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彼此劃出的界線

「早安，艾妮絲菲亞公主殿下。」

「早安！」

「哈菲絲、小加，歡迎來到離宮。」

在哈菲絲跟小加被安排成爲我隨從的隔天，我便將他們找來離宮。

考慮到日後的需要，有必要讓他們瞭解更多有關魔學的知識。所以趁格蘭茲公爵沒有給我排工作的這段時間，我決定將兩人叫到離宮來，親眼見識我所打造的魔道具。

「我介紹一下，她們是我跟尤菲在離宮的侍女，伊莉雅跟蕾妮。我想哈菲絲應該也跟蕾妮見過幾次面纔對。」

「承蒙艾妮絲小姐介紹，我是伊莉雅。還請兩位多多指教。」

「我是蕾妮。兩位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請儘管開口。」

在我的介紹之後，伊莉雅跟蕾妮也恭敬地行禮。看到蕾妮就算跟伊莉雅站在一塊舉止也沒有絲毫破綻的模樣，讓我有些驕傲。

「我……啊，抱歉，下官是近衛騎士團的加庫•朗普。」

「下官也同樣是隸屬近衛騎士團的哈菲絲•尼布魯斯。」

小加雖然有些失了禮數，不過還是立刻做出符合騎士身分的自我介紹。哈菲絲則是在同樣恭敬行禮之後望向蕾妮。

「雖然我們在貴族學院是同期，不過我們一直都沒有說話的機會呢，蕾妮小姐。」

「……別這麼說，考慮我當時的表現，會不想與我有所牽扯也是當然的。容我爲自己過去的行爲道歉。」

「妳不需要道歉。我只是想借着同期的緣分跟妳交個朋友而已。要說過去的事，蕾妮小姐妳肯定也喫了不少苦頭。如今見妳在殿下身邊過得安好，我也同樣感到高興。」

「多謝您關心，哈菲絲小姐。」

蕾妮有些困惑地向哈菲絲低頭道謝。雖然兩人交談的感覺還有些隔閡，不過我也希望她們能打好關係。在介紹過伊莉雅與蕾妮之後，我便帶着哈菲絲跟小加前往我的研究所。

「這裏就是殿下您的研究室嗎……！」

哈菲絲語帶興奮地環視我在離宮的研究室。在一旁的加庫眼神中也同樣滿是好奇。

「殿下您就是在這裏研究魔學並開發魔道具的吧？」

「嗯？我不太懂妳的意思……妳是說那樣還不行嗎？」

「因爲殿下有當過冒險者嘛。說起來，我們家族也有受到您的照顧呢。」

看小加發出豪邁的笑聲，讓我也跟着笑了起來。

就算不是在魔法省任職，幾乎都是由爵位較高的家族擔任的官僚，也跟我想做的事有密切關聯。

「是的。各領地的報告書都保管在那裏。閱覽過去的紀錄說不定可以調查出哪種魔道具比較適合普及。」

「我是認爲可能還是得先推出一些比較容易普及的東西。」

「我是知道這樣下去並不好，但我也不能做什麼。就派閥來說，目前也是格蘭茲公爵在作爲我的後盾。」

「確實沒錯，我也這麼認爲……」

「如果可以變成那樣，我是很高興啦。只是原料需要用到火精靈石，也可能對需要使用暖爐跟火種的家庭產生影響。而且若要大量生產，也需要擔心精靈石的數量是否足夠。要是因此導致精靈石的價格飆漲，那也會是一個問題。」

「殿下不願那麼做嗎？」

「殿下認爲讓魔道具普及會是賭博嗎？」

「……不，就算是那樣，應該還是很難作爲說服用的籌碼。飛行用魔道具確實相當震撼，也有宣傳效果，終究只是一項新的概念。」

所以我必須要做的就是耐着性子去說服周圍的人。只是當前的問題是我沒有能說服他人的籌碼。

小加滿臉佩服地望着保溫瓶。在一旁的哈菲絲也連連點頭附和他的意見。

「飛行用魔道具有充分展現出價值，所以沒問題。可是像保溫瓶之類的東西要想普及，可以想像各家庭使用的火精靈石作用會大幅改變。殿下您剛纔也說因爲自己沒法負起責任，所以沒能普及，但要是實際開始普及之後產生問題，加庫先生你認爲最終又是誰要負責善後呢？」

