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章 在黎明的蒼穹下架起虹橋

「艾妮絲！艾妮絲……艾妮絲……！」

「對不起，讓妳擔心了。」

似乎不知該說什麼的尤菲只是不斷呼喊我的名字，緊緊擁抱我。

我雖然很想繼續這樣跟尤菲抱緊緊，但我還有必須處理的事。

我在尤菲的背上輕拍幾下，接着便與她分開。雖然尤菲短暫緊抓着我拒絕放手，最後還是不安地將手鬆開。

「謝謝妳，尤菲。我已經沒事了。」

我拾起身旁的瑟雷斯提爾後站了起來。我先用手輕撫一下胸口，接着抬頭望向前方。

在我回來以前，戰鬥應該並沒停止。我看到每個人不是難掩疲態，就是遍體鱗傷地在與魔物對抗。

對此感到愧疚的我接着望向在遠處一動也不動的萊拉娜。

「萊拉娜。」

「……爲什麼？爲什麼妳不肯接受呢！？那樣應該很幸福吧？每個人最後都接受了呀！爲什麼妳不一樣！？」

雙眼圓睜激動搖頭的萊拉娜，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她的反應簡直就像被自己深信不疑的事物背叛。

這讓我胸口不禁隱隱作痛。正因爲我看到了她所期望的世界，思緒纔會被她的慟哭打動。

「那確實是一場很幸福的夢。妳讓我看見的，應該是根據我痛苦的記憶打造出一個『可能會有的世界』。在那裏不會有任何讓人不順心的事物，是任何人都能感到幸福，宛如樂園的世界。」

「是啊……沒錯！妳既然那麼清楚，爲什麼還要拒絕！？回答我！妳爲什麼不肯接受我期望的世界！？」

面對萊拉娜激動的質疑，我先讓自己閉上眼睛。我在緩緩呼吸幾次後睜開眼睛，正面回望她。

「若我接受妳讓我看到的夢境，我想自己就能前往一個沒有絲毫痛苦的世界。而這正是我拒絕的理由。因爲妳讓我看見的世界裏沒有其他東西。」

「……妳到底在說什麼？」

「妳想打造的世界裏沒有未來。那就是我否定妳的理由。」

「當然有！只要接受我的世界，我就會給予你們能幸福生活的未來！那是每個人都想要的吧！？大家都想永遠幸福地活下去吧！？」

「感到痛苦又能有什麼意義！？」

不是改寫世界的一切，而是作爲暫時的搖籃。假如她能接受那種方式，那我也無法完全否定與她共存的可能性。

「艾妮絲，我必須在這裏打倒妳。爲了實現我的世界，不能讓妳妨礙我。若不能理解彼此，至少要將妳這樣的存在變爲養分。」

「艾妮絲……原來妳也喜歡魔法。因爲有魔法才能打造自己期望的世界，所以妳也真心喜愛魔法嗎？」

「艾妮絲，可是……」

我曾爲自己可能是錯誤的存在而苦惱，也一路追尋讓我能相信自己想法是正確答案的解答。最後我也得到了答案，因爲我想要相信現在的自己。

我能感受到這顆魔石除了龍力之外，也帶有吸血鬼的力量。

「面對現在的妳，我想喚出多少魔物都沒意義。而且我也不想被其他人妨礙。妳能飛吧？我們就到那分個高下吧。」

而過去背部感受到的力量脈動，現在來到我心臟的位置，讓我理解在那裏肯定已經形成了魔石。

我將手放在自己胸前，直截了當地對萊拉娜表明我的主張。

「我不會讓痛苦就只是痛苦。正因生命有限，所以我希望自己能挺胸面對遲早會到來的結局。我相信那纔是能跨越痛苦的方法。」

萊拉娜略爲訝異地望着我的手。

我直視尤菲說出這句話，這讓她也帶着強忍不安的表情往後退開一步。我對尤菲露出微笑，接着便再次面向萊拉娜。

「萊拉娜，妳又何必改變這個世界的一切呢？妳只需要接受也願意接受妳那種世界的人就夠了，不是嗎？」

原本要將他人的魔力納爲己用並不容易。但或許就是能透過血液等途徑從他人身上吸取魔力，即刻讓魔力與自身契合的吸血鬼能力，讓我得以與龍力完美結合。

「我懂了……看來我們真的不能理解彼此。」

「我們來做個了結吧，萊拉娜。」

「既然如此……！」

「那我問妳啊……承受不了痛苦的人又該怎麼辦？妳也希望他們繼續承受下去嗎！？」

「因爲我沒有自大到可以拯救世界。別說拯救世界，我連拯救一個人都辦不到。就算是那樣，有人覺得是因爲有我而獲得拯救，那就會成爲我活在世上的價值之一。」

一語不發，只是低着頭的萊拉娜低聲說：

「比起認爲人全是錯的而對人感到死心，我更相信人會感到痛苦是有其意義的。」

「在妳所製造的世界裏獲得安寧的人，也許有天又能向未來邁進。那也是種不錯的選擇。假使妳能接受我的想法，我認爲我也有辦法跟妳共存。」

「這就是徹底跟我身體契合的龍力嗎……沒想到光是如此就會有這麼大的差異。」

「艾妮絲！」

所以我無法接受萊拉娜所期望的世界。因爲在她期望的世界裏不存在我所想要的人生。

這讓我移動位置遮住萊拉娜投向尤菲的視線，才繼續望着她。

一陣夜風從對話出現停頓的我們之間吹過。不久之後，萊拉娜用平靜的語氣做出宣言。

萊拉娜說不定就是過去的我。當我產生這個想法時，就沒辦法單純地與她切割。所以我很希望我的話語、我的心意能打動她。

「……我也一樣，萊拉娜。」

「萊拉娜……正如妳所說，生命有限，別離終會到來。有時還得面對不講道理的別離。只要活在世上就不可能與痛苦無緣。我能理解妳會對這種生命的現實感到懷疑。可是我想要的是連那種痛苦都能肯定的人生。」

