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 在夜晚海岸的交谈

「妳太粗心了，艾妮丝。」

「好痛好痛……对不起啦，尤菲。」

被尤菲用力掐住脸颊的我连忙向尤菲道歉。

在参观完朝市后，我们便先返回宅邸休息。而尤菲便是趁着这个机会把我找到外头说教。

尤菲之所以会如此生气，是因为我今天不时泄漏我前世知识的关系。这完全是我的疏忽，我也老实任由尤菲教训，但实在很吃不消。

看到我狼狈的模样，尤菲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真是的……害我在旁边都紧张得要命。」

「呜……真的对不起。我真是不小心的……」

「妳要好好反省才是。」

尤菲没好气地瞪着我，并用严厉的语气这么说。这让我愧疚地缩起身子。我也确实为自己的粗心再三反省。

当我这样垂头丧气的时候，尤菲牵起我的手，表情严肃地看着我的眼睛。

那表情让我感受到她是真心在为我担心。正因为这样，更让我感到无地自容。

「听我说，艾妮丝。克丽丝跟路克海姆随时随地都在观察我们的反应。只要发现帝国没有的技术跟知识，他们肯定会想弄到手。他们虽然会避免让我们感到不快，但肯定会利用所有能获取利益的机会。艾妮丝妳不警觉一点，可是会很危险的。」

「我知道……」

「尤其是妳前世的记忆，更是一些常人难以置信的知识。所以妳一定要格外慎重。」

「呜……妳说得对。」

「……唉！如果妳知道接下来要小心，那说教就到此为止。」

尤菲看来相当疲惫地深深叹气，接着用尚未褪去不悦的双眼看着我这么说。

而我则是连忙用尽一切肢体表现来强调自己有深深反省。毕竟我既不希望让尤菲为我操心，也不愿让她承受太多刺激。

「我会小心的，真的！我真的不会再不小心说溜嘴了！」

我压抑不住脸上的笑意，为了方便从后方拥抱，我来到仍抱着腿的尤菲身后，接着抱住她。

话说回来，原来尤菲会担心那种事吗……也许尤菲就是因为不敢让我知道她有那种想法，才会那样烦恼。

我发现尤菲从刚才就一直维持着相同姿势，动也不动。这让我担心地出声确认，然而她却突然蹲下去，用腿藏住自己的脸。

「在这个世界，海是相当危险，连靠近都不容易的地方。但在我前世的时候，海是更贴近生活的。我才会忍不住把那些知识搬出来。」

「艾妮丝，妳对海那么有感情吗？」

尤菲的表情看起来莫名滑稽，而我自己也同样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由于我们都因为彼此说不出话，持续了一段沉默的时间。最后是尤菲先忍受不了这种时间。

「啊哈哈哈！好难得看见尤菲也会有这种反应！」

「怎么啦？尤菲，妳该不会是害臊了吧？」

咦？怎么了？有什么让尤菲难过的事吗？还是我无意识说错了什么话吗？

「我是不觉得尤菲妳对我有什么不能问的事啦，不过……到底是什么问题让妳这么烦恼？」

听到我搭话，尤菲猛然抬起头。只是当她跟我视线相对，又立刻尴尬地将眼睛别开。

「……」

听到尤菲提出这个疑问，让我不禁睁大眼睛。

「我觉得同样的指责，有时也可以完全套用在尤菲妳身上喔。」

「我所活的世界就是这个世界，而且这是个有尤菲的世界。虽然一路上也会遇到一些困难，但我完全没有过想要回到前世的念头。那个世界不仅没有尤菲，也没有魔法，肯定不是我会向往的世界。」

可是现在尤菲并没有那么做。这是代表有什么严重到她不敢说出来的烦恼吗？我一脸担心地看着尤菲，而尤菲也缓缓开口。

「艾妮丝，我……」

我再次从身后抱住不愿转头看我的尤菲，并将下巴靠在尤菲肩上，让我们紧紧贴在一块。

尤菲滑落的发丝露出了她的耳朵。看到那通红的耳朵，让我不禁心头一震。

「艾妮丝，虽然只是我的猜测……来到这里让妳有些兴奋吗？」

「啊……」

「嗯，慢慢说就好。妳想说什么。」

我真的不是刻意想欺负尤菲才使坏的。

「尤菲，是因为有妳，我才想活下去，才想拥有幸福。我心里甚至抱有如果没有妳，就算我活着很可能也感受不到任何意义的想法。尤菲，我就是这么喜欢妳，这么想跟妳一起活在这个世界。这是我最坦率的想法。」