「原來……說起來確實沒錯。」

「可是那不就一直都不會有改變了嗎？總之就是隻有成功的東西能普及吧？可是殿下實際把保溫瓶做出來也有運用在生活上，如果知道這種東西有多方便，平民應該就會想要吧？」

「因爲也可能有人因爲這些變化而喫虧。好比說魔力劍普及導致普通的劍賣不出去，那樣鐵匠日子就難過了吧？」

「我真搞不懂您究竟是大膽還是慎重呢……」

光是回想這些我運用過的魔道具，就不難想像對社會造成的影響會有多麼巨大。

教育程度越高的人自然會對精靈信仰有更深的理解。而越是篤信精靈信仰的家族，越有可能將我視爲眼中釘。

「其實有不少是拜託城鎮的工房製作的，不過我會自己組裝可以在這裏完成的東西。只是現在爲了給近衛騎士團使用，也有不少魔道具被搬走了。」

畢竟我是個無法施展魔法，也無法善盡王族身分的公主。

「關於收集資料這件事，該不會我也有一份吧？」

要讓魔道具普及到整個國家，光靠我一人之力是辦不到的。所以我必須儘可能藉助其他人的力量。可是我也不打算單方面求人幫忙。我希望能建立互惠關係。

「……也對。就算要普及，也必須要有所防範纔行。」

「這個魔道具很方便呢。在遠征或野外活動時有這種東西會很管用的。」

保溫瓶在魔道具當中也算是格外容易使用，用途也廣，也是我在跟他人介紹魔道具時最常選擇的作品。

「因爲飛行用魔道具是史無前例的。所以可以用『就算失敗也只要當作沒製造過就好』的說法，先試試看再說。可是無論是保溫瓶還是魔力劍，那類有可能跟既有工具產生排擠的東西就會讓人卻步。因爲很容易想像出失敗時所造成的損失。」

況且我也只是去找資料，並不是要去找人家麻煩或做什麼壞事。

「所以到底是怎樣？因爲大人物們害怕虧損纔不想改變嗎？」

「……嗯、嗯？」

聽到我這麼說，哈菲絲用難以言喻的表情附和我。她會有那種表情，應該也是想到我跟那些掌控政治的官僚貴族關係並不融洽。

「……你還跟得上嗎？」

「瓶子上頭的花紋是用精靈石等各種原料製成塗料，這樣就能發揮出跟詠唱魔法相同的作用。」

「雖然會有騎士團成員跟冒險者想要保溫瓶跟魔力劍，可是擅長魔法的人應該不會特別想要那些東西。」

我讓他們找個地方坐下，接着用堪稱是離宮最常使用的保溫瓶，實際爲兩人泡茶。哈菲絲對於讓我準備茶水這件事似乎相當惶恐，一下有些慌了手腳，但我還是請她別去拘泥於那些小節。

「可是要做防範是要花錢的。飛行用魔道具就算失敗，也還不能清楚估算會有多少損失，所以大可用『先試試看再說』的方式去推動。最糟的狀況是如果失敗，也只要停止開發就好。」

這個國家的確就是在維持不變的狀況下持續到今天。可是這並不表示以後也能持續下去。在父王那一代所爆發的叛亂與亞爾所引發的取消婚約騷動都證明了這一點。

「若那能讓下官幫上艾妮絲菲亞公主您的忙，必定全力以赴。」

「該大膽的地方就該大膽，該慎重的地方就該慎重。換句話說，就是要取得平衡。」

「……畢竟我之前跟魔法省是那種關係嘛。不過現在不是去計較那種問題的時候。」

要是尤菲沒能成爲公主，我就只能選擇那種賭博。到時這國家有可能會變得一團亂。而且那種可能性到現在仍未徹底消失。

「所以殿下您要做的原來是這麼了不起的事嗎！」

面對微歪着頭提出疑問的小加，哈菲絲依舊皺眉搖頭給出解釋。

「而且對魔道具抱持懷疑的人仍舊很多。雖然飛行用魔道具的發表會應該多少有扭轉一些評價，只是……」

「我假設一下，就當飛行用魔道具已經普及了，可是也頻繁發生意外，造成許多損失，到時大家肯定會對是否應該普及產生懷疑吧？」

「如果有辦法改變現狀，大概可分爲兩條路。一條路是耐心踏實地慢慢改變，另一條路是抱着賭博的覺悟掀起變革。」

「然後再讓人知道那些東西正是魔道具嗎？」

魔道具的構想根源是來自於我前世的記憶。那些知識是來自於就算沒有魔法也能繁榮的世界，跟今世的生活水準相比，前世的生活在便利性上應該有壓倒性的優勢。

哈菲絲將手放在胸前，用毅然決然的表情這麼說。她這副模樣讓人感覺相當可靠。我明白我們這些身在離宮的人欠缺對貴族的一般常識。主因在於尤菲是公爵家出身，蕾妮原本是平民，身爲子爵之女的伊莉雅則是離開了原本的家族。

