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 不悅的N王

結束談話後，我與尤菲一起在寢室休息。時間已是深夜，我們應該要儘早入睡，但我卻睡不着。

是因爲尤菲的關係。此刻她正將臉埋在我的肚子上，緊緊摟着我的手臂也頗爲用力。

雖然這讓我感覺有些喘不過氣，但也沒有到我必須硬把她手臂拉開的地步。望着一直使勁抱緊我的尤菲，我忍不住嘆氣。

「尤菲……妳彆扭還要鬧多久？」

「人家纔沒有。」

尤菲沒抬頭，只是動嘴這麼說。尤菲的氣息讓我的肚子有些癢。

看來是真的很不高興。領悟到這個事實的我不禁苦笑。我像哄小孩般輕撫她的頭，這讓尤菲有些放鬆手臂的力道。

可是她依舊沒有放開我的意思。

「妳的態度跟說的話不一致喔，尤菲。」

「我不管。」

「真是的……妳不是已經答應我了嗎？」

尤菲會這麼不高興也是當然的。要是換成我聽到尤菲可能會被人刺殺，我也很難保持冷靜。

正因爲明白這個道理，我纔想說盡可能別讓尤菲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但看來這實在太強人所難。

尤菲這時用額頭頂着我的肚子，來回轉動腦袋。

「我答應了啊。所以我不是沒有反對嗎？」

「但妳現在很不高興吧？」

被我這麼一問，尤菲這才總算抬起頭。她的臉上明顯滿是不悅，兩眼沒好氣地瞪着我。

「要是我說自己想做同樣的事，艾妮絲不會反對嗎？」

「會啊。正因爲這樣，我會做好許多對策，避免發生任何意外的。所以我希望妳相信我。要是妳遇到類似狀況，也不會毫無準備吧？」

「……唔！」

或許是看穿了我的思緒，尤菲帶着微笑看着我。

「這……」

「什麼怎麼辦？」

當我說完，尤菲便將身子湊了過來，將頭靠到我肩上。

「帝國應該不會接受那種看法。因爲一旦知道魔道具有多麼便利，就會剋制不住追求那種便利的慾望。」

話說回來，沒有那麼關心啊。不過就算聽到尤菲這麼說，我也沒有責怪她的意思。因爲我自己也差不多。

這動作完全是在撒嬌。所以我也將手繞過尤菲的肩膀，在摟住她的同時也用手輕撫她的頭。

能夠被尤菲說可靠，讓我相當開心。

「就算是那樣，也只能努力讓他們能夠接受了。因爲我希望就算是在帕雷提亞王國之外，魔法也能成爲他人眼中的希望，是幫助人實現夢想的力量。」

「的確呢。」

「妳有資格說我嗎？」

「……萊拉娜？爲什麼會想到她？」

「嗯。我是這麼想的。」

「……那是帕雷提亞王國的期盼？」

無論是悲傷還是喜悅，我全都想與尤菲分享。因爲她願意揹負我的心願，願意跟我活在一起。

這是很簡單的行爲。可是就只是這樣，就讓我的內心產生難以置信的滿足。我們先是彼此微笑，最後一起發出輕笑聲。

我們又再次笑出聲來。我們在笑聲中一起往後倒在牀上。

「是喔？」

被尤菲沒好氣地瞪了一眼，讓我只能狼狽道歉。

「那這種對他國欠缺關心的風氣，可能也得重新檢視一下了。對帝國來說，我國的變化應該是不容忽視的狀況。畢竟魔法將不再是僅屬於魔法師的特權，這應該是種難以估計影響力的變化。」

「是啊，因爲最近的艾妮絲真的很可靠。」

「在內部紛爭不斷的帝國，魔道具很可能會被當成製造紛爭的工具。」

「別那麼說……其實我也沒有自己說得那麼關心。」

「考慮到我國必須與惡劣環境對抗才能活命，始終暴露在各種威脅下的歷史，會有那種想追求完美無缺的安穩的想法也不奇怪，確實合理。而過度追求安寧而對外界失去關心，就跟把自己關起來沒有兩樣。」