「咦……？」

萊拉娜張開兩對翅膀飛上天空。

雖然我對自己的狀態相當感興趣，暫且得先將這種想法拋到腦後。因爲眼前有我必須先解決的問題。

「知道痛苦纔會瞭解痛苦的沉重。有那種沉重纔會賦予我們思考的力量。就像過去精靈契約者會想追求安寧，吸血鬼想追求永恆，抗拒痛苦的力量會成爲我們向未來邁進的力量。」

在我差點被萊拉娜變成吸血鬼的時候，藉由刻印紋附着在我身上的龍力與吸血鬼的力量產生排斥、互相吞噬。

我開口安撫語氣中充滿不安的尤菲，同時擺出迎戰架勢。

「爲什麼！？」

就結果來說，受到萊拉娜侵蝕讓我吸收了吸血鬼的力量。

要說我不對這股源源不絕的力量感到畏懼，當然是騙人的。放任自己沉溺於這種萬能感，我一定會走偏。

我們互相露出尷尬的微笑。儘管同樣有想改變世界，但因爲期望的世界不同，而無法互相理解。

我揮劍迎擊逼近到我面前的魔物，攔腰斬斷魔物軀幹。

「精靈契約者只是屈就於這個世界的法則，遲早會消失！妳難道是想在那種騙人的東西上面尋求救贖！？」

「我認爲妳的做法是錯的。可是我並不想否定妳那種期望，所以妳願意嘗試能跟我們一起思考其他方式的人生嗎？」

她此時的模樣實在很難想像跟先前讓我們感受到強烈恐懼的吸血鬼是同一人。

「沒有痛苦就活不下去？那種世界真有幸福可言嗎！？」

可是這也是萊拉娜所擁有的一面。無論是像怪物般的絕對強者，還是像受傷的少女般淚眼汪汪的樣貌，對她來說都是真正的自己。

「……我不能否定。」

「那種人生……算什麼！那不過是讓妳自己一個人幸福的方法！」

「……連痛苦都能肯定？」

萊拉娜在說這些話的同時也用無比厭惡的眼神瞪着尤菲。

對我伸出手的萊拉娜像在尋求我的同意。而我則緩緩對她搖頭。

「可是妳爲了那樣的幸福，把受傷的可能性也剝奪了。所以只會留下順從想法的未來。那會讓人失去活着的感覺。如果只是活着，那人就不再是人了。」

眼眶滲出些微淚水的萊拉娜對我微笑。

「我沒事的，尤菲。」

「我是發自內心深愛魔法。相信魔法能讓人與幸福相連。所以我才能前進。……妳不也是這樣嗎？萊拉娜。」

「我纔不會那樣希望。可是，其他人是其他人。自己都不想去克服痛苦了，那就只能維持現狀，哪都去不了。我也沒法爲一直都不打算去克服的人做任何事。」

「因爲我在只有安寧的世界是活不下去的。」

眼眶泛淚的萊拉娜激動吶喊。

激動地揮動手臂的萊拉娜，用無比悲痛的表情與我爭辯。

斬擊的衝擊掠過萊拉娜的手臂，扯碎她的手臂。

換句話說，現在的我幾乎可說是人型的龍。

萊拉娜注視我的雙眼再次浮現出錯綜複雜的執着。

「──真是遺憾。我是發自內心這麼想。我們明明能這樣理解彼此……但還是有沒法理解的部分。」

「因爲我不像妳對世界那麼絕望。」

「正因如此──我纔要爲了追求幸福而活。我想努力讓自己身後不斷有想模仿我這種想法的人得到拯救。這也是爲了證明人是可以爲了追求幸福而活。我不會放棄讓自己在這個世界繼續活下去。」

「就算有人無法接受妳所追求的世界也一樣嗎？就算那樣，妳還是非得把所有人放進幸福的搖籃裏嗎？那真的是妳所期望的答案？」

「妳的意思是有人想刻意追求痛苦嗎？還不惜留下讓自己受傷的可能？還是妳爲了否定我的世界，不惜要保留那種可能性！？我不懂！太沒道理了！！」

「我喜愛魔法，所以我才能到現在都沒有放棄。」

「妳想說我也是錯的嗎……？」

因爲我知道如果走錯一步，我很有可能會跟她期望相同的世界。

「爲什麼！？妳難道想說是妳擁有精靈信仰嗎！？既然妳身邊有精靈契約者，那麼精靈契約者的真正樣貌，還有信仰的真相，以及精靈帶來的魔法究竟是何種東西，妳應該都很清楚吧！？」

「……」

充斥我全身的魔力是我未曾擁有的力量。

「這是妳讓我覺醒的力量，萊拉娜。」

「艾妮絲，跟妳的邂逅是有意義的。可是我很希望能不是用這種方式見到妳。」

「也不能說是純粹的龍力啦，這多少也是拜妳所賜吧？」

「尤菲，妳帶其他人退開。因爲我對如何拿捏自己的力量沒太多把握，我不想誤傷大家。」

正因爲我觸及了她的想法，觸及了她的世界，令我忍不住產生這種期望。

這也是爲何我能以艾妮絲菲亞•溫•帕雷提亞的身分站在這裏。

若我真的不慎走到那個地步，到時她也許就是那個能拯救我的人。

立刻讓手臂再生的萊拉娜茫然地望着我。她的雙眼充滿困惑。

「這纔是……妳真正的實力……！？」

眼前所面對的訣別，讓我心頭承受一股難以抹滅的沉重。

我說出自己的心願後，用祈求的眼神望着萊拉娜。

「因爲人類是隻要有一點可能性，就很容易走偏的脆弱生物。」

在宣言結束後，萊拉娜散發的氣息迅速膨脹，開始從她背部湧出的無數魔物，順從她的意志朝我一擁而上。

這可能就是擁有魔石的魔物爲何會攻擊其他魔物的原因。因爲可以從其他魔物身上奪取力量，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

