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崩解的缺口
《轉生公主與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 · 鴉ぴえろ · 1.1萬 字
「怎麼會有人想到那麼蠢的自殺法?這世界真是沒救了。」
用不悅語氣如此抱怨的,是被連忙找來爲我診察的緹爾蒂。
她在爲我進行把脈等診察時,我才感受到自己總算恢復平靜。之前不管做什麼都無比喫力的感覺已減輕許多。
「莫名其妙被人硬帶來這裏,我還以爲發生什麼事了,知道有人可以那麼蠢,反而覺得好笑。如果那小子被我看見,我甚至想代替陛下掐死他呢。」
「給、給妳添麻煩了……」
「下次真的別再來了,蕾妮。妳也想想突然被人用那種姿勢綁架是什麼感受。」
被緹爾蒂斜眼瞪着的蕾妮難堪地縮起身子。蕾妮在把我送回離宮後,便匆忙地跑去找到正在拜訪哈菲絲的緹爾蒂,不由分說地把她帶來看我。
當時蕾妮用公主抱的姿勢抱着緹爾蒂飛奔的模樣,自然被許多人目擊……看來我晚點也得向緹爾蒂道歉。
「那陛下的身體沒問題嗎?」

「呃,我沒事啦……我只是太過生氣,氣到忘我而已……」
「要我來說的話,能讓陛下氣成這樣就算反常了。同樣被那年輕人的口無遮攔給波及的其他西部貴族還真倒楣。」
「的確,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種狀況……」
聽到緹爾蒂語帶嘆息的感想,讓我也同樣想嘆氣。
雷古霍恩伯爵究竟是抱着什麼想法,才決定向我提出那些指控的?要是他不能想像自己的行動會造成什麼後果,就真的是個危險分子。
話雖這麼說,我也沒法斷定沒有其他人有類似雷古霍恩伯爵的想法。就算沒有像他那樣以極端行動表達意見,但想法類似的人或許不在少數。
這樣一想就讓我頭又開始痛起來。雖然我覺得跟以前相比已經有所改善,可是遇到跟精靈信仰有關的問題,依然常會讓我思緒黯淡,感到憂鬱。
「還真虧有人能說得出那種話。老實說,那種人就算當場腦袋分家也沒得抱怨。那簡直就是當着尤菲莉亞陛下的面,同時找陛下與艾妮絲殿下的麻煩。」
「就是說啊!竟然懷疑艾妮絲殿下的功績,我實在無法理解要怎麼想才能說出那種發言!」
蕾妮也同樣對此氣到發抖。她這反應讓緹爾蒂聳了聳肩並露出諷刺笑容。
也難怪她們會如此生氣。因爲就連我自己都還沒能完全消氣。
「朗格先生與格蘭茲公爵都能幫忙調整您的政務,所以就不用擔心那方面的事。若有必要還可以請太上王陛下幫忙,所以陛下您就好好休息吧。」
「看來事情不好解決,真是辛苦陛下了。」
「如果奧芬斯太上王陛下知道這個狀況,他應該會說不懂得尋求援手纔是問題呢。」
抱着希望心情能稍微好轉的想法,我伸手去拿堆在房間角落的書籍。
看見我臉上的尷尬微笑,蕾妮皺緊了眉頭。最後她嘆了一口氣,便熟練地下指示。
我突然感受到強烈的突兀感。
而獲得清閒的義父最近也開始從事他從以前就一直想進行的植被研究。雖然他原本就是個溫和的人,在退位後又變得更加和藹可親。
我就算把食物含在口中也感受不到絲毫味道。在我成爲精靈契約者後,雖持續對進食的執着變得稀薄,至少還沒到無法判斷味道的地步。
「……」
在完成配膳後隨侍在側的蕾妮聽到我發出反常聲響,立刻驚訝地關心我的狀況。
「我確實可以說是這樣的啊。不過要我聽陛下發點牢騷還不成問題。」
「我想陛下今天在精神上已經相當疲憊,該好好休息一下。陛下您平常就累積了不少壓力吧?況且艾妮絲殿下也不在。」
