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有開始就有結束。這趟視察之旅當然也迎來了尾聲。

今天是我們要啓程離開亞爾的宅邸的日子。我們會直接返回王都。

而亞爾與艾庫麗也爲我們送行。

「這次視察讓我得到不少收穫。等我們回到王都之後，我會立刻努力讓各項計劃能儘早推動。」

在我們停留在這棟宅邸時，尤菲似乎細心做了許多讓亞爾能成爲邊境開拓負責人的安排。

這段時間的對話似乎讓原本就在政治方面有相當造詣的他們頗有收穫，兩人的表情看來都充滿信心。

「尤菲莉亞。」

亞爾向尤菲伸出手。那應該是要求握手的動作。看着亞爾的手，尤菲停頓了一下。

只見尤菲先讓自己深呼吸，才笑着與亞爾握手。

「……以前沒跟你算的帳，這樣就扯平了。」

「什麼……？唔……！」

看來尤菲雖然滿臉笑容，卻用很大的力氣去握亞爾的手。

亞爾起初只是不懂尤菲的意思而睜大眼睛，不過之後似乎明白了什麼便放棄抵抗，任憑尤菲使力。

看到兩人那樣的互動，讓蕾妮跟納維爾都臉上都露出尷尬的苦笑。

等到尤菲滿意後才把手鬆開。而亞爾則是甩了甩被握痛的手，帶着苦笑轉頭望向蕾妮跟納維爾。

「蕾妮、納維爾。你們也多保重。我會祝福你們未來一切順利的。」

「亞爾加德王子也一樣，保重。」

「我也祝福王子殿下一切順心。」

我們在此停留的這段期間，也有安排時間讓蕾妮、納維爾與亞爾對話。

之後他們似乎稍微恢復到類似以前的關係，感覺多了一些氣氛融洽的對話。

我這樣的動作似乎讓尤菲輕聲笑了出來。她維持看着前方的姿勢對我說：

「我先說清楚，我對小鬼可沒興趣。」

所以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帶着溫和笑容的亞爾一直望着那逐漸變成一小塊黑點的身影。

