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某個青年的憂鬱

「我真是受夠了！老闆！再來一杯！」

「喔！法爾你酒量真好！不過要懂得節制喔！」

酒館老闆豪爽地將酒杯重重放到法爾面前。那名滿臉橫肉並帶着豪邁笑容的酒館老闆有着異常的威嚴。

我──法爾加納•魯格•艾伊倫正在猛灌酒館裏的廉價酒。這是會把自己灌醉的喝法，但我無法讓自己停止。

「唉！夠了！真是夠了！走到那一步，就算我沒喝醉都會頭痛！」

我忍不住連連發起牢騷。不這麼做，我心中的鬱悶難以散去。

「你還是一樣喜歡自言自語呢！小心點啊！難保沒人在偷聽喔！」

「我是在你這間店裏才能這麼自在，我很感激你喔，老闆！」

「畢竟爲客人保密是我這裏的信條嘛！……真是委屈您了，皇弟殿下。」

老闆的語氣最後從豪邁大叔轉變爲敬畏。

這間酒館是仰承帝國鼻息的祕密據點。表面上雖是廉價酒館，但也會在背地裏支援我的活動。

我苦笑了一下，用手指將一枚硬幣彈向老闆手中。酒館老闆接過硬幣便再次笑容滿面地招呼酒客。

看着老闆遠離的背影，我忍不住嘆氣。是因爲得應付仇視帕雷提亞王國的帝國貴族而嘆氣。那些人不滿皇帝試圖與帕雷提亞王國交好的方針，一直讓我頭痛不已。

真是的，就算作夢也該有個限度。那些混蛋就不懂得認清現實嗎？我只是稍稍煽動就立刻上鉤，未免也太蠢了。由於那種貨色有陣子還當過一國的王子，所以相當難搞。

我們艾伊倫帝國在先帝時期大幅拓展領土，而手段自然是侵略。

窮極一生都在攻城掠地的先帝，簡直就是爲戰爭而活的災厄象徵。

慾望無邊無際、耽溺美食、累積金銀財寶，還睡過無數美女的他，完全不會考慮自己死後的事，就是個爲私慾而活的蠢蛋。

不僅如此，還把負面遺產留給後世。因爲在侵略後，只爲壓榨百姓而設想的統治體制，製造了大量飽受摧殘的百姓。

遺憾的是，那些人並沒有被根植自己是帝國子民的歸屬意識。對他們來說，失去名字的那些國家纔是故國，而非艾伊倫帝國。

因此並非所有人都真心效忠帝國與皇帝。許多人就算會對帝國畏懼，但內心卻抱有反抗心。而原本曾統治國家，只有在形式上宣示臣屬的王族在這方面的傾向更是顯著。

「很痛耶！你還是一點都不會控制力道！」

如果能輕易辦到那種事，這世界上大概就沒有什麼難事了。或許就是會有如此要求，哥哥才能成爲皇帝。

到時帕雷提亞王國的矛頭不只會對準他們，也可能會指向艾伊倫帝國。要是那羣人要一直帶着自己曾是一國之君的感覺胡亂行事，會讓我們也相當尷尬。

那名男子的年紀大約三十四、五歲。他帶着霸氣外露且自信滿滿的笑容，那對天藍色的眼睛也充滿笑意。

就當前的情勢來說，有機會對已經因爲內鬨失去力量的反對派見縫插針。所以我是預期能混入其中，方便誘導他們動手，實際上也很順利。

不過因爲天資過人，讓他身邊的人也跟着承受更多的期待與負擔。或許也是受到哥哥個人魅力吸引的關係，跟隨他的人都還是原班人馬。

「順利到讓我覺得意外。企圖行刺公主的人正按照我的意思起舞，我也掌握了他們訂立的計劃。只要艾妮絲菲亞公主沒有發生什麼萬一，贏的肯定就是我們。」

「那是因爲你有能力啊。無論你是什麼身分，這點都不會改變。」

那些反對派其實一直有人跳船，所以勢力不斷縮小。在這種情況下還在積極活動，不是在賭氣就是放棄思考。

那正是在遭到帝國侵略後選擇屈服的人。

「你還是老樣子，一定要親眼看過纔會滿意。」

路克海姆哥哥更加開心地放聲大笑。他可能確實很開心。我在看到自己預期中的反應後鬆一口氣。

「我喜歡有能力的人，讓有能者發揮才幹，國家就能富強。所以我會偏愛帕雷提亞王國，如果有國家自認比帕雷提亞更有價值，我也會熱烈歡迎。帝國南征北討的時代已經結束了。現在該如何讓國家富足才更加重要。」