「萊拉娜，我也必須打倒妳。爲了守護我所期望的世界，也爲了讓妳的命運在這裏結束。我不能讓妳終結世界。」

萊拉娜抬起了她垂下的頭。她眼眶中泛着淚水，臉上帶着淡淡微笑。

因爲有尤菲幫助，龍力勝過吸血鬼的力量，讓我胸口長出以龍力爲主體的魔石。

「我不會說自己無法理解妳的想法……但就算這樣，我還是得說我們不可能互相理解。」

「我們吸血鬼一族繼承了一切！在傳到我之前，不知有多少吸血鬼抱憾而終，只能徒留遺憾！沒有人能實現心願！也不能跟他人互相理解！所以我很清楚！這個世界不會跟人講道理！因爲生命是有限的！所以人只能互相爭奪，互相傷害！」

「龍……原來如此，妳的力量來源就是那頭龍吧？怪不得連我的心都會被妳吸引。」

也許該把我過去施展的『架空式•龍魔心臟』，改名爲『真•龍魔心臟』。

「艾妮絲，我明白妳的想法了。正因爲明白，我也更清楚自己所期望的東西。我不能容忍有任何人會受到傷害，有可能不幸的世界。正因爲我擁有能改變世界的力量，所以我必須讓世界產生變革。這是我的命運。」

「就算是痛苦也能成爲創造某些東西的力量。並不是胡亂否定就好。」

「相信我，這次我不會讓妳擔心的。」

「人類必須改變！變得像我們一樣！變成更加美麗的生命！只要妳願意跟我合而爲一，人就能變成更加優秀的生命！所以……！」

「無論多麼幸福，死亡遲早都會到來！死亡會帶來痛苦！帶來悲傷！帶來憤怒！甚至會產生憎恨！人光是活着，感情就會受到撥弄，深陷痛苦！爲了感受到幸福，有許多人得承受不幸！艾妮絲！妳難道不認爲這個世界有錯嗎！？」

這次換成我對萊拉娜伸出手，同時帶着希望她能感受到我心意的期望。

「我並沒有那個打算。我也不認爲被妳吸收會是真正的救贖。要是精靈契約者是接受這個世界的規則，那妳也不過就是反過來而已。不管怎麼說，都只是極端的方法。」

「妳看吧！？所以我已經懂了！如果不另外打造永遠沒有痛苦的世界，人就會重複不幸的連鎖！我在追求永恆的路上明白了！吸血鬼會追求永恆，就是爲了改變世界！」

我仰望着飛上半空的萊拉娜，也跟着在王天衣注入魔力，展開翅膀。

我們遠離地面，在空中對峙。萊拉娜率先發動攻勢。

只見手中亮起魔光的她手臂一揮，便有無數魔力光彈在半空飄浮。並開始接二連三地朝我射出飄在半空的光彈。

我試圖橫飛閃避光彈，但一見到光彈掉頭繼續追來，我立刻壓低身子，試圖加速擺脫。

可是我無法擺脫緊追在後的光彈。這讓我決定轉頭用伸長的魔力刃斬落它們。

「這種程度的魔法不過是小試身手！」

我急忙用魔劍瑟雷斯提爾擋住不知何時來到我身後的萊拉娜的利爪。

我接着使勁逼退她再猛力揮出一擊，而萊拉娜也迅速拉開距離。

「……只是掃過，我的爪子就變成這樣。」

萊拉娜的利爪上雖然多了幾道裂痕，不過很快就復原到毫髮無傷。

「龍力真厲害。『災害的代名詞』這稱號還真不是瞎吹的。」

「我自己心情其實挺複雜的！」

這次換我主動朝萊拉娜飛去。而她也正面朝我衝來。

在她手裏也多出彷彿用黑暗凝聚而成的魔力刃，並藉此與我的魔力刃交鋒。

在交鋒的瞬間，我感到魔力刃的出力迅速減弱。並且猛然感受到魔力從我體內被迅速抽走。

我連忙與萊拉娜拉開距離，但她立刻又追了上來。

我們的劍刃再次接觸，這次我看見萊拉娜的黑刃彷彿正侵蝕我的魔力刃，讓上面出現大片缺口。而消失的魔力刃也被萊拉娜轉變成自己的魔力。

「……唔！是暗屬性的魔力刃嗎！」

「好眼力！這正是我最擅長的屬性！」

「原來是暗屬性魔法的抑制效果……！衍生出像侵蝕般奪走他人魔力的招式，這就是妳對魔法的必勝法！」

「真難纏……！」

巨蛇體內的魔力與結晶化的魔力刃互相糾纏。儘管那股纏上劍身的魔力試圖將劍破壞，但闖不過我注入過剩魔力的魔力刃。

只是平靜微笑的萊拉娜接着將手輕放在胸前。

而我自然不會給她逃跑的機會，用瑟雷斯提爾反手斜劈。

「萊拉娜……」

「連接觸都不行的對手真是太麻煩了！作弊也該有個限度！」

「我從來就不曾覺得自己寂寞。可是我們吸血鬼距離彼此實在太近了。我們簡直像融合成一個整體一樣。因爲那就不需要覺得寂寞。可是，原來如此。真正與『他人』交流，應該是這樣纔對。」

「就算要我吞噬、殺光、毀滅這種世界的一切！只要能讓那種不講理的現實跟沒人想要的命運全部消失，我願意用自己爲代價改變世界！我可以用永遠幸福、順遂的夢境爲這個世界送終！爲這個再也不用有人得飽嘗這種痛苦的世界！」

如果萊拉娜是因爲『優秀』的魔法天賦才如此孤單……

沒有移動的萊拉娜對我施展牽制魔法，同時讓巨蛇朝我發動攻勢。

我驚險閃過巨蛇的龐大身軀，順勢揮動瑟雷斯提爾，然而就在我魔力刃接觸到巨蛇身軀的瞬間，我身上的魔力就被抽去。

在我閃避巨蛇攻擊的同時，手握暗屬性魔力刃的萊拉娜也想以攻其不備的方式趁機偷襲我。

深紅色雙眼充滿悲傷的萊拉娜，緊抓着自己胸口的手因用力過度而顫抖。

若尤菲的精靈顯現是魔法的極致，那萊拉娜的魔性顯現也許可說是人工魔石的極致。我心中忍不住產生這種想法，但現在可由不得我如此悠哉。總之如果不能搞定巨蛇，那連接近萊拉娜都有困難。

