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從我回想起前世的記憶開始，就無論如何都會不斷想着前世與今世的差別。

我在記憶片段中看見的前世世界比現在更加不可思議，也遠遠進步許多。正因爲這樣，我認爲前世肯定比這個世界更加自由。畢竟都發展到那種地步了，如果要我拿今世跟前世比較，我可能也會認爲前世比較好。

但就算是那樣，這個世界有魔法。這裏真的有精靈、也有魔物。我在學習在這個世界生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的過程中，確信自己如果能結合前世的知識，就能進到未知的領域。

而向人展現那份確信的未來景色，就是用魔法飛翔。那是我最初的憧憬。我認爲如果自己能實現那個夢想，大家肯定會很驚訝。

──那樣我說不定就會被人肯定。我不知何時在心中抱有那樣的心願。

我藉着回想一個又一個的過去，去認識我這個人的輪廓。認識我一直都逃避面對的自己。

我是在受到許多事物擺佈的狀況下過活。前世的記憶、王族的責任、無法使用魔法的事實，我揹負着許多必須設法面對的現實。

我打算讓自己過着追逐夢想的人生。不過那只是一半的理由，另外一半是假使不向着自己的夢想逃避，我就會停下腳步。一停下腳步我就會被絕望纏住雙腳，所以纔會對過去的自己視而不見。

可是我總算可以回首過去的自己了。獲得他人肯定，累積我活在這個世上的象徵，在原本遲疑的腳步總算擁有穩固的立足之地後，我終於能回首自己的過去。

我感覺自己就像從漫長的夢境中清醒。我心中的某個感情總算終結。儘管在我明確感受到佔據內心的那個感情像融化般消失的現在，我仍讓自己意識着要讓那個感情結束。

「……結束了。」

我想着今天所達成的事情，脫口說出如此感想。此刻太陽已經落下，夜幕低垂。我來到離宮的中庭，仰望那掛着星月的夜空脫口說出感想。

飛行用魔道具的發表會成功落幕。不只是天龍，還包含作爲魔法輔助具而創造出的人工魔石，以及凝聚過往技術結晶所打造的禮服。

我讓目睹今天發表會的人大喫一驚。達成重要成就的成就感，並切實感受到在衆人矚目下獲得肯定。這兩種情緒確實充斥在我心中。

「……就算現在死掉好像也無所謂了。」

「您在胡說什麼？」

「……伊莉雅？」

聽到我因爲太過沉浸於感慨而脫口說出的話語，伊莉雅做出如此反應。

來到中庭的伊莉雅站到我身邊，跟我一起望着月亮。我稍微看了一下她沐浴在月光下的側臉，接着便將視線移向夜空。

由於伊莉雅什麼都沒說，所以我也保持安靜。雖然氣氛有些尷尬，但我們就這樣過了一段我想不到該說什麼話語的時間。儘管如此，覺得不能這樣下去的我，還是對伊莉雅出聲。

「我希望妳不要再叫我殿下了。」

一名名留青史的「女王」終結了帕雷提亞王國從建國以來持續許久的傳統。

藉由名爲精靈契約的偉業開疆闢土的帕雷提亞王國，百姓享受豐饒與幸福，長期在精靈信仰的教條下維持繁榮。

「真是的！艾妮絲殿下，您睡太久了！早餐都涼掉了啦！」

「不，殿下您先請。」

「……妳討厭繼續待在離宮了嗎？」

「那可得跟她道歉纔行。尤菲應該也在等我們，快走吧。」

而在成爲女王的尤菲莉亞身邊，有一名原本該繼承王家血脈的公主。

「早安，艾妮絲殿下。」

「對了，我是因爲晚餐準備好纔來找您的。這下害蕾妮擔心了。」

「嗯，走吧。」

──那名公主的名字是艾妮絲菲亞•溫•帕雷提亞。

可是持續許久的傳統也到了需要迎接變化的時候。以能否使用魔法來區分血統導致貴族與平民對立，這在長久掌握權威而腐敗的貴族，以及遭到腐敗貴族欺壓的平民之間產生巨大的鴻溝。

「……殿下？」

「我只是想說現在可能是適合問這個問題的機會。我一直都很依賴妳。這樣的關係讓我感覺很舒適。我喜歡這種就算沒有任何變化，不對彼此有所要求也沒關係，而且又不會感覺孤單的距離感。」