儘管我習慣性地想掩飾自己的不對勁,但看來蕾妮能用吸血鬼之力察覺到情緒的波動。就是因爲這樣,讓我凡事都瞞不過蕾妮……
想到自己實在很有福氣,就讓我不禁露出微笑。
無論我閉上眼睛多久,我的意識都十分清醒,沒有絲毫睡意。
「……謝謝妳喔。」
只是爲了能隨時在我需要時提供輔佐,義父的研究也僅止於小規模,而且還準備能接手研究的人,因此也談不上能完全投入自己的嗜好。
「這個……也是……」
我起初以爲是自己太過專心閱讀,但當我在必須睡覺的時間躺進被窩時,才察覺到是我搞錯了。
「看來是喫不下晚餐呢。那您今天先休息吧。」
「尤菲莉亞陛下。」
但我現在卻完全辦不到。
無論多麼方便,想強行讓魔學與魔道具普及,很容易與長久維持的傳統產生衝突。
聽到我如此道謝,讓緹爾蒂笑出聲。我的臉頰也跟着浮起笑意。多虧她讓我稍稍擺脫了憂鬱的情緒。
我雖然被嚇了一跳,但很快便放鬆緊繃的神經,望向聲音傳來的地方。不知何時露米就站在月光射入的窗邊。看到她的身影后,我才鬆了口氣。
我自己其實也不樂見這種狀況。就結果來說,因爲雷古霍恩伯爵的關係,讓我跟西部的交涉變得困難。
「妳說得像事不關己一樣。」
對貴族來說,魔法就是一種權柄。讓魔法的價值產生巨大變動,有可能削減他們的存在價值。
「……睡不着?」
「看點書轉換心情再睡好了……」
義父在退位後便一直輔佐我。可是過於依賴義父會讓退位失去意義,所以我也儘可能不讓他處理政務。
我背向蕾妮擔心看着我離開的視線,先行離開餐廳。
好久都沒能好好看書的我,很快就沉浸在書本里,當我看完書抬起頭,才察覺到不對勁。
由於我晚餐幾乎沒喫,所以並沒有對肚子造成多少負擔嗎?我試着這麼想,但沒有絲毫頭緒。
「這也反映出艾妮絲帶來的變化影響有多大。」
正因爲這樣,我更不想讓義父代理我的政務。只是現在人手實在不夠,是逼不得已得找義父幫忙。
「我並不否定他想解決貪腐的志氣,但不能用錯手段。」
「若是不清楚近幾年情報的貴族,說不定真會那麼想。真是那樣,或許確實很難相信根本不會魔法的艾妮絲殿下能擊敗巨龍。不論對大衆發表多少次真相,結果也是一樣。」
「沒錯。至於那種人是憑藉什麼想法做出這種行動,我根本不打算理解。」
「是啊。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我可能必須找義父他們商量一下……」
所以我理應一直調整,避免發展爭端,但情況就是莫名不盡人意。會覺得原因都是因爲有太多的人欠缺思慮,是因爲我太累的關係嗎……
「對不起,蕾妮……」
* * *
雖然我確實沒有睡意,所以沒有睡覺的必要,但想睡還是能睡。
「沒有。我先回房休息,晚餐麻煩妳收拾了。」
「可是我覺得那種貴族在各方面的能力都會讓我懷疑……」
雖然我會遇到像這次不經思考就胡亂說話的人,但在我身邊也有許多人在支持我。
「……陛下沒有勉強自己嗎?」
……不對勁。我確實在成爲精靈契約者之後就鮮少會覺得愛睏,但如果想睡,我還是能沉浸在自己的意識中。
正是有那樣的努力,才讓她最後得以立下討伐巨龍的功績。考慮到這些,只因不能使用魔法就否定艾妮絲功績實在太過膚淺。
我也完全同意用不屑的語氣這麼說的緹爾蒂。
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不斷從我心中湧出。一種彷彿自己漏了什麼,在自己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弄丟東西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