当我想到这个可能性的瞬间，一股发麻的感觉窜过全身。我感觉自己实在难以克制上扬的嘴角。

可是我没有走到那一步，并无其他原因，就是因为有尤菲在我身边。因为尤菲就是对我如此肯定，如此表达对我的需要。

「别这样，又不是小孩子。」

虽然对尤菲有些不好意思，但我给出的答案相当干脆。因为这实在不是值得烦恼的问题。

虽然这让我有些害臊，但我决定不去害怕丢脸，坦率对尤菲表达我的想法。

「嗯。或许正因为那些是让人感觉愉快的记忆，才会不断从我脑袋里冒出来。」

就算她这么说，但我并没有那种自觉。看见我不解的模样，尤菲皱起眉头。

对了，或许尤菲之前就都是用这种感觉在看我。

说起来，我实在没想到尤菲想问的会是这种事。只见她突然垂下肩膀，头也跟着垂了下去。

尤菲的这种担忧，在我否定莱拉娜让我看见的世界时就早已有了答案。

「我什么都没做啊……？」

制作专门用来在海里活动的魔道具，不知是否管用。把现在我所拥有的技术跟知识相结合，或许造得出来，但在帕雷提亚王国还处于在海边建立据点的阶段。

感到不解的我抬头望向尤菲。我看到她不知为何像有心事般，脸上笼罩着一层阴影。

「真是的……别笑人家啦。」

然而我之所以能够同时拥抱尤菲跟梦想，也是因为尤菲支持我，鼓励我的关系。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比尤菲更加宝贵的事物。

「妳欺负我。」

「……看，妳这不就是在欺负人吗？」

问题是为何现在尤菲又会表露出过去那种状态。最近的尤菲就算自己真做错什么，也会像调皮小孩般用撒娇的方式混过去。讲得更白一点，就是她早就没有那么顾虑形象了。

我的解释让尤菲不解地微微歪着头。这算是只有我才能理解的理由，也可以说是转生者特有的状况。

「利用海来玩乐？」

「不理妳了。」

听到我这么说，尤菲顿时睁大眼睛，有好一段时间动也不动。看到尤菲如此反应，让我不禁反省原来过去自己都没能把这个想法好好传达给她知道。

首先得面对的就是栖息在海中的魔物。如果着手处理，不知是否真能减少魔物数量，减少魔物造成的危害。可是要在海中对抗魔物并不容易。

「这好像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

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就该更加互相坦承才是。我抱着如此想法，唤了尤菲的名字。

「……我刚才的紧张究竟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里，我突然察觉到一件事。我现在是不是……把尤菲玩弄在股掌中了!?

「呃……？」

当我这样陷入自己的思绪中，我这才发现尤菲从刚才就一直都很安静。

「是因为来到海边的关系吗……」

被尤菲这样一说，让我试着重新检视自己的状态。虽然我自认自己跟平常没两样，但在这里看到与前世记忆有关的事物，确实让我忍不住有所反应。

「我？兴奋？」

为何没能察觉到这个事实，连我自己都感到傻眼。我尴尬地搔搔头。

「不是，并不是因为我对海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也许该说是认知差距吧。」

这种状况有些罕见。我好像很久没看过尤菲对我摆出这种态度了。以前她确实常有对于说出自己的意见跟想法有所迟疑，羞于表达自我的一面。

我反覆观察尤菲的状况，但她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动静。这么说，她并不是在生我的气？

尤其是去海边戏水，在这世界更是十分难以想像的概念。真要实现，不知道得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办到。

「咦？我哪有欺负妳？」

「……我会期待妳的努力。」

「我不理妳了。」

而且说我欺负人也太奇怪了。我只是老实说出我的想法，为什么要被尤菲说成是我欺负她呢？

对我来说，我所生活的世界就是现在这个世界，而不是吸血鬼之长莱拉娜向我展示的，一切都如我所愿的世界，也不是我前世待过的世界。

「不会呀。」

看到尤菲靠过来对我上下打量，让我不禁把身子往后倾。怎么了？这次又有什么问题？

「再怎么说，妳粗心的状况跟以往相比也太多了。以前妳并不会大意透露出前世的知识吧？」

听到尤菲的指摘，让我不禁睁大眼睛。

「嗯……海确实也是有可怕的地方，但也有更胜其危险的便利性，而且不仅是能享受到美丽风景的观光胜地，也适合玩乐。」

尤菲怎样都不肯正脸回望我。这让她看起来更加孩子气。这让我感觉从刚才就一直不停涌上心头的爱意，应该是怎样都压抑不了了。

「认知差距？」

所以我想让尤菲知道，她的存在对我来说就是这么重要。

「在这里肯定很难想像人下海玩乐那种事吧？但在我的前世，去海边玩可是相当热门的活动。大家会换上泳装游泳，或是在沙滩上玩乐。」

「咦？」

我就像要让尤菲知道我就在她身边一样，抱着希望能让她听见我心跳声的想法，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似乎决定先接受我的反省，尤菲点头给出如此回应。可是她之后立刻露出不解的表情。