「伊莉雅──」

「纔沒有那種事！纔沒有……呢……！」

我在被伊莉雅扯走棉被硬拖下牀後，便坐在鏡臺前面讓她爲我整理儀容。

「嗯。以後也請妳多多指教，伊莉雅。」

「不是的，伊莉雅。我們……不需要爲彼此解決任何東西。」

「我們沒法成爲讓彼此改變的契機。可是我們可以一起走到這裏就夠了，只要那樣就夠了。」

「呃……那我就說了。妳服侍我這麼久，會慶幸認識我嗎？」

我們一起並肩邁開步伐。無論是長久以來一直沒有變化的離宮生活還是我們，都開始改變。我心中抱着這樣的確信，跟伊莉雅一起回到離宮當中。

「唔……伊莉雅……好啦……我起來……我起來就是了……」

「我從來沒能爲殿下解決任何煩惱。明明隨身侍奉您這麼長的時間，卻連殿下的煩惱都察覺不到……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無能。」

她是藉由達成精靈契約的偉業而成爲王家養女，最後成爲女王的前公爵千金。

──這是記載在後世歷史中的敘述。

「說得也是。看來我們在離宮的生活也慢慢有所改變了。」

「……爲什麼您要問這種事？」

「……我討厭的應該是我自己。因爲我沒法爲殿下做任何事。」

「殿下──」

爲導正扭曲的傳統、立於國家頂點，揹負傳統象徵的她，在國家掀起革命。爲了將未來託付給下一個世代，決定讓舊時代轉變爲新時代。

「……若要抱着明知不敬的覺悟去說，我其實也一直覺得殿下像個總是讓人操心的妹妹。」

「艾妮絲菲亞小姐，您如果還不起來，會趕不上開會時間的。」

「大概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對您離開我身邊感到有些寂寞吧。因爲以後您的身邊有尤菲莉亞小姐跟着。」

「唔！抱歉，蕾妮……」

「咦……？再讓我……睡一下……」

「……我失禮了。因爲實在太好笑了……讓我忍不住。」

「要這樣說的話，妳不也有蕾妮那麼可愛的徒弟嗎？」

「……那就沒辦法了。」

「……不，我現在還想繼續看顧着殿下的未來。還請殿下能繼續將我留在您身邊。」

距離飛行用魔道具的成果發表會已經過了數個月。而在發表會的準備期間，也總算將尤菲成爲精靈契約者與成爲王家養女的消息公諸於世。

這裏頭帶有不安。可是現在我們對持續改變的明天抱有更大的期待。因爲我們開始能相信肯定會有比過去更好的生活在等待我們。

而在那種時代挺身而出的女王，是成功實現與初代國王相同偉業的「精靈契約者」。也是藉其偉業讓傳統終結，最後的高貴女王。

我們沒有辦法繼續像過去一樣。可是我現在可以相信正因有所改變，在改變中也肯定會有所收穫。

「伊莉雅想離開離宮嗎？」

伊莉雅的話語像利刃般刺痛我的胸口，讓我無比悲傷。我從來就不希望聽到伊莉雅說出這種話。

可是，這都是在更久之後纔會發生的事。因爲她們的革命纔剛剛開始。

「的確。大概正因爲這樣，我纔會開始思考自己在這裏的意義吧。」

「伊莉雅，所以我並沒有想要妳爲我做什麼。只要妳待在我身邊，我就會感覺得到救贖了……」

「伊莉雅，我可以提一個任性的要求嗎？」

「因爲要改變是非常辛苦的。我們一定都知道彼此有某些缺陷，也知道就算想改變也沒有那麼簡單。就是維持那種不用改變的關係纔好。」

「我有說什麼好笑的話嗎……？」

伊莉雅的嘴角浮現笑意。我也同樣對她露出微笑。

我們這樣又談笑了一段時間，聽到蕾妮呼喚我們的聲音。這時伊莉雅像想到了什麼地說。

聯繫傳統與革命的兩名少女的偉業在人民之間被長久傳頌。

「伊莉雅……」

被已經完全適應離宮生活的蕾妮像教訓不懂事小孩一樣訓斥，讓我不禁縮起肩膀。由於我知道錯的是自己，也只能老實接受教訓。

「不。是因爲我們都在想同樣的事。所以……才讓我覺得好笑。」

「我纔不希望妳走呢。因爲對我來說妳就像我的姐姐。」

說完這些話，伊莉雅轉身正對着我。她的表情顯得十分柔和，甚至讓我感覺以前她所欠缺的東西，如今已經獲得填補。

我在打了幾次瞌睡的狀態下讓伊莉雅爲我打理好衣着，然後在她帶領下前往餐廳。一來到餐廳，我便聞到早餐的香氣撲鼻而來。

「……那樣就夠了嗎？」

伊莉雅瞇起眼睛，用較以往低沉的聲音反問。我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望着夜空說出理由。