「我想到萊拉娜。」

「要是妳願意那麼做，我也會比較輕鬆。」

因爲人無法與慾望切割。人是一種一旦體驗過幸福，就會想追求更多享受的生物。

正如尤菲所說，也許身爲建國之祖的初代國王所追求的世界，終極目標就像萊拉娜想到的那樣，是個恆久不變的寂靜世界。

「以後我們該嘗試更多對話纔對。就算只是細微的不安，我們也要在不安擴大之前讓對方知道。我想那樣肯定就不會有事了。」

雖然我的語氣有些敷衍，但我還是對尤菲又摸頭又摸臉地試着討她開心。

因爲她可說是讓尤菲難以忘記的死敵。我是希望尤菲不要太常想到她，可是爲何會在這時提起萊拉娜？

「……我無法否定。」

「艾妮絲，那時的妳是真的把我給嚇壞了。」

所以我想選擇相信人類可能性的道路。就算路上得經歷許多考驗，我也想去相信人類能加以克服。

真是的！大概是因爲在鬧脾氣的關係，今天的尤菲還挺會故意刁難我的！

「對不起啦……」

當世界產生變化，魔道具有可能會應時勢所趨變成戰爭工具，正因爲未來是未知數，所以我很清楚「未來並不是絕對」的道理。

她接着仰頭回望我，當我們視線重疊的同時，不約而同地讓彼此的嘴脣互相輕觸。

老實說，我認爲自己從以前到現在都一直在依賴尤菲。因爲尤菲會大聲說她想怎麼做，所以我總是會依賴她，但太過依賴實在不太好。

「……我剛剛在想一件事。」

力量最後會變爲何種形式都是因人而定。隨着世代交替，最初的信念遲早都會被人遺忘。

我認爲那是一種放棄。甚至可說是對未來可能性的灰心。

帕雷提亞王國的建國先人是被驅趕到此地，在必須賭命與魔物對抗的情況下開拓土地，努力追求自己的安身處的流浪民。

「老實說，我以爲還有更多時間的。其實我早就想過遲早得處理跟帝國的問題了。」

「對。萊拉娜的思想確實太過偏激，但我忍不住在想，如果建國的初代國王還活着，說不定也會和她所追求的那種目標有志一同。」

「我不否定～」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可是，艾妮絲，我也很慶幸能遇到妳。」

讓我害怕的是我確實擁有能那麼做的力量，我也害怕要不是當時露米出面制止，我說不定真的會付諸行動。

「這句話讓我很開心呢。」

「我是指以後與艾伊倫帝國的關係。」

「好、好！我錯了！是我不對。我會讓妳盡情撒嬌，妳就別生氣了啦，女王陛下？」

聽到尤菲這句話，我自然地打直身子。尤菲也鬆開了摟着我的手，跟我並肩坐在一塊。

「關於這一點我得道歉。我對這類問題太欠缺關心了……」

然而我還是想避免那種狀況，至少我想在自己能觸及的範圍內貫徹如此心願。

我不希望魔道具變成戰爭工具。但在我心中也有另一個完全不看好這個心願的自己。

「艾妮絲妳有能力改變這個國家吧？」

所以我纔會想自立，想讓尤菲能依賴我。這也是爲了讓我以後也能繼續站在她的身邊。

就在我覺得嘟着嘴，眯着眼睛的尤菲今天看起來格外孩子氣的時候，她突然用手指戳了我的肚臍。

「就算是那樣，我也想相信人可以克服那些問題。我想盡一切努力讓那種世界得以實現。因爲我就是那樣答應萊拉娜的。既然我否定了她夢想的世界，那在我自己能夠接受之前，我是不會停下腳步的。」

「那有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了。可是我認爲萊拉娜或許是除了精靈契約者之外，魔法師所追求的另一種目標。」