「就算從現在開始，也還來得及……」

「我從懂事起就藉由魔石賦予的知識瞭解了許多東西。每個人都對我展現的能力讚不絕口，甚至說我會成爲歷代最優秀的吸血鬼。實際上也是如此。根本沒有其他吸血鬼能贏我。」

她不是什麼怪物。她是個十分可悲的人。我現在強烈感受到這個事實。

可是萊拉娜似乎無法妨礙像身體強化那類的魔法。如果直接被她碰觸，說不定也會失效，但只要避免被持續接觸就好。

萊拉娜吞噬魔法的機制，是利用暗魔法來制止與抑制，在對手的魔法開出缺口，然後藉由從其中吸走作爲魔法根乾的魔力癱瘓對手。

「牠是專爲吸收魔力而特殊強化的，是由我創造並賦予生命的魔法！」

萊拉娜帶着將焦急寫在臉上的表情交叉雙臂，連忙想與我拉開距離。

巨蛇光是掠過王天衣的翅膀就會從我身上奪走魔力。儘管我想衝向萊拉娜避免跟巨蛇糾纏，卻被巨蛇跟牽制魔法聯手攔阻。

當我用瑟雷斯提爾逼退萊拉娜，巨蛇便間不容髮地朝我衝來。這樣下去我遲早撐不住……！

無論吞噬多少生命，她依然無比孤單。所以我們對話纔沒有交集。

「真快樂。我第一次覺得魔法如此耀眼。」

巨蛇是由魔法而生，本身即是魔法的魔物。跟針對特定目的製造的自然界精靈頗有幾分相似。

「怎麼可能……！」

聽到萊拉娜這番話讓我胸口不禁產生悸動。

「騙人！？可以那樣硬來的嗎！？那魔力的密度究竟有多高！？太沒道理了！」

「啊……原來如此。這就是來自於妳，這就是妳的魔法，艾妮絲。知道未知事物的感覺，發現並追求可能性，對未知的期待感到興奮。沒有不可能，就算現在辦不到，也一定想找機會再次挑戰的感覺。」

「世界蛇Jörmungandr──把她吞掉！把我心愛的人帶到我的永恆裏面！」

「萊拉娜，妳一直都這麼孤單嗎？都沒有人關心妳嗎？難道都沒有人想關心妳本身是什麼樣的人！？難道沒有不因爲妳是優秀的吸血鬼，單純想跟妳學習魔法，願意陪伴妳的人嗎！？」

「……就算最後會永遠孤單也一樣嗎？」

萊拉娜用目空一切的表情對我說。

我咋舌一聲後試圖拉開距離。可是窮追不捨的巨蛇讓我無法如願，只能在空中不停逃竄。

所以她一直都十分孤單，正因爲孤單而造就了她這樣的怪物。

儘管我們已經確認彼此選擇的道路沒有交集。

一開始是個帶有黑紫色光芒的光球。可是隨着萊拉娜注入異常大量的魔力，光球開始緩緩改變樣貌。

「假使我們不是以這種方式見面，到底可以一起分享多少喜悅呢？」

那就跟我過去因爲『沒有』魔法天賦而孤單是一樣的。

「聽起來確實很值得炫耀。」

「……爲什麼！！」

「可別誤會，這兩種魔法只有看起來很像。我這招是把我的魔法視爲魔石結晶化，再賦予我的部分身軀製造的魔法分身。若要取個名字，大概是『魔性顯現』吧……！」

我在瑟雷斯提爾中注入大量魔力。變得比以往稍白一些的天藍色魔力刃開始結晶化。我舉起尺寸等同長劍的魔力刃砍向萊拉娜所驅使的巨蛇。

「哈啊！！」

換句話說，就是結合暗屬性魔法與吸血鬼特性的攻擊。那試圖吞噬我魔力刃的黑暗，也再次證明萊拉娜是魔法師的天敵。

「──！？」

當萊拉娜在空中恢復姿勢後，便用蠻力將歪成不自然姿勢的腦袋恢復原狀。我能清楚聽到骨頭扭曲的聲響。

「嘖……！這怪物的吸力竟然比萊拉娜還強……！」

被取名爲世界蛇的巨蛇立即聽從萊拉娜的號令，張開血盆大口朝我衝來。

「這是叫精靈顯現嗎？幸虧我有親眼見識到這招，學到好東西了。」

「好可怕喔！普通的魔法不管用！貼近妳也不行！真的好可怕！那我就用這招吧！！」

「沒錯！」

「呵……呵呵！不知爲什麼我就是想笑。我還是第一次這麼認真想贏呢！」

……不行。萊拉娜這番話讓我原本以爲已經拋到腦後的想法又再次復甦。

「不是常說基礎跟基本是最重要的嗎？凡事都是簡單就是最好的！！」

這也是因爲吸血鬼萊拉娜擁有無畏遭受傷害的抗性才能發揮作用。只要還剩下一口氣並在對方魔法上製造些許缺口，她就能在與魔法師的對抗中佔有優勢。

而萊拉娜則更進一步展現出在抑制對手魔法效果的同時，還能侵蝕對方魔法，奪取其中魔力的本事。

似乎察覺到我意圖的萊拉娜表情也微微抽搐。

「如果妳是透過魔法來奪取魔力！那這招又怎樣！」

「艾妮絲……？」

「不用對我說連妳自己都不相信的話，艾妮絲。」

「對付妳就連近身都很危險呢。」

看到忍不住笑出來的萊拉娜，讓我臉上不禁充滿疑問。

……那不是普通的魔法。而且我感覺自己見過類似的東西。

所以直接把萊拉娜揍到投降認輸也是一個方法，可是那並無法阻止眼前這條巨蛇。

「因爲我沒輸過嘛。」

在魔法的屬性中，暗屬性是司掌寂靜與終結。例如幫助精神安定的助眠魔法，還有限制其他魔法的效力，擁有抑制與消失效果的魔法。

「唔！」

萊拉娜竟然能用魔法制造出魔物，說起來確實跟尤菲的精靈顯現十分相似，但內容截然不同。

我伴隨怒號揮落的瑟雷斯提爾將巨蛇攔腰斬斷。

在我的觀察之下，光球完成變化。它最終變成一條纏繞在萊拉娜身上，用暗魔力形成的有翼大蛇。

「那我就換個方法！瑟雷斯提爾！！」

萊拉娜的話語讓我忍不住想放聲吶喊。

「我懂了，原來是這樣。──原來我一直都很孤單。我現在才知道。」

萊拉娜接着露出尷尬的微笑。

在她身邊沒有像尤菲與其他許多之於我的重要對象。

「我能遇見妳實在相當幸運。我認爲這肯定是命中註定。可是太晚了。所以我們的道路無法交集。艾妮絲妳也是這麼想吧？妳一定也想過我們或許能用別種方式相遇。沒有人能擁有真正想要的命運。如果有人得到了想要的命運，同時也會有人無法如願。這個世界就是這麼沒道理。」

