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 心煩意亂的吸血鬼少N

我，蕾妮•席昂過去的人生，應該可以用「大風大浪」來形容。

我從小就一路跟着母親在旅途中長大。而那也是我相當年幼時的記憶，關於母親，我能記得的事情也不多。

畢竟我甚至無法清楚回想起母親的容貌。可是她仍是個慈祥、讓我相當喜歡的母親。正因爲這樣，我還記得跟她別離時有多麼難受。

母親在旅途中病倒，就這樣撒手人寰。似乎是她事先有所安排，我被送到了孤兒院。

而在忍受喪母之痛的同時，另外讓我感到難受的，是同一間孤兒院孩子們的爭執。一些欺負我的男孩轉眼又爲了爭奪我的關注而互相叫罵。看到這種狀況的女生又責罵我喜歡惹是生非。這讓我根本沒有一刻能夠安心。

然而我也逐漸習慣了那樣的生活，當我逐漸長大成人的過程中，我遇到一個自稱是我父親的人。令我驚訝的是，我的父親是貴族，而我也就這麼被收養，成爲貴族之女。

而如今我還成爲了這個國家兩位公主的專屬侍女。

回首最近這段時間的經歷，真的發生了許多事情。我被拯救我的艾妮絲殿下跟尤菲莉亞殿下收留，又牽扯進亞爾加德王子所策劃的陰謀。這些遭遇所留下的強烈印象，至今仍會出現在我夢裏。

我也知道自己其實並非人類，而是吸血鬼，置身在這種就算被人視爲危險存在，遭到斬首也沒得抱怨的狀況卻得到了幫助。我內心對願意將我留在身邊，給我未來方向的那些人滿懷感激。我強烈希望自己能有機會回報這份恩情。

「……我明明就只是這麼想而已。」

這脫口而出的話語讓我感覺自己相當脆弱。泡在離宮浴缸內的我，深陷在思緒裏。

我最近的工作是當尤菲莉亞殿下的助手。我會幫忙將文件送到各個部會，聽取對公主殿下的陳情，還有陪同殿下出席會議，藉着判讀與會者的感情去尋找帶有善意的對象。

這部分也是應用了我身爲吸血鬼的能力，我會將調查結果轉達給尤菲莉亞殿下，讓她在建立人際關係時能有依據。

這麼實際嘗試之後，我認爲進展得頗爲順利。也對自己能夠爲尤菲莉亞殿下提供幫助感到高興，甚至驕傲。

所以當求婚的要求接二連三出現的時候，真的出乎我的意料。因爲我原本以爲自己惹出過那種問題，不會再有人想跟我結婚。

理應是新任國王的亞爾加德王子，是因爲受我蠱惑而遭到廢嫡。要說會有人想娶我這種人爲妻，也未免太不合理了。

可是考慮到可以藉此與艾妮絲殿下等人拉近關係，那就能解釋爲何會有人想娶我。這是貴族常見的狀況，婚姻是爲了建立與其他家族的關係，就算我再怎麼天真也多少清楚在其中也牽扯到利益的事實。

所以我並不打算跟任何人結婚。不僅是我討厭那種別有所求的婚姻，也因爲我是吸血鬼。如果我生下孩子，吸血鬼的特性有可能會遺傳到孩子身上。

老實說，我甚至感到有些不耐煩。就算有人說愛我，說跟我是命中註定，我也沒有絲毫感覺。因爲我什麼都不相信，所以那些話語無法打動我的心。

像我這樣的人肯定不適合過着貴族千金的生活。就算知道有人是真心愛着我，我也只會覺得煩躁。

「伊莉雅小姐……？」

明明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只是一心想回報自己受過的恩情。只是想過着只需考慮如何報恩的人生。