「不要把眼睛别开。」

要不干脆把这些想法说给路克海姆听，试着找他合作？不对，那样太危险了。更何况现在就是因为无法确认魔道具的安全性，才暂时搁置魔道具的议题，不可能由我们这里提出需要在此运用魔道具的提议。所以还是只能期待那些被迁往南部的贵族吗？

「我现在对自己活在这个世上并没有什么不满。当然，还是有些我觉得必须改变，以及必须实现的事物。可是那也是因为我活在这个世界才能拥有的想法。况且我没有来到这个世界，我身边就不会有尤菲了啊。」

「……我懂了，所以妳才会对泳装有那么大的反应。」

只见尤菲脸颊微微泛红，一脸没好气地瞪着我。虽然她这种反应只让我觉得可爱，但如果被尤菲知道我这么想，感觉会让她更加不悦。

「妳怎么可以拿人家害臊的模样寻开心……」

「…………」

「……为什么艾妮丝有时就是会这样欺负人呢？」

「具体来说，究竟有哪些不同？」

「艾妮丝妳会觉得比起现在的这个世界，前世的世界比较好吗？」

「尤菲。」

「……我其实不确定是否该问这个问题，但我认为如果放在心里胡思乱想也不好，所以我就问了。」

「……怎么了？」

「对不起，因为我太高兴了。」

尤菲这时抬起头，微微嘟起嘴瞪着我。就连这样的举动在我看来都十分可爱，说不定现在不管她做什么，在我眼中看起来都会这么觉得。

咦？这么可爱的反应是怎样？面对尤菲这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可爱反应，这次换成是我楞在原地。

我也曾有难受、痛苦，想要撒手不管一切的时候。

「…………」

「……尤菲？妳怎么了？」

在等待我给出答案的时候，我能从尤菲回望我的双眼中看见那闪烁着不安的眼神。

光是这样就让我感受到无可比拟的幸福。我有时甚至会有甘愿为了尤菲抛下梦想的念头。

「咦？」

「……咦？尤菲？妳怎么了？」

「别担心，尤菲。我就在这里，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回到妳身边的。我有很多想要的东西，我以后也会到处去找寻，去制作那些东西，但我也希望到时尤菲也能在我身边。是因为妳给我这个机会，我才能如此自由。我并不想拥有没有妳在我身边的自由。」

所以妳无须担心，不用感到不安。妳只需要带着幸福的笑容就行了。

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在妳身边。无论我们分开多远，我一定会把尤菲找回来。

如果有人让尤菲难受，我就解决他。只要尤菲呼唤我，无论在哪里我都会全力赶到妳的身边。

我实在太喜欢尤菲，我甚至怀疑活在没有她的世界，我可能连呼吸都办不到。

所以，我是打从心底希望妳能过得幸福。

我忘情地抱着尤菲，这时尤菲也放松力气，让自己依偎在我怀中。

「……今天的艾妮丝好卑鄙。」

「我只是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而已啊。」

「太卑鄙了。」

「是，是，我很卑鄙就是了。」

我感觉现在无论尤菲怎么抱怨我，我都能轻松应对。我现在心情真的很好，好到甚至想哼出一些旋律。

正当我想到这里时，尤菲将手放到我手背上，我们就这样耳鬓厮磨。

「我光是要跟上艾妮丝就很不容易了。」

「咦？我可不那么认为。尤菲，我反而觉得自己得更努力点才能跟上妳呢……」

「是艾妮丝太低估自己了。」

「我……也许是有一点吧。」

「才不是一点。」

「呃……」

当我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尤菲仰起头，带着像遥望远方的眼神说：

尤菲微微转头，斜眼看着我这么说。

「我会努力不让事情变成那样的。」

「……尤菲明明也会说令人害臊的话嘛。」

「那我算是稍微讨回来一点啰？」

我希望自己能喜爱这份有人跟自己两情相悦的人生，并喜爱这样的世界。

尤菲的每句责备都让我愧疚。

「我是觉得偶尔消沉一下也没关系啦……」

「妳真的很会计较耶！」

我很幸福。我可以确信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我是觉得没那么夸张啦……」

「唔！我……好吧，也许真是那样……」

「我只是在表明自己的决心而已。」

「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我不希望艾妮丝妳因为顾虑我，而被我拖住脚步。而且经过今天也让我明白一件事。帕雷提亚王国对妳来说实在太小了。」