儘管這樣說有些怪，但能以位於貴族中間層甚至更低位置的角度提供意見的小加跟哈菲絲，對我來說相當珍貴。畢竟魔道具除了提供比過往更好的東西之外，換個角度來說，我認爲補足過去欠缺的部分，也是魔道具能發揮的作用。

爵位較高的家族也容易培養出菁英，對精靈信仰也較爲虔誠。那是因爲爵位高低與家族規模也經常會與財力息息相關，也能在教育上投入更多資源。

「假使是一定會成功的東西，每個人都會願意投資。飛行用魔道具也展現出了成效。不過那是太過新穎的概念，是還不確定利弊的東西。」

雖然考慮到我們的身分差異，像這樣一起大笑應該觸犯了某些禁忌，不過我其實比較習慣這樣的互動。只是哈菲絲就只能欲言又止地在一旁嘆氣了。

「……那樣對鐵匠確實不是好事。」

「正確的說，應該是他們不想面對損失，也不想在『可能會發生問題』這點賭上一把。現在與其說是魔道具，應該說只有飛行用魔道具得到肯定。」

「……那確實會很傷腦筋。」

「呃，應該也……沒有……那麼誇張啦……大概……」

「誰要負責……是製造出魔道具的艾妮絲菲亞殿下嗎？」

哈菲絲的說明讓小加腦袋都快冒出煙了。看在眼裏的我只好帶着苦笑幫忙解釋。

「魔法省的書庫？」

哈菲絲說到這裏便將手指放到脣邊，深鎖眉頭似乎在思索些什麼。而她接着開口時語氣顯得頗爲嚴肅。

可是哈菲絲的建議確實很合理。現在我所欠缺的是知識跟點子，所以尋求能彌補這種缺陷的資訊是正確的作法。問題就是有機會獲得那些資訊的地方，是由跟我有過節的魔法省在管轄。

雖然小加表現得相當欽佩，但我總覺得他有些太誇張了。肯定沒錯。而且聽起來怎麼好像每次都是我在鬧事的樣子？

「話說回來，結果我所欠缺的應該還是用來說服大人物們的籌碼吧……」

「殿下太謙虛了。因爲您發明的每件魔道具，都是能完全顛覆過往常識的東西。」

「這樣說是沒錯。我也認爲帕雷提亞王國就是因爲一直沒有改變，至今纔會一直抱有許多問題。」

「……呃，艾妮絲菲亞殿下。」

「原來如此，要進行這種加工，確實需要用到專業工匠的技術。光是量產保溫瓶，就可以產生僱用工匠的需求嗎？」

「說得真妙！」

「畢竟在野外升火很不容易。在雨季遠征那情況就更糟了。」

「格蘭茲公爵會給我機會到處進行魔道具的演說，當作預先準備，我想也是有配合我目前的處境。因爲地方貴族跟我的距離比較近，或該說關係比較密切。」

「別那麼說，我也算是受到照顧的一方。所以我的立場比較有可能向民衆尋求贊同，或是對民衆發揮作用。話說回來，就算要那麼做還是必須得到上頭的允許。」

現在的狀況已經跟以前不同，我也不能一直糾結於過去。

「那我們就去看看吧。至於該先找什麼資料……就先從精靈石的採取量開始吧。還有利用頻率、用途，如果還能比較各領地的分佈是更好，但應該不太可能一次就全部查到。所以我們先收集資料，備齊充分的情報後……」

「要說辦法，說不定可以去魔法省的書庫找找看。」

「唔……確實有道理，可是……魔法省的書庫啊……」

「若是魔道具需要改良的問題，確實應該是艾妮絲菲亞公主要負起責任。不過我剛纔所說的問題，講得更單純一點，就是出現弊病的時候。」

我記得小時候是有進去看過，不過自從我跟魔法省鬧翻之後，就再也沒有接近他們的地盤了。畢竟那種地方跟敵地差不多。

「有道理，保溫瓶還算好，但魔力劍之類的東西，沒有親自體驗過的人會很難理解呢。」

「畢竟這會關係到自己的進退，會有顧慮也是當然的。雖然常能聽到大人物們表示說自己會負起責任，就算這麼說，也不會有人會喜歡扛爛攤子。」

「我在當冒險者的時候，確實也很依賴這玩意。」

可是接下來就不能只侷限於這種程度。因爲無論是父王、格蘭茲公爵，包含正努力讓自己成爲女王的尤菲，都想見到魔道具在全國普及。

「認真說，我過去都不太注重社交跟政務方面的事情，所以就算我對平民的生活與問題比較瞭解，對於貴族方面的問題卻不太熟悉。但實際推行政治的人還是貴族，就算我知道民衆想要什麼，也不清楚該怎麼讓上頭的人採取行動。」

