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章 不想正視的東西

逃出王城的我無處可去，只能漫無目的四處徘徊。現在我不想被任何人看到，不想聽到任何人的聲音，只想要一個人獨處。

在我逃命似地離開王城之後，似乎在不知不覺間來到城鎮。由於我並不是微服出訪的裝扮，所以爲了避人耳目鑽進小巷，躲藏起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我背靠着牆壁，抱着腿坐在地上。似乎是因爲精神有些鬆懈，我流下眼淚。之後我便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情緒。

我好想像小孩一樣放聲哭泣。可是哭出來就會被人發現，所以只能忍着聲音，將臉埋在腿中偷哭。

「……欸，不是吧？」

我不知道自己在這裏蹲了多久。可是一個來自頭上的聲音讓我連忙抬起頭。不知爲何我看到湯瑪斯站在面前。

「……湯瑪斯？爲什麼……？」

「妳知道自己有多顯眼嗎？妳就算悄悄躲着都很顯眼耶。我是不太想相信，但過來一看竟然真給自己找麻煩……唉！早知道就不來了！」

用手捂着臉的湯瑪斯深深嘆了一口氣。我只能呆呆仰望着他，不過湯瑪斯這時從我頭上用他的上衣蓋住我大半個身子。

「站得起來嗎？」

「……咦？」

「既然都來了，我總不能裝作沒看見吧？先到我的工房去，記得把臉遮好。」

「……嗯。」

我在湯瑪斯的催促下站了起來，接着抓着他的上衣，邊走邊遮住臉。這段時間我一直都讓他牽住我的手。

爲了避人耳目，我們沿着小巷比平常多繞了一些路才抵達湯瑪斯的工房。雖然平常我都是走大門，今天卻是從後門進到工房內。

「總之妳先坐下來吧。」

「……嗯，抱歉。謝謝。」

「快被妳搞瘋了。」

湯瑪斯不耐煩地搔着腦袋這麼說。我順着催促就座後，有些發楞地看着他的住處。

「……殿下妳不是原本就沒把王位放在眼裏嗎？」

要不然我就失去身爲公主的價值了。不能使用魔法的我，作爲王族已經有所缺陷，要是再有人跟我說不用當國王也無所謂……那我當公主究竟還有什麼意義？

我看着他的背影，自己卻只能抱着雙腿蹲在地上。

「這樣說……或許也對……」

「我也是能夠和您爲敵的。我並不是只能被您保護。有時也會跟您有不同意見，彼此希望相左。就算是那樣，我們應該還是能確認彼此的想法纔對。」

湯瑪斯用不耐煩的語氣發問。我會在意自己是公主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就算我要去思考這個問題，只會讓思考跟感情互相干涉，什麼答案都想不到。

我到現在還能鮮明回想起那被流放到遠地的弟弟。是我把他的人生毀掉的。讓我們姐弟關係出問題的人──也是我。

「不管妳是不是公主，妳就是妳吧？」

尤菲是如此惹人憐愛，如此溫暖，正因爲這樣……更讓我感到可恨。她擁有我所沒有的東西。是比任何人都接近我心中理想的人。

在感覺到那個體溫的瞬間，我的淚腺瞬間潰堤。我沒法止住掉落的淚珠，只能像求助般將額頭靠在她的手上，發出哭聲。

「……可以嗎？」

「……我暫時離開一下。妳們如果有話要說就好好說清楚。要離開再叫我一聲。」

我捶着尤菲的胸口。我緊抓着她，不甘、悲傷、憎恨，這些複雜的情緒被我握在拳頭裏，打在尤菲的胸口上。一次又一次。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什麼都別問，先安慰人家嗎？」

在尤菲的眼中，在那對雙眼中的強烈意志，逐漸粉碎讓我想要相信這一切都是謊言的懦弱。讓我明白她是在對我說出她打從心底認爲的想法。

「……要是妳好多了就快點回去。需要我通知王城嗎？」

「我不能那麼做。」

「像殿下這樣那麼重視他人，不能坐視他人受苦，會選擇犧牲自己的人，卻不能被任何人肯定，受人厭惡，怎麼能說沒問題！怎麼能說自己不要緊！繼承王位只會讓您受到傷害！也不會讓您被這個國家接受！」

