！」

「觉得自己已经冷静了就好好跟尤菲商量。妳们不是都很重视彼此吗？」

我明明是为了让她可以不用做不想做的选择才缔结精灵契约。我真是太没用了。

「尤菲妳一定很不安吧，一定很害怕吧？变得不再是人，逐渐与正常偏离，面对那么可怕的事，根本不可能保持冷静……！」

「我不希望尤菲妳觉得是自己的错。」

「艾妮丝，我无法责怪妳，也无法对妳生气。因为我很高兴。很高兴妳这么担心我，尽管我会过意不去，但我的心还是因为妳变温暖了。」

我知道自己说出那种想法会伤害艾妮丝，所以才不去答覆。

艾妮丝激动到像随时都会咬露米一口似地反驳。这时露米的眼神多了几分严肃，用像教小孩道理的语气说：

「尤菲妳是被害者。有错的不是妳。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妳要觉得是自己不好呢？」

「嗯……」

「妳这样散发怒气，会连房外的人都注意到的。要是被人看到妳现在这德性，妳想过会被传成什么样子吗？」

「尤菲……我觉得很对不起妳。」

在露米脸上带着让人感受到母性的慈祥笑容。

「知道就好，那妳就跟尤菲慢慢聊吧。妳急着赶回王都也把自己累坏了。妳们就好好对彼此撒娇一下吧。」

「我一直想如果妳的感觉这辈子都没法恢复，那该怎么办……结果我就想说在变成那样之前，干脆让一切都结束。」

「如果妳这么重视尤菲，就更该冷静下来。尤菲莉亚现在除了妳，没有其他人能依靠，但妳偏偏要把她一脚踢开吗？」

「……就是幸福才痛苦。早知道我就不抱什么梦想了。因为我的梦想害得妳搞坏身子。我明知那种想法会让妳受伤，但我就是无法阻止自己那么想……」

「立场对调后我才总算明白。我原本自以为自己懂。可是我根本一点都不懂。这种痛苦是忍不了的。」

「我哪有把尤菲……！」

听了露米的话语，艾妮丝最后闭上了嘴，没有继续回嘴。

「我才不会那么想。因为那等于背叛了我所期盼，属于我的存在意义。」

「……所以呢？」

「尤菲，我也从妳身上感受到许多关心……！」

「看吧？妳不敢看尤菲的脸吧？因为妳也清楚自己做了她所不能接受的事。」

「就算我可以忍受，但我并不想让妳忍受同样的事……！」

接着艾妮丝开始缓慢地深呼吸。每次呼吸都让那股令空气震动的怒气逐渐散去，最后回归寂静。

听我说完这些话，艾妮丝眼眶里的泪水又积得更多了。

因为我变得虚弱，才让艾妮丝胡思乱想。看到艾妮丝失控的模样，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难受。

这样一想，我便觉得自己实在很对不起艾妮丝。但此刻我却难掩笑意。

不知抱了多久，艾妮丝这才小声说：

「对不起……！」

就算被露米指摘，艾妮丝也没有将视线转到我身上。她只是握紧拳头并低下头。

艾妮丝像难以接受似地抬起头，果然在她脸颊上看到泪珠。

上次艾妮丝哭成这样，大概是亚尔加德离开后，令她必须再次背负王位继承权的时候。

艾妮丝颤抖着身子反覆道歉。她的声音听起来实在太过稚嫩，让我不禁觉得像迷路小孩会发出的无助哭声。

「对方那种说法根本是欲加之罪，又很一厢情愿，我怎么可能接受。所以尤菲也不要把那种没有人能接受的说法，想成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尤菲妳不会觉得我是因为不懂得放手，才会失去许多东西吗？妳不会对我感到厌烦吗？妳真的不后悔吗？」

当我正想说「才没有那种事」的时候，艾妮丝便开始颤抖。她交握的手就像在寻求依靠般更加用力，让我们之间的距离更加贴近。

「……我知道。」

「我们都是这样。我想人们就是因此……才会互相扶持。艾妮丝，就像我会担心妳，而妳也会担心我。所以才会生气，才会无法接受，如果对方不能感受到自己的感情就会觉得难受，然后着急地想说必须做点什么……」

我会被迫去想自己是否该保护那些会伤害艾妮丝的人，是否该保护一直伤害艾妮丝的帕雷提亚王国。

既然这样，我也必须忍耐。我是为了不让艾妮丝承受这种痛苦才决定走这条路的。可是我到头来还是伤害了艾妮丝……

「如果是发生在自己身上，那我还能够忍耐。可是看到珍爱的人痛苦，甚至还想把痛苦硬吞下去，就实在让我很想做些什么。要不然我会什么都不能做，也没办法期待任何东西，甚至开始讨厌自己……」

「少啰唆，那种事我很清楚！」

「……唔！」

只见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她的表情因哀伤而扭曲。我明明不希望艾妮丝露出那种表情，可是想到那些眼泪是为我而流，就让我心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填满。

比起我遭遇的小事，艾妮丝肯定远比我难受多了。

「我没事的。」

「闭嘴啦！」

「……啰唆。」

「艾妮丝菲亚，我不会要求妳别生气。可是因为一时冲动打断联系的行为实在太鲁莽了。那才真会让妳后悔一辈子。」

当艾妮丝总算冷静下来，露米先是满意地点头，接着走近并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语不发的艾妮丝只是抱着我颤抖。