「我認爲這麼方便的東西不至於完全賣不出去。只是銷路太好反而會讓人害怕。因爲那將會大幅改變生活方式。而且我過去的立場又不太牢靠，所以無論成功還是失敗都沒法負起責任。正因如此，推廣魔道具這件事才只能停留在觀望階段。」

「假設魔道具已經普及了，但結果卻是造成了問題。到時候無論是要恢復之前的生活，還是要另外推廣經過改良的產品，都必須要靠國家動員。而這就代表必須投入人力跟資金。加庫先生，到這裏應該沒有問題吧？」

「對。我過去製作的魔道具雖然很方便，但沒實際用過也不會知道有多好用。」

「弊病？」

「因爲要說我能做到的事，終究只有開發魔道具。就算人民會想要我現在手上有的魔道具，但那並不等於是大人物們會想要的東西。」

小加抱起胳臂，用嚴肅的表情頻頻點頭表示附和。而哈菲絲則似乎有些疲憊地嘆了口氣。

「說服用的籌碼嗎……」

而那種基於異世界知識所製造的魔道具，在今世會造成相當具刺激性的影響。光是在我自己在使用魔道具的時候就很顯著。

就算不用火也能維持固定水溫的保溫瓶，可隨身攜帶且作爲護身用武器有極高利用價值的魔力劍。還有各種擁有顛覆既有交通手段之可能性的飛行用魔道具。

我的立場是可以當面向父王討價還價，而且魔道具也只有讓我身邊的人使用。因此我之前的所作所爲纔會被允許，或是在某種程度上被網開一面。

「所以我之前纔沒有急於讓魔道具普及，現在也纔會找近衛騎士團幫忙檢證，作爲普及的預先準備啊，小加。」

聽了我們的解釋，小加也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隨後他又提出疑問：

「所以說讓魔道具普及，也有可能會影響到原本生活所要消費的精靈石嗎……」

「沒、沒問題。我還勉強跟得上。」

「軍閥貴族……幾乎都是地方與爵位較低的貴族呢。」

「嗯？怎麼啦？小加。你臉色似乎不太好呢。」

「萬一魔力劍突然出問題，就會想說還是應該要有人販賣普通的劍。但到時候打鐵鋪可能都被魔力劍搞到倒閉了，再也找不到足夠的鐵匠。是有可能發生這種狀況的。」

「以現在的狀態去做就是。」

「我是希望能想看看有沒有好辦法啦……」

「我有自覺自己的知識是相當偏門，所以希望身爲正統貴族千金的哈菲絲能在各方面提供建議。」

「咦？」

雖然小加看起來冷汗直流，但我則是笑容滿面地對他說：

「對啊，你們要努力喔，哈菲絲、小加！」

「唔喔喔喔！我想起貴族學院時代的惡夢了！我腦中浮現了堆積如山的報告！」

「哈哈哈！我沒有上過貴族學院，所以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如此這般，我拖着千百個不願意的小加往魔法省走去。從後頭追上來的哈菲絲似乎發出了嘆氣聲，不過我決定把那當成是我的錯覺！

＊　＊　＊

魔法省管轄的書庫十分巨大。要說把帕雷提亞王國過去的歷史全都完整保存在裏頭也不爲過。

雖然有部分區域就像圖書館一樣開放使用，不過佔比相當小。我聽說重要文件與被指定爲禁書的書籍，都保管在只有職員才能進出的區域內。

我們一來到書庫公開的區域，便立刻感受到對我帶有敵意的視線。周圍立刻響起喧鬧聲，在我們路線上的人則紛紛驚慌躲避。就算不特別留意，也能知道那些與我們保持距離的人正在竊竊私語地談論我們。

