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 爲了誰而存在的魔法

──那是發生在遙遠過去，這片土地還不屬於任何人的時代。

這片充滿自然的大地，曾是一片人類難以生存的殘酷之地。由豐沛自然所孕育的魔物會毫不留情地襲擊人類，造成傷亡。

可是那些人沒有退路。因爲他們是爲逃避戰火，最後只能逃到這片魔物棲息地的流浪民族。

某天有一名青年爲這令人疲弊的生活發出吶喊。爲何得經歷這種不合理的事？如果能得到救贖，無論要付出任何代價都無所謂。請賜予人類救贖。

青年真摯的心願獲得回應。回應青年吶喊的正是充斥於這片豐沛的土地中的精靈，並與他締結契約。

這就是純白王國、純淨之地，帕雷提亞王國的建國傳說。

＊＊＊

「露米大人是……王族……？而且還是初代國王的女兒……？」

聽到露米……不，是露米耶爾的告白，最驚訝的人是父王跟母后。看到兩人的反應，露米耶爾聳了聳肩膀。

看到她那頭反映王家血統、晃動着的白金色髮絲，讓我相信了她的說法。那有可能是我們祖先的證據。

「是真的喔。所以我可以說是帕雷提亞王國曆史的見證者。」

「……就算妳真是初代國王的女兒，那又爲什麼要否定藉由精靈契約建立王國的初代國王跟精靈契約呢？」

聽到我的問題，露米耶爾立刻變得像人偶般面無表情。我可以看出那並非是壓抑感情，而是被磨耗殆盡的感情殘骸纔會有的面容。

「因爲就是那個東西殺了……不，把父王搞瘋的。」

「搞瘋……？」

「帕雷提亞王國是在這片有許多魔物的土地，還沒被開發到現在如此程度的時代建立的。流浪到這裏的無主之民每天都得面臨魔物的威脅。我聽說當時的狀況嚴酷到什麼時候全滅都不奇怪。正因爲在那種狀況下，父王纔會尋求精靈契約這個手段。而那是喜劇，同時也是悲劇的開始。」

「說是喜劇可以理解，但悲劇是……？」

露米耶爾的說法讓我忍不住插嘴，而她也在對我點頭之後繼續說。

「妳認爲精靈契約是什麼樣的東西？」

「咦？什麼樣……不就是跟精靈締結契約嗎……？」

「具體的方法呢？」

露米耶爾的吶喊讓我緊緊握拳。我想自己在面對同樣的狀況很可能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精靈契約所影響的是對象的精靈，還有契約者本身。」

「我不想讓您犧牲一切。」

面對露米耶爾那接近勸阻的逼問，尤菲先是閉上了眼睛，接着再次睜開雙眼直視我。這讓我心頭猛然一震。

「我要成爲國王，成爲將您的夢想散播在帕雷提亞王國的國王。所以您不用坐上王位也沒關係。您只要努力當自己想當的人就好。我會比任何人都肯定您的，艾妮絲殿下。」

「沒錯。所以精靈契約者其實是藉由精靈契約，將自己的靈魂變成精靈的人。因爲精靈是永恆不變，於是在締結契約的瞬間，肉體就只是精靈的『容器』。」

露米耶爾臉上露出彷彿在面對絕望時纔會有的笑容，像詢問在場所有人般拉高音量。

露米耶爾無比冰冷的聲音，就像將空氣切開的利刃般。那近乎冷酷的憤怒讓我打起冷顫。這也反映出露米耶爾的感情有多麼的冷徹銳利。

露米耶爾用意有所指的眼神望向父王跟母后，以及格蘭茲公爵。父王他們正是親身體驗過貴族因爲能繼承魔法之力而產生的糾紛。

露米耶爾將手放在自己胸前這麼說。她剛纔說過所有生物的靈魂中都有精靈。而精靈契約會影響成爲契約的對象，與自己靈魂中的精靈。可是我完全想像不出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因爲驚訝而忍不住大叫。精靈契約者爲什麼能夠不老不死？答案非常簡單。

就算是那樣，我是以公主的身分來到世上。身爲直系的王族，不能拱手將王位讓出去。如果對方是打算爲了王位不惜賠上自身存在，那就更不能讓步。

所以我不會讓妳用犧牲自己一切的方式去交換我的自由。

沒有人能夠回答露米耶爾的這個問題。現在只知道是將「跟精靈締結契約」這個事實稱爲精靈契約，但詳細方法沒有留下任何紀錄。所以到現在那仍是個未解之謎。

或許沒有什麼東西或什麼人一定是錯的。因爲沒有那些東西，我們今天就沒有機會站在這裏。但不能讓錯誤繼續下去。

精靈契約就算有着神祕色彩，但並不是能爲人類帶來救濟的東西。這個事實讓我感覺無比沉重。

「完全同化……！？所以纔會讓人不老不死嗎！？」

「……唔！這到底算什麼……！如果是真的，那我們所信仰的精靈不就都是人嗎！？」

「父王透過精靈契約借用了精靈的力量，創造出魔法。爲了讓能夠施展魔法的人民增加，也讓更多人締結精靈契約。所有人都是爲了人民，爲了受苦的同胞竭盡所能。那就是最早的王族跟貴族。可是……」