「早安，尤菲。」

「伊莉雅，如果妳想說什麼就先說吧。」

＊＊＊

就在這個時候，另一名在餐廳內看着這副光景的人發出笑聲。笑聲的主人是比我更早就座的尤菲。

那或許是一種互舔傷口的關係。正因爲知道彼此不能輕易改變，所以一直維持着不需改變也可以的關係。

人並不是能夠輕易改變的。就像我怎樣都無法放棄自己對魔法的嚮往。

爲了拯救因爲無數苦難而疲弊、痛苦的人民挺身而出的初代國王，藉由與精靈締結契約，奠定了帕雷提亞王國的基礎。

無論我做什麼都不會拋棄我。願意陪我一起亂來。不會讓我孤單。若要形容這種關係，我想伊莉雅簡直就像我的姐姐。

就算是那樣，人卻沒法一直維持不變。儘管持續改變十分困難，但我們還是得過活。

「是什麼要求？」

「咦？那、那樣我會很困擾……應該說妳哪裏有欠思慮了？」

我的夢想是尤菲幫我牽起的。伊莉雅也在蕾妮來到離宮後產生變化。

如今已經是王族成員的尤菲，名字也變成尤菲莉亞•費茲•帕雷提亞。

我們碰巧同時開口，這讓我們不禁對望了一眼。看到伊莉雅眼睛睜得大大的模樣，讓我不覺得滑稽而失笑。伊莉雅見到我笑出來，也忍不住揚起嘴角。

昨天我在整理資料的時候不小心太過投入，所以很晚才入睡。就算知道那會讓自己在早上感到痛苦，可是我還是想在能做的時候儘量多做一點。

這個消息在發表後自然是掀起一陣騷動。就算我的魔學成果獲得世人肯定，不能接受我這個沒有魔法天分的人繼任王位的貴族，自然很歡迎尤菲這樣重現傳說的人選。

聽我說到這裏，伊莉雅用明顯垂下肩膀的方式嘆氣。

聽到我帶有如此期望的要求，令伊莉雅看起來有些無奈地點了頭，接着開口。

＊＊＊

「嗯。所以我們再繼續努力就好了，如果我們需要改變，只要努力讓自己希望的樣子能如願實現就好了。」

我希望伊莉雅不是把我視爲公主，而是「我」這個人。因爲我想作爲在這裏的一個人，跟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的妳開始新的關係。

「可以請您快讓腦袋清醒，起牀辦正事嗎？」

她是遭到傳統欺壓的革新者，成爲時代先驅之人。比任何人都遭到魔法冷落，但卻也比任何人都要持續深愛魔法的公主。

聽到我這麼說，伊莉雅臉上露出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那是想努力藏住感情，但卻失敗的表情。