「受死吧──！！」

萊拉娜也接連用魔法阻礙我的去路。由於巨蛇也是在萊拉娜的魔法掩護下發動攻勢，讓我難以完全預測牠的動作。

看到形狀瓦解，就像融化於黑暗中逐漸消失的巨蛇，讓萊拉娜驚訝地睜大眼睛。

看見我緊咬嘴脣的模樣，萊拉娜只是驚訝得發楞。

不久之後，萊拉娜像得到某種答案似地睜大眼睛，平靜地說：

「所以我不知從何時開始，心裏就只會思考自己的未來與這個世界。……可是現在我心裏想的，只有跟妳有關的事。」

萊拉娜被砍出一道從側腹直達肩膀的傷口，大量鮮血噴濺而出。儘管她立刻修復傷口，但表情相當狼狽。

萊拉娜脫口說出這句話的表情顯得十分愉悅，同時也帶有幾分平靜。

「唔……！」

「……唔！」

「原來有能夠競爭的對手是如此讓人興奮。」

我雖然能感到這次攻擊確實對萊拉娜產生威脅，然而她卻突然大笑。

若這個過程中能有一點點的不同。要是我們不是用這種方式相遇，我們應該也有機會成爲朋友。這樣的想法在我心中難以散去。

萊拉娜將手高舉過頭，爲某個魔法凝聚魔力。

我的拳頭揍上萊拉娜的臉頰，讓她在空中被打飛得老遠。

萊拉娜表現愛情的方式，簡直就像喜愛家畜沒兩樣。當我理解她爲何會變成現在這樣，就讓我內心湧起一股無法壓抑的憤怒。

這樣的命運實在太過諷刺，讓我感到悲傷、懊惱、難以接受。

「……第一次？」

這下該怎麼辦？躲避巨蛇嘴上還不忘發牢騷的我努力思考對策。

「妳說我想打造的世界只有過去。我承認。那是無可否認事實。可是那又怎樣？那有什麼錯？不，不！若要說那樣有錯，那我不管犯多少錯都無所謂！！」

「反正妳都能立刻復原吧？那我就只好把妳揍到修不好爲止。」

我立刻放棄繼續展開魔力刃，轉而握緊拳頭。我開始用龍魔力強化全身。

「艾妮絲！沒時間讓妳分心喔！」

那簡直就是逆轉了魔法跟魔石種魔物出現在世界上的順序。

由於那個聲音太過駭人，讓我不禁皺眉。她的頸骨肯定斷了。但她只要將骨頭歸位就能再生，實在令人頭痛。

「如果我能成爲最後一個，那正合我意。因爲已經有妳瞭解我的願望了。」

「我不希望我是爲了瞭解那種事而跟妳相遇的！」

「可是這一定是我們的命運。這個世界強迫我們面對光是放任人活着，不可能拯救所有人的世界。」

「不是的！……不是那樣……！就算真是那樣，我也不認爲放棄希望是對的！」

「就是因爲妳這麼想，我們才無法理解彼此。」

我緊咬着牙，激動的情緒讓我全身顫抖。

然而萊拉娜只是尷尬地對我微笑。

「原來艾妮絲是我的天敵呢。」

「……我是妳的天敵？」

「無論是妳對生命的看法，還是作爲種族的存在方式，全部都是。我是會將無數生命吸收到自己體內的『羣體』。只要本體不死，就算失去手腳依舊能從核心再生。而艾妮絲妳則是去蕪存菁的『個體』。妳也是吸收了許多生命，將那些力量全部凝縮在一塊。所以我的羣體對妳佔不到任何優勢。我已經能預見這樣打下去會是什麼結果了。我會被消耗殆盡，然後輸給妳。」

「……那妳可以放棄啊。」

「妳是在要我投降嗎？……我辦不到。因爲我無法忍受這個世界繼續存在。」

「萊拉娜。妳非得要現在實現妳的願望嗎？人是會往前進的。就算妳現在無法對未來的可能性抱有任何希望，但妳說不定可以在未來看到希望。妳就不能多等一下嗎？相信也是永恆的一種形式啊！」

「……相信會是永恆？」

「現在眼前的一瞬，是跟下一瞬彼此相連的。無論樣貌如何改變也絕對不會消滅。人會記住這些瞬間，刻在心中永不忘記。大家就是這樣繼承一切不斷前進。要是妳能相信這件事，我相信最後一定可以成就永恆。」

再一次，請再給我一次機會就好，請容許我順從自己的心。我抱着這樣的願望再次向萊拉娜伸出手。

「這樣妳能接受嗎？」

被我這麼一問，萊拉娜微低下頭，閉上眼睛。

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沉默之後，萊拉娜再次抬頭。她臉上露出宛如聖女的慈祥微笑。