我抓着尤菲的肩膀，放任爆發的感情把話說出口。我潰堤的感情完全止不住，跟着眼淚一起流出。

「我已經說只會隨便聽聽喔。」

就算是那樣，我也沒法拋下自己的公主身分。心中有另一個聲音要我必須拋下那種任性。兩種極端的感情一直襬布着我。我什麼都說不出口，也完全沒有去喝湯瑪斯爲我泡的茶。

「……艾妮絲殿下，我很高興看到您平安。」

「如果尤菲妳有資格繼承！如果魔法的才能就是一切！那從一開始就挑妳不就好了！？從一開始全交給妳就好了！從一開始就讓妳當公主不就好了！爲什麼到現在纔要搶走我身爲公主的地位！因爲亞爾不在了，除了我之外就沒有人能成爲國王！所以那是我的義務！那是我必須解決的事！」

「……別說了。」

「我是認爲妳確實不像個普通的公主，可是也有人會對妳會繼位這件事感到高興的。這不也是妳過去表現出色的證據嗎？」

「──您不是一直都在保護這些東西嗎？靠着那種比任何人、任何東西都要讓您信任的『魔法』之力。」

「不，是我錯估了狀況。原來身爲公主這件事在殿下您心中遠比我想像來得更重要。」

「……真會有人來嗎？」

我的記憶跟話語一併滿溢而出。我想起知道自己使用不了魔法後，仍不死心地不停找書、找資料，而母后緊緊抱着當時年幼的我哭泣。

「如果只有我能勝任，那我會扛下責任！可是我是個不被需要的公主！亞爾都已經不在了！就算我怎麼不願意，怎樣不被承認，都必須由我扛下！」

就在這時，湯瑪斯家的正門，也就是工房入口的門被人用力敲響。

按着被我撥開的手，尤菲注視着我。由於我爲了撥開手而抬起了頭，自然跟尤菲對上了視線。尤菲皺起眉頭，神情嚴肅。

「所以我才問，妳爲什麼要那麼在意妳是公主這件事？」

有人來接我就得回去。我知道。雖然我其實很不願意那麼做，但我已經給他添了麻煩，所以不能拒絕。湯瑪斯看到我點頭後便朝工房走去。

「原本是這樣沒錯啊！可是那是因爲有亞爾的關係。我認爲應該要由他繼位，所以根本不關心王位的事。可是亞爾已經被流放了。必須揹負國王責任的人……變成我了。」

然而尤菲並沒有動搖，而是默默承受我的拳頭。我確實覺得自己應該停止，卻停不下來。我的嘴脣跟聲音都在顫抖，每句話語也全都難堪地顫抖。

「謝謝妳喔。」

「想喝就喝吧。……呃，需要我先試毒嗎？」

一股連我自己都不確定的情緒，讓我像拒絕尤菲般別開視線。不知道尤菲看到我這個就算被喚了名字都沒有反應的模樣，此刻會是什麼表情。

尤菲就像要否定我的話語般斬釘截鐵地斷言。

「……真難搞……」

聽到這句話讓我忍不住抬頭望向湯瑪斯，而他也正面回望我的視線。

「……爲什麼妳會露出那種表情？」

湯瑪斯一臉不悅地抱着胳臂對我這麼說。這個問題讓我忍不住搖頭。

「那不是正好嗎？這樣妳就不用勉強自己當國王了。……我還挺爲妳擔心的。我擔心妳坐上王位後會不會崩潰。因爲妳太善良了。」

尤菲伸出手緊緊抱住我。那股力量與直接從她身上傳來的體溫，彷彿都逐漸轉移到我身上。

「我是不懂你們王族的事情，但妳不是一直都做得不錯嗎？」

「我說妳啊……算了，我認命了。我會隨便聽聽，妳有什麼牢騷就全對我發泄吧。」

「……還是不行。」

「您不是比任何人都關心這個國家，一直都獨自奮鬥到現在嗎？就算不被任何人肯定，您不也讓只屬於您的魔法成形了嗎？究竟是誰擊敗了巨龍？是誰察覺到蕾妮的身分？是誰阻止了亞爾加德王子的失控？那些不全都是因爲您所立下的功績嗎？」