「說起來容易，但要能實際執行，那位公主想必對自己的身手很有自信吧！真不愧是謝芬妮王后的女兒！看來不枉費我特地來此親眼見證她的表現了！」

其中對艾伊倫帝國最重要的情報，就是帕雷提亞王國發明出連平民也能使用魔法的道具。

平民就算會害怕魔法師，但幾乎不會跟魔法師扯上關係。就算知道帕雷提亞是魔法師之國，由於平時生活上不會與魔法師有所牽扯，自然也不會抱有恨意。

「……嗯？」

除此之外，我的母親還是個毫無尊貴血統的流浪舞女。不僅沒有政治價值，還具有可能會刺激皇位之爭的危險性。

「畢竟哥哥是一旦決定就會貫徹到底的人……只是被一起拖下水的人可就難過了……」

「況且那個哪叫做歷代繼承的恨意，根本就是遷怒吧……」

他正是艾伊倫帝國的皇帝。也是個無論如何都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我內心不禁湧現一股同情。哥哥是才氣縱橫的人。也是那份才氣將他近乎粗野的脾氣轉爲讓臣下願意追隨的魅力。

還有人主張帕雷提亞是魔物之國，治國的貴族是與魔物一樣能施展魔法的怪物。如果置之不理，帕雷提亞人遲早會顯露野心。所以必須要在被侵略之前先發制人。

可是路克海姆哥哥還是願意收留我，讓我以他部下的身分得到禮遇。光是不用擔心會丟掉性命就很令我感激，而且哥哥還會認真評價我的工作表現，給我報酬。

畢竟他們只要遇到什麼不順心的狀況，就只會高喊仇視帕雷提亞的論調。如果那套論調無法使用，他們也會害怕民衆會將不滿的矛頭轉過來。

感受到先前的隨興氣息消失，我便自然挺直腰桿。

艾妮絲菲亞公主的提議是讓我負責誘導反對派行動，藉此事先掌握對方計劃，再將計就計迎頭痛擊。

「事情纔沒有那麼輕鬆。」

「嗯，我發自內心尊敬你。是你對我這個年紀有相當差距的異母弟弟不薄，我心中對你只有感謝。」

其中有些說法是有點道理，但人家帕雷提亞王國原本就投入心力，開拓資源豐富的土地，所以由該國獲得恩惠是再自然也不過了。

「我有要你打聽能否與艾妮絲菲亞公主締結合作關係的那件事辦得怎樣了？」

「你可以再多誇一點。」

這名稱我爲弟弟的粗野男子是──路克海姆•範•艾伊倫。

「喔？原來你是這麼想的啊？」

這是路克海姆哥哥身爲皇帝的樣貌。雖然他在私下是隨和豪邁的人，但在需要端出皇帝架子的時候，就會化身爲令人畏懼的偉大人物。

然而這卻讓仇視帕雷提亞王國的人產生危機感。對他們來說，如果帕雷提亞王國不再是敵人，那可就難辦了。

「這是唯一有可能與帝國成爲友邦的國家。所以偏愛他們有什麼不對？如果有其他國家有意見，那證明自己的價值給我看不就好了。」

正因爲帝國很難誕生出像帕雷提亞王國那樣有強大力量的魔法師，過去遇到難以應付的魔物時，都要請求帕雷提亞派人協助。而那種道具說不定能打破現狀。

「就是刻意讓對方照我們所想的展開刺殺行動，接着再打退他們。只要能事先掌握會遇襲的時機，之後就能交給那位公主搞定了。」