「……我也是嗎？」

「妳不喜歡那種方法嗎？」

伊莉雅小姐這番毫不避諱的話語，讓我的臉頰忍不住發燙。我感覺自己因爲泡澡水溫度而變暖的身子，似乎多了另外一種熱度。

我也察覺到尤菲莉亞殿下對男性會保持一定距離。魔法省的職員也有許多男性，其中也有人是帶着卑劣企圖靠近殿下。

正當我想到這裏的時候，我發現伊莉雅小姐正望着我。感覺在她眼中藏有些許憂愁。

我忍不住發出這種牢騷。我心中不禁湧現想大喊：「那我又能怎麼辦？」的衝動。

「那不是妳的問題。對身居下位的人來說，要拒絕爵位較高的對象有太多風險了。」

「雖然妳跟殿下的立場不同，可是妳受到的傷害也差不多。我纔會擔心那些上門提親的狀況會對妳造成負擔。」

想到伊莉雅小姐是基於這種想法找我聊天，就讓我感覺心頭無比溫暖。一股甚至讓我覺得有些難受的酥麻感緩緩擴散到全身。

「爲……什麼……」

「對我來說，所謂的戀愛就是會讓很多事情變得一團糟。所以我會怕……」

「咦？喔……您是指晚餐時的事情嗎？我已經沒事了。」

我在困惑之中只能擠出這樣的話語。而伊莉雅小姐只是將手伸向我的臉頰。當她的手觸碰到我臉頰的瞬間，我頓時全身緊繃，開始顫抖。

我感覺害怕，不想跟人接觸、想要遠離他人。那種名爲婚約的關係說不定會衍生出愛情。想到那種感情隨時都會對某人伸出魔爪，就讓我實在不想有所牽扯。

「……騙人。」

這突然傳來的聲音，讓我因爲被嚇了一跳而使得浴缸的熱水激起漣漪。我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頭望去，看到伊莉雅小姐的身影。

我認爲這肯定是個好主意。正如伊莉雅小姐所說，如果到處主張自己喜歡的是同性，確實是讓男性疏遠的有效手段。因爲艾妮絲殿下實際上就是那麼做。

「麻煩嗎……這樣說也對，打從妳來到離宮之後，妳看起來快樂多了。」

平常伊莉雅小姐雖然偶爾會有些淘氣，不過基本上是個一絲不茍，專注於工作的人。她鮮少會產生動搖，不管任何事情都能獨自解決。

我一下無法理解她到底說了什麼。不對，就算過了一會我也理解不了。我不想去理解。感覺只有那句話不停在腦中迴盪。

「因爲我想跟妳多聊一下。」

「蕾妮，在妳來到這裏之後，真的感覺很幸福。妳認真學習我教導的知識，也跟艾妮絲小姐他們相處融洽。就算經歷難受的過去，妳臉上的笑容仍讓我看見難能可貴的價值。我沒法忍受自己失去那些東西。」

那樣的動作讓某種像預兆的感覺竄過我背部。我無法立刻解釋那是什麼感覺。而在我確認那種感覺究竟是什麼之前，伊莉雅小姐已經開口。

這突然的讚賞觸動了我的心絃。我縮起身子，讓自己連嘴巴都泡進熱水當中。

「就是公開表示自己喜歡同性。因爲艾妮絲小姐她之前就是靠着大聲主張那種立場去逃避婚約的。」

「蕾妮。──妳願意選擇我嗎？」

殿下似乎也能分辨出那種小人，屆時態度就會冰冷到令人渾身發毛。

「我很害怕。我害怕自己會讓某個愛上我的人變得奇怪。如果只是喜歡我，或是友情之類的還無所謂。可是我害怕戀愛。我無法忍受那種會讓人變得奇怪的感情……」

我讓自己的嘴露出水面，低聲做出回應。就是因爲脆弱但又強大，纔會讓我感覺尖銳。我認爲這相當貼切地詮釋出我對戀愛的印象。

「……就算是假的，我也不想跟人訂婚。而且那樣還是會給對方造成麻煩。」

「那麼理想的狀況應該就是不會再有人跟妳提親吧。」

「……假裝訂婚嗎？」

「是的。」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不喜歡。與其說不喜歡，呃……該怎麼說……」

「……但我並不認爲被妳打擾了，可以請妳再待一會嗎？」

「……害怕？」

「……倒也不是沒有方法。」

「妳現在感覺好點了嗎？」

「不、不了！我會在礙事之前離開的！」

「妳在來到這裏之後獲得成長，會的事情也變多了。妳應該更有自信。當妳主動提出想幫助尤菲莉亞殿下的時候，我雖然感到擔心，可是我也認爲那是一個良機。妳是個可以像兩位公主那樣，創造出美好事物的人。」