我连忙踩稳马步接住她，而艾妮丝则趁我不能动，紧紧抱住我。

看到艾妮丝正微微驼背地低头望着地面，基于先前的状况，让我不太敢开口。

「那妳仔细看看尤菲莉亚的脸。」

「艾妮丝，我当时是不希望妳失去自己原本的样子。我不希望妳受那些根本不在乎妳的人影响。既然是那样，我宁愿伤害妳也希望妳继续前进。我希望能对妳说妳不需要放弃任何东西。」

「我也想过同样的事。我曾想说能伤害尤菲的人，只要有我一个就够了。尤菲妳又是抱着什么想法说那种话的……？」

「我没事的。」

「嗯，因为妳并不笨。换成平常的妳肯定会格外留意。可是妳现在办不到。也就是说，妳现在并不冷静。」

「……可以不用去想那种事啊。」

被吸引了注意的艾妮丝将视线放到露米身上。只见露米用手拨弄一下头发，仿佛用这动作就能化解艾妮丝视线的压力。

「妳这表情真难看，艾妮丝。妳现在可是一脸仿佛随时都要把帕雷提亚王国摧毁的表情喔。」

「妳做得很好。」

「那样很幸福呢。」

我虽然看着被关上的房门短暂发楞，但意识很快又转到艾妮丝身上。

「要我闭嘴，那就拿出让我没法插嘴的表现。就是妳办不到我才会开口。看是要深呼吸还是怎样，妳先让自己冷静下来再说。」

因为回答了，我也会被同样的想法困住。

「……」

「……我确实也说过那种话呢。」

「谢谢妳，艾妮丝。」

「……才没有……」

「可是……」

「我怎么可能冷静！尤菲都被人……！」

看到艾妮丝如此反应，露米便抱起胳臂，不耐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艾妮丝。……我觉得自己高兴到想哭。因为我知道妳有多关心我。」

「现在对周围的事物有稍微看得比较清楚吗？」

「最后痛苦还是会全回到自己身上……！尤菲，因为我知道自己让妳承受了什么……！我才会这么难受……！」

只见她低着头，微微地左右摇头。

「我记得尤菲妳以前说过，妳说要让自己变成唯一会伤害我的人。」

「……对不起。」

可是或许连我这样的想法都会让艾妮丝担心吧。

「艾妮丝妳不也一样吗？」

「……对不起。我刚才气昏头了。」

「我都懂，我当然都懂……可是我还是不想那样……」

「想到可能是我让妳必须如此逞强，就让我很难过。」

「那我这股愤怒又该如何是好……！」

「……」

「这也没办法。如果我们立场对调，我也会同样生气。」

「是啊，我确实很啰唆。可是妳也感觉很刺耳吧？因为妳有自觉。」

艾妮丝再次将脸埋到我身上。我轻柔抚摸她的背，用试图让她放松的方式轻声说：

我之后也什么都没问，单纯地抱着她。感受到我的拥抱，艾妮丝的身体短暂颤抖了一会。而我假装没有发现，就这样与她相拥。

发挥往常神出鬼没的特性，露米不知何时出现在房内。

艾妮丝虽用颤抖声音提出这个疑问，但我什么都没说。

虽然我看不见艾妮丝的脸，但她简直像在哭泣。

「艾妮丝……」

说完这些话，露米便轻轻挥着手离开房间。

「……都是我害的。」

可是我更不愿意一直僵持下去。当我下定决心要和她说话时，艾妮丝自己整个人倚到我身上。

「……妳有资格说我吗？艾妮丝妳不也常想说可能是自己不好，一直把痛苦往肚里吞吗？」

「……艾妮丝？」

「是我让妳做那种选择的，尤菲。」

「是啊，是妳让我选择这么做的。」

「……简直就像诅咒。」

「对我来说可是祝福喔。」

「可是……」

「艾妮丝，不要紧的。」

「……妳是指什么？」

「我们不是对彼此许下承诺，不让名为魔法的祝福变成诅咒吗？我们只要肯齐心协力，一定能跨越所有难关。我们就是为了那么做才牵起彼此的手。」

我拉起艾妮丝的手，边让十指交扣边开口说：

「觉得难受就互相扶持吧。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尤菲。」

「对不起，早知道会让妳这么难受，我就该第一时间把妳叫来。我应该老实对妳说我很难受、很害怕。我也该老实向妳撒娇的。」

「……就是说啊。」

「……我很害怕。我感觉无法控制自己，差点就毁掉了妳的梦想。」

「傻瓜……！比起我的梦想，尤菲妳更该重视自己才对！」

「艾妮丝妳也一样，不要做出为了我而消灭西部的傻事。」

「那我这股怒气不就无处发泄了吗……！」

「……嗯，一定很难受。如果能随心所欲大闹一场，不知会有多么轻松。」

可是我们都不见得会选那条路。只要我们还能为彼此的梦想跟理念把彼此绑在一起，那种事就不会发生。

这看起来可能会让人觉得是诅咒，但我希望把这变成是不让人犯错的祝福。

之后我们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彼此颤抖的身躯互相依偎。

我紧抱泣不成声的艾妮丝的双手也跟着颤抖。

「我们许下了让彼此限制自己的承诺。因为我们手中拥有许多不那么做就会失去，全都非常重要的东西，所以无论多痛苦我都能接受。」

就像等待风雨过去的的小孩那样，低头拥抱彼此。

「也对！」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

「连那些东西一起摧毁，会轻松许多吧。可是就是因为不想摧毁，才会宁愿受伤也要紧紧抱住。……这确实很难受。但就算如此，我就是因此感到幸福的，艾妮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