「……是。」
或許是我把思緒全放在自己的異常上,直到現在才注意到那個存在。
緹爾蒂像在附和我的看法般哼了一聲。雷古霍恩伯爵那番胡言亂語沒被艾妮絲聽到,或許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事。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今天早點休息,讓自己明天能找回狀態。畢竟跟西部會談的事情也不能放着不管。
「可能的話,我是希望改革能循序漸進,可是爲什麼必須及早處理的問題會這樣接二連三跑出來呢……?」
「緹爾蒂、蕾妮,謝謝妳們。其實我不想要太常讓義父代理政務。」
「放心,我沒事……」
那種人沒想過艾妮絲究竟是抱着何種心情去鑽研魔學、打造出魔道具。艾妮絲可是獨自跨越了使用不了魔法的逆境。
然而我卻感受不到味道。就算咀嚼,食物的口感也只會讓我更加不快。嘗試吞嚥更是會湧現強烈的異物感,讓我原本就變得稀薄的食慾更加不振。
所以我纔會讓自己身處在艾妮絲帶來的變化與國家遵循的傳統之間,爲了聯繫兩者而繼承王位。要是演變成國家分裂的狀況,受到最大傷害的人將會是艾妮絲。
在偷閒一段時間後,來到晚餐時間。我想着今天要早點用完晚餐,然後把剩餘時間都用來休養的想法將食物送進口中的時候──
「畢竟激進的改革有可能招致反感。儘管尤菲莉亞陛下擁有大義名分,想改變國家的價值觀應該也沒有那麼簡單。」
「……我無法否定。」
侍女們看見我沒怎麼用餐就離開餐廳都感到好奇,但我爲了避免造成大家無謂的擔憂,表面上還是裝作一派自然地返回臥室。
「……到底怎麼了?」
我知道沮喪會影響食慾,所以我可能只是對於自己的疲累沒有自覺。
「……已經這麼晚了?」
「……我確實不想讓她知道這件事。」
由於緹爾蒂勸我休息,因此我也決定讓自己好好照辦。
「陛下應該不希望艾妮絲殿下回來時讓她擔心吧?」
「……嗯?唔!? 」
「……這到底是怎麼搞的?」
我像掐住自己咽喉般用手輕按,並低聲自言自語。剛纔感受到的不快感此刻已完全消失。
「……真是瞞不了妳。」
我沒能立刻答覆「沒事」,只能故作鎮定地咀嚼食物、吞嚥下去。
「您認爲瞞得過我嗎?」
「今天已經請她診察過一次了,我想再觀察一下。」
「──早安,不過現在似乎是晚上呢。尤菲莉亞。」
「露米……拜託別這樣嚇人。」
儘管承受着難以言喻的難受,但我還是試着用笑容掩飾,試圖讓蕾妮安心。
……可是我的異常並沒有就此結束。
「是喔?看來是我失禮了。」
「真慶幸艾妮絲沒有在場。如果她也在現場,我可能真的會失控。」
所幸我還有很多書沒看,所以不愁找不到書看。
我抱着這個想法喚來侍女爲我更衣。我也想過要入浴,不過轉念一想早點睡可能比較好,入浴的事等到明天再說。
蕾妮表情嚴肅地看着我的臉。被那對鮮紅的雙眸注視,讓我不禁別開視線。我雖試着找合適的藉口,但……
「是否要把這件事告訴艾妮絲殿下,是可以由您自行判斷,若不打算說就好好保重身子,別在殿下面前露餡了。」
「要徹底追究也不是不行,只是很難預測他們之後會有什麼反應。」
「您的心很亂喔。」
「……是因爲我比自己想像中來得更累嗎?」
「那種不懂思考自己立場,在會議上搗亂的貴族……確實也只能說是無能吧。西部一直與王家保持距離可能也是年輕貴族會如此大膽的原因之一。不管怎麼說,都不能構成可以胡言亂語的理由。」
如果我想那麼做,是可以逼迫貴族按照我希望的方式改革,可是考慮到西部貴族原本就想與王家保持距離的心態,不知又會引發什麼後果。