「就算用言語爭執，妳也不可能讓步吧？那不論要決鬥還是怎樣都好，就憑實力來決定吧。如果那是唯一能讓我們彼此都能接受的方式。」

「謝謝妳，尤菲。可是聽我說──我可以的。」

露米耶爾說到這裏，彷彿像在反映她內心揮之不去的遺憾般搖了搖頭。活過漫長時代的她究竟看到了哪些東西，彷彿從她的表情可以就可窺見一二。

「不，這並不是重蹈覆轍。露米耶爾大人，我會想締結精靈契約並不是爲了藉此復興王權，只是爲了獲得繼承王位的正統性而締結契約。」

沒有人需要爲了我而犧牲。因爲我已經得到超出份量的救贖了。

「所以我消滅了自己的父親！！因爲我認爲他錯了！」

只有一個人也好，比任何人都讓我懷抱憧憬的尤菲已經肯定我了。我想那樣就足夠了。我感覺自己已經充分得到回報了。所以，已經夠了，尤菲。

尤菲伸出手輕撫我的臉頰。她手指的感觸讓我察覺到自己正在流淚。

「如果只有艾妮絲殿下，只能用摧毀這個時代的方式來改變。只能先否定過去的價值觀，然後將新時代改寫在殘骸之上。那樣──會變成背叛。」

「……妳當時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嗎？」

尤菲的話語讓我眼前的景象瞬間變得模糊。我試着眨了幾下眼睛，雖然視界短暫恢復正常，但很快又模糊起來。

「我當時的契約是希望自己成爲稱職的王室子女。希望像國王一樣永垂不朽，成爲替人民竭盡心力的象徵。講白了，就是在國王發生什麼不測時的預備品。對人民來說，國王就只是能夠實現自己心願，方便好用的願望實現器。所以妳覺得當人民不斷要求國王實現自己的慾望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這……」

要是得要有人出面阻止尤菲──那就放棄吧。這樣真的已經很夠了。

我肯定會認爲那樣的國王，那樣的怪物不該存在。

我知道自己就算對妳說這些，妳也不會接受。可是正因爲這樣。

所以我們必須要導正錯誤。露米耶爾所說的就是這樣一個故事。那確實是喜劇，同時也是不折不扣的悲劇。

「本身……？」

「這樣已經很夠了。」

「如果只是要改變時代，妳也沒必要讓自己當犧牲品吧？」

「也許沒有必要。可是那樣是不行的。」

「我是爲了會讓繼承至今、屬於魔法的時代劃下句點。然後將艾妮絲殿下所建立的未來與希望交到人民手中。這就是我當上國王的意義。不是爲貴族的特權，而是建立起人人都能擁有魔法的時代。作爲那種未來的基石，我要讓自己成爲最後的傳說。」

我推開了尤菲。我們分開的距離就像反映着我的拒絕。

別說是魔法天賦，就算論聰明才智，還是政治方面的技巧，我都不如尤菲。

「而且精靈契約本身也有問題。藉由這種手段與精靈同化，就代表要拋棄身爲人的存在。那就是契約的代價。不拋棄人類身分就沒法讓精靈契約成立。而且契約者也會被締結契約的願望束縛。」

「那正是精靈契約者會招致的悲劇。父王期望的是期望人民不再痛苦，全都能獲得幸福。所以他獻上自己作爲人的一生，成爲把精靈視爲朋友的國王。」

「我不想讓魔法繼續背叛艾妮絲殿下。若說我是魔法的天才，那我就必須比任何人更要表明立場。必須比任何人都要相信魔法是能讓人抱持憧憬，能讓人展望未來的希望。」

我抓住尤菲那輕撫我臉頰的手，輕輕讓她將手放下。某種滯留在我心中的東西正跟眼淚一起落下。不甘、悲傷、憤怒、怨恨、辛酸。感覺這一切都隨着淚水溶出。

「……就算是那樣，還是會出現精靈契約者。有人最後變成了大精靈，也有人就此消失。只要有人抱有爲實現心願不惜犧牲自己的想法，就阻止不了精靈契約。隨着繼承魔力力量的王族跟貴族對國家進行改革，契約者的數量確實減少了。可是就結果來說，精靈契約的效果以魔法的形式留了下來，變成貴族的力量。就算那個力量守護了帕雷提亞王國……還是會發生其他悲劇就是了。」