「我是不知道妳爲什麼要這樣鬧彆扭，但總不能做出會讓人擔心的事。妳應該有會爲妳擔心的人吧？」

「可是那並不是您的錯！錯的是王族沒有魔法才能就不能得到幸福的觀念，還有貴族只會追求魔法功績的觀念，錯的是這個不能讓人幸福的國家！」

「對不起，湯瑪斯。給你添麻煩了。」

「哇！？是、是尤菲小姐……？」

「尤菲……太不公平了……！我也……！我也想施展魔法……！想施展能讓大家認可……的魔法……！那樣我就不用失去任何人，失去任何東西了……！」

「爲什麼？如果不能成爲國王，那殿下妳維持現狀不就好了？等到尤菲小姐即位後碰到什麼問題，妳再出手幫她不行嗎？」

「啊？到底哪裏不行了？」

「突然要我繼承王位未免太整人了。可是我必須死心，不能說因爲不合我的個性，或是因爲我想實現夢想就可以逃掉。我不能就這樣逃避……！」

「我必須好好以公主的身分……去做自己該做的事……」

「真有那個心的話下次就不要再鬧成這樣……試着讓彼此都能接受吧。」

湯瑪斯說完便到外頭的工房去了。這裏只剩下我跟尤菲。

這突然傳進屋內的是尤菲着急的聲音。湯瑪斯看到我害怕到全身顫抖的反應，輕輕嘆了口氣。

……我有很善良嗎？我不太懂。可是我過去都只是基於「我想這麼做」的理由活到現在。我認爲去在意他人的評價也沒有意義，所以也都不去理會別人是怎麼想我的。

尤菲牽起我的手。這次我沒有再撥開她的手。我們十指交纏，讓我感受到她的體溫。

不久之後，尤菲進到裏頭。她相當急促的呼吸讓我知道她爲了找我，連忙跑了許多地方。

那並不是母后的責任。我會選擇拋棄王位繼承權不單單爲了亞爾，也想拯救母后。不需要您爲我這種不按牌理出牌的女兒擔心，我一樣能過得很好。我希望母后能這麼想。

「……艾妮絲殿下。」

但要繼承王位就不能說那種話。可是我也不想活在不受肯定的環境下。我也討厭失去自由。

「──問題可大了！」

「礙事……」

「……抱歉，別通知任何人……我現在還不想回去，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在這裏……」

「我覺得自己總算引出您真正的想法了。呵呵，這是您第一次對我生氣呢。」

「我原本很喜歡魔法！我只是因爲喜歡魔法，纔想讓自己能夠施展！可是我還是公主！我是這個國家的公主……父王跟母后的女兒！女兒是不受肯定的公主，害母后哭了！母后還對我道歉！明明不好的是我……！因爲我是她的女兒，也是沒用的公主！所以，所以我很努力了！我繼續還會努力下去……！所以……別讓我變成不被需要的人……！我沒問題的……！」

「──湯瑪斯！你在裏頭嗎？我是尤菲！如果你在就回答我！」

「……我不知道。正因爲不知道，我纔會變成現在這樣。我覺得如果能那麼做，我肯定會輕鬆很多。我根本不想揹負什麼國王的責任，也不想當個不被人認可的國王。我只想對魔法做更多研究，想追尋更多我能使用的魔法。可是我也不能爲了讓自己得救而去犧牲其他人，我都已經是這個國家的公主了，要是連王族的責任都不能揹負……那我究竟是爲了什麼生爲公主的？」