「……妳說得對，那或許也是一種永恆。」

當我總算讓自己停下，這才發現森林也像受到拉扯般鼓譟起來。

「還有什麼？」

「我辦得到！」

然而她臉上的笑容卻沒有動搖，用充滿慈祥與感激的眼神望着我。

雖然她可能就從一開始不接受我的話語，但我還是忍不住開口。

在鳥羣被吸收之後，緊接着住在森林裏的動物跟魔物也全都浮到空中，然後被拉向巨龍的身軀，接連被吸入。

從後方緊抱着我的尤菲聲音顯得有氣無力。

我們之間產生的強烈共鳴，讓彼此都想去描繪可能的未來。

「──艾妮絲！」

「艾妮絲！」

「……我實在不想要這種邂逅，萊拉娜。我會永遠恨妳的。」

雖然確實很美，但那是不能留在這個世界的生物。

龍只是停在原地，不停發出聲音。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我們就不能試着走在一起嗎！？」

「對了，其他人怎樣了！？應該沒有人被吸進去吧！？」

美麗的角跟沉穩的紅色雙眼。隨風飄蕩的白色鬃毛讓我被迫面對眼前巨龍是由萊拉娜所變成的事實。

我明白……她已經無法再聽到我的任何話語。

我首先看到的是鳥。一齊起飛的鳥羣簡直就像受牽引般往龍的方向聚集──接着就像沒入水面般陷入巨龍體內。

「……艾妮絲。」

面對我的怒吼，萊拉娜只是微笑。爲什麼？爲什麼她可以笑得那麼平靜？

「大家以蕾妮跟亞爾加德爲中心構築了防壁魔法，可是這個歌聲似乎會削弱魔法的作用，可能撐不了太久……」

下一瞬間，她融化而成的黑暗開始以明確的輪廓現身。

「──我……我不能接受！我絕對不能接受這種魔法！」

「─────」

「那妳就去吧！這裏就包在我身上！」

「我很幸福！因爲我找到了自己必須實現的目標！我要將夢想化爲現實！將不可能化爲可能！願所有人得到祝福！我的永恆會將你們全部吞噬！我會成爲所有幸福的搖籃！我將吞噬世界，爲了讓一切都沉入幸福的夢幻盡頭！這就是我人生的解答！」

「艾妮絲……」

萊拉娜像祈禱般將雙手交握在胸前。她看起來十分滿足，十分開心的表情彷彿對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無比興奮。

我讓臉上掛起笑容。正因爲是這種狀況，所以我更要比任何人笑得更燦爛！

「──龍……？」

「艾妮絲……」

萊拉娜。我必須成爲否定妳永恆的人，消滅妳。

我想這場與她的邂逅，一定會成爲一個永遠留在我心中的疙瘩。

她彷彿在將自己的身體變成『魔法』。那種光景讓我怎樣都不能接受。

「我就是包含了那些東西的存在。因爲有妳這樣一個能跟我競爭的未來，所以我現在第一次認爲自己可以投入一切。而且我感覺自己有點輸給妳，也讓我很不甘心！」

有着刺激我前世記憶身形的暗色巨龍展開背上的翅膀，開口發出悅耳的誕生喊叫。

「萊拉娜……！」

「有必要在這種時候提起那種事情嗎！？那些並不是萊拉娜妳自己的心願吧！？」

我要用自己想像中最強大的魔法爲妳送行。爲了讓說不定有可能跟我成爲朋友的妳感受到我的心意。

已經連手臂都融爲黑暗的萊拉娜只剩下上半身。

雖然儘可能縮小防壁規模來確保防禦力，但魔法構築的防壁就像從邊緣瓦解的沙牆般，跟其他生物一樣被萊拉娜吸入體內。

我這番話讓亞爾傻眼。他接着閉上眼，在嘆氣後露出略帶嘲諷的笑容。而站在亞爾身邊的艾庫麗也露出像看我不順眼的笑容。

「亞爾！聽到你這麼說，那我就放心了！艾庫麗，亞爾就交給妳照顧了！」

「亞爾！」

「尤菲！」

──那也是龍，所以是差不多的東西。既然這樣，這就該是我出手的時候。

「姐姐！妳聽得到嗎！」

手扶着艾庫麗並用魔法構築防壁的亞爾如此叫喚。

「──那種永恆就由妳去實現吧。如果艾妮絲妳心中抱有那樣的永恆，那我就能放心將一切都賭在我所想到的永恆上了。」

「用不着妳說！快去把事情解決！還有……」

「謝謝妳，可是對不起。我真的很高興。我知道就算我會被妳否定，還是會有其他成就永恆的可能。所以我可以放心將一切賭下去了。」

「現在還來得及！──就算只有妳跟尤菲也好，快離開這裏！！」

我看見下方的大家正用土跟冰等魔法造出防壁。

艾庫麗用強忍哽咽的聲音這麼喊。

所以我決定了自己該做的事。

「吾等偉大的先祖！你們的子孫終於得到答案了！爲了讓一切都導向安寧與幸福的沉睡。爲了讓這僅是剎那的幸福成爲永恆！唯有眼前的答案是吾等務必追求的理想！」

那個身影的樣貌像一條蛇。不，與其說是蛇，簡直就是──

「她是真的打算吞掉整個世界……！」

「那麼──！」

「這……！？」

「請把我那些被萊拉娜吸走的同胞也一併送走！拜託妳！艾妮絲菲亞！」

我想這應該就是尤菲想說但沒能說出口的話。

下一瞬間，萊拉娜從腳開始，全身就像融化般轉變爲昏暗。

萊拉娜變成的龍如歌唱般朝天空發出叫聲。那有着神祕美感的光景雖然讓我看得出神，但我很快就重振精神，準備迎戰。

現在不是我看到發楞的時候。我抱着這個想法準備發起攻勢，但身體卻突然被一股力量拉扯。

緊抱着我的尤菲喚着我的名字。

眼前的狀況確實是一大危機。就算我待在這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再撐一下！我一定──一定會保護大家！所以把命交給我吧！」