「……這種感覺好糟喔。」

「這也沒辦法。」

加庫低聲對我說出感想。他的語氣中難掩不悅。雖然我對這種狀況早有預料，不過實際被人這樣對應，自然也不可能開心到哪去。

「先確認這一區有沒有我們要找的資料吧。我們去櫃檯找服務人員問問看。」

「這件事交給下官代勞即可，公主殿下請在此稍待。」

「那就麻煩妳了。我們就在這裏等妳。畢竟隨便亂逛也會給人添麻煩。」

「是。下官去去就回。」

哈菲絲說完便快步往服務櫃檯走去。而這段時間我跟小加只能在原地發楞。集中在我們身上的視線數量並沒有減少，這樣停下腳步，自然也讓周圍的耳語聽起來更加清楚。

「嗯。這裏的人真的毫不掩飾地排斥我們呢，反而讓人忍不住想笑呢。」

「小加你可別跟這些人起衝突喔。在這裏發生糾紛是不被允許的。」

「這種事我豈會不懂？只是……」

朗格這番敘述讓我不禁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抓了抓臉頰。

「這樣聽下來，不全都是你們的藉口嗎？」

幾乎就在小加完全冷靜下來的同時，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不好意思，公主殿下。可以耽擱您一點時間嗎？」

「容我先化解一個誤會，我沒有任何權限阻止殿下您使用書庫。我只是提出請求。」

我一邊觀察朗格的反應，邊提出這個疑問。只見朗格默不作聲地想了一段時間，在一聲沉重的嘆息之後，便開始解釋理由。

算是一種爲了那些就算想進貴族學院，卻付不起學費的貴族的救濟措施，讓那些苦學生得以在王城的書庫自學。

「我同樣不樂見現在的狀況。在這樣的前提下，很難保證無謂的刺激會讓事態往何種方向惡化。更不知有些被逼急了的人會做出什麼事。如果公主您不希望見到魔法省的職員們失控，還請三思。」