「尤菲莉亞陛下?您怎麼了?」
「嗯!? 」
外頭的天色已經徹底轉黑,我完全沒察覺到夜晚降臨。我似乎在沒有自覺之下點亮房間的燈火。
「需要我找緹爾蒂小姐過來嗎?」
「被逼得太緊,搞不好爆出難以掌握的反抗。」
「妳一點都不認爲自己有錯吧?」
「隨妳怎麼想囉。」
思索着「露米還是一樣神出鬼沒呢」,我用手按住額頭。這樣對心臟真的不好,我是真心希望她能用更正常的方式跟我說話……
「妳今天又爲何心血來潮跑來找我?」
「這次不是巧合。我認爲現在陪在妳身邊比較好。」
「……咦?」
「妳睡不着吧?而且也幾乎喫不下東西。妳也明白這狀況不太妙吧?」
露米帶着微笑的表情轉爲嚴肅。
所以我現在確實是產生了某種異常嗎?我能感受到心跳因爲不安而變快。
「露米,妳知道我現在發生了什麼事嗎?」
「多多少少。妳今天有遇到某些狀況吧?雖然我不是很清楚詳細情形,但我知道妳非常狼狽,纔會過來看妳。」
「那我現在這個症狀是……?」
「我話先說在前頭,這是一種像異常,但其實不全算異常的症狀。」
「……?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就某個角度來說,現在的妳纔是正常──就一個精靈契約者而言。」
露米的這句話讓我不禁忘記呼吸。
我在咀嚼過她這句話的意思後,渾身冒出冷汗。儘管心中已有不祥的預感,但我還是開口問:
「妳說身爲精靈契約者,現在纔是正常,意思是……」
「靈魂與肉體乖離的程度在加大……兩者的聯繫減弱了。所以身爲人的感覺要比以往更讓妳難受,對吧?」
無法否定的我只微微發出呻吟。
「……啊。」
「幸福……」
一股彷彿她也即將消失的脆弱感讓我忍不住伸出手。露米沒有任何抵抗,任憑我碰觸她的肌膚。
而我也沒有絲毫去否定那種看法的打算。實際上締結精靈契約的代價,在未來也會不斷侵蝕我。
「……妳沒跟以前出現過的精靈契約者接觸過嗎?」
「難受啊。難受得很呢。但就算難受,我還是拋棄不了。」
「……我是覺得自己似乎能懂妳的想法,但我不能肯定。」
「如果妳想以人的身分長久活下去,就對自己是人這件事抱持更多堅持吧。舒服與不快對妳來說都是必要的。否則妳的感覺只會越來越模糊。」
露米在說這番話時,也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對自己擁有的寶物感到驕傲。
「都能不老不死了也一樣嗎?」
「天曉得。我也沒看過那種例子……但也不能說不可能。嗯,把有機會復活也考慮進去的話,在這種角度下我們確實是不老不死。」
聽到我的疑問,露米忍不住失笑。只見她用帶着令人費解的笑容看着我。
我想自己多半不能完全理解她的痛苦。最多僅止於相當膚淺的程度。
剛纔從她身上感受到的脆弱感迅速退去,恢復以往給人的感覺。
「沒有。因爲其他人都很快就消失了。」
「露米妳也是這樣過來的嗎?」
「……是呢。」
「……露米,爲什麼我的情況會突然惡化?」
「現在的妳連假裝自己是人的餘力都沒有。妳有遇到什麼會讓身心承受過多負荷的事情嗎?」
當我撫摸她的臉頰時,露米也將手貼到我手背上。她閉上眼,讓我的手掌輕輕磨蹭臉頰。
「所以就算現在失去感覺,只要花時間耐心找回來就好了。只是在心情平靜並重新找回感覺之前,有可能會相當不舒服。」
「只要能保有明確的意識,我們不會輕易死掉。可是我們要讓自己留在這個世界,必須要有意念維繫。失去那種意念泉源的人就會逐漸消失,就算還留在世上也跟死了沒兩樣。」
「就算我的記憶會逐漸稀薄,我們存在的軌跡也不會消失。只要明白這一點,我就能繼續等待終結。」