尤菲說到這裏，朝我走了過來，來到伸手就能碰觸到彼此的距離。她看着我的眼神中帶有令人感覺溫暖的慈祥。

所以，沒關係了。已經──不用再爲了救我而犧牲自己了。

「被願望束縛……？」

尤菲用沉穩的語氣告訴露米耶爾。露米耶爾的視線從尤菲轉向我，而大家的視線也不知在何時聚集到我身上。

「這究竟有什麼差別？那妳又是爲了什麼要坐上王位？」

我想一定是在一開始時是對的，只是逐漸出了差錯，才變成了惡。

「……這實在……！」

這是難以對相信精靈信仰的人所說出的事實。我們所信仰的神祕象徵，到頭來都是由人所形成的。而且還是像活祭品那樣，犧牲人命而成的東西。

「所以容器的狀態也會被固定……？」

「更正確的說法，是自己的半身──也就是在靈魂中的精靈。」

「作爲精靈的純度……」

「我一點都不想讓妳當國王。」

「……妳是要在取得人人覬覦的古老王權後，再將其否定嗎？爲了她所建立的新時代，妳打算讓自己成爲舊時代的象徵，再將舊時代劃下句點嗎？」

如果我所相信的魔法在接下來能夠幫到人們，那要我當上國王也沒關係。就算不是以我所期望的方式，就算接下來會遭到許多人否定我也甘願。

「希望獲得更好生活的願望，被希望享受更多奢侈的慾望取代。藉着祈願爲國家挺身而出的國王，也不再是回應祈願的國王，而走樣變成實現慾望的國王。」

尤菲繼續對不解地皺起眉頭的露米耶爾說明。

「沒錯。而精靈契約所代表的就是讓自己的靈魂與精靈完全同化。」

「──來做個了斷吧。」

「魔法是爲未來而存在的希望，纔會讓我們懷抱憧憬。可是理應是救贖的魔法卻一直在否定艾妮絲殿下。不讓殿下施展魔法，能作爲新的魔法所發現的東西也遭到否定，只知道讚揚過去的榮華與傳統。這難道不是背叛嗎？」

露米耶爾的笑聲聽起來十分渴求解答。那樣的渴求，讓我明白這個問題肯定讓她反覆思索過無數次。這種想像讓我感到十分痛心。

可是我還是無法停止我的嚮往，就算動用前世的知識也試圖想分析魔法。爲了讓自己也能施展魔法，我還造出了魔道具。結果連那些努力都遭到否定，被人說不配身爲王族。我每一天都對此感到痛苦。

「我已經領悟那就是我該達成的使命。」

「的確。」

我制止了想要勸阻的父王跟母后，目不轉睛地看着尤菲。而她也像同意我的話語般，眼中點亮了強烈的意志之光。

我看到尤菲的表情扭曲。因爲痛苦、因爲悲傷，其中甚至還帶有憤怒。啊，原來尤菲也會有這種表情，不知爲何，我感覺自己鬆了一口氣。

──是魔法背叛了我？……沒錯，我確實遭到了背叛。我是如此地嚮往魔法，但卻使用不了魔法。

「那就是精靈契約者得以不老不死的機制。可是這種不老不死是有缺點的。」

「魔法讓開拓順利進展，成功奠定了王國的基石。人民的生活獲得顯着的改善。然而人類的慾望是無窮無盡的。」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便停止了期待。就算不被任何人肯定也沒關係，我仍舊會深愛魔法……只要這樣就夠了。

「尤菲。我不會退讓的，但我也知道妳也不會讓步。所以我們來比個高下吧。如果我輸了──我就絕口不提自己想當國王。」

「精靈原本是沒有容器的存在，所以……會逐漸跟人類產生偏差。當差異逐漸變大，最後就會連容器都拋棄。將容器拋棄後的精靈契約者，被人給予了另一個名稱──也就是『大精靈』。」

「靈魂會開始向精靈索求自己欠缺的部分填補缺陷。索求的精靈越多，靈魂作爲精靈的純度也會隨之提升。反映出來的就是與世界聯繫的力量會逐漸增強。」

「完全沒有交集呢。」

「已經沒關係了。」

「……背叛？」

「你們到底在胡說什麼！？」

「尤菲莉亞！？」

「父王、母后，就算你們要出面勸阻，我也不能乖乖聽話。既然彼此都不肯讓步，就只有逼對方退後了。」

「就算讓精靈契約者再次稱王將會重蹈覆轍，妳真的打算那麼做嗎？究竟有誰能保證妳一定是對的？尤菲莉亞。」

因爲所謂「成爲精靈契約者」就是「變成精靈」。

「能施展壓倒性力量、像螻蟻般踐踏人民，不會老也不會死的王！因應人民希望，不只是擊退侵略者，甚至反將侵略的國家徹底燒成灰燼！換成你們會怎麼做？你們覺得該怎麼做纔對？」

「尤菲……」

也是世界一部分的精靈是永恆不變。就算會變成精靈石的形式，但並不會有損精靈的力量與存在。

尤菲可以不用拯救我也沒關係。因爲我得到的救贖已經太過足夠。我沒問題了。我能夠站得起來。我可以繼續相信我的魔法。無論多麼難受、多麼痛苦我都不會輸。

「妳能想像嗎？目睹認爲毫不懷疑地庇護逐漸被慾望矇蔽的人民就是幸福，因而眉頭也不皺地侵略他國，將他國人民趕盡殺絕的國王的我會是何種心情？而且我當初也對此不抱絲毫疑問。精靈契約就是隻會誕生出除了想要實現的心願之外，將其他一切全部拋棄的怪物。」

「……可是？」

「爲了讓繼承至今的傳統能正確終結。爲了讓新的時代能將一切繼承下去。而那個時代的領袖……已經在這裏了。」

「我那麼做都是爲了阻止人民、阻止國家繼續失控下去！所幸就算沒有締結精靈契約，魔法的力量也會被子孫繼承。所以我才刻意讓精靈契約失傳！這個國家已經不需要精靈契約了！期望擁有那種怪物的人民也應該要被消滅纔對！」