我會被人討厭是無可奈何的。所以只要我習慣被人討厭、習慣不被期待就好了。那樣一來我就能得到自由，不用讓任何人因爲我而傷心。

「……我們說好的。沒意見吧？」

尤菲來到我身邊，將手伸向我的肩膀。看到她的手快要觸碰到我的肩膀，我忍不住撥開她的手。

「不用了……你也不可能對我下毒。」

聽到這句話讓我眼眶裏湧出淚水。一看到我像隨時都要哭出來的模樣讓湯瑪斯楞了一下，接着他胡亂地搔着頭。

就在我東張西望的時候，湯瑪斯把泡好的茶端了過來。

我把尤菲有可能締結精靈契約，還有如果她成功締結精靈契約後想取代我當國王，還有尤菲說她之所以會想那麼胡來都是爲了我的事說了出來。

湯瑪斯只是默默地聽我說。我越說越感覺心頭難受，最後縮起身子緊緊摟住自己的身軀。

就算是那樣，湯瑪斯還是願意聽我發牢騷。這讓我高興到想哭，也感覺自己鬆了一口氣。所以我很乾脆地就把心事全說出口。

「可是……我不會被承認。這個國家的貴族不會承認我。」

「老實說，我原本就並不認爲您會高興。可是您的反應實在太出乎預料，讓我大喫一驚。」

可是那個表情不知爲何轉爲柔和。簡直像打從心底感到安心。我不清楚爲何尤菲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忍不住凝視她的臉。

「別說了！別現在說這些都沒用的！就算是那樣，這都是父王跟母后想守護的國家！我只能將這個國家毀掉！因爲不管我怎麼希望都施展不了魔法！我沒有那種才能！尤菲……能理所當然施展魔法的妳又怎麼能體會我的想法！！」

「妳期待錯人了。在事情鬧大之前早點回去纔是真的，因爲很礙事。」

尤菲說不只是受我保護，想法有時會跟我有不同。就算是那樣，我們還是能互相瞭解。這似乎是她想告訴我的事。

母后哭着跟我說對不起。因爲我害那麼漂亮、溫柔，讓我十分喜愛的母后哭泣，哭着爲她沒能給我魔法的才能向我道歉。

我很少從後門進到這裏。湯瑪斯是單獨住在這棟他說過去是與雙親同住的屋子裏，一個人住感覺相當寬敞。

「咦……？」

「……別管我。」

我明明是說好話，他卻當着我的面挖苦我。真沒道理。我抱着這個想法喝了一口他泡好的茶。或許是獲得休息讓我從緊張中得到解放，感覺全身一下沒了力氣。

「我明明是公主……！卻不被任何人期待……！可是我很努力！我非常努力！我知道亞爾會繼任國王，所以努力不妨礙他！可是亞爾還是離開了！因爲我的關係！這樣到底要我該怎麼做纔好！？」

「魔法指的不應該是精靈授與的力量，而是身爲貴族必須繼承的東西。魔法應該是爲實現讓國家幸福，讓人民歡笑等目標的力量跟意志。」

提到會爲我擔心的人，我腦中浮現幾個面孔。我先想到尤菲的臉。再來是伊莉雅、蕾妮、父王，還有──母后。

尤菲這句話讓我頓時陷入茫然。我雖然用嘴吸了好幾口氣，卻沒法呼吸。我只是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她。

尤菲抓着我的肩膀將我推開。她臉上帶着怒氣。似乎是因爲情緒激動，她的眼眶含着淚水。

我感覺自己對她的愛會整個翻轉過來。正因爲喜愛，所以憎恨。尤菲應該是個十分乖巧的女孩，但我卻感覺自己快要受不了這樣乖巧的她。所以我放任湧出的情緒，吐出真心話。

所以我必須負起責任。不是任何人，就是我。

「……對不起，都怪我反應太誇張了。」

所以沒問題。我沒問題。因爲我真的可以的。要我說多少次都行──

「好啦是我不好啦！我會讓妳躲在這裏，躲到妳滿意爲止！可是妳要在太陽下山前回去！還有，如果有人來接妳也得乖乖回去！」

尤菲在我耳邊輕聲說出她的想法。肯定我所完成的事。

回想起來，我渡過一段挫折跟失敗要比成功更多，相當艱苦的人生。可是我還是抱着無論如何都必須有所進展的想法堅持下去。而且這是在我期望下一路走來的道路。

可是要說我是被逼着一路跑到現在，我也沒法否定。我畢竟是個不能使用魔法的不成材公主。

我並不是因爲不把王位繼承權放在眼裏才放棄的。我是在知道那是十分重要的東西后才這麼做的。

就算被父王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待，就算多次被母后責備，就算被亞爾討厭，只要放棄繼承權能讓大家幸福就夠了。我一直都是抱着如此心願。