「艾妮絲，我們戰到最後吧！如果還有機會見面，到時候──」

「哇！怎麼回事！？」

我不想遇到她──可是，她也是我必須遇到的人。

那股拉扯我的力量相當強勁，讓我不由自主地朝龍靠近。簡直就像吸力一樣。

就算我們繼續待在這裏，也只會被萊拉娜吸收。

面對這種狀況──至少得讓我跟尤菲活下來。這是理所當然的想法。

我聽到尤菲的話語後連忙往下方望。

龍──萊拉娜依舊不停高歌。那悅耳的音色彷彿會讓所有戰意迅速萎縮直到徹底消滅。展開翅膀的巨龍彷彿像在輕柔低語，向所有生物張開雙臂。

「真是的，看來人傻到一個極限，莽撞也能變成奇蹟嗎。妳真的可以吧！姐姐！」

除此之外，我也察覺到另一個讓尤菲猶豫的理由。

所以這不是我有任何保留，也不是我表達任何悲嘆的時候！

魔法之力在此時此地發揮不了作用。想到尤菲置身在這種環境的心境，也難怪她會如此膽怯。

被萊拉娜吸入的生物看起來全都舒服地沉溺在她體內，沒入深處。那種光景讓我全身產生一股惡寒。

就算任何魔法都不管用，那我更要永不放棄地抵抗到最後一刻。

「就算我的心願消失，也不會失去永恆。這是妳告訴我的。所以艾妮絲，我們全力競爭到最後吧！看是哪邊相信的『魔法』能掌握明天！」

「不甘心……那算是什麼理由！」

「──我可是曾保護帕雷提亞王國免於巨龍災害的『屠龍者』！」

「亞爾！你忘記我是什麼人了嗎！！」

我身後突然感到一陣衝擊。轉頭一看，原來是展開王天衣翅膀的尤菲從後方抱住我。

萊拉娜沒能說完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萊拉娜打算死在這裏。

「妳真的想這樣嗎！？」

「我也有自己揹負的東西。對帕雷提亞王國復仇，超越你們那種魔法的悲願也同樣成爲我的血肉。」

那清澈的聲音以彷彿樂器般悅耳的音色響徹世界。

「這只是讓自己赴死的魔法。我……我絕對……絕對……」

我感受到一股令我皮膚刺痛的氣息。我很清楚這是來自於她的決心。

感受到她在話語中所包含的感情，我用力向她點頭。

「艾妮絲殿下！請您放心去吧！我們絕對會守住這裏！」

「可以親眼見識屠龍場面，回去夠我們炫耀了！」

「你怎麼連這種狀況都這麼欠缺緊張感！艾妮絲菲亞王姐殿下！祝您旗開得勝！」

蕾妮、小加、納維爾都紛紛對我說出各自的心聲。

幫忙構築防壁的騎士，與協助騎士不被吸走的冒險者也朝我發出吶喊。我感覺那些聲音給了我更多力氣。

「尤菲，妳願意陪我冒險嗎？雖然這次還是很胡來。」

「──我願意。只要妳希望，無論要我陪妳做什麼都行。這個承諾現在也沒變。」

尤菲抓着我的手，對我微笑。

我也在看到尤菲的笑容後以微笑回應，接着展開王天衣的翅膀。

我跟尤菲一起展開的王天衣翅膀，就像穿透萊拉娜的吸力般飛上高空。

我們一路升到不受萊拉娜吸力影響的高度。在到達這個高度時，周圍的雲也散去，月光輕柔地灑在我身上。

「艾妮絲，妳究竟打算怎麼對付萊拉娜……」

「我是有一個想法……尤菲妳應該願意把命交到我手上吧？」

「當然願意。」

「謝謝妳。那我就失禮了。」

「咦？」

我趁尤菲還來不及反應時奪走她的吻。

我引導她把舌頭伸過來、咬破她的舌頭，因疼痛而皺眉的尤菲將手放到我肩上。

同時藉由這個不讓尤菲逃脫的深吻，從血液吸取她的魔力。察覺魔力被急速抽走的尤菲閉上泛淚的眼睛，身體微微顫抖。

「──我不會哭的。因爲我決定要用笑容爲她送行……」

「啊……！？可是那種事真有可能辦到嗎……！？」

只見它開始向萊拉娜靠近。而萊拉娜並沒有理會逼近的巨龍，依舊不停高歌。

那不再是讓人感覺會被燒傷的灼熱，我能明確感受到是一股溫暖、強大，且配合我心跳頻率的力量。

我就像忘記如何眨眼般，凝視着那美麗的天空。

「……艾妮絲，妳想哭就哭吧。」

我舉起瑟雷斯提爾，尤菲也伸出亞坎歇爾讓劍刃交疊。

「我們開始吧！尤菲！」

聽到我訣別的話語，巨龍像吸氣似地後仰。

「嗯，艾妮絲！」

萊拉娜用自己性命構築而成的魔法，那心繫理想世界高歌的黑龍，在強烈的吐息中瓦解。

「可是……加上我的魔力……！」

在我體內逐漸融合的我跟尤菲的魔力，就像兩條線在螺旋交纏之後合而爲一。

感到疼痛、灼熱、痛苦，無法呼吸的我，腦袋裏充斥着宛如讓頭殼嗡嗡作響的笑聲。面對那如果具現化肯定無比刺耳的聲響，我忍不住放聲吶喊！

在確定方針後，再來就只剩實踐……仔細想想，每次不都是這樣嗎！

而深受其美麗感動的我，仍決定踐踏她的願望。

尤菲緊緊抱着我，對我露出微笑。

下一瞬間，煎熬我胸膛的灼熱產生質變。

我也從她手上感受到的溫暖獲得鼓勵，讓我得以露出笑容繼續說：

聽說彩虹是連接天與地的橋樑。如果是那樣，我希望眼前這道高掛在天上的彩虹能讓萊拉娜通往天上。

尤菲將身子依偎在我身上這麼說。

「……咦？」

「──……龍。」

尤菲抽出魔劍亞坎歇爾後這麼說。若身爲精靈契約者的尤菲能引導精靈提供協助，說不定成功的機會就更高了。

「現在不就要試了嗎？」

宛如能讓一切歸於虛無的巨龍身上的光，已讓萊拉娜的力量失去作用。如果將魔法比喻爲染上顏色的水，那眼前的現象就是將顏色無限稀釋，最終歸於無色透明。

「唔！艾妮絲……！」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那是比任何生物都要美麗，都要令人敬畏的生物。而那股力量此刻就在我的胸膛當中。