只見她先是低下頭，然後失笑到肩膀跟着笑聲晃動。看到伊莉雅這模樣，讓我不知所措地盯着她瞧。

「伊、伊莉雅？」

過去我跟伊莉雅在離宮這個小世界中，藉由彼此不去改變而互相在對方身上找到安心感。可是我們還是面臨了變化。尤菲跟蕾妮先後來到離宮，我們也準備迎接跟過去不同的生活。

「這次的事情讓我瞭解到自己有欠思慮……我也考慮過向殿下請辭。」

由救濟開始的建國曆史，因爲財富與繁榮而持續腐敗，當時的情況嚴重到就算說國家正處於瓦解邊緣也不爲過。

「……確實是這樣。這段時間也讓我非常開心。」

「遵命，艾妮絲菲亞小姐。」

試圖改變的想法跟成長是很重要。可是一個人如果只顧着追求那種東西，就有可能在某個地方一蹶不振。有可能對改變與前進感到疲倦，最後變得一無是處。

「哇！？好冷！棉被！」

「……那是因爲我不希望妳那麼做的關係。我覺得我們維持不對彼此深究的關係，那纔是最自在的。」

「是嗎。……可是伊莉雅，我覺得這可能是妳一直實現我任性要求的關係，所以我想應該要給妳某些回報……」

──那名女王的名字是尤菲莉亞•費茲•帕雷提亞。

被我這麼一問，伊莉雅就像突然語塞似的緊閉嘴巴。當她再次開口時，我感覺她的聲音顯得相當沮喪。

成爲二公主並獲得王位繼承權的尤菲，最先着手的工作是拉攏承襲傳統思想的貴族，然後刷新他們的思想。

正如格蘭茲公爵過去所說的一樣，他在尤菲成爲王家養女後宣佈與尤菲徹底斷絕關係。

所以尤菲可說是隻身進入王家，沒有任何後盾。尤菲說這正是格蘭茲公爵出給她的課題。

如果尤菲不能靠自己的力量建立派閥，就代表統整不了貴族，那她要當女王這件事便告吹了。所以格蘭茲公爵仍跟以前一樣，表明支持由我繼承王位。

爲了將主要在魔法省工作的傳統貴族拉攏爲自己的派閥，尤菲變得相當忙碌。尤菲不能只是將他們聚在一起，還必須說服固執於傳統的人接受魔學。那都是我絕對不想幹的事。

但老實說我並不擔心。因爲我認爲尤菲一定辦得到。所以我也必須處理好自己的工作。爲了讓尤菲未來在掌權後，魔學能不問貴族平民廣泛普及，我也必須做好準備。

我們正分別朝着相同的未來努力。雖然在一起的時間變少了，可是我感覺我們的心比以前更加靠近。

「尤菲，妳明明已經可以不用稱呼我殿下了，但都還是會加呢。」

「……我習慣了。以後我會注意的，艾妮絲。」

雖然我們對外的身分已經是法理上的姐妹，不過我們並沒有因此就像姐妹。所以就算到現在，提起我們的關係還是會讓人相當害臊。

尤菲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已經可以說是我半身，跟我抱有相同夢想的夥伴，無法跟她分開。這就是尤菲在我心目中的地位。

因爲有尤菲，所以我能夠相信未來。我認爲未來在改革國家的過程中，肯定還會遇到困難。

就算是那樣，她也會跟我一起面對。不只是尤菲，還有伊莉雅、蕾妮、父王、母后，格蘭茲公爵，以及許多人都會幫我。

我已經不再孤單。我的夢想已經不只屬於我一個人。正因爲這樣，我才能更加放膽地向未來邁進。

「……艾妮絲？」

「嗯？」

「妳怎麼了？剛纔看妳好像有些發楞。」

「……沒什麼。」

我只是覺得自己很幸福而已。我能在這裏作爲自己活下去。我認爲有很多事情都因爲我而扭曲。那些後悔並沒有消失。可是我已經擁有就算抱有那些後悔，也會讓我想活下去的理由。

我會繼續活下去。作爲這個世界，出生在帕雷提亞王國的大公主。爲了住在這個國家所有百姓的明天。最重要的是，我想實現我所向往的未來。

雖然這麼說，但我們其實都另有地方要去。可是我還是希望在離開離宮時跟尤菲一起出門。

「艾妮絲菲亞殿下，尤菲莉亞殿下，兩位再不出門就來不及了。」

「是。」

雖然尤菲溫柔的眼神讓我感覺害臊，但我還是跟她一同走向離宮門口。我想今天肯定也會一樣忙碌。我每天都有這種感覺。

「呵呵，我會期待的。」

仔細一看，我發現尤菲早就已經用完早餐。而我的還有一半沒喫。雖然這樣有些不像樣，不過我連忙把早餐胡亂塞進口中，喝水吞下。

「嗯，我們走吧。」

這是我們在出門前固定會有的對話。我就像要鼓勵尤菲一樣，吻了她的臉頰。而尤菲也在我臉頰上輕輕留下一吻。

「當心開會遲到喔，艾妮絲。」

老實說我還不太習慣這種感覺，所以覺得臉頰有些發燙。但尤菲堅持要這麼做，所以我也不能拒絕。而且我也只是害臊，並不是抗拒。

尤菲這麼說完便飛快地在我脣上吻了一下。察覺自己被尤菲偷親了，讓我的臉變得更紅。

「都是因爲艾妮絲小姐睡過頭的關係。」

「尤菲。」

「尤菲！」

可是正因爲這樣，才讓我感到幸福。有那麼一天，我肯定會懷念這種混亂且忙碌的生活。爲了迎接能回首此刻生活的那天到來，我今天也會全力朝自己的夢想衝刺。

走在前頭的尤菲，飄逸的裙襬在我面前搖晃。展現出淘氣模樣的她看起來打從心底感到幸福。帶有那種表情的她，模樣可愛到甚至讓我有些不太服氣，而我也跟在尤菲後面大步走出離宮。

「我、我不知道……！」

一如我預料，我感覺到伊莉雅跟蕾妮因爲我的舉動眼中帶有殺氣，但我立刻從椅子上起身，假裝沒有看見。

「咦？已經這麼晚了！？」

「……艾妮絲什麼時候會願意跟我接吻呢？」

「我喫飽了！尤菲，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