可是隻有魔法是我怎樣都放不下。我先是懷抱憧憬，接着感到絕望，就算在絕望之後也依舊無法放棄。我拋下了許多東西，選擇逃避。可是我其實……──

「我可以繼續是公主嗎……？可以是父王、母后的……女兒嗎……？」

──我一直想抬頭挺胸向衆人說我是你們的女兒。

尤菲用力緊緊抱住我。就像要緩和我的顫抖一樣用了很大的力氣。那股力量讓我感覺到自己存在着。

「艾妮絲殿下，我們回去吧。如果想得到那個問題的答案，您應該要問的人正在等您回去。」

聽到這些話，讓我像小孩般依偎在尤菲身上慟哭。我就像要把累積至今的一切全部宣泄般不停哭泣。

而尤菲則緊緊摟住正在哭泣的我。在我心情平復之前始終都沒有鬆手。

＊＊＊

在大哭之後，等到我心情總算平復，我們便離開加納武具工房。湯瑪斯說他會當作什麼都沒聽到，並把外套借給我。

由於纔剛痛哭一場，我沒能給出像樣的答覆，可是湯瑪斯也只是在我背上輕輕拍了一下。這已經足以讓我感受到他的心意。

在返回離宮的路上，尤菲牽着我的手，走在我前面。

「……我得跟大家道歉纔行。」

「是啊。您尤其要跟王后好好解釋。如果不是有蕾妮在照顧，您跑出去後感覺王后隨時都會昏倒呢。現在應該是陛下跟伊莉雅在照顧王后。」

「咦？那麼說……大家都在離宮嗎？」

「伊莉雅原本想說與其讓我去找您，不如由她自己去找，差點就要衝出去了，可是我覺得她欠缺冷靜而制止了。況且只讓蕾妮陪在王后與陛下身邊，也太難爲她了……」

「尤菲妳也挺拼命的呢……」

聽到這兩個字讓我倒抽一口涼氣。因爲龍也曾用那個詞稱呼過我。

我看着母后欲言又止的模樣，而父王也跟到母后身後攙扶她。父王看着我不發一語。那樣的態度讓我產生一股壓力，讓我忍不住縮起肩膀。

「艾妮絲殿下，我們走吧。」

尤菲像要爲我領路般拉住我的手。有那麼一瞬間，我害怕到到差點停下腳步。可是尤菲手上的溫度讓懦弱的我多了一份力量。

「……父王。」

「……沒問題？」

「妳這傻丫頭……！爲什麼在弄成這地步之前什麼都不跟我們說！」

「我沒事的。所以……大家可以忘掉尤菲的那個提議……我會──」

「我仗着妳懂事，沒能爲妳準備妳所期望的最佳環境。只會嘴上埋怨妳是成天待在離宮裏的怪胎，但卻沒有給妳真正想要的東西。」

「憑什麼說我辦不到！」

我就這樣讓尤菲牽着我來到會客室。一進到裏頭，我便看到父王正握着母后的手，還有陪在兩人身邊的蕾妮。而格蘭茲公爵與露米則站在距他們一步之遙的地方。

因爲蕾妮的聲音而注意到我們的母后也猛然抬起頭、睜大眼睛望着我。只見她甩開父王的手，快步來到我面前。

「這……！」

露米所說的話語讓我不禁睜大眼睛。因爲那是我初次知道的事實。

我對那樣的伊莉雅擠出死氣沉沉的笑容。看到我的反應，伊莉雅長嘆了一口氣。

「艾妮絲菲亞！……妳真是太傻了！」

「只要妳不想要，所謂的魔法天分就是不重要的東西。我也知道妳總是在顧慮我們。可是我們卻仗着妳的懂事，錯估了妳的感受。」