「現在魔法省的立場難以捉摸。主官罪行曝光，殿下您所發表的飛行用魔道具也造成衝擊，還有尤菲莉亞公主殿下成爲王家養女……而最讓人震驚的──是精靈契約的真相。」

「好了好了，你們先冷靜下來。」

「這件事我多少有所耳聞，那跟我要我避免使用書庫有什麼關係？」

「……原來是這樣。」

被我這樣一問，尤菲臉上露出不知該如何解釋的表情。等了一會，尤菲正要開口，但卻又有另一個聲音搶先對我說話。

「別在意別在意！」

「艾妮絲菲亞殿下什麼都沒做吧？況且其他單位也會對你們提出閱覽情報的要求才對。如果只有艾妮絲菲亞殿下受到限制，這樣說得通嗎？」

我在制止兩個隨從之後，重新將視線轉回到朗格身上。

「就算殿下您要那樣解釋，我們也無法否定。也因此我纔不希望公主您與魔法省多有牽扯。您想必也很清楚受傷的野獸有多麼危險。」

在這種被許多敵意視線圍繞的地方我也不可能好好說話。雖然不是很清楚朗格找我想說什麼，但我也沒有拒絕的選項。

「……只是什麼？」

想到小加是在爲我生氣，就讓我感覺有些不好意思。我爲了掩飾尷尬，用力往小加背上拍了幾下。

「我懂了。你找我過來也不是隻想告訴我這件事吧？」

而隨着利用者增加，纔會形成現在這種類似圖書館的狀態。所以我纔會從小就曾在這裏來來去去，也經常吸引一些喜好讀書的貴族與孩童前來此處。

「……朗格？」

可是精靈契約的真相也是一劑猛藥。正因爲這樣，尤菲纔會主動找上預期會陷入最大混亂的魔法省，試圖將魔法省收入掌握之中。

「呃……還挺痛的耶。會不會太大力了點？」

「隨着身爲魔法省主官的夏爾託斯伯爵罪行曝光，現在是無人管轄的狀態。雖然現在是由前主官擔任代理，但仍沒法讓所有人都服從領導。」

「我都聽艾妮絲說過了。我想艾妮絲應該會讓你傷透腦筋，還請你多多包涵。」

由於馬里昂手裏也捧著書，所以他只是簡單對我行禮。原來他就是哈菲絲的未婚夫。他跟哈菲絲站在一塊就像一對男女班長。

見到朗格這樣低頭下跪提出請求，就算是小加也不好再繼續抱怨，只見小加尷尬地癟着嘴。

說到這裏，由於所有人都默不作聲，讓空間被沉重的沉默籠罩。看到侍女正巧在這個時候端來茶水，讓人實在不免同情她。

聽到朗格話語的尤菲有些不捨地跟馬里昂一同離開。在他們離去時，我看到馬里昂溫柔地拍了拍哈菲絲的肩膀。

「所以這並沒有強制力囉？可是你剛纔說希望我不要使用書庫。那又是爲什麼？雖然我不是小加，但我想聽聽你的解釋。」

說到這裏，尤菲難掩憂鬱地嘆了一口氣。馬里昂臉上也露出接近苦笑的曖昧笑容。看到他們的反應，讓我不禁皺眉。

「只是我重新認識到這裏的人對您有多麼沒禮貌了。真是令人不爽……」

「馬里昂•安迪……你是安迪伯爵家的人？這麼說，你是哈菲絲的未婚夫嗎？」

朗格瞥了小加一眼，便緩緩從座位上起身。只見他來到我面前後便跪了下去，並對我深深低頭。面對如此狀況，讓我也不由得喫驚到睜大眼睛。

想實現精靈契約並不容易。就算將真相公諸於世，也很難想像會出現其他的精靈契約者。而尤菲認爲如果始終不讓人民知道真相，維持現在的精靈信仰反而不是好事。

「恕我尚未自我介紹，艾妮絲菲亞公主殿下。我叫馬里昂•安迪。」

「尤菲。」

將精靈視爲絕對存在加以崇拜的他們，原來到頭來追求的是會讓人類變質的超自然現象。這樣的事實就像將一塊石頭丟向水面般，激起陣陣擴散的漣漪。

尤菲用柔和的微笑回應在問候她時似乎頗爲緊張，看來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加。

「正是。所以殿下您造訪書庫，在閱覽書籍方面不會有任何限制。在此前提下，我想說的是在開放區域並沒有您想找的資料。」

「這算是我也知道的一般常識吧？」

「別這麼說，你工作辛苦了。朗格。」

「我可不是來喝茶的，這件事要說很久嗎？」

「那就請您隨我來。尤菲莉亞公主殿下，恕我失陪了。」

在喝過茶稍稍緩和氣氛之後，我重新望向朗格。

「我明白你說的狀況，但還是不懂這跟你要我避免使用書庫有什麼關聯。」

「殿下請坐。茶水很快就來了。」

「……你們是認爲我不該跑來這裏嗎？」

我還沒有開口，待在我身後的小加便先做出反應。

「我與加庫是貴族學院同學。」

「你找我有何貴幹？」

「你就別賣關子了，朗格。你想要我怎麼做？」

看來咽不下這一口氣的小加，微睜那對眯眯眼怒視朗格。就算哈菲絲開口制止，仍無法緩和他那股彷彿隨時都會衝上去揪住對方衣領的怒氣。

而在尤菲身後的青年看到小加如此反應，忍不住笑出聲來。這讓小加怒目瞪向對方。

「是的，剛纔說的也是前言。」

「我想應該是有什麼顧忌吧？也是啦，如果說沒有反而奇怪。畢竟我跟魔法省幾乎是鬧到水火不容的地步。是因爲這個緣故嗎？」

「我想說來這裏找一點資料……啊，尤菲。他就是我之前提過的，現在身爲我隨從的小加。」

在王城工作的侍女當中，也有離家到王城工作的貴族。

肉體會變得不老不死，精神也會變質。人類想要維持肉體的執着會逐漸淡薄，到最後便會拋下肉體。而拋下肉體的存在，就是我們過去所稱的「大精靈」。

「……你笑什麼？馬里昂。」

「不，我想應該不用太久。況且向殿下解釋太過複雜的事，多半也只是浪費時間。雖然茶水還沒來，可以容我先進入正題嗎？」

「不好意思，加庫。我只是覺得你終於實現夢寐已久的心願，擔心你會太過緊張罷了，你可別見怪。」

我也能理解。因爲如果人民在一無所知的狀況下，將尤菲吹捧成實現精靈契約偉業的奇才，只會讓尤菲感到困擾。

「如今許多在魔法省任職的人，在精神上都被逼到極限。對未來的不安，對過去是心靈依歸的信仰產生動搖所衍生的不信任，還有自身的立場……有許多人都擔心自己可能失去一切。而造成這種現狀的不是別人，正是兩位公主所發表的內容。」