「原因真的是被亞爾加德王子悔婚的事件。也許是顧慮我的處境，尤菲莉亞殿下從來沒跟我提起那件事……」

「如果要把纖細想成是懦弱，是可以那麼說。可是不就正因爲纖細，妳所抱持的心意纔會像經過打磨的寶石一樣美麗嗎？」

「打從妳來到離宮到今天，我都一直在留意妳。妳並不是個懦弱或欠缺責任感的人。可是我想妳應該是十分纖細，在心裏有一部分是很柔弱的。」

「……我認爲妳要遠比自己想像得更加善良呢。蕾妮。」

「妳能那麼想那也算好事。可是我還是會擔心。」

「……原來您這麼爲我擔心。」

就坐在我身邊的伊莉雅小姐，美到讓我不禁看得出神。那或許就是所謂的成熟韻味，總之我實在很難保持平靜。

「……咦？」

「再也忍不住……？」

可是我心中卻有一股奇妙的疙瘩阻礙我點頭。

「可是面對那麼多男性求婚肯定對妳會造成不小的負擔吧？畢竟就算是尤菲莉亞殿下，在經過上次的悔婚事件後也會格外慎重。」

「……也許是吧。」

「伊莉雅小姐，那是……什麼意思……」

「您有什麼好主意嗎？」

「正因妳如此纖細，纔會害怕。也因爲那樣，戀愛對妳來說，可能是個脆弱但又強大，同時還是個尖銳無比的東西。」

「對啊。雖然這麼說對父親大人不好意思，可是比起過着貴族千金的生活，我更希望能就這樣當個服侍艾妮絲殿下她們的侍女。所以我不想去考慮訂婚或結婚的事。」

被伊莉雅小姐這麼說，讓我感覺自己重新面對那在我心裏原本只有模糊認知的事實。

（……她把頭髮放下來，感覺真的差好多喔。）

聽到伊莉雅小姐這樣明說想跟我聊聊，讓我相當困惑。我開始猜想自己可能是犯了什麼錯讓她生氣，這也讓我體驗到跟先前不同的心跳加速感，正繼續襲擊着我的胸口。

那平常盤在頭上的紅褐色髮絲已經解開披在肩旁。一絲不掛的伊莉雅小姐露出那就算看在同性眼中也難以移開視線的姣好身軀。習慣了她平常的模樣，此刻看到那如同初生嬰兒般全身赤裸的樣貌，那截然不同的印象讓我產生超乎必要的動搖。

我沒有拒絕的選項，所以只能默默看着伊莉雅小姐清洗身體。

爲了讓我能成爲一名侍女，伊莉雅小姐在教導我相關知識的時候，我就認爲她很厲害。所以我一直都將她視爲老師一樣尊敬。

「……是那樣嗎？我並不覺得啊。」

「沒錯。就算是尤菲莉亞殿下，也會因爲那種事情在心裏留下創傷。蕾妮，妳其實也一樣。」

「……真的沒事了？」

然而就算是這樣，那種自己稍微走錯一步就會錯害他人的恐懼，始終在我內心揮之不去。

……想到自己如此冷漠，有時我甚至會對自己感到厭惡。我只是想報恩。我只是想要抱着這個念頭活下去。

「……那不就是懦弱嗎？」

「那樣想來提親的男性應該就會全都知難而退，之後也會比較容易請公主殿下她們幫忙善後，只是……」

伊莉雅小姐並沒有催促支吾其詞的我，只是耐心等我說出答案。我在緩緩吐氣後，重新試着將卡在心中的那股想法轉爲言語。

「蕾妮，我只是說個假設。爲了擺脫現在的狀況，妳會想假裝和人訂婚嗎？我認爲那應該是能最快解決問題的辦法。」

「哇！？伊、伊莉雅小姐！？」

「咦？」

「妳還要繼續泡嗎？」

這樣下去不行。正我抱着如此想法打算開口時，伊莉雅小姐說話了：

對我來說，戀愛是很可怕的東西。若能整合成正確的形式，應該就會發展爲像兩位公主那樣美好的關係。可是就算是像那兩位如此出色的人，也都是在經歷過產生摩擦、互相沖突、彼此傷害等等挫折後，纔有現在的關係。

我也認爲伊莉雅小姐相當照顧我。她對我的照顧並非是親切的寵溺，而是透過嚴厲的訓斥，爲我費盡苦心。正因爲這樣，當我聽到她說想跟我聊聊，也讓我不禁緊張起來。

所以我才決定選擇低調。我根本不想成爲受人關注的對象。希望沒有人注意到我。無論是在孤兒院還是被父親大人收養成爲貴族後，那樣懦弱的自己總是在我心裏的某個角落縮起身子哭泣。