「亞爾。」

「我不是小鬼。我很快就會長大的。而且還會變得很厲害。」

亞爾一臉無奈地對我說。看到亞爾這樣袒護艾庫麗，讓我忍不住笑了。

他眼神中帶着不捨，表情則有着明確的滿足。看到那樣的表情，實在讓我不太高興。

如果我現在可以捧腹大笑，不知會有多麼開心。可是我在這個時候大笑，難說眼前兩人會有什麼反應，只好死命憋住。

你注視艾妮絲菲亞時的側臉，還有眼神中流露的溫暖，都讓我忍不住感到羨慕。所以，我也……

我相信這個女孩會選擇我沒有選擇的路，我也會發自內心祝福她一切順利，也因此我纔會用帶有期待的眼神望着她。

「嗯……沒什麼。」

來到一定的高度之後，我們便用掠過森林上方的路線飛行。就這樣，我們離開了作爲這次旅程最後目的地的邊境之地。

我想跟你一塊生活，亞爾。我想理解你所揹負的東西。當我能理解的時候，我就能融入這片土地。

對那種生物傾心的亞爾讓我有些不安。所以我想牽着亞爾的手，讓他知道他正穩穩地站在大地上。

「唔！」

「嗯～我想想……大概就是發現許多可以讓人思考的東西吧。」

空中旅行暢行無阻，我們轉眼間就遠離亞爾的宅邸，眼看着就要飛離邊境地區。

我緊抱尤菲的手稍微多用了一點力氣，額頭也貼在她背上。

──到最後她依舊是個讓我無法理解的怪人。

「呵呵，那我就趁亞爾生氣之前趕快跑吧。遇到會黏着自己的可愛女生，亞爾也無法招架呢。」

我不打算讓這次見面變成最後一次。等到下次見面時，我希望自己能更輕鬆地跟亞爾說話。我認爲可以抱有這種希望也是好事。

如果這是站在你身邊的必要條件，那我也會真心希望這個願望能夠成真。

「亞爾。」

艾庫麗是願意跟亞爾站在一起的人。她會比任何人更願意待在亞爾身邊，盡全力保護亞爾的身體跟心靈。

「亞爾就拜託妳了。」

「別再說了，快點走吧。」

「艾庫麗，再見囉。」

「你們竟然都這麼不可愛……」

「我會再來找你的。」

我刻意假裝出傷心的模樣，但他們只是傻眼地看着我。哼！我纔沒指望你們會有什麼反應呢！

我想在這片新的土地跟你一起生活。──我想跟你成爲親人，亞爾。

「妳以後不來也沒關係。」

這讓我確信艾庫麗收下了我的心意，這讓我打從心底感到放心。所以我也同樣對艾庫麗點頭。

「這種事不用妳說。」

你是不是其實很想跟上去呢？你是不是很想跟她一起離開？因爲艾妮絲菲亞是亞爾的姐姐，是亞爾的親人。

艾庫麗用全身做出威嚇，同時還不忘躲到亞爾身後。

艾庫麗喚了我的名字。可是她並沒繼續說下去。

到時候艾庫麗肯定會更厲害。她如果變得更強，也會成爲亞爾可靠的幫手。

艾妮絲菲亞是個像鳥一樣的人。跟從小在狼人族聚落長大的我幾乎是不同的生物。

「我們走了。」

「別那麼冷淡嘛～我們改天再來比試吧，不過妳如果輸了，還是要記得讓我摸就是了。」

「艾妮絲？怎麼了嗎？」

我認爲一定是洪流引導我在瀰漫絕望的旅途盡頭，經歷與恩人的邂逅。

「姐姐。」

「──好想快點長大喔。」

「嗯。」

這裏雖不是有狼人族的森林，可是同樣充滿生機，也有一羣想與這片森林共存的人。

「嗯……人都走了，就算了。雖然我希望她短時間別再回來。」

她只是正視我的雙眼，點了個頭。彷彿這件事不需要多餘的話語。

而每次有這種體認，我就能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我還可以再來這裏跟亞爾見面。因爲我擁有這種自由。這個事實讓我有股難以剋制的喜悅。

在確認我坐穩之後，尤菲便用眼神再次向亞爾跟艾庫麗道別。

可以跟亞爾達成和解，我想對蕾妮與納維爾來說也是好事。尤其是納維爾更是讓我慶幸有帶他跑這一趟。

她就像鳥一樣突然飛來，然後飛走。是個隨心所欲，難以捉摸，直到最後都充滿不可思議的人。

面朝後方坐着的我這時回到面朝前的姿勢，將身子靠着正在操縱天龍的尤菲背部，緊緊抱住她的腰。

我回想着她往空中離去的模樣，在心裏說出如此感想。

我們對望了一下，接着不約而同露出尷尬的笑。

「哈哈，看來姐姐也挺惹人嫌的。」

艾庫麗的耳朵跟尾巴摸起來很舒服，實在讓我忍不住想伸手去摸。可是艾庫麗真的很討厭我，現在我是用比試輸掉的懲罰爲名目逼她就範。

這次真的是我最後一句用來道別的話語。

亞爾邊說邊將手放到我頭上。我不禁有些怨恨我們的身高差。

雖然現在我可能早就沒有資格這麼做，不過我還是希望能夠許願。我希望在亞爾未來所走的路上能得到幸福，希望艾庫麗能成爲亞爾的幸福之一。

「哪有～？我可沒有在想什麼害羞的事喔～」

＊　＊　＊

接着是身體飄浮的感覺。我們所騎乘的天龍與其他人騎乘的飛天機車都逐漸升空。

「抱歉我姐給妳添麻煩了，艾庫麗。」

「是啊，我也有同樣的想法。」

「能有機會跟亞爾重聚，讓我感覺很慶幸。」

「不要。」

「艾妮絲菲亞。」

「下次妳連一根手指都別想碰到我！」

我們後來又進行過不少次比試，而我目前的戰績仍維持全勝。我過去跟母后過招可沒有白練。跟母后相比，艾庫麗還有得磨練。

「我們纔不用妳操心。」

我的知識肯定能在這裏派上用場。狼人族引以爲傲的力量肯定也能發揮作用。到時候我是否能回報亞爾的恩情？亞爾會感謝我做的事嗎？亞爾知道我很管用之後，會願意讓我留在他身邊嗎？