「確實可以那麼說。人類原本就會把能成爲救贖，但失去人類形體的東西稱爲神。而對精靈則只是換成是信仰，並變成宗教罷了。」

「……好吧。」

「那麼──」

露米耶爾說到這裏，短暫閉上了眼睛。那彷彿是用來隱藏悲傷的動作。

「缺點……？」

＊＊＊

在我跟亞爾對峙的地方，這次對手則是換成尤菲。

我雙手拿着魔力劍，而尤菲手裏握着亞坎歇爾。

大家也都爲了見證我們的戰鬥而來到室外。可是我的意識立刻就全灌注在尤菲身上。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我心中同時湧現這樣的想法。

我在測試夜間飛行的那天，碰巧闖進學院的晚宴會場，撞見了正茫然站在原地哭泣的尤菲。

此刻站在我眼前的尤菲，已經感受不到當時的模樣。她此刻全身帶着如冰一般冰冷，如利刃般銳利的氣息。感覺我只要稍有鬆懈，就會被她所散發的壓迫感吞噬。

「……尤菲。我再問妳最後一次。妳不打算改變想法嗎？」

「我認爲那麼做是必要的。要終結舊時代，就必須繼承舊時代的一切，再爲其劃下句點。這是必須有人揹負的事。就像殿下您會扛起新時代，舊時代也必須有人揹負。」

「所以妳就該讓自己不再是人類嗎？妳就該要扛下那種責任嗎？就算不用妳來多管閒事，我還是能改變這個國家。」

「只打算改變的話，您應該確實有能力辦到。可是如果只靠您的力量，只能以破壞的方式結束舊時代。必須有人將您所建立的未來與帕雷提亞王國累積至今的過去連結起來。」

「就算是那樣，我也不能允許妳犧牲自己！」

魔力劍的劍刃隨着我高昂的情緒變長。我用那近乎不耐煩的情緒瞪着尤菲。

可是尤菲並沒有絲毫動搖。她筆直地回望我的雙眼。

「我也不想見到您變成國家的犧牲品。那原本不該是您該揹負的東西。是因爲我的疏失，才讓您揹負了不必要的重責。」

「如果是指亞爾的事，那並不只是妳一個人的責任！說到頭也是我不好！我纔是應該要扛起責任的人！」

「爲什麼您一定得獨自面對國家經年累月累積的扭曲？那才真正是不該由您自己扛下的責任。」

尤菲直視我的雙眼，同時用亞坎歇爾的劍尖對着我。

「我能夠認同魔學的價值。最重要的是我在您身邊感受到了魔學的可能性。對帕雷提亞王國要建起的未來來說，您是不可或缺的人物。無論是您的夢想還是心態，全都是王國所必須的。所以我不能輸給您！」

「爲什麼……？爲什麼妳願意做到這種地步……？」

「爲了讓您不放棄對魔法的希望，這是必要的。假使魔法不能成爲您的救贖，您就會對魔法死心。最後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國家耗盡一切。就算那樣能拯救人民，您永遠也不會得到救贖。因爲您已經失去了自己想要相信的魔法。」

「纔不會有……那種事。」

「沒有任何人能取代您。究竟有誰可以取代您呢？」

「不，就是會那樣。現在的魔法或許確實還實現不了您的理想。因爲藉由精靈帶來的魔法，只不過是一面反映出人類願望的鏡子。」

亞坎歇爾閃閃發光。只見閃爍的六色光芒的就像被吸入劍身般融入到亞坎歇爾中。下一瞬間──彩色的魔力刃如花朵般綻放開來

「這是您讓我知道，我能擁有的力量，也是您所向往的未來！無論您想放棄多少次，我都會讓您看見的──！」

我與雙腳重新落地的尤菲形成隔着劍比拼力氣、瞪着彼此的狀態。尤菲正帶着我過去從未見過的激動表情，對我露出敵意。看到這樣的尤菲讓我忍不住大喊。

「就算您說自己沒有問題，甩開他人對您的關心！那些已經表明會爲您的不幸感到悲傷的人也不會覺得幸福！」

「那又有什麼關係！如果沒有人會受到傷害！如果只要我死心，我能夠接受，那就結束了！只要那樣結束就好了吧！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逼迫我呢！？ 尤菲妳說是爲了我，妳真的不想讓我受到傷害嗎！？那就別這麼做嘛！已經可以了！已經夠了！我已經得到多到不能再多的關心了！！」

那是讓我彷彿遭到重擊的思緒。我感覺自己的心因此出現裂痕。我激動甩頭，以近乎哀嚎的方式喊叫。

如果是那樣，尤菲應該得到回報纔對。付出努力的人卻得不到回報，也太不合理了。

「

風針

！」

「──不是的！！」

彼此的劍刃像互相排斥般分開。我利用反作用力順勢揮出另一手的魔力劍。就在我認爲這次攻擊能夠命中的瞬間，尤菲一躍並在空中扭轉身軀躲開了。她做出了不管怎麼想都是違背重力的動作。