「陛下，我的提議也是導致艾妮絲殿下變成這樣的原因。如果殿下要斥責，還請連我也一併訓斥。」

「……不，女兒知道。所以女兒才認爲自己必須努力扛起責任。女兒從來都沒有忘記母后爲了沒能給我魔法天分而哭泣的事。」

「殿下沒事。現在已經冷靜下來了。」

「艾妮絲菲亞！」

──因爲若不是那樣，那我就不知道自己爲何要作爲公主來到這個世上了。

我害怕到不敢去看母后此刻究竟是什麼表情。我可以聽到父王倒抽一口涼氣的聲音。如果可以逃跑，我真的很想拔腿開溜。

父王跟母后什麼都沒說。我也讓自己維持在稍微低頭的狀態，在看不見兩人表情的情況下繼續說。

「……對不起。」

「露米大人對我們說過了。精靈契約必須要本人有所期望纔可能締結。相對的，如果本人有所期望，無論如何都阻止不了。」

母后靠近看到我的臉，原本衝向我的腳步便立刻停了下來。只見她用不知該如何面對我的表情望着我。

「……父、父王。」

母后又再次緊抱住我。我也同樣伸手環抱住母后的身軀。我沒有她那麼大的力氣，可是還是忍不住渴求着母后帶來的暖意。

「……妳真是傻孩子。實在是太傻了……！」

否定我吶喊的人正是露米。聽到那近乎殘酷的否定，讓我忍不住大叫。

我們一抵達離宮便看到伊莉雅朝我們跑來。看到她那不符合平日形象，全力衝刺的模樣，讓我連忙躲到尤菲背後。

「……對不起，我失態了。」

「說什麼傻話！妳以爲我會不懂妳所揹負的委屈嗎！？妳知道……知道我究竟對妳有多麼愧疚……！妳肯定不知道我是那樣想的吧！」

「──我打算採納尤菲莉亞的提議。」

「……父王、母后，女兒要先爲自己突然跑出去的行爲道歉，對不起。」

「打從妳出生到現在，我有哪次說過妳是沒人要的孩子了？妳這丫頭真的都不會去想母親對妳的感情。能生下妳對我來說是多麼幸福的事，妳肯定一點不明白吧。」

淚水一直不停自仰頭看着我說出這些話的母后眼眶中溢出。

「女兒原本認爲自己沒問題的。」

「妳先冷靜。就算要那麼做，也是尤菲莉亞真的成功締結精靈契約之後的事。」

「……因爲我是您的女兒，是這個國家的公主……！因爲我知道父王跟您有多麼辛苦，所以……！我不想成爲你們的包袱！如果你們認爲女兒不用給人期待比較好，那也沒關係……！可是，女兒希望自己至少能是個像樣的女兒……！」

「……也對。」

「妳其實根本不想成爲國王，而是想要研究魔法、成爲魔法師吧？妳從小時候就一直爲此努力到現在吧？妳真的願意這麼做嗎？一即位就不再自由了。這樣妳會幸福嗎？」

「因爲妳是『稀人』。」

父王的斥責讓我不禁嚇一大跳。看到我那樣的反應，父王先是露出驚覺不妙的表情，接着一臉尷尬地用手按着眉間。

「──妳辦不到的。」

「妳究竟哪裏沒問題了！妳根本不想坐上王位吧！會讓妳雙眼發亮的，永遠都是外面的世界跟魔法的知識！爲了能到外面的世界去，不能用魔法的妳決心磨練劍術，甚至還創造出妳稱爲魔學的思想，與名爲魔道具的發明！被要求得要將那些功績全獻給國家，妳以爲我覺得妳一點都不會心痛嗎！？」