在結束晚餐後的閒聊時間，兩位公主的話語讓我不禁落淚，伊莉雅小姐似乎是爲這件事替我擔心。

我自己也重複了那個詞句，思考那種可能。可是從我體內湧現的沉重讓我搖了搖頭。

我學會了如何控制吸血鬼的力量。我認爲這樣自己就不會再胡亂讓他人喜歡我。

「蕾妮，妳還在裏頭嗎？」

「我應付不了所謂的戀愛。那總是讓我感到害怕。」

「我……」

「所以我想自己如果把這句話說出口，很可能會對妳造成傷害。」

這讓我深切體認到自己身邊的人有多麼善良。我認爲自己肯定是身在福中。讓我更想珍惜這種深深觸動我心絃的感情。

要是真有手段可以實現我的願望……我抱着如此想法望着伊莉雅小姐這麼問。對方先是閉上眼睛，接着才睜開眼回望我。

「我認爲自己愛上妳。無論是將妳視爲後輩、同僚，還是視爲一個人。」

「啊，原來如此……」

「呃，謝謝……？」

可是伊莉雅小姐雖然坐在我身旁，但並沒有立刻開口。這段沉默讓我感覺莫名沉重。所以我忍不住不停偷窺她的反應。

「……這還真是麻煩呢。」

「就是用跟艾妮絲小姐同樣的手段。」

「我不要緊的。只是給艾妮絲殿下她們添了麻煩，讓我過意不去……」

「……跟殿下同樣的手段？」

所以只能默默地回望伊莉雅小姐。她就跟往常一樣，表情無比冷靜。可是不知爲何，我認爲那表情並不像往常一樣自然。

我感覺自己的喉嚨異常乾燥。我在吞嚥口水之後，開口說出像尋求解答的話語。

所以我只要遠遠觀看就好。只要那樣我就滿足了。

就在我感到不知所措而低聲發出呻吟的時候，把身體清洗乾淨的伊莉雅小姐也進到浴缸，坐在我身邊。她此刻已經用毛巾包住那長到腰際的頭髮，避免頭髮浸到水中。

「我沒有騙妳，我是認真的。……就算這樣什麼都不做，狀況也不會改變。我明白妳不想麻煩他人的想法。考慮到妳的力量跟過去，我能夠想像跟戀愛有關的話題對妳來說有多麼痛苦。在這樣的前提下，我還是想讓妳知道我的心意。」

無論是戀情還是愛情，都會帶給人強大的力量。我實在不認爲那強大到稍有差錯就可能走向破滅的力量，是自己能夠擁有的東西。

「因爲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不禁去想自己這樣是否算是任性。可是我是真心想過那樣的人生。若我選擇的人生能回報幫助過我的人，那我肯定也能感到滿足。

伊莉雅小姐手指的溫度此刻彷彿比任何東西都要灼熱。這是我目前唯一能理解的事情。

「──妳不願意由我來作爲妳的對象嗎？蕾妮。」

藉由讓伊莉雅小姐成爲我的戀人來拒絕所有婚事，或許是很有效的辦法。可是在我明確認清事實的瞬間，也感受到一股想要嘔吐的沉重壓力。

「……不可以，您在胡說什麼……？您愛上我？騙人，那不是真的……」

「蕾妮……」

「因爲您曾被我的魅惑能力影響，所以那種感情是不對的，不是真的……！」

那不可能是伊莉雅小姐真正的想法。因爲如果不是那樣，就是有什麼地方出現嚴重的錯誤。

沒錯。那是我錯植在她心中的虛假感情，她會愛上我是沒道理的，是不對的！

（──啊，我是不是又搞砸了呢……？）

我感覺眼前的景象迅速轉暗。我可能又爲了保護自己，強制他人對我產生愛意。偏偏這次被我害到的對象是教導我許多事情的伊莉雅小姐。

在我因爲混亂就快要昏過去的時候，伊莉雅小姐拉住我的手。我那比自己想像中更加難以維持平衡的身軀靠到了她身上，這讓我能聽見她的心跳。

「……被熱昏頭了嗎？看來我選錯告白的場所了。」

「伊莉雅小姐，我……」

「我們先出去吧。等妳恢復再談談剛纔的事。」

談什麼？爲了什麼？有必要那麼做嗎？……不對，或許有必要。因爲我必須道歉，必須補償我的過錯。

「對……不起……」

「蕾妮？」

「我又害人犯錯……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就是這樣不斷加深自己的罪。這種悲傷讓我心痛欲裂，這種痛苦讓我痛不欲生。

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斷道歉。爲什麼我不能改變自己呢？爲什麼我這麼懦弱呢？

現在我並不想讓人看到我的臉，所以對於這樣背對着我的艾妮絲殿下，讓我真心感謝她的用心。

＊　＊　＊

「妳所說的話，意思等於是根本沒有人會愛上妳。伊莉雅明明都說她愛上妳，妳是有多不信任她？連這種事都要懷疑嗎？」

「因爲伊莉雅這個人，是一點執着心都沒有。」

儘管我這麼想，但我卻沒辦法說出這些想法。就算我自問爲何說不出來，我也沒有答案。

「爲什麼……因爲……」

「我確實還不能說自己徹底瞭解妳的力量。而且妳能辦到的事也會變多。也有可能是妳產生比先前更強的防衛反應而發動能力。可是那種能力不是絕對。例如現在我就生氣到想要狠狠揍妳一頓，可是妳並沒有想要保護自己，也沒有想對我施展魅惑。這是我可以清楚斷言的。」