「我明白。可是我還是會不時會想，我們究竟得面對困難到什麼時候。這種痛苦是否永遠不會結束。」

聽到尤菲提起的名字讓我不禁皺眉。對尤菲來說，萊拉娜應該是她最不願意提及的人物。

稍微嚇哭的我發出抗議，但尤菲只是哼了一聲便將臉別開。真是的，一點都大意不得！害我嚇了一跳！

「……艾妮絲妳打算怎麼辦？」

這次的尤菲真的很難搞，就算我開始覺得手痠了，但她還是在鬧脾氣。不過在尤菲心情總算好轉的時候，她開口問我：

「所以尤菲，妳有什麼事情也要對我說喔。因爲要是不說出來，妳看起來就是會默默忍受。」

正因爲這樣，我更加用力地摟住她，希望讓她意識到有我在身邊。

說到這裏，尤菲輕嘆一口氣。

如果尤菲感到難受，我會想陪伴在她身邊。因爲我相信只要那麼做，我們就能繼續走下去。

「我就是有反省了，所以才說要彼此注意嘛！」

「萊拉娜所追求是個排除變化的世界。那是讓一切都被寂靜與安寧吞噬，僅需感受時間平穩流逝的世界。我在想從某些角度來說，那是不是就是帕雷提亞王國所期盼的世界。」

「是呀，我也是這麼想的。艾妮絲。」

「呀！妳做什麼啦！」

「畢竟光是活着，就是一種會不斷產生問題的行爲嘛……」

「嗯……可是製作魔道具也必須對技術進行檢證，還必須培育專門的工匠，不能一蹴可及。所以我並不認爲會輕易外流到帝國……」

「是啊，確實呢。」

這種性質有好有壞，可是……

但現實並不是那樣。我認爲追求永恆與寂靜的這種想法，對人類來說還太早了。

「我想重要的還是別讓那種重視令對方感到不安吧。就這點來說，當我聽到西部貴族的事情時，我表現的態度實在很不好。」

排除變化的世界等於徹底停滯。而永遠停滯真的能算活着嗎？

「跟我一樣呢。」

可是我希望尤菲明白那件事真的讓我相當難以忍受。當時我真的對一切都感到厭煩，無法剋制想毀滅一切的衝動。

「想到什麼？」

「如果初代國王追求的目標與萊拉娜一樣，那我覺得自己就真的是帕雷提亞王國的異端了。因爲我想讓所有人都能使用魔法，想讓更多人擁有夢想與希望。」

我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感受彼此的體溫。就在這時，尤菲突然開口：

「這我是不能否定，可是……我還是認爲萊拉娜操之過急了。她太急着對『活着』這件事做出結論。」

「我認爲只要妳說沒問題，那就真的沒問題。雖然那還是無法讓我不去擔心是否會遇到什麼意外就是了。」

「我也是。就算尤菲妳怎麼說自己不要緊，我還是不想看到妳受到傷害，因爲那會讓我後悔。可是這也是我們重視彼此的證據吧？」

「呵呵，尤菲，在認識妳之後，我真的很幸福呢。」

可是那是隻要活着就無可避免的，所以我也只能在苦惱中繼續前進。同時我也要繼續盡一切努力，去做我能夠做到的事。

尤菲將手伸向我撫摸她的頭的手，讓我們的手指彼此交纏。

「老實說，我其實沒有自己嘴上說的那麼擔心。」

「這種對他國的冷漠，說不定是遍及帕雷提亞王國的風氣。我們可能一直都不是特別關心他國的狀況。」

在我們牽着彼此的手，並肩望着牀上方的天蓋時，尤菲用開朗的語氣說。

尤菲的語氣讓我感覺像自嘲。

我認爲我必須讓自己的心更加強悍。我有太多地方不夠成熟。雖然我沒有像尤菲想得那麼悲觀，但面對接二連三出現的問題，我確實也懷疑過什麼時候會有盡頭。

雖然我們可以藉口說是因爲國內問題太過嚴重，但現在去說之前無視到這種地步，也實在說不過去。

「……尤菲。」

「考慮到國家成立的性質，我是覺得會有這種風氣也無可厚非啦……」

「是啊。所以現在還不能將魔道具賣給他們。就算真要那麼做，我認爲也是很久以後的事。」

因此在面對可能威脅到安身之地的外敵會大力反擊，反之對沒有交流的羣體則漠不關心。

「是啊，跟妳一樣。」

就在我心裏犯嘀咕的時候，尤菲和我靠得更緊，並直接把頭放到我胸部上。我是不覺得重，但有些喘不過氣。

「艾妮絲。共享不安是很重要，但我認爲還有其他更需要我們互相瞭解的東西。」

「嗯？是什麼？」

「就是我們究竟有多喜歡對方。」

「這……！」

尤菲的這番話讓我頓時無法應對。至於脫口說出那種話的人，此刻臉上正帶着宛如小惡魔的妖豔微笑。

真虧尤菲可以隨口說出那麼害臊的話！

「我、我覺得那種事我們已經非常清楚了吧!? 」