我雖然不會忽視自己的願望，可是並不代表沒有察覺他們對我的愛。正因爲知道他們的愛，纔會有現在的我。

儘管不停落淚，母后仍努力想用那雙眼看着我的臉。這讓我也跟着湧出淚水，弄糊了我眼中所看到的母后。

看到緊抓我衣服的母后用責備的眼神瞪着我，讓我幾乎無法呼吸。就算是這樣，我也必須對她說出我的想法。這個念頭讓我得以擠出話語。

「還有……艾妮絲殿下，您可以自己說嗎？還是要由我代您開口？」

「……母后。」

被尤菲這樣一問，我一下緊張到摒住呼吸，但我很快便搖了搖頭。察覺尤菲這時鬆開手，我便往前站出一步，站到父王跟母后面前。

「母后……別那麼說……我只是……」

「只是什麼！？」

「真是那樣，那就由我來吧！只要我能成功締結精靈契──！」

我努力壓抑着彷彿隨時會顫抖的聲音這麼說。儘管我緊張到想吐，但我認爲自己必須好好說出這些話。

我會成爲國王的。這尚未說出口的話語被母后緊緊的擁抱給打斷。

「……爲什麼父王要道歉呢？」

「稀人是靈魂內不帶有任何精靈，純粹且能獨立於這個世界的稀有者。」

「那妳爲什麼不責怪我！妳跟亞爾加德爲什麼都這個樣子！你們知道我身爲母親還寧願你們責怪我嗎！是我要你們得扛下這一切！是我教你們身爲王族必須這麼做！我很清楚你們是承受什麼樣的言語，但我卻……用必須處理外交當藉口，不去關心你們！」

「因爲如果不是那樣，女兒就真的是個沒用的公主……就再也不能以你們的女兒自居了。」

所以就算那個方法能讓我得到拯救──我也不願接受。因爲我已經因爲我讓許多人痛苦、困惑。隨着亞爾被送往邊境，也導致國家面臨王位繼承問題。繼續這樣下去，父母想要守護的帕雷提亞王國就要被我毀了。

我聽不懂父王究竟在說什麼。我原本正要忘我地阻止父王，但他在我開口之前先按住我的肩膀。

伊莉雅那平常很少失去冷靜的臉看起來十分憔悴。在她臉上還留着焦躁與不安的痕跡，並帶着就算親眼看到我也難以安心的複雜表情。

「假使讓尤菲當國王會比較好……那還要我這個公主幹嘛呢……？如果從一開始有尤菲這樣的女兒會比較好，那就用不到我了……！我是沒人要的公主……！」

正因爲我知道自己被他們所愛，才慶幸自己能生在這個國家。雖然有不少難受的事，但因爲我能追逐夢想才能承受。

母后雖然個頭要比我矮一點，卻非常有力氣，這樣的擁抱甚至讓我有些疼痛。這力道甚至讓我懷疑她是不是想直接勒死我。

「艾妮絲菲亞。」

「別那麼說，先失態的人是我。……對不起，伊莉雅。」

用哭腔說出這句話、緊抱住我的母后渾身正在顫抖。

沒有魔法天分對王族來說相當致命，就算隨時遭到放逐都不奇怪。可是父王跟母后都對我付出愛情。就算會對我做的事情皺眉、嘆氣，但他們從來沒有忘記關心我。

「尤菲莉亞小姐！殿下她……！」

聽到伊莉雅充滿強烈情緒的語氣，看到她身體因激動而顫抖的模樣讓我相當喫驚。由於我並不希望讓伊莉雅認爲是自己的責任，所以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尤菲這句話讓我聽了有些肉麻，甚至讓我想要甩開她的手。可是我卻捨不得手掌感受到的暖意，所以沒能辦到。