「聽我說，蕾妮。我現在非常驚訝，我不知道該覺得高興還是落寞。我沒想到伊莉雅會做出這種事。可是，我覺得這樣也不錯。」

艾妮絲殿下就這麼一直握着我的手、輕撫我的背，直到我情緒平復。我按照殿下的說法，開始深呼吸。

「……昨天的事情，我都聽伊莉雅說了。」

「現在妳如果懷疑自己，就等於是同樣在懷疑爲妳診察的我，還有重視妳、想要幫助妳的伊莉雅，以及因爲擔心妳而想留在離宮的兩個公主，妳該要有這種自覺纔是。」

「我覺得啊，雖然我是猜的，但妳應該會以爲伊莉雅會愛上妳，是受到魅惑之力的影響吧？就算真是那樣，我也不認爲是壞事。說得更極端一點，我認爲就算伊莉雅真的被控制，說不定也是好事。」

「呃……？」

我明明是因爲被要求道歉而道歉，結果又因爲道歉了而被怪罪，搞得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不是的！我並不是不信任伊莉雅小姐！可是，她有什麼理由對我好嗎！」

「……對不起。」

「伊莉雅小姐……她沒有錯……」

艾妮絲殿下輕撫我的背部。當我抬起頭的時候，我原本抱着腦袋的手無助地懸在半空，而艾妮絲殿下也用她空出來的手握住我的手。

「妳也真倒楣，真是太不走運了。」

艾妮絲殿下用溫和的語氣喚着我。我緊咬着牙，抬起那張止不住淚水的面容。

「……是我不好。伊莉雅小姐沒做錯什麼……」

「蕾妮，把頭抬起來。」

「妳以爲道歉就行了嗎？」

「……可是，伊莉雅小姐說她愛上我……」

「詳細的狀況，妳就去問那個躲在門外偷聽的公主好了。」

「是啊。就是因爲這樣，妳纔沒錯。可是妳誤會了一件事。對伊莉雅來說，她會變得奇怪纔是對的。」

緹爾蒂小姐說完後哼了一聲，眼睛望向遠方。儘管她語氣滿是不耐，聲音中卻透露着憐憫。

可是感受到艾妮絲殿下待在身邊，也讓我忍不住脫口說出內心不斷湧現的想法。

光是聽到艾妮絲殿下說出這句話，我就感覺彷彿有根冰柱打進我體內，讓我全身冰冷僵硬。我低下頭，像要被凍僵似地渾身顫抖。

我知道伊莉雅小姐有多麼重視艾妮絲殿下。所以在她心中特別的對象必須是艾妮絲殿下。那不是我可以取代的位置。

可是我內心某處仍舊忍不住湧現出一股「我又這樣給人添麻煩了」的灰暗感情。

「對……不起……」

「可是因爲我給人添麻煩，是我讓伊莉雅小姐變奇怪……」

「……沒有啦，只是妳們剛纔的氣氛讓我不方便進來而已。」

可是艾妮絲殿下仍不時應聲，默默聽我說話。她完全沒有轉頭看我，可是她確實就待在那裏，聽我說話。

「如果妳堅持那種想法，對伊莉雅就太不公平了。現在立刻給我把那種愚蠢的妄想扔掉。」

緹爾蒂小姐哼了一聲，斬釘截鐵地否定我的想法。

「……不對，伊莉雅小姐只是因爲擔心我的處境，爲了避免我有太多顧慮才那麼說的吧？」

「嗯。」

我語無倫次。不能順利將想法轉爲言語，只能像喘不過氣似地說出斷斷續續的話語。而那些話語也組成不了具體的意思，甚至連我自己都感覺莫名其妙。

「我可不想無端被牽扯進這種打情罵俏的問題。」

「這樣說吧，在尤菲莉亞殿下跟妳來到這裏之前，那女人可是個無可救藥的傻子。」

我無法理解艾妮絲殿下究竟在說什麼，只能楞住。這樣也不錯？是指什麼？

「是、是……」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

「不是……我、我沒有那種意思！」

聽到緹爾蒂小姐那像問罪般的尖銳指摘，讓我感覺彷彿被利刃抵住咽喉。這或許也反映出她對我的氣憤。

艾妮絲殿下有些哀傷地這麼說。她的語氣就像在述說一件已經被迫死心、無計可施、無從解決的問題。

我忍不住發出近乎哀嚎的聲音。我沒想到她會全部說出去。所以大家都知道我讓伊莉雅小姐變奇怪的事了？

看到我沒有出聲，緹爾蒂小姐便背對着我坐到牀邊。

「嗯。」

「蕾妮，妳先冷靜下來。慢慢深呼吸看看。」

「我……已經……不知道……怎樣纔好……」

「她的身體狀況沒有問題。我來這裏也不是爲了做煩惱諮詢，剩下的事情妳就自己設法搞定吧。」

「伊莉雅把事情全說出來了。我從以前就覺得她是個在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底下不知在想什麼的傢伙，只是沒想到她挑選告白的地點跟內容會那麼狂。」