「──如果必須這麼做才能止住您的淚水，那我不會輸的。我會全部接下的。」

「──混合、成形。」

──啊，她竟然這麼殘酷。

我反射性說出的否定話語，連我自己都覺得欠缺說服力。尤菲就像追擊般繼續說。

儘管尤菲屬正統派，擁有冒險者經驗的我則是跳脫框架。可是因爲我們有相同的基礎，所以彼此掌握距離的方式也十分相似。

好痛。實在太痛了，痛到我幾乎要流出眼淚。我眼眶深處正在發熱，似乎隨時都會湧出淚水。我像要將淚水揮去似地抹了一下眼睛。

「──我不會讓您說自己辦得到！因爲那不是事實，您現在不是正在哭泣嗎！？因爲您如果不一直說自己沒問題就撐不下去的！」

「尤菲，應該要得到回報的人是妳！因爲妳不是受到了很多傷害嗎！妳受到讓自己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傷害！妳既然可以開始自由地過着想要的生活！爲什麼要爲了我揹負那種事呢！？妳該去多想想自己的幸福纔對啊！」

在這一瞬間，她身上散發的魔力壓迫感急速驟增。

過去的她或許都只能過着被他人安排好的生活。那或許是值得感到羞愧的缺點，可是尤菲仍努力活着。

尤菲冷靜地這麼說。可是她並沒有鬆懈，那是她還沒有放棄的證據。

我架開亞坎歇爾，順着激動的情緒在刻印紋中灌注魔力，抽出龍的魔力。我將那股魔力灌入到魔力刃中，劈向尤菲。

尤菲發出近乎怒號，讓我的胸口感到刺痛的吶喊。

我讓全身充滿龍的魔力。感覺全身都受到魔力擠壓的我險些發出哀嚎。

「我不是說過那是我的義務嗎……！」

「我無法原諒讓您受傷的東西。也無法原諒您因爲受了傷而放棄。我無法原諒試圖扼殺您那份夢想的世界。可是我想改變光因爲您的存在就想要否定您的這個世界。如果說我這樣的想法會讓您受到傷害，那麼……」

所以算我拜託妳，放棄吧。放棄我吧。不要再關心我了。

「唔！」

「就讓我成爲唯一會傷害妳的人吧。讓我成爲不讓妳放棄的傷痕。我留下的傷，可以由我來贖罪。您要恨我，就儘量恨也沒關係。我願意爲超越您對我的恨意而付出努力。就算您怎樣怨恨、拒絕我，我也會不斷希望您獲得幸福。」

「就算是那樣，我也不會想爲了實現自己的理想犧牲妳！尤菲妳不需要做到那種地步！因爲我──」

「所以妳不用再拼下去了……！因爲我沒問題的！」

「──我很討厭騙子喔！」

我反射性一蹬往後跳開。可是在看見尤菲發動魔法的瞬間，讓我明白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架空式•龍魔心臟。」

「只靠言語果然還是不能接受。既然妳那麼說，那應該有本事接下我這一擊吧！？想退讓就只有趁現在了！如果妳死掉，我不會原諒妳，會恨妳一輩子！我也不想讓步！我不想選擇一定會讓尤菲妳痛苦的選項！所以──我不能輸給妳！我不想輸給妳！！」

「──沒錯，您說得對。沒有人可以代替您的，艾妮絲殿下。」

「尤菲……！」

尤菲高聲發出這樣的宣言。那一定是還沒有任何人觸及，就連過去的精靈契約者都未能抵達的領域。

「艾妮絲殿下，我相信您不一樣。我相信您理想中的魔法一定能飛到更高的位置。讓我見識到您能在空中翱翔的那個時候就已經證明了這件事。」

如果是這樣的疼痛，我可以忍受得住。──所以別拆穿我。

「那就由我來期望！我會一直守護您的願望，直到您覺得可以對自己寬容爲止。」

「我可以的！我不認爲自己是在犧牲！比起那種事！您明知會受到傷害也要繼承王位更讓我無法忍受！」

那對眼睛深深吸引了我的視線。在這一瞬間，我不禁產生世界上只剩下我跟尤菲的錯覺。

「……尤菲。」

（──她、她飄起來了！？那是飛行魔法的應用！？）

就連變成吸血鬼的亞爾，這一擊都能造成讓他近乎癱瘓的致命傷。如果尤菲挨個正着──我可能會真的錯手殺死她。

我胸口彷彿開了一個洞，幾乎要失去所有力氣。我險些掉落緊握在手中的魔力劍。

「爲什麼您總是隻對他人寬容，卻沒有想過對自己寬容呢！！」

如果是這樣的難受，我可以假裝沒事。──所以別揭露我。

太狡猾了。若無論我做什麼她都不願讓步，那我就沒有任何能阻止尤菲的話語了。沒想到她是這麼地希望我能夠幸福。

針對頸部攻擊或許能夠讓尤菲失去意識，但目標太小了。所以我將目標改爲身體。只是橫掃而出的魔力劍同樣遭到亞坎歇爾攔阻。

「別說了！我不需要！那不是我應該期望的東西……！」

因爲我還沒有用全力與尤菲對抗。所以不能就這樣退讓。

「那就不要爲了我這麼做啊！那讓我好痛！讓我好難過！不要爲我這種人去做那種事！妳不需要代替我也沒關係的！」

無數風針在地面劃出痕跡。而我則在調整好姿勢後，以在尤菲周圍繞圈的方式跑動閃避攻擊。

隨着尤菲調整呼吸，風針的彈幕也被迫停歇。我抓住這個瞬間，猛力一蹬，嘗試鑽進尤菲懷中。

我們彼此的意見是絕對不會交集的兩條平行線。儘管我們如此重視對方，距離卻無比遙遠。爲了縮短那遙遠的距離，我們朝彼此踏出步伐。

尤菲的頭髮彷彿是在反映她自身洶湧的魔力般開始飄動。

我感覺尤菲的眼神彷彿帶着火焰。儘管她含淚的雙眼有些動搖，但眼中的意志光芒看起來就像火焰。

我聽到尤菲這樣的聲音。那是彷彿不帶任何感情，毫無生氣的話語。

「唔……！」

我剋制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緊緊握住差點失去力氣的手、瞪着尤菲。──我的心還不能認輸。