我忍不住用力回握尤菲的手，而尤菲也同樣用力回握。當我們這樣互動時，蕾妮率先注意到我們的身影。

「艾妮絲殿下！尤菲莉亞小姐！」

有蕾妮跟父王陪着的母后看起來十分憔悴，平常凜然的模樣完全不見蹤影。這個光景令我想起母后在我久遠記憶中的模樣，讓我胃部產生一股彷彿被人用力擰轉的疼痛。

「因爲女兒是帕雷提亞王國的公主，所以認爲自己可以扛下責任。女兒認爲自己是公主，所以不成問題。也不能有問題……」

母后鬆開緊緊抱住我的手臂，將手放到我臉頰上。

而讓我可以追逐夢想的人正是父王跟母后。所以在兩人真的需要身爲女兒、身爲公主的我付出力量時，自然也想有所回應。

「……那種問題，我不能回答……！」

「不，都是我的疏忽。我長年陪伴在公主身邊，卻一點都沒能……！」

「──所以我才說妳傻。艾妮絲菲亞。」

「……您究竟在說什麼？」

「是啊，只要是爲了您，要我多拼都可以。」

那太糟糕了，於是必須由我出面解決，由我扛起責任。必須盡到自己以這個身分來到世上的責任──

我一直都是個麻煩。不受任何人期待的公主。當有人說我欠缺魔法天分時，最受傷的人是母后，最苦惱的人是父王。要是我是一個正常、普通的公主，肯定就不需要有那些煩惱了。

「……殿下。」

「艾妮絲……」

「那究竟是什麼……爲什麼稀人就沒辦法締結精靈契約！？」

「尤菲莉亞……」

這是個狡猾的問題。母后竟然問我這種無法回答的問題。可是此刻我相當激動。只要有人關心我，告訴我沒問題，我就滿足了。

聽到父王這麼說，讓我不禁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尤菲。可是她那似乎已經做出決定的表情沒有絲毫動搖。尤菲是真的願意爲了我不惜放棄一切。

「我沒問題的。母后……您可以相信我嗎？我想作爲您的女兒努力下去……」

從剛纔就一直默不吭聲的父王將手放到我肩上。我在母后的擁抱下抬頭回望看着我的臉，無力地垂着頭的父王。

「……母后。」

「父王！」

「伊莉雅，先通知王妃跟陛下。」

「靈魂內……不帶有精靈……？」

「在這個世界上的生物，靈魂中都帶有精靈。藉此跟同種的精靈產生共鳴，就能讓精靈轉變成魔法。魔法天分會因人而異，也是因爲每個人靈魂內的精靈有所不同的關係。」

露米所說的內容讓我目瞪口呆。因爲我能接受這種說法。她所說的很有可能是真話。正因如此，那同時也代表着我已完全失去能使用魔法的可能性。

「光是有這個身分就是一件相當了不起的事。像妳這樣不需依賴魔法、不需依賴精靈就能活下去的稀人，一直都是站在引領時代變革的位置。因此妳很有機會成爲改變時代的英雄。實際上我也認爲妳的發明相當驚人。所以就我來說，我其實更希望妳當上國王。」

「咦……？」

「我認爲應該要讓精靈契約變成過去，纔會爲了避免出現精靈契約者向人發出警告。有必要時甚至會對人說出爲什麼精靈契約應該要被廢止的真相。精靈契約會帶來不老不死的能力，可是，那又爲什麼會有像你們這樣的王家呢？」

「爲什麼會有王家……？」

初代國王是精靈契約者，而締結精靈契約的人又會不老不死。當我將這兩個事實放在一起時，我頓時感受到一股彷彿遭寒冰插入背部的惡寒。

擁有絕對力量且不老不死的國王，爲何現在沒有君臨這個國家？

「精靈契約會讓人不幸。所以我纔要以過來人的身分發出警告。這也是我爲何仍留在帕雷提亞王國的理由。」

「留在帕雷提亞王國的理由……是爲了防止出現精靈契約者？」

「對。理由其實非常單純。因爲我看過精靈契約所造成的『悲劇』。」

露米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給人彷彿隨時都會像煙霧般消失，相當虛幻的感覺。只見她將手放在自己胸前，語氣嚴肅地說。

「我真正的名字是──露米耶爾•雷內•『帕雷提亞』。我是見證初代國王如何喪命的初代國王之女，也是築起今日帕雷提亞王家基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