「看來是洗過澡着涼引發的感冒。真是會惹麻煩。是艾妮絲殿下吵着說妳發高燒，把我拖過來的。而且還是一大清早。」

「伊莉雅小姐全都說出來了嗎！？」

當我差點因爲絕望感而昏倒時，緹爾蒂小姐用嗤之以鼻的態度對我說：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立刻扔掉那種愚蠢的妄想。雖然伊莉雅欠缺自覺的行爲讓我傻眼，可是妳的妄想更可笑。妳應該對我這個特地跑來的人道歉纔對。」

緹爾蒂小姐用壓抑怒氣的聲音、冷靜地說出的話彷彿突然射出的冷箭。

「妳已經能控制自己的力量，不會胡亂地發動能力。如果妳認爲自己是在陷入混亂或虛弱時因爲壓力而發動魅惑之力，我也沒道理感受不到影響。就算妳真的在下意識中發動能力，那也終究是魅惑，而不是洗腦。」

當我用顫抖的聲音詢問緹爾蒂小姐，只見她臉上先是顯露驚訝，接着轉爲甚至帶有些許怒氣的不悅。

這樣的事實讓我感到悲哀，我只能不停詛咒自己的愚昧。

「沒關係。我的工作也沒有那麼急，比起那種事，我比較擔心妳的狀況。」

「別在意。那我們聊一下吧。」

緹爾蒂小姐望向門口說完，艾妮絲殿下便進到房內。她看起來不太服氣地瞄着緹爾蒂小姐。

「爲什麼？」

此時坐在我牀邊的人是緹爾蒂小姐。她正不悅地皺着眉頭，看着躺在牀上的我。

「聽說妳是跟伊莉雅在洗澡時聊天聊太久了？那麼慎重的伊莉雅竟然會犯下這種錯誤。」

能夠診視我身體狀況的醫生相當有限。所以我實在對面臨這麼突然的狀況，也願意來爲我看診的緹爾蒂小姐感激不盡。

「蕾妮。」

「謝謝妳，緹爾蒂。」

「……呃，緹爾蒂小姐。」

緹爾蒂小姐說完這句話便關門離開。最後房內只剩下我跟艾妮絲殿下。內心湧現的罪惡感讓我忍不住開口道歉。

「妳什麼都沒做。停止那愚蠢的妄想。」

──因爲在伊莉雅小姐心中最優先的人，應該是艾妮絲殿下才對。

殿下就跟剛纔的緹爾蒂小姐一樣，背對着我坐在牀邊。

隔天，我臥牀不起了。我感覺腦袋發昏，身體也十分倦怠。喉嚨似乎卡了東西，偶爾還會忍不住咳嗽。

而緹爾蒂小姐也站了起來，往進到房內的艾妮絲殿下肩上拍了一下，便往房門走去。

「哈！妳想說那是妳下意識用了魅惑所造成的嗎？別傻了。」

我看到殿下臉上帶着像高興，但卻又像相當困惑的複雜表情。我不明白爲何她會露出那種表情，這讓我也同樣感到困惑。

「可、可是！」

「……是啊，伊莉雅一點都沒錯。所以蕾妮妳也沒錯。」

「…………？」

「……我不明白您想說什麼。」

「我……心好煩，好難過，好想消失……只會給人添麻煩……明明想要報答，卻辦不到……我好像對所有事情……都開始厭煩……好恐怖……」

「我……又像以前一樣……下意識地魅惑了伊莉雅小姐嗎……」

「蕾妮，妳就那麼想侮辱伊莉雅嗎？」

我不懂緹爾蒂小姐究竟在說什麼。我抬起頭回望，看見她正回頭看着我。

緹爾蒂小姐說那是我的妄想。我並沒有強制任何人愛上我。所以說，伊莉雅小姐說的是真心話……？

「妳究竟對伊莉雅瞭解多少？妳知道那個女人腦袋有多奇怪嗎？」

「有好一點嗎？」

「……嗯。對……不起……」

「……我……」

「幹嘛？」

「咦……？」

「……對不起，艾妮絲殿下。」

「爲什麼……？爲什麼殿下要這麼說……？」

「任誰都看得出妳正在想傻事。雖然我覺得不懂得看場合，不擅表達想法，而且還對自己感情沒能有多少理解的伊莉雅也有錯就是了。」

「我其實也是到最近才比較清楚。伊莉雅這個人啊，因爲沒有被像樣的愛過，所以就身爲人來說有些異常。我認爲這多少也是她跟我一起相處的關係。因爲我們的人際關係相當狹窄，而且還過着不怎麼去顧慮他人看法的生活。」