「在我看來,妳還嫩得很呢。」
露米用爲我擔心的眼神看着我,並以點頭表示肯定。
「願望……」
由於她的回答沒有絲毫遲疑,讓我忍不住盯着她的臉瞧。看到我的反應,露米露出輕柔微笑。
「還擁有容器時是那樣。就算容器被拋棄了,靈魂當然也不會消失,只會擴散。」
忍不住低頭的我用單手捂臉。
「我並不在乎自己承受那些痛苦。因爲我從很久以前就得到足以勝過痛苦的幸福了。」
對於這個疑問,露米只是露出淡淡的微笑。
露米臉上掛起以往的微笑,這讓我不禁猜想在那表情底下究竟藏了多少痛苦。
「我想自己是有點對痛苦不堪的結局懷抱憧憬,但每次我也都會想到一件事。」
「沒錯,就是義務。無論我多痛苦、多難受都放不下。所以我很難受,我想以後也會這樣痛苦地活下去。」
連連點頭的露米說出如此感想。
如果我拋棄了能證明我是我的東西,我想自己立刻就會迎接那種下場。
「我認爲自己能體會妳的焦慮與不安。但不用擔心,妳身邊不是還有很多會爲妳着想的人嗎?就學着多依賴他們吧。」
「……」
「獨自忍受痛苦,可是很難熬的。」
「嫩……」
「所以得在忍受不快感的同時保持心情平靜嗎?那未免太困難了吧?」
「其實一點都不突然。我剛纔也說過,這纔是身爲精靈契約者,也就是精靈的自然狀態。妳平常所做的反而纔是硬讓自己承受多餘的負擔。」
「……這……」
「……這下可麻煩了。」
聽到我提出這個疑問,露米緩緩搖頭。
「話雖那麼說,我自己也是第一次這樣跟其他精靈契約者在一起。」
「被心願囚禁……」
「妳是如此看待我的嗎?」
對精靈契約者來說,肉體只是容器,並非是存在於世上不可或缺的東西。沒有刻意維持肉體,靈魂與肉體很快就會分開。
被露米這麼一問,我一下不知該如何回答。
聽到露米不假思索地說出這句話,讓我楞了一下。
「爲了不忘記自己曾幸福過,我會反覆將那些淡去的記憶重新刻進記憶裏。爲了設法維持那些持續變模糊的記憶,我甚至曾執着地寫日記。我就是這樣不斷回想幸福的記憶。雖然也會有某些只能用想像去彌補的部分,但光是回顧自己活着的足跡,就足以讓我有前進的動力。因爲那是我最珍貴的寶物。」
「嗯……我也經歷過類似的狀況。」
不知爲何,露米將手放在胸前講出這番話的模樣,讓我感覺十分耀眼。
看着她那對凝視我的雙眼逐漸靠近,我感覺自己的視線像被牢牢吸住般動彈不得。
可是露米仍選擇來陪伴我。在這個瞬間我能強烈體會這是多麼值得感激。
「我有給自己定好一個明確的終點。那就是帕雷提亞王國滅亡的時候。我就只是在等待我曾想守護的人所生活的國家滅亡那天到來。所以我會在自己還活着時珍惜我所得到的寶物,在那遲早會來臨的日子到來前,帶着笑容度過。」
露米毫不猶豫地如此答覆我。
看到我如此反應,露米在我身旁坐下來。她接着握住我的手,像要給我依靠般,將身子靠在我身旁。
我隱約能夠理解露米想說什麼。
必須說如果露米不在這裏,我對這症狀根本毫無頭緒,有可能會更加煎熬,可是……
「這樣說來,不就代表也有機會讓意識擴散的精靈契約者復活嗎……?」
露米用滿是笑意的語氣這麼說。
而我也因爲清楚這件事,所以有一直在刻意維持身爲人的感覺,爲什麼……
「我在締結精靈契約時許下的願望。」
我伴隨嘆氣、有氣無力地說出的話語很快便消散,隨之而來的是沉重的沉默。
因爲我不是露米,露米也不是我。因爲作爲我們存在覈心的心願也是完全不同。
「光是有個能理解妳感受的人在身邊,狀況就差很多了。我那時可沒有那種人。」
「總比什麼感覺都沒有要好。痛苦其實也是種可以維繫自我的東西。」
我能承受那種用痛苦維繫自我的方法嗎?