「艾庫麗妳還會長大，在我們下次見面前可要多喫點，長成美麗的淑女喔。」

「艾庫麗。」

亞爾接着將視線轉向我。我也回望亞爾的眼睛。

「那妳可要趕快長大，長到不會被我當成小孩看待喔。」

「姐姐，妳就別太調侃艾庫麗了。」

亞爾，拯救我的你，教我知道有另一個未知世界的你，一臉不在乎孤獨的表情，可是就算真的很難受也不願讓人看到心中感情的你。

這是一句我無論如何都想對她說的話。

看見我露出微笑，亞爾臉上也同樣浮現溫和的笑容。

「嗯。」

「艾妮絲，這次視察妳覺得如何？」

「……還有什麼事？」

「嘎嚕嚕……！」

不過這也代表艾庫麗的未來值得期待。我記得亞爾也懂槍術，等到亞爾可以正式掌管開拓工作，獲得自由之後，再指導她就行了。

「真是的，妳可以叫我艾妮絲的說。我可是亞爾的姐姐呢。」

當亞爾有些不耐煩地辯解時，躲在他身後的艾庫麗臉色顯得格外不悅。

「呵呵，你們可別吵架，要好好相處喔。」

＊　＊　＊

看來我們還得花一些時間才能輕鬆交談。

「妳倔強的模樣也好可愛喔。」

「再見，姐姐。」

我跟亞爾道別後，接着將視線移到正站在亞爾身邊，臉色不太高興的艾庫麗身上。

現在雖然我們只有說這幾句話，不過我覺得已經足夠。

「……那種話中有話的說法是怎樣？」

我走向已經在前頭等待我的人。我來到已經先騎在天龍上的尤菲身邊，坐到她身後，接着用手摟住腰。

會再來找你。我做出這樣的承諾，代表這不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特別將這個想法說出口，能讓我更明確體認到這個事實。

也許我可以說些類似好好努力之類的鼓勵。可是我真正想對亞爾說的就只有這句話。

「嗯？」

「妳能這麼想，那看來我把亞爾加德所在的邊境排在視察最後是對的。」

跟亞爾的交流也十分充實。不愧是受過國王教育的人，他也提出許多有用的意見。

有時亞爾甚至會提出一些連尤菲都感到意外的犀利意見，而且還一併提出如何避免政策遭到抗拒，順利施行的方法。

「尤菲還被亞爾說做事太老實了呢。」

「只是亞爾加德心比較黑而已。沒錯，他這個人壞透了。」

聽到尤菲不悅地哼了一聲，讓我忍不住失笑。

我當然也有留意兩人現在究竟會是什麼樣的關係，結果尤菲跟亞爾現在變成會互相諷刺的關係。

由於那會成爲推進兩人議論的原動力，所以不是問題，只是那讓我實在忍不住回想起尤菲跟格蘭茲公爵互動的景象，因此讓我得花不少力氣憋笑。

「不過他很可靠也是事實……而且未來恐怕也必須對坎巴斯王國有所防範。」

「國情不明的鄰國啊。而且可能還有像艾庫麗那樣的狼人族……」

「其中最值得擔心的──是吸血鬼的存在。」

對於尤菲用嚴肅語氣所提起的詞句，讓我也點頭同意。

艾庫麗說過她逃到帕雷提亞王國是爲了逃離吸血鬼集團。

被吸血鬼抓住的艾庫麗也說過她一直「被迫跟某種敵人戰鬥」。

「雖然艾庫麗說她面對的敵人應該是魔物，可是……」

「那也是不確定的情報。也不知道他們的目的。爲什麼他們要特地從少有交流的其他種族抓人去跟魔物戰鬥？那些魔物究竟又是什麼東西？這一切都很詭異。應該是該加強戒備的時候了。」