「唉……真虧你這樣還能勝任皇帝的工作……」

看着路克海姆哥哥爽朗大笑的模樣，有時會讓我覺得爲瑣事煩心實在太傻了。

那些反帕雷提亞派其實也是明知對方不會反擊纔會特別囂張。只是在我看來，那種行徑實在蠢到可怕。

再來就是帕雷提亞王國獨佔資源。因爲雖然與帕雷提亞王國接壤，但因爲有豐富資源的疆界不在國界內，他們能得到的精靈資源不如對方。

而且他們鎖定的對象竟然還是艾妮絲菲亞公主。雖然聽過她是不會用魔法的公主的傳聞，但我也聽說她最近有立下許多備受關注的成果。

就算被批評爲傲慢跟冷酷，哥哥應該還是會貫徹自己所判斷出的結論。

我確實也聽說過哥哥待在戰場的時間要比在城堡裏更長，所以應該是真的經常在上酒館。

他們大概無法想像帕雷提亞王國哪天改變主意，決定把自己擁有的力量用作侵略的時候會怎麼樣。

沒錯，從帝國的角度來看，那些只是傳聞。而且還是討伐巨龍、開發出連平民都能使用魔法的道具，盡是些光聽讓人難以置信的傳聞。

至於帕雷提亞王國曾將某個國家化爲焦土的故事，也並非是帕雷提亞單方面有錯。雖然爲了報復消滅整個國家，確實有些太過了。

「哈哈哈！說得好！說得好！」

我能理解有人會對被放逐的人獲得名爲魔法的奇蹟，並藉此獲得豐富的資源而眼紅。可是對自己以前犯下的暴行視而不見，卻又反倒去仇視他人，那種帶有露骨敵意的模樣，我實在看不下去。

「你跑這裏來做什麼啊!? 」

而我也藉機事先掌握刺殺計劃的全貌，再來就讓艾妮絲菲亞公主他們直接擊潰反對派。雖然我很擔心讓公主親自出馬可能太過危險，但她本人似乎不當一回事。

可是我要是不能掌握自己的醉意，那可幹不了密探的工作。也就是說我剛纔聽到的那個聲音，是千真萬確的現實。

發出豪邁笑聲的哥哥坐到我身旁，熟練地向老闆點酒。由於他的舉手投足都像長年泡在酒館的酒客，這更是讓我感到難堪。

「因爲我不認爲自己有錯啊。畢竟現在沒被帝國吞併的國家，也只剩帕雷提亞了。儘管如此，我也不打算與他們作對呢。一定要建立起關係，也就是友善交流，因爲這是個值得我們那麼做的國家。」

因爲在帕雷提亞王國開拓之前，那些領土都是魔物蔓延之地。

看到那名隨興舉着手向我打招呼的男子，我忍不住扯開嗓門訓斥。

如果使用那種道具足以討伐巨龍，那麼帝國自然也會想要引進。

「話雖這麼說，百姓也沒那麼傻……就算會對帕雷提亞王國心生恐懼，但也不會認爲是帕雷提亞讓他們受苦。」

所以原本就對帕雷提亞王國抱有善意的皇帝會想加深兩國關係，也可說是必然。

「這算偏愛嗎！我不否定！因爲他們確實很值得偏心啊！」

當我將視線移開這個我不願意接受的現實時，哥哥往我背上大力拍了幾下。

「話說回來，帕雷提亞那邊的消息還真是令人百聽不膩呢！尤其最近我更是每天期待接着又會傳回什麼消息呢！」

「當然是因爲我對你的報告很感興趣啦！我越想越耐不住性子等你的回報！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親自來找你！」