露米已經活了很長的時間。可是她的人生稱得上幸福嗎?
「怎麼可能?我不可能那麼做的。」
我認爲這是一種純粹的因果。
「能證明自己的根據,記憶、個性……全都會逐漸脫落。就像變廣變薄,逐漸變得透明。接着失去執着,意識也稀釋到這個世界中。不用多久就會全部溶進世界。那就是等待我們的結局。」
我實在無法想像那會是什麼景象。然而露米卻能……
「擴散……」
「……那不會很難受嗎?」
露米的過去肯定不會只有美好。然而她仍決定從美好的方向去看待自己的人生。
……所以她纔會讓我覺得如此耀眼嗎?
「……如果可以放下,妳會想那麼做嗎?」
「我期望擔任永遠君臨的王的備選。正因爲這樣,我才拋棄不了帕雷提亞王國。我認爲自己無論多麼痛苦,都必須見證這個國家如何走到最後一刻。」
詛咒。這個緹爾蒂經常提起的詞句用在這裏相當貼切。
「想到我曾經很幸福。」
可是我只能視爲一種道理來解釋。然而那種想法的源頭肯定是從「心願」這種抽象的概念開始的。
「對,在我眼中妳就跟小孩沒兩樣。」
「……簡直就像義務一樣。」
「沒錯。那就是我們的一切,也是最後能留下的東西。如果彼此心願有明顯差距,就不會有任何可稱爲共識的東西。我們是因爲心願能夠共存,現在才能待在一塊。」
「慶幸有我在啊。」
「妳現在原本就在承受跟艾妮絲菲亞分開的狀況,看來是在欠缺魔力供給時又承受了一些壓力。要找回感覺可不容易喔。妳先儘可能把自己的心態放寬吧。否則會治不好的。」
「這樣就行了。人就是這樣的東西,尤其是變成精靈契約者的我們,這種性質也會更強烈。我過去之所以沒有積極與其他精靈契約者接觸,正是因爲我們都是被自己心願囚禁的存在。」
「妳不能理解嗎?」
「那個跟妳交情不錯的女孩……是叫緹爾蒂嗎?用她的說法,這說不定也是一種詛咒。」
我感覺能明白露米所說,也是我將會迎接的的結局。
「其實妳該慶幸了。」
被帕雷提亞王國的貴族認爲是高貴奇蹟的魔法,有時確實會變成詛咒。我認爲精靈契約正是那種狀況的極致。
露米柔和的笑容讓我明白她是真正打從心底感到幸福。
說完這些話,露米將手指放到我額頭上。
露米如此乾脆地說出的這句話,讓我一下子不知該如何反應。
「拋棄不了什麼?」
「我明白。」
心願越是純粹,想必就會越加遠離人能理解的範圍。而且會一直遠離到除了心願之外,其他東西都能拋棄的地步。
「是什麼?」
「……我不懂有什麼好慶幸的。」
「實際上也是吧?別想着什麼事都要自己解決,學着多信任身邊的人吧。」
「是這樣的嗎?」
「信任到認爲自己放手也不成問題,不再需要插手的地步。」
「……可是……」
「妳認爲很難嗎?」
「……嗯。」
不等我把話說完,露米先說出了我的想法。這讓我不禁點頭同意。因爲我是發自心底認爲那是十分困難的。
我覺得艾妮絲也經常對我這麼說。那對我來說算是一種目標。或許正是因爲我現在都還沒能達成,纔會覺得困難吧。
「妳會覺得難也很正常。因爲我們都是爲了達成目的,才決心締結精靈契約。因此全由自己一手解決是最輕鬆也最乾脆的。把事情交到他人手中,怎麼想都會認爲是在繞遠路。」
「……是啊。」
「可是爲了自己好,一定要學會依賴、信任他人才行。想要留在人的圈子內,這非常重要。」
「如果我明白這個道理,還是無法信任他人該怎麼辦?」
「到那時再出手幫忙就行了。只是在幫忙的方法上最好多用點心思。」