儘管我在攻擊次數上更佔優勢，但尤菲的走位十分巧妙。我能理解那是打好穩固基礎並反覆訓練才能展現的動作。因爲我們在劍術基礎上的根源是相同的。

我是在拒絕什麼人？還是拒絕什麼東西？我到底在拒絕什麼？我不明所以，感覺心中的裂痕持續擴大。我正放聲哀嚎、逐漸崩潰。……可是那個崩潰的東西究竟又是什麼？

「屬於您的時代一定會到來。我會爲您建立起您所期望的時代。我想要跟您一起活在那樣的時代當中。」

我聽到尤菲高聲呼喊着我的名字。她那帶有彩虹光輝的眼睛，帶着強烈的意志注視着我。

我的情緒一團混亂，思緒也變得支離破碎。我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

這次換成尤菲用亞坎歇爾朝我劈砍。聽到我在交擊時脫口說出的話語，尤菲激動回應。

我用蠻力架開尤菲的攻擊。我就像表明拒絕般拉開距離，頓時感覺自己的呼吸異常急促。我用力握緊似乎會開始顫抖的手，避免被看出破綻。

「如果您想當國王的想法是真心的！那就是您打從心底想要的結果，那就請您讓我接受！您自己也說過要別人讓您能夠接受吧！這種狀況要我怎麼能接受呢！您明明……受到這麼大的傷害！」

「我不就說我不想拒絕了嗎！！」

「──凝聚、混合。」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這樣！！」

說到這裏，尤菲輕輕嘆了一口氣。雙眼中只看得見我的她臉上露出溫和的微笑。尤菲接着說出的話語在我心中深深刻下傷痕。

我那爲讓尤菲失去意識而全速揮斬的魔力劍，也被她及時用包覆魔力的亞坎歇爾擋了下來。

「妳爲什麼……要對抗到這種地步──！！」

尤菲那清澈的表情看不到絲毫陰霾。她對我傳達了那讓我感覺痛徹心扉的感情。

我手中的魔力劍發出遭到重壓的聲響。可是並沒有壞掉。雖然在跟亞爾交手時有破損，可是這次我用兩把魔力劍分散負擔。也因此讓我有提升威力的空間。

只見尤菲用近乎舞蹈般的靈巧步伐，在劍刃觸及頸部的前一剎那一躍躲開我的斬擊。尤菲頸部與劍刃之間僅有勉強能容下指尖的空隙。用最小動作躲開我攻擊的尤菲再次踩着步法，以高舉亞坎歇爾的架式朝我逼近。

「就算魔法與您的理想是絕對不可能相容，但也不會互相排斥，而是能攜手邁向未來。正因爲這樣，我要讓舊時代劃下句點！讓這個國家迎接新的未來！作爲願意支持您的魔法師代表，爲了讓您所期望的理想獲得肯定！要把帕雷提亞王國的未來交到您手中還太早，您的理想也還太嫩了！」

尤菲的魔力開始變質。那是能透過皮膚感受到的變化。以亞坎歇爾爲中心凝聚的力量形成渦流，發出類似風聲的雜音。

「就算您怎樣哭泣、想要放棄，我也不會容許。我會強迫您負起對我展現夢想的責任，艾妮絲殿下。──我希望您能夠比起您在這世上所認識的任何人都幸福。」

如果是這樣的悲傷，我能讓自己忘記。──所以別試探我。

尤菲眼睛緊盯着魔力刃，舉起亞坎歇爾正面迎擊。我看到尤菲的雙眼發出紅、藍、綠、紫、白的亮光，簡直就像棱鏡在其中反射般。

我爲了拋開那短暫的猶豫，使勁揮下魔力劍。同時也在心中期待尤菲如果打算擋下，那就真的擋下來給我看。

「不，要我說幾次都行！既然是在逞強就不要說自己沒問題！就像您對我做的那樣！不管多少次！我都會牽起您的手！」

尤菲突然冷靜下來，彷彿之前的激情像在騙人般，像要對我傾訴話語、望着我的尤菲臉上帶着悲傷的表情。

「──別說出來啊……！」

「──同樣的話，我原原本本地還給您！」

「我不知道您所受到的傷害究竟有多痛。就算我能同情您所受的傷，但或許也沒辦法治癒您受到的傷害。」

──我們之間有一陣風吹過。

我就像祈禱般，在內心一角期待尤菲會及時收手。可是我也知道表情不帶絲毫猶豫與我對峙的尤菲絕對不會那麼做。

或許正因爲那樣，在每次的交鋒都讓我能感受到尤菲對劍術的鑽研。我不禁湧現「尤菲真的是個努力過活的人」的感想。

就算我連忙舉起魔力劍招架，但尤菲的魔力刃有着超乎我想像的力量。讓我感覺互相對抗的魔力可能穿過彼此的劍刃，所以我用劍鍔擋住亞坎歇爾實體劍身的方式擋下這一擊。

「就算是我也能代替您坐上王位！可是您是獨一無二的！無論是您的創意、夢想，還是您所描繪的未來！如果那都會因爲您即位而失去，那我不需要那種國王！──我只希望您保持您原本的模樣！！」