「……伊莉雅小姐也曾說過自己沒什麼人性。」

「說起來也是我讓她變成那樣的。」

艾妮絲殿下用自嘲的語氣述說着。那哀傷的表情讓我不忍直視。

「妳知道伊莉雅的境遇嗎？就是她只被自己家中父母當成人偶或是政治籌碼看待的過去。」

「……我曾聽伊莉雅小姐提過。」

「是嗎。我並不後悔自己硬是讓伊莉雅變成我專屬侍女的決定，因爲如果我感到後悔，我想也只會惹她生氣。可是我跟伊莉雅建立起扭曲的關係，也沒有想去修正那種扭曲的事實，是無可否認的。」

「……那應該是無可奈何的吧？」

「是啊。沒有人能改變過去，況且我想不管重來多少次，自己也都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艾妮絲殿下毫不猶豫地如此斷言。

「就算我能放棄伊莉雅，也沒法扭曲自己的主張。所以我沒有辦法爲她帶來改變。我想我們的關係就是這樣。」

艾妮絲殿下說到這，臉上露出微笑。那是發自內心的笑容。是內心毫無愧疚才能浮現的表情。

「我們彼此都認爲就算沒有改變也沒關係。所以一直對彼此都不會有超乎必要的要求。只要我們自己覺得高興就夠了，能夠不用讓彼此感到拘束地待在一塊就滿足了。」

艾妮絲殿下輕撫着自己的胸口說出這段話。她看起來像在細心確認自己所珍惜的每個回憶。

「可是我遇到尤菲，伊莉雅則遇到妳。就算我和伊莉雅的關係沒有改變，跟周圍的關係卻產生變化。而那也導致了我們自身的變化。雖然這讓我感覺有些落寞，不過那是無可奈何的，我反而應該對此高興。而且無論是基於何種理由，伊莉雅會愛上他人這件事，讓我發自內心感到高興。……因爲我就算能保護她，但我沒辦法改變她。」

「艾妮絲殿下……」

「如果不是那樣，我們就會失去那份不用改變彼此的關係。那是我所害怕的，我想伊莉雅肯定也不希望我那麼做。因爲我們彼此是對方最親近的對象。所以我們才能讓對方感到最自在。我們只要能在一起就夠了，不需要其他東西。」

說到這裏，艾妮絲殿下突然將我的頭擁入她的懷中。我雖然有些喫驚，但並沒有抵抗。那與我頭部緊貼在一起的胸口，讓我能聽到其中的鼓動。

「那種可以讓我們覺得只要維持能輕鬆相處就好的關係，確實很自在。可是如此一來我們就哪都不能去，也不會獲得改變。因爲沒有改變的必要。我開始能跟尤菲心意相通後，確實感覺很幸福，但我也同時十分擔心伊莉雅。因爲我開始想要改變了。」

「……原來殿下是那麼想的嗎？」

「您願意爲了我要跟我成爲戀人，爲了我着想設法幫助我，有人爲自己這樣設想，怎麼可能不高興！而且您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知道我是什麼樣的怪物！還知道我對您做過什麼事！但您卻都可以接受……爲什麼您要對我說那些話呢！那樣豈不是會讓我有所期待嗎……！」

「……我一直都很喜歡喝您泡的茶。」

爲了剋制顫抖，我用指甲使勁去抓自己的手臂。藉由那股痛楚讓我稍稍恢復冷靜。老實說，我沒有想到自己會如此懷疑他人的感情。

我只能儘可能讓自己不要成爲包袱。可能的話，希望自己可以能稍微幫助大家，提供一點支持，那樣我就滿足了。可是我就連那種想法都沒法如願，甚至還對成爲包袱的自己感到無比絕望。

聽到艾妮絲殿下那彷彿內心在淌血的沉重語氣，讓我倒抽一口涼氣。

「……是嗎。需要我泡個茶嗎？」

聽到伊莉雅小姐用沉穩的語氣說出這句話，讓我不由得大喫一驚。因爲我不覺得那是她發出的聲音。

無論在我還是孤兒的時候，還是成爲貴族千金之後都是這樣。就算有人對我表達愛意，我也無法回應對方的期待，然後讓對方覺得遭到背叛。

「……蕾妮？」

而我仍無法讓自己坦然面對這樣的事實。

「蕾妮，是我。我可以進去嗎？」

來到這裏之後我很幸福。是真的很幸福，也好想能一直過着這樣的生活。

「您真的願意愛上像我這樣的人嗎……？那不是單純出於同情嗎……？如果您只是憐憫……！」

「……請進。」

我不想要大家對我這麼好。因爲我知道一旦依賴下去，自己就會無法自拔。

我忍不住用了意外激動的語氣否定伊莉雅小姐。她稍微睜大了眼睛，接着似乎擔心我影響到身子，想要從椅子上起來。

「沒問題的。因爲妳會害怕。不會像我一樣就算無計可施也覺得無所謂。我想妳肯定不會忽略自己的感情，也不會忽略那些關心妳的人。妳不能忘記的是那些當妳開口求助時就會向妳伸出援手的人。」