「就這個角度來說，有亞爾跟艾庫麗待在國境附近倒是一件好事……」

「開拓的事情當然不能馬虎，不過考慮到吸血鬼集團也有可能將矛頭轉向我國，也該提前有所準備。等我們回到王城，我也必須找養父大人跟父親商量，再看要如何調度。」

雖然這是個令人擔心的狀況，不過可以像這樣未雨綢繆也令人慶幸。

既然得到除了蕾妮跟亞爾以外還有其他吸血鬼的證言，那就必須對吸血鬼有所提防。

「我也發自內心慶幸可以遇到艾妮絲喔。」

「……妳這樣做是有什麼企圖嗎？」

我想成爲讓所有人都認同的魔法師。我想要讓所有人都感受到魔法有多麼美妙。我希望能讓每個人都認爲未來充滿希望，臉上帶有笑容。

當我如此將滿溢的感情轉爲言語，我感覺尤菲的身體微微緊繃了一下。

是尤菲爲我摘下了那個面具，再次與外界接觸的火苗在歷經各種邂逅之後，彷彿又逐漸找回了以前的熱量。

我夢想着能讓所有人都能體驗這份感動的日子會在某天到來，同時我們那名爲人生的旅程，往後也會持續下去。

「咦！？爲什麼！？而且妳剛纔是不是有說要把我關起來！？是我聽錯了吧！？」

以我一人之力，最多隻能護着僅剩的火苗避免熄滅。可是，現在呢？

「妳已經是得到我認同的魔法師了，艾妮絲。」

「咦？妳說什麼？我聽不太清楚呢，尤菲。」

「妳能那麼做肯定會很有幫助的。如果有需要，我也會讓蕾妮輔助妳。」

我們在拌嘴的同時，也不斷在空中飛翔。

「尤菲，我在想……」

「我想早點把妳關進房間裏，然後用心好好疼愛妳。所以等我們回去，妳可要做好覺悟喔。」

在想法有所改變的現在，就算是以前隨意經過的景色也能有新的發現。

而那個火苗的熱度正是我自身的證明。我放棄得到他人理解，開始說起「我只要爲自己努力」的謊話，而那個謊言也在不知不覺間成爲我沒法摘下的面具。

我已經不再孤單了。這件事讓我反覆確認了不知多少次。我必須這麼做才能逐漸習慣。

尤菲的話語就像對我心中的夢想吹入空氣，賦予生命。夢想變得更熱、更強壯、更柔韌。

所以我至少把這份心意化爲言語吧。因爲我希望能讓尤菲知道，而且能永遠記住。

「所以妳該更有自信纔對。」

我在路上也有看到以前看過的景色。可是我現在觀看景色的方式跟過去有所不同。

期待讓我心跳加速。可是我也抱有跟期待同等的不安。若這份夢想的燈火又再次遇到幾乎令它熄滅的狀況該怎麼辦？我不禁產生這種擔憂。

由於這會牽扯到軍備的問題，必須去找能談論這方面問題的人尋求協助。蕾妮在這方面也很積極地提供對策，所以我也打算借重她的意見。

我就像要重新抬起垂下的頭般仰頭望向天空。我看到無比晴朗、無比寬敞的藍天。

「尤菲。」

「這肯定不會是一條平坦且順遂的路。因爲要改變國家，不，要改變世界，當然不容易。」

我開始感覺這份夢想能夠再次變成能奮力振翅的雙翼。

「有許多貴族也開始認同妳了。而且等到人民有實際接觸魔道具的機會，也能接觸到艾妮絲妳的夢想吧。」

「原來如此……」

「──尤菲，我這次能成爲讓所有人都認同的魔法師嗎？」

我們飛得很快、很高、很遠。這次的旅程雖然就要結束，但我們的旅程還沒有完結。

我知道有至今都還沒人開拓，一直維持原始樣貌的土地。

尤菲的每一句話都讓我的夢想更加壯大。

那個夢想曾一度變成了讓我打算放棄的微弱火苗。爲了不讓那個火苗熄滅，我將夢想的範圍縮小，將它藏進自己心中。

「嗯，我知道。」

「我認爲有參與這次視察的人都算可以信任。」

「──我愛妳，尤菲。」

「我其實並不是第一次到東部。」

「所以妳不能忘記一件事，艾妮絲。我會一直在妳身邊。」

跟尤菲自然地聊個沒完的我彷彿有無數想法不斷從心裏湧現。

「咦？爲什麼？」

我比任何人、任何存在，都要發自內心愛着妳。

「發現這件事，讓妳感到高興嗎？」

「妳要說什麼？艾妮絲。」

而且我也跟亞爾重逢，他也說願意幫我開拓日後將迎接的未來。

「這段時間或許我也該專心研究面對吸血鬼的對策比較好。」

那是無論何時都能讓我享受自由，我最喜愛的地方。

我就像對尤菲撒嬌一樣，用額頭磨蹭她的背。現在只能做這種程度的接觸實在可惜。

「尤菲，我在遇到妳之後，就真的好幸福喔。」

「嗯……我好想一直跟妳在一起喔。」

「我好想早點回去讓父王跟母后也知道亞爾的近況喔。當然也得讓他們知道艾庫麗的事！」

只見尤菲不知爲何長嘆了一口氣。如果現在她不是在駕駛天龍，搞不好還會徹底脫力。

「……尤菲。」

那是我過去曾經嚮往，卻只能放棄的夢想。

「……妳這個人實在是……」

「……真想早點回到王都。」

「所以我原本以爲自己已經知道不少事情。可是跟尤菲妳一起來這裏視察，我才發現原來自己還有很多不懂的事。」

「我想讓魔學與魔道具更加普及。然後我想擴大每個人的世界。我希望能讓大家覺得那就像魔法一樣。我現在更加發自內心想打造一個任何人都能輕鬆擁有魔法的時代。」

知道在蒙受魔物肆虐難以重建的狀況下，仍堅強生活的人。

「也對。到時候我可能也要先向哈菲絲他們說明狀況比較好。畢竟會牽扯進這件事的人，需要特別慎選才行。」

「嗯。所以我真的很慶幸能參加這次視察。」

「艾庫麗是個好人呢。」

「將來的弟媳候補吧？」

「我很想跟她打好關係的說～」

「嗯。」

尤菲總是會說出我想聽到的話。

而且也並非只有壞事。因爲這次就多了亞爾這個無論在獲取精靈資源還是防範吸血鬼都相當有力的籌碼。

雖然這件事讓人相當不安，可是我們也不是完全無法準備對策。既然這樣，自然要先集中心力處理這件事，做好無論發生任何狀況都不成問題的準備。

我用心感受着能與尤菲一起在這片天空翱翔的幸福。我帶着發自內心深處的感謝與愛，緊緊抱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