「那是我們過去逼您拋下的東西！現在您纔想撿起來扛在自己身上，怎麼可能會被人認同！？您其實大可拒絕啊！」

看見伴隨刺擊射出的空氣刺針，我連忙往側面閃身躲避。看到我選擇閃避，讓尤菲步調稍微亂了一下，刺擊只能命中前方的無人空間。

我對尤菲施展我目前最強的攻擊。注入龍魔力的魔力刃迅速膨脹，最後無法維持形狀，變成龍爪的模樣。

「──艾妮絲殿下！」

目睹尤菲出乎意料的動作讓我沒能及時做出應對。只見她在空中轉身，以亞坎歇爾使出一記橫掃。

雙方的魔力刃形成膠着，彼此抗衡着的魔力像火花般噴濺。我們的架式都沒有破綻。可是相較於僅有一把亞坎歇爾的尤菲，我有兩把魔力劍。我將沒有被擋下的那一把魔力劍對準尤菲的頸部揮落。

是最古老的傳說與最新的偉業彼此結合所誕生的結晶。

正因爲是比任何人都靠近魔法頂點的尤菲才得以創造出的幻想，那樣的夢想以具體的樣貌呈現在我面前。

虹色的光芒更加凝聚，最後形成類似結晶的輪廓。那彷彿就像用精靈石打造而成的彩虹之劍。

尤菲舉起綻放耀眼光芒的彩虹劍，筆直迎着我所放出的魔力刃揮下。

「──亞坎歇爾！」

尤菲喊出過去我送給她，與她手中魔劍同名的名稱。

我眼前的景象被閃光灼燒。在刺眼的光亮中──我看到了彩虹。

當彩色光芒猛然逼近的同時，我的意識就像被光芒吞噬般中斷。

＊＊＊

我中斷的意識逐漸恢復。在意識中斷前一刻所看到的彩色光芒仍舊烙印在我眼皮底下。

我緩緩睜開眼睛，最先映入眼簾的是藍天。這讓我立刻明白自己正躺在地上。

我不知道自己的意識究竟中斷了多久。我發現應該握在自己雙手中的魔力劍不見蹤影，讓我連忙轉動視線確認狀況。

「……艾妮絲殿下。」

我看到了跪坐在我身旁的尤菲。

她手裏拿着原本應該是在我手中的魔力劍。看到亞坎歇爾收在劍鞘內，讓我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啊，原來我已經輸了。這個事實瞬間充滿明確的真實感，讓我不禁失去力氣。我彷彿完全想不起過去身體是怎樣用力般，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尤菲。」

「我在。」

「……好漂亮。」

那彩虹般的光芒到現在仍殘留在我腦中。我此刻只有一個想法──實在好漂亮。

那種光亮是我製造不出來的。當我不禁承認這個事實的瞬間，眼淚便接連奪眶而出。

而這段時間尤菲一直都輕撫着我的背。我感覺自己被她手掌的感觸拯救了。一心只有如此想法的我，放任自己發泄湧上心頭的衝動。

「我認爲如果能讓自己可以使用魔法，就能抬頭挺胸說自己是您的女兒了……」

母后鬆開對我的擁抱，牽起我的雙手。這時她臉上的表情十分慈祥。此刻一顆淚珠沿着母后臉頰滑落的景象讓我永難忘懷。

牽起我的手的尤菲，像算準我起身瞬間般將我緊緊抱住。

擁有我想要的所有一切的尤菲，竟是如此讓我憎恨不已。

能夠看到那美麗的彩虹，讓我不禁充滿喜悅。正因爲這樣，才被迫接受眼前的事實。

──我可以接受這種結果嗎？這可以讓我認爲自己盡到義務嗎……？

「……艾妮絲，我……」

「我相信妳一定從以前就一直努力到現在吧？可是妳可以不用再獨自努力下去了。」

「……母后……！」

可是、可是，我可以自以爲是一下嗎……？如果我能說是因爲有我才得以讓尤菲發揮到這種地步，是因爲我的魔法才讓她能如此耀眼……

「母后……」

「要讓尤菲代替妳繼位也讓妳很難受吧？因爲會讓妳覺得她犧牲了自己。」

──但我所面對的，正是由衆人心中所期望的東西、獻給世界的高貴精神所刻畫出的一擊。就像我在知道魔法的存在時一樣，甚至讓我心中產生嚮往。

可是這麼說的尤菲牽起我的手，再用雙手溫柔地包覆着。

在此同時，我感覺尤菲也一直都在旁守護着我。這讓我感受到無可比擬的救贖。

「嗚！妳……！竟然……！爲什麼……爲什麼……！」

「妳應該要恨我是個不能讓女兒說出真心話，也不能成爲女兒依靠的無能母親纔對！」

「嗯……」

「那就用屬於妳的方式來幫助這個國家吧。我相信妳一定辦得到。要是妳後來又想當國王，那就努力下去。就算不成爲國王，妳一定還可以想到很多能幫助國家的方法。就去相信自己的個性吧。妳的個性是妳所擁有，比任何東西都要重要的力量。這話是一直受到妳個性幫助的我所說的，我保證不會錯的。」