跟我這番交談似乎讓小加沒了銳氣，他之前散發的險惡氣息也隨之收斂。

「正是。哈菲絲承蒙殿下關照了。」

「你別放在心上。我自己也有不少該反省的地方，所以會形成這種關係就是彼此彼此罷了。」

我原本以爲他又想對我說些酸言酸語，可是我發現哈菲絲也一臉困惑地在他身邊。哈菲絲在察覺到馬里昂的時候先是稍稍露出喫驚神色，接着便簡單點頭示意。而我沒有多觀察他們的互動，轉頭向朗格說。

「關於殿下來訪書庫，我有幾件事想要向殿下秉明。關於細節方面方便到其他房間來嗎？這裏的耳目有些太多了。」

站在那裏的，是一個令我頗感意外的身影。那人是朗格•伯泰爾，他是魔法省中名聲顯赫的菁英，也是經常會找我麻煩的眼鏡仔。

朗格正視着我，吐出這一連串帶有複雜思緒的話語。

「請。」

「加、加庫先生！」

「那我就直說了。我希望殿下能暫時避免親自使用書庫。」

光是這樣的答覆，就已經充分解釋魔法省的狀況要比我想像中更加惡劣。我用手指揉了揉緊繃的眉頭，長嘆一口氣。而朗格繼續接着說：

哈菲絲也露出笑容對馬里昂點頭。這樣的互動讓我稍稍放下戒心，接着便再度望向朗格。

早有預期會出現這樣的混亂。所以自然會有人希望避免將事實公開。然而現在堅持想要公開真相的不是別人，正是成爲精靈契約者的尤菲。

小加只差沒有發出咋舌聲。他平常那對像線一樣細的深褐色雙眼，此刻也微微睜大，透露出不服氣的視線。

「可以說現在就算是尤菲莉亞公主殿下，也爲該如何掌握現在的魔法省正大傷腦筋。」

「原來你們是這樣認識的。我也有把哈菲絲帶在身邊，只是不巧我正請她去向服務人員確認這邊能找到哪些資料，所以……」

我看見尤菲正朝我們這裏走來，她手中還捧着一本書。而在尤菲身後跟着一名有一頭深褐色頭髮的男性。那是一名讓人感覺溫文有禮的青年。

「朗格大人！您這是什麼意思！？」

「殿下您過獎了。馬里昂，尤菲莉亞公主殿下就交給你了。」

朗格正視我提出這個要求。我雖然因爲不悅而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不過哈菲絲跟小加的反應要比我激動許多。

「在我聽起來，感覺像因爲我的立場變好了，所以你們這些過去欺壓我的人才開始擔心起自己的立場呢。」

也因爲這樣，就算不用朗格多說，我也知道魔法省現在正處於混亂，不過就他此刻的反應來看，狀況可能要比我想像得更加嚴重。

「謝殿下。首先一個前提是，您應該知道王城書庫有部分是開放的。目的是給年齡還不到能進貴族學院的貴族子弟，與在王城工作的侍女們，讓他們有機會學習知識。」

「……真的已被逼到那種地步了嗎？」

「向其他人介紹我的時候麻煩您至少用本名吧！咳咳，下官名叫加庫•朗普。」

「也對。」

「……小加，你認識他？」

這個事實爲貴族們帶來強烈的衝擊與混亂。那是足以動搖精靈信仰骨幹的重大事件。其中受影響最深的，應該就是與魔法省有密切關聯的貴族。

「艾妮絲？妳怎麼到這裏來了？」

「爲什麼艾妮絲菲亞公主殿下得避免使用書庫？請您給出能讓人信服的解釋。您究竟有何權限提出這種要求！」

他今天也同樣一臉神經質的表情。不過他臉上的敵意感覺要比以往多了兩成。

「他說得沒錯，我也很清楚自己的要求不合理。可是這並非強制，僅僅是我個人的請求。請殿下暫時不要與魔法省有所牽扯，如果您需要資料，我會找人代爲收集，改日將資料送至離宮。類似的委託也請殿下透過他人轉達，切勿親自來訪。」

尤菲已經將精靈契約的真相轉達給各個貴族。所謂的精靈契約，是藉由與自己體內的精靈一體化，讓自己也變成精靈。

「……被逼到極限啊。」

就算他這麼說，我心中也只會浮現「不干我事」的冷淡感想。

只見朗格點了一下頭，便帶着我們來到書庫中的一間會客室。他在途中叫住一名侍女，指示對方準備茶水後，接着便催促我們入座。

「朗格，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也不想見到魔法省陷入混亂。所以打算答應你的要求。」