「会！」

虽然这让我忍不住苦笑，但我还是摸了摸尤菲的头，试着安抚她。

「会吗？可是如果我所看到的世界真的那么广大，那也是因为有尤菲帮助我的关系。是妳让我的世界变大的。」

「我知道。为了不让妳的努力白费，我也会一起努力。」

正因为这样，我才想跟尤菲在一块。我不想离开尤菲。希望以后也能一直待在她身边。

「真是的……我明明没有时间消沉才是。」

「不是希望，现在已经是了！」

「我也一样，艾妮丝同样帮我改变了我所能看到的世界。」

「……唔！」

「只要能跟尤菲在一起，不管做任何事，对我都会是美好的经验喔。」

「我明白。艾妮丝，我也希望跟妳在一起共度的日子，全都能成为我宝贵的财产。」

其实都过这么久了，我能回想起前世记忆的机会理应少了很多才对。

「好吧。呵呵，谢啦。」

我紧紧抱着尤菲，并跟她互相蹭脸。这让尤菲发出开心的笑声。

「在这件事上我无法相信妳。像刚才妳不也是没有多想，就打算向路克海姆提出某些建议吧？」

无论缺少哪个人都不会有现在。就像尤菲是我心中不可或缺的人一样，我同样也是尤菲内心无可取代的人。

正因为尤菲拯救了我，我才能有今天。在骑着魔女扫帚闯进魔法学院晚宴的那天，要是我没有伸手拉住尤菲，也不会发生这样的奇迹。

「呵呵，所以我们根本一样嘛。我们所看见的景色，也许都是因为拥有彼此，才会形成现在所看见的世界。假使分开，肯定就再也看不到相同的景色，因此我们也不能分开。因为和尤菲一起看见的世界，就是我想置身其中的世界。」

「艾妮丝妳拥有前世的记忆。虽然妳说过在前世没有魔法，但那个世界应该也有这个世界所没有的东西吧？因为当妳发现那类东西时，就会有今天那种反应，我想对妳来说，这个世界想必缺少了很多东西。」

妳是我渴求的对象，而且非妳不可。这份感情已经强烈到无法用道理去解释。

「……对不起啦。」

「我担心尤菲妳会把自己累坏呢。」

「我还会担心艾妮丝妳可能会乱来呢。」

「看吧，我可是认为无论妳突然有什么灵感都不奇怪呢。」

「艾妮丝所看到的世界十分广大，还有着我所无法掌握的深远。我才会担心被妳抛下。」

「我必须更努力让这个世界成为能让艾妮丝喜爱的世界。」

「……会吗？」

「也罢，要是真演变成那样，到时我们就开溜吧。」

「不是的。我认为那个世界一定得要是我们想在一起，想一起看下去才会持续存在。所以我想以后我肯定也无法把视线从妳身上移开。」

我想尤菲一定也有相同想法。我希望是那样，也信任尤菲会那么想。

我确实也会因为前世的知识，让我会认为世界该是更加广阔的。那种前世与今世的差异，肯定会持续让我跟身边的人产生认知落差。

「说到最后，又回到我们都差不多的结论了。」

「用不着那么夸张啦。」

「……嗯。我希望是那样。」

无论我们有多关心彼此，终究是两个不同的人，既然我们拥有各自的想法，就难免会在一些细节上产生误会。才需要将想法转为言语。

「我是不否定那种说法，但我并不认为前世有的东西在这里也一定要有……」

「我的意思是有人可能会在我消沉的时候，跑去某个我找不到的地方。」

「真的吗？不是因为现在还做不出来，或是因为还用不到，才没想到而已吗？」

「呵呵，对啊……」

尤菲露出温和的微笑。虽然我们常常绕回相同的结论，但我认为这样的对话肯定也很重要。

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尽管如此，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像要确认交织的感情般触摸彼此。

我是认为这次是因为来到海边，才让我有不同以往的反应，但我也无法断言以后不会有类似状况，因此无法坚定地反驳尤菲。

「唔……」

在这样一番嬉闹之后，我们在四目相对的时候也自然露出笑容。

「我不是才说不会把妳丢下了吗……这么不相信我？」

「我并不是想要妳道歉，只是……如果不小心一点，妳有可能会把这个世界搞得天翻地覆喔。要是弄到连我都护不了妳，到时妳有想过该怎么善后吗？」

我原本想说我并不那么觉得，但我很快想到很可能只是我对此没有自觉，才会那么想。

或许是对我反省的态度感到满意，尤菲在叹了一口气后便将身子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