「尤菲……我……我……」

「……我很慶幸能聽到妳的真心話。艾妮絲，妳根本不想當國王吧？」

我將看來正承受痛苦而顫抖的母后擁入懷中。因爲我知道就像我想要獲得原諒一樣，她也希望能得到原諒。所以已經不要緊了。

「妳不能使用魔法究竟是誰的責任！？那並不是妳的責任吧！？可是我卻一直要妳揹負，妳怎麼可能會不難受呢！？我早就很清楚了，但我卻用王族的責任當藉口，逼妳選擇死心……！」

帕雷提亞王國的貴族、魔法師不停追求的就是那道光。

……之後不知經過了多久，當我總算冷靜下來之後，尤菲拉着我的手，讓我重新站起來。

「因爲您爲了我不能使用魔法而自責……讓我很難過。」

「艾妮絲殿下，我不是說過您所期盼的時代一定會在某天到來嗎？所以就算您沒法靠自己做到也沒關係。我會牽着您的手。因爲我需要您──我需要的不是別人，就是您。」

「我怎麼可能……贏得了嘛……」

「那是我一個人無法到達的境界。我一個人無法如此深愛這個世界。因爲這是有您存在的世界，所以──世界纔會如此美麗。」

「……對不起，母后。我很清楚您是多麼愛我，所以才更感覺難受。沒能生爲正常人的女兒我只能選擇這樣的活法……」

沒辦法好好說完一句話的母后，擁抱住我身軀的手不住顫抖。我緊緊抱住母后那嬌小的身軀。

「……尤菲。」

「母后……對不起。我好像……真的無法當國王。」

「妳……爲什麼……這麼……！」

我辦不到，憑我是不可能辦到的。如果說無法擁有那麼漂亮的魔法，就不可能被大家接受，那我就不可能辦到。如果大家所期盼的國王必須擁有那樣的美麗，那我能夠成爲的國王不過是一塊歪七扭八的聚合物。

當我站起身子的同時，也看到母后朝我跑來。可是她在手能碰到我之前便停下腳步，那伸到一半的手跟視線都帶着遲疑。

「妳哪是不成材的女兒？妳究竟哪裏不成材了？妳根本是個讓我覺得自己甚至配不上是妳母親的……優秀女兒啊。」

「嗯。我在聽。」

我實在笑不出來，只能擺出一張不上不下的笑容。可是我覺得自己應該有成功笑着對她說出我的決定。我內心頓時充滿愧疚，再次湧現想要哭泣的衝動。

「母后，我怎麼可能……因爲，是我……」

「是。」

「因爲有您在的這個世界是如此美麗，所以我不想讓自己經歷過的這段時光消失。如果您也能認爲美麗，那就請您……──也愛自己吧。」

聽到我的話語，母后抬起頭。臉上滿是驚愕的母后，表情很快又像受到傷害般扭曲，可是她用力咬牙後再次抬起頭。

「──如果真是那樣，妳就該怪我是個不成材的母親纔對！」

「……太奸詐了……！」

光論強弱，我也不認爲自己會輸。

「因爲我不能讓妳依靠，所以妳之前才什麼都說不出口。對不起，是我讓妳沒有辦法說出真心話。該請求原諒的人是我纔對。」

「艾妮絲……？」

我的謝罪似乎點燃了母后的怒氣，只見她用驚人的音量大喊。

「……就算是那樣，我依舊是您的女兒。」

「嗯，我也知道。所以纔會讓人這麼難過。可是在這時選擇逃避，那我就沒資格說是妳母親了。艾妮絲。」

這樣就足夠了。我感覺自己過去的人生彷彿都獲得了回報。

看到母后如此模樣，我讓尤菲放開我的手，主動站到母后面前。母后就像無法回望我雙眼般低着頭。

「請說。」

我被迫承認尤菲要遠遠比我更加出色。她才能成爲讓大家心悅誠服的國王。

「我好想成爲能讓母后引以爲傲的女兒……」

「……妳太奸詐了。」

「我並不想要您道歉。」

「對不起……！我……並不是沒問題……！我一點都不好啊……！」

因爲我一直希望能夠肯定我本身，而非我身爲王族價值的對象，在此刻真的肯定我了。

「對不起……我是個不成材的女兒。」

……我不知究竟該如何稱呼此刻自己心中浮現的感情。我就像小孩一樣依偎在尤菲身上哭泣。毫不掩飾地哭着的我，持續發出彷彿要將過去所有委屈全部宣泄的哭聲。

「艾妮絲殿下，是您讓我到達這個境界的。」

「……嗯。」

聽到母后這句話，讓我的淚水彷彿又要再次湧上眼眶。我激動地抱住母后的脖子。她也同樣緊緊抱住我。

這段話語深深滲透了我那感覺缺了一大塊的心中。就算做好了想要拒絕的準備，也都只是無謂的抵抗。我只能夠選擇接受。

我也想施展那樣的魔法。我心中滿是嫉妒、不甘、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