「幫忙的方法?」
「是我的話,我會思考一個讓對方有天能成長到我足以信任的方式。就算不能立刻擁有那種能力也沒關係,只要有朝一日辦到就夠了。因爲我有很多時間能等。」
有很多時間能等。這句話由露米來說感覺格外沉重。
大概是我把這個想法表露在臉上,露米對我的反應發出輕笑。
「會煩惱不是壞事,也別煩惱過頭了。我的答案可不一定是妳的答案。」
「別煩惱過頭嗎?感覺還挺難拿捏的……」
「妳要學着能相信自己的想法。用自己構思的想法獲得能讓自己相信的根據。我們雖然是同類,但終究還是不同的個體。我有我的想法,妳也必須用妳的想法過日子。」
立刻趕到離宮的緹爾蒂也點頭附和蕾妮。緹爾蒂略顯不悅的眼神讓我難以直視她的雙眼。
「……陛下真那麼想?」
「真是夠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當我們說到這裏的時候,緹爾蒂終於抓着頭髮放聲大叫。
──我一點都沒料到艾妮絲在瞭解全部狀況後說出這種話。
「雖然妳說我是濫好人,妳其實也是不折不扣的濫好人吧?」
「反正妳也不是打從心底尊敬我吧?妳就算對我沒大沒小也無妨喔。」
「因爲妳要負責照顧尤菲莉亞吧?之前是沒有必要所以我才都沒有出意見,不過要真正面對精靈契約者的性質,妳也會想知道症狀與應對方法的知識吧?難道妳想全部自己摸索嗎?」
「因爲是妳,我纔會對妳肯陪在我身邊這件事如此感激。不過我從一開始就不需要任何艾妮絲的替代品。」
「蕾妮……?這、這未免太……」
「所以妳可以再多向我撒嬌一點。我會代替她陪在妳身邊的。」
露米看起來打從心底對此感到愉悅、驕傲,同時也帶有欣喜。
「哎呀,原來我不能滿足妳嗎?」
「能讓人幫忙的時候就請儘管讓其他人幫忙吧。因爲沒有人希望陛下獨自把自己搞得這麼難受。」
「尤菲莉亞陛下,您暫時遠離政務一段時間吧。」
面對露米燦爛的笑容,緹爾蒂已經青筋暴露,咬牙切齒到開始發出磨牙聲。
露米帶着調侃的笑容這麼說。但我緩緩搖頭否定她。
「蕾妮說得對。讓現在的陛下繼續處理政務,那纔是莫名其妙。」
「……妳可代替不了艾妮絲喔。」
* * *
在一旁用和藹微笑看着我們這番互動的露米也讓我頗感尷尬。
聽到我這麼說,露米露出有些開心的表情。
這種要我自己思考的作風,讓我自然隱約覺得與艾妮絲有些相似。
「哇,好可怕喔。我其實還挺喜歡妳的說。」
所以我完全沒想到會有一個可能比緹爾蒂惹出更大麻煩的人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是因爲艾妮絲……?」
「當然啦。我也會幫妳確認精靈契約者該如何管理健康……雖然我不是很想那麼做就是了。」
相較於露米拿人尋開心的笑容,緹爾蒂的臉上充滿強烈的排斥。最後緹爾蒂終於像崩潰般抓亂自己的頭髮。然而毫不在乎對方那番反應的露米絲逕自湊到她面前。
「……是嗎?聽妳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反正妳現在睡不着吧?我們來聊天吧。不管什麼事我都可以陪妳聊。」
「──乾脆把整個西部毀掉吧。」
「……妳真的跟艾妮絲很像呢。」
我身體不適的事情迅速傳開,其他人也都口徑一致地希望我能休假。