「那些人就只有自尊心特別高而已……我說真的，他們實在好騙到讓我感到同情，雖然這讓我在工作上很輕鬆，但心情反而很沉重呢……」

哥哥說到這裏眯起眼睛。他的笑臉依舊，可是散發的感覺已與先前不同。

「唉，哥哥對他們偏愛到這種地步，真的很不妙呢……」

「這是必要步驟。根據我的直覺，帕雷提亞接下來的行動可能會改變這世界的歷史。如果不能親眼見識那些處於事件核心的人，那我也很難擔任帝國的舵手。」

這讓我猜想帕雷提亞的公主可能也是個女中豪傑。要不然也不可能自信滿滿地提出這種策略。

而如此大膽無畏的哥哥，比起敵對，更願意選擇與帕雷提亞王國友好。我雖然能接受他給出的理由，但應該還是會有一些人難以接受。

在帕雷提亞被認爲毫無價值，無法使用魔法的公主。我實在難以理解是多麼沒眼光的人能說出那種話。

或許是對那樣的過去有所反省，帕雷提亞王國鮮少在對外會有動作。

「喔？就連一向慎重的你，都能把話說那麼滿嗎？那個公主究竟提出了什麼樣的計劃？」

這次針對帕雷提亞王國的陰謀，其中也有部分原因是基於對帝國的反抗心。當然也有故國曆代承襲的恨意……

聽到那個理應不該聽見的聲音，讓我一下懷疑自己是不是酒喝多了。

「是沒錯啦。」

儘管我的認知做出解釋，我還是不太願意相信地轉頭確認。

他一身接近莽漢的冒險者裝扮，頭上包着充當頭巾的布，隱約可以看見沒能完全被包起來的深紅色髮絲。

最令人驚訝的是在實際調查後，發現那些所謂傳聞竟然都真有其事。

在我心情自然放鬆的時候，哥哥勾起嘴角問：

我確實不太願意承認，但正因爲我有自己也是跟隨哥哥之一員的自覺，纔會這麼想。

雖然我是皇族，但也是處於不太可能繼承皇位的順位。可是由於現任皇帝是靠政變篡位，因此只要我假裝有那個野心，那些貴族便會輕易上鉤。

確認到男子那身裝扮，讓我產生劇烈的頭痛。

「別這麼隨便就到這種地方。沒有護衛嗎？貴爲皇帝的人爲什麼要來這裏？」

「可能就是這樣，他們纔會相信我有意篡位的蠢話……」

「哈哈哈！原來如此！這還真有趣！」

現在還因爲對帕雷提亞王國策劃的陰謀順利推動，處於沒有退路的狀態。

「哈哈哈！別那麼生氣。你剛纔問我來這裏做什麼，當然是你心心念唸的哥哥跑來見你啊！是不是很開心啊？我的好弟弟！」

「這麼大的器量，讓我都要哭了。」

之所以會有人敢大膽反叛皇帝，倒不是皇帝被瞧不起。其實正好相反，他們是擔心讓皇帝的勢力繼續坐大，可能會威脅到他們的地位。

「……就讓我見識看看是能成爲長久的好友，還是對峙的敵人吧。這也是爲了我們兩國的未來。」

這就是哥哥的魅力。那足以讓人深信只要保持信念，跟着他就不會有事的魅力，能讓人產生安心感。

這也是貴族跟平民在對該國的認知上所具有的差異。

「唷！我的好弟弟啊！」

從哥哥的態度可能會讓人不敢相信他其實是個腦袋靈光，直覺敏銳的人。

「是這樣的嗎。不過能讓尚未統合的帝國免於瓦解，哥哥也很厲害呢。」

「這人真的一點都沒有反省的意思……」

他們的主張是過去帕雷提亞王國曾殘忍地將他們的領土化爲焦土。所以有着許多人民被該國奪去性命的恨意。

平民對魔法師的認知僅止於世界上有這種可怕人物。因此那些會高聲仇視帕雷提亞王國的人，幾乎都是貴族。

「放心吧！政務我全都交到值得信賴的臣子手中了！看他們能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處理多少業務也算是一種試煉！」

而且一旦踏上戰場，就會搖身一變成爲勇猛果決，縱橫沙場的戰士，是個如假包換的王者。就算說他是天生就該成爲皇帝的人也不爲過。

我與路克海姆不但是異母兄弟，年紀也有一段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