「可是我覺得自己還有沒傳達清楚的部分，所以要請妳多配合我喔。」

「我認爲做得太過頭並不是好事！」

「總比做太少要好吧？」

「妳總是會這樣立刻找到藉口！尤菲真的很會把自己的行爲正當化耶……！」

這真的很不好喔！尤菲！就像花朵澆太多水也會枯死，凡事都要有限度纔對！

我忍不住想這樣抱怨，可是我沒能把這些想法說出口。

因爲尤菲正用隱隱抱着某種期待，但卻又不願明說的表情看着我。

那甚至可以算是嬌弱的表情，讓我忍不住發出吞嚥聲。

「艾妮絲，我喜歡妳。還有想用這種方式表達那種感情的想法，應該全都是對的吧？」

「我是不會否定，可是……」

「那我現在想做的事，會是不可以做的事嗎？」

那是一種直率過頭，但卻混有少許羞澀的愛意。

不可以嗎？對於這個問題，當然是否定的，但卻又不太能認同。這是很刁鑽的問題。

「如果艾妮絲願意教訓我，那我很樂意。」

「尤菲妳真的是……」

「……我是不是該讓妳知道，做這種事得嚐到教訓呢？」

「妳剛纔說今天會滿足我吧？」

對喔，尤菲也一樣嗎？我突然覺得許多疑問得到解釋。

「……艾妮絲？」

「唉～～～妳真的……就是這個地方不好啦，尤菲。」

如果要辨別差異，假設在不老實的話語中藏有老實感情……

……是故意的嗎？還是無意間擺出這表情的？不管怎麼說都太卑鄙了。尤菲是真的很會捉弄人！

「……唉。好吧，我明白了。今天我會全力滿足妳的。」

可是我必須改變。因爲我決定要那樣活着，我也認爲那樣是對的。

真是的……尤菲這個小惡魔，到底要怎麼補償我!?

我抱着這種想法望着尤菲，然而她只是一臉不解。

「妳想說什麼？」

過去我確實沒有足夠器量能夠承受，有着因爲害臊，因爲害怕沉溺而逃避的部分。

尤菲臉上露出真的只能用邪惡形容的笑容。這就是尤菲會被人說跟她父親格蘭茲公爵很像的地方！我猜他八成也是覺得女兒反抗的模樣很可愛，纔會總是調侃尤菲……

從我喉嚨深處發出了不成聲的呻吟，我的心臟就像被緊緊揪住般猛力抽動。我怎樣都剋制不了那劇烈的心跳。

今天的尤菲真是太不乖了……！

「尤菲妳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卑鄙了……！」

「真的不懂？」

爲了不讓她說出更多蠱惑人心的話語，我決定堵住她的嘴。

「喔？妳這種態度很罕見喔。」

「我也不會總是逃避的。而且尤菲，多虧妳的關係，我也算挺習慣了。」

「那真是太好了。」

那看起來老實，但又有某些部分不太老實的愛情表現。考慮到沉重的立場，讚賞與態度肯定也要根據場合有所不同。

像不知道自己做了多麼過分的事的尤菲，用裝傻的態度回問。真是可惡。

「妳真的很可惡……我改天一定會討回來的。」

「妳表情有夠邪惡！」

……我過去真是太沒有餘裕了。

「……啊。」

不對，我感覺就算這樣抵抗一樣會被發現……！

「……咦？」

我躲開尤菲的視線，低頭藏起表情。因爲我感覺不這麼做就會被她發現我滿臉通紅。

他們父女的共通點，就是會細心選擇取捨。所以他們並非全都會說真話。

雖然我不清楚她是刻意那麼做，還是下意識的反應，但如果想成尤菲表現不老實的時候，其實是反映出真正的感情，那尤菲搞不好要比我想像中更想向我撒嬌。

「我很卑鄙嗎？我不太懂妳的意思。」

看到帶着愉悅微笑回應的尤菲，讓我已經搞不懂究竟是什麼狀況了！

「……真的改天就好嗎？」

她是工於心計的小惡魔？還是像天使般清純？到底是哪一種？所謂的天國與地獄就是這種狀況嗎？我的思緒不停在腦中打轉。

「真的。」

我打心底自覺到我徹底被尤菲握在手掌心。

尤菲最近越來越會調侃我。但我知道有時展現出從容模樣的她並非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樣。

尤菲當然會想展現自己的愛情。這我很清楚，也是理所當然。我也常用自己的方式展現愛意。

所以我希望能向尤菲展現更多愛意。用更加明瞭，用她能接受的方式。至於該怎麼做，其實就是尤菲一直對我展示的方式。

可是要說到什麼地步能算滿足……我想應該是無窮無盡。

與我手指交纏的尤菲輕聲細語地這麼說。我感覺全身瞬間熱了起來。我在想這股熱氣會不會透過手讓尤菲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