我不讓聲音有任何顫抖，因爲我不想哭喪着臉道別。

我將意識集中到在心臟的魔石。我在腦中描繪的形象是曾挑戰過的偉大身影。

接着我揮落手中的瑟雷斯提爾，對面前閃耀白光的巨龍作出指示。

「少囉唆……！乖乖把力量交出來！這頭笨龍！！」

「尤菲！舉起亞坎歇爾！」

我鬆開嘴脣後向尤菲道歉，而尤菲則是邊擦嘴邊淚眼汪汪地瞪我。

「──我要用魔法把龍喚出來。」

而帶着白光的巨龍也如同幻象般在晨曦中逐漸散去。

「我也會輔助妳的。要是能誘導精靈把力量借給妳，說不定就能有更大的力量。」

無論是何者，我的魔法成形了。既然這樣，那我就該完成最後的步驟。

我過去的所有經歷全變成拼圖，而現在來到了讓拼圖完整的時候。

那溫柔的聲音讓我壓抑的情緒幾乎瞬間潰堤。我死命忍住衝動，緊咬牙關。

彷彿太陽降到眼前的刺眼光芒，讓我們只能看見那個物體的輪廓。

一股無色透明的亮光逐漸膨脹。耀眼的光芒隨即往天空延伸。

我告訴自己，那從我眼眶湧出的熱流肯定只是錯覺。

我轉頭望向那頭彷彿用黑暗凝聚而成的黑龍──萊拉娜。

中和、無力化、無效化。那就是這頭巨龍的能力。

「……既然是那樣，一開始就說清楚嘛。」

「妳打算怎麼做？」

由於被我抽走大量魔力讓尤菲顯得有些疲憊，但我還得讓她再努力一下。

我緩緩吸氣，又花了好一段時間緩緩吐氣，試圖放鬆緊繃的情緒。

而我這時才發現，萊拉娜製造的吸力不知何時已消失。

這是我發自內心，無比誠摯的心願。

「嗯！」

而在萊拉娜讓我看到的夢境裏，我是能施展魔法的。那種感覺或許是受到吸血鬼化的影響所帶來的副產物。

「艾妮絲……！？」

互相交纏的魔力沿着兩把魔劍凝聚到劍尖。

「……噗哈！抱歉啦，因爲我光靠自己的魔力可能不太夠。」

就在這時，一個意念在我腦中浮現。感受到那個意念的我立刻高聲吶喊。

我不知道能否成功。有可能會失敗。就算是那樣，只要有成功的可能就要選擇前進。

似乎也跟我感受到同樣痛苦的尤菲表情也跟着扭曲。可是她並沒有鬆開手。

「可是我不能保證一定能擊敗萊拉娜。畢竟我沒有實際試──」

我眼底被染成鮮紅，要是站在地上，我想自己可能會腿軟跪地。

「──────」

這是我的傲慢。所以我該說的不是抱歉。我應該要揹負否定妳的罪孽，說出強調自己有此覺悟的宣言。

「我不會忘記妳的。妳所繼承的一切全都在此結束。妳的未來已經斷絕。妳的宿命已不再有任何人能繼承。我會親手終結一切。所以──妳就永遠在那永恆的夢境中沉睡吧。」

在巨龍完全消失後，一道巨大的彩虹劃過黎明的天空。

我只是吸一口氣就感覺胸口燃起一陣灼熱。那是彷彿要將我燒焦，將我整個人燒乾的熱度。

也許感受到我的魔力在瞬間枯竭，尤菲緊握住我的手。下一刻我便感受到她的魔力也沿着我的手湧入體內。

那頭龍會不如萊拉娜嗎？當然不會！

「給我差不多……一點……笨龍……！」

萊拉娜仍不停高歌。可是無論她傾注多少力量，她的歌聲都不再有任何效果。那就是我所帶來的結果。

對不起。我緊咬着嘴脣剋制自己想道歉的衝動。雖然萊拉娜始終沒有接受我的提議，但那頭黑龍是反映她心願的結果。是她不惜獻出一切也要追求的理想象徵。

然而強光卻神奇地不會讓眼睛感到刺痛。我不知那是龍形的光，還是龍的身上在發光。

我高舉起瑟雷斯提爾，尤菲也緊接着照辦。

出現在空中的無數圓環開始形成光球。很快光球開始收縮，變成一個輪廓。看到那個輪廓的尤菲自然地脫口說：

巨龍呼應我的話語展開行動。

當黑龍的身影如幻影般消失後……太陽也開始自遠處泛白的天空升起。

「──讓她迴歸光亮吧。」

我在過去也看過類似的光景。這就像我們初次穿上王天衣在國民面前飛行時，在最後獻上祝福的場景。

巨龍發出的咆哮伴隨吐息爲黑龍帶來毀滅。

透過對吸血鬼魔石的研究，讓我瞭解以魔石施展魔法的機制。這種方法的重點並非是共鳴，而是藉由支配來驅使魔力。透過強大的抑制讓屬於世界碎片的精靈產生變化，變成魔法的形式。

「我要用我們的魔力重現出巨龍，然後扔向那個怪物。就跟萊拉娜施展的魔法一樣。」

「──永別了，萊拉娜。有可能成爲我朋友的人。」

像察覺到我心中感受的尤菲牽起我的手。

分成兩股的光在空中形成螺旋。螺旋接着再次分開，變成緊咬彼此尾巴的圓環。

那股彷彿煎熬我全身的灼熱令我的意識有些朦朧，我感覺自己似乎聽到龍在催促着需要更多魔力的笑聲。

我回想萊拉娜所創出的世界蛇，簡單的說，我打算用龍來重現那種魔法。

「身爲稀人的我不能跟精靈共鳴。可是我可以透過魔石將精靈之力挪爲己用。我要讓精靈以魔法的形式變成龍的模樣。」

「妳可以幫我維持飛行嗎？因爲我有可能把魔力完全耗盡。」

我感覺體內有大量魔力瞬間消失。速度之快已經不只是被吸走，而是以要將我榨乾的力量擠壓我的靈魂。

就算是困難到在我獨自面對時會惶恐的路，在我身邊也有人會握着我的手。

「我認爲應該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