「啊!真是的!竟然把事情弄得這麼難搞!那些搞事的西部貴族通通給我記住!我絕對會找機會跟你們把這筆帳算清楚……!」
「……嘖!」
雖然蕾妮眼神中滿是憂慮,但就算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露米看來也不是那種只要我開口就會罷手的人……
隔天,我向蕾妮說明了自己的狀態。起初她在受到打擊後一臉愕然,但很快便以毅然決然的表情這麼說。
覺得再怎麼樣都不該拋開政務休假的我試着安撫蕾妮,可是她似乎已經鐵了心,彷彿根本沒能聽進我反對似地開始聯絡各單位。
只見緹爾蒂用單手捂臉,忍不住放聲哀叫。看到緹爾蒂那種模樣,讓我對她十分過意不去。
「哈!竟然會喜歡我這種人,妳的品味也太不正常了。」
我能感受到她對艾妮絲的愛情。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沒有產生絲毫嫉妒。
在這種無法入眠的夜晚能有妳陪伴,令我由衷感到慶幸。
「大家會不會太小題大作了……?」
「謝謝妳,露米。」
「纔沒有那種事,這可是尤菲莉亞陛下的重大危機!」

被露米這麼一說,緹爾蒂十分不甘願地大聲咋舌。
「……原來妳是個比艾妮絲殿下更加難搞的濫好人。」
「爲什麼妳會不喜歡我呢?因爲我看起來知道很多事情嗎?還是就像尤菲莉亞也說過的,因爲我很像艾妮絲菲亞?遇到感覺類似艾妮絲菲亞的人,會讓妳不曉得該如何應對嗎?」
「……也對。也許我確實該好好休息一下。」
被露米笑嘻嘻地這麼一說,緹爾蒂立刻滿臉尷尬。
「是啊。我就是特別偏好像妳這樣的人呢。」
可是露米臉上依舊帶着絲毫不爲所動的從容笑容。
「啥!? 爲什麼!? 」
「拜託別說那麼嚇人的話……」
露米的話語讓緹爾蒂的臉頰頻頻抽搐。只見她用恨不得希望光靠視線就能殺人的銳利眼神瞪着露米。
「不好說。不過她們都不是壞人,我想應該沒問題。」
「她認爲寶貴且美好的魔法可以成爲讓人前進的力量,成爲希望的象徵。那與我心中所期望的未來非常相似。所以她才總是讓我百看不厭。」
「呵呵,我可是很有自信能跟妳成爲好朋友呢。」
「我總不能因爲『我討厭這女人』這樣的理由就拒絕吧?」
「……這種毫無顧慮追根究底的態度還真的很像。」
「該好好休息了!」
雖然我看到有人對艾妮絲抱有愛意都會忍不住嫉妒,但我不會對露米產生那種感情。我想這一定是她把我們當小孩在看顧的關係。
「妳叫緹爾蒂是吧?最近方便我去妳那裏作客嗎?」
「緹爾蒂,如果妳真的很不願意,就算拒絕也……」
「會嗎?……也對,大概就是這樣,我纔會想留在這裏吧。就像之前說過的,我也是因爲艾妮絲的關係,纔會認爲能夠與妳共存。」
「露米……」
「因爲妳看起來就不怎麼喜歡我。」
畢竟這時再跟西部發生衝突,狀況會覆水難收的。
「……真的應該讓她們待在一塊嗎?」
「畢竟我活的歲數要比艾妮絲長太多了。她還嫩得很,不過妳也差不了多少吧?還是說妳打算爲了尤菲莉亞,不惜窮其一生去鑽研相關知識?那要我閉嘴放手讓妳摸索也不是不行,如何?」
「我總是不禁會有想繼續看着妳們的想法。我感覺妳們說不定會實現我的夢想。所以我很想親眼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