「……殿下英明。」

「不過我其實是很難接受的。畢竟過去你們一直都在欺負我。」

「……我無法否定。」

「可是我也沒有做出什麼能讓你們認可的表現。現在就各退一步吧。我並不打算讓我們的關係更加惡化。那並不是我想做的事。如果你願意幫我收集資料，那這件事就到此爲止。把頭抬起來。」

聽到我這麼說，朗格才緩緩起身。他臉上面無表情，似乎是刻意壓抑住自己所有情緒，而我跟他也沒有那種就算在這種情況還能推測出他心境的交情。那也不是我現在需要知道的事。

「你應該已經聽哈菲絲說過我想找的資料了吧？要把對應範圍的資料全部找來也不容易，先從司書建議的資料開始收集也沒問題。如果到時資料不夠，我會再找你幫忙。」

「遵命。」

「好，那我們也該離開了。走吧，哈菲絲，小加。」

哈菲絲跟小加聽到我的呼喚，兩人臉上都帶着難以言喻的表情點頭回應。

在我們離開之前，我看了一眼注視我們離去的朗格。儘管我知道什麼都不說肯定比較好，但我還是忍不住。

「朗格。」

「殿下有何吩咐？」

「如果你有機會締結精靈契約，你會想那麼做嗎？儘管得不惜放棄身爲人的身分。」

聽完我的疑問，朗格沒有給出任何答覆。他只是回望着我，不發一語。而我也沒有繼續等待朗格回答，接着說下去：

「看來你無法立刻回答。這樣也好。要是你能立刻回答，會感到困惑的反而會是我。」

「……公主殿下。」

「沒關係。你這種反應肯定也是對的。你過去所相信的東西也沒有錯。因爲帕雷提亞王國在那種信念跟期望之下存續到現在也是事實。可是，對不起……」

我的思緒相當沉重。彷彿有東西在我體內互相擠壓，讓我在內心哀嚎。……那是我一直以來都視而不見的疼痛。是我現在被迫正視的疼痛。那是我一直都想要說出口的內心話。

「──我就算遵循傳統也使用不了魔法。我沒有絲毫的魔法天分。所以我不能在這個會要我對魔法死心的世界活下去。」

告訴我，如果你們要如此否定我，就給我答案。不要只會否定，就不能試着體諒我嗎？不能體諒也沒關係。我可以不管，什麼都不管。我不想看、不想聽，所有的一切，我都不想再繼續承受。

我緊握的拳頭不住顫抖。我緩緩吐氣，壓抑自己彷彿隨時都會爆發的情緒。我並不想辱罵或傷害任何人。但仍舊無法停止。我實在無法剋制那股想發自內心大喊的衝動。

朗格只簡短說了這兩字便沒再開口。而我也轉身離開會客室。

我努力避免自己的聲音顫抖。但就算我這麼想，仍舊無可剋制自己顫抖的聲音。

「過去沒有人會肯定我。沒有人相信我。我一直活在那種被人放棄、遭到辱罵，在他人眼中毫無價值的環境下，簡直跟拷問沒兩樣。那我乾脆去死會比較好嗎？如果我根本沒有生在這個世上，是否就不會有任何人遭逢不幸呢？」

「所以我現在還有什麼好怕的？我不就是你們一直在否定的對象嗎？既然這樣，你們一直否定下去其實還能省去我一些煩惱。我只要斷定你們跟我是無法溝通的，不管你們死活，我做起事來肯定會輕鬆許多……爲什麼要挑現在這個時候？爲什麼你要挑現在對我說這些事？」

我不知自己的聲音是否帶着顫抖。儘管我心裏有這樣的擔憂，但我仍沒將話語打住。

朗格什麼都沒有說。他也沒有別開視線，直直地看着我。這可能是他第一次認真地看着我。因爲在那之前，他根本不認爲我有值得他多看一眼的價值。

一股我久久壓抑在內心的感情正滲了出來。我明白自己這種行爲只是遷怒。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對他、對他們說出這些話。

「……不會。」

「──我究竟得被你們否定到什麼時候？」

被尤菲掀開的傷口十分疼痛。但就算疼痛，我還是能重新抬起頭。因爲現在已經不再只有我一個人在承受這份傷痛。所以我才能往前邁進。

「……我認爲自己是希望能朝你們走近的。要是那是不可能辦到的事，那我們就只能相爭。可能的話，我希望能找到一條我們不用相爭的路。對不起，剛纔對你發了脾氣。」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沒有幫助。我必須克服這道障礙。可是還是有界限的……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