艾妮絲殿下用像互相依偎的方式緊緊抱住我，同時對我提出一個直接戳中核心的問題。

「我是沒關係，可是……伊莉雅小姐，您的黑眼圈好明顯，還好嗎？」

就算是這樣，我並不想選擇逃避，去對這份感情視而不見。可是要我說出必須說出的想法，讓我感到十分害怕。

「……悲哀嗎？」

臉上露出像氣憤的表情的艾妮絲殿下正面看着我。那股強烈的氣勢讓我忍不住別開視線。

「──在妳希望對妳伸出援手的人當中……有伊莉雅嗎？」

「不，要是我會讓妳感到尷尬，那我就應該閉口不提纔對。」

伊莉雅小姐對我說出沒有特別挑選措辭，單純把想法說出口的話語。我感覺那是她毫無虛飾的真心話。

看見那樣的反應，讓我心中沒來由地湧現一股怒氣。制止不了自己已經決堤的情緒的我，瞪着伊莉雅小姐。

我在對伊莉雅小姐提出疑問時，努力不讓聲音顫抖。聽到我這麼說，她臉上浮現淡淡的微笑。那是讓人感覺隨時都會消失，透露出內心不安的表情。

我過去一直都很痛苦，一直都很難受。我感覺自己每天都像溺水一樣死命掙扎。

伊莉雅小姐說完這句話便走進房內。一看到她的臉，我便大喫一驚。因爲她的眼袋有着明顯的黑眼圈。

「我纔沒有！」

「唔～我其實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耶？因爲那是不可抗力嘛。可是如果因爲妳的魅惑成爲契機，讓伊莉雅出現想跟我以外的人，不管是成爲戀人還是什麼關係都好的想法……我應該會有些不甘心吧。」

「那種事是該由妳來決定的嗎？」

我曾經認爲光是不用捱餓就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那種想法並沒有錯，可是我認爲自己的心無論何時都十分膽怯，我一直都在拒絕一切，不再抱持希望。

「可以麻煩您嗎？」

「對不起，我剛纔太激動了。……我並不會覺得心煩。我只是因爲太過喫驚，沒法立刻做出判斷……」

「不、不是，不是那樣！是我不好……！是我擅自感到害怕，無法相信他人而已……！這並不是您的錯！」

「我的感覺跟嫉妒又不大一樣，說是不甘心也許也不大貼切。可是要轉成言語，我就是會想到『不甘心』這三個字。……大概是伊莉雅一直陪在我身邊的關係。結果看她正逐漸與我分開。這個事實讓我感到不甘心、難過，可是又讓我非常高興。」

艾妮絲殿下是發自內心珍惜伊莉雅小姐，期望她得到幸福。可是殿下她只能幫伊莉雅小姐的幸福推一把。這彷彿在說我纔是應該要接過伊莉雅小姐的那個人。

＊　＊　＊

所以我學到一件事。學到自己不能愛上他人。

「……您不否定嗎？」

「看來是我害妳不知該如何是好了。我光是知道這件事就夠了。讓妳這麼尷尬……我真的很抱歉。」

「可是我過去一直都是有多少期待，就會遭到多少背叛！以前那些對我說愛我的人，最後一樣會背叛我、辱罵我。都是我的錯，大家都怪我不好！我也想要相信人，我也想正常愛上其他人，我明明就不想被討厭。我並不想成爲什麼特別的人，只是大家擅自把我那樣認爲，最後又罵說都是我不對！」

爲了安慰那樣的我，艾妮絲殿下用溫和但堅定的話語對我開口：

「蕾妮，我明白妳會害怕自己的力量。我也認爲那種想法很重要。可是妳不要忘記，我的魔學也是類似的東西。重要的是用法。妳靠着那種力量讓伊莉雅踏出了第一步。那對我來說是值得驚訝，也是值得高興的事。」

我忍不住對艾妮絲殿下提出這個疑問。只見殿下她尷尬地笑了一下。接着先像傷腦筋似的發出呻吟後纔給出答覆。

「打擾了。」

「……如果那會讓妳覺得心煩，就算忘記我說的傻話也無所謂！」

艾妮絲殿下臉上正帶著有些害臊，同時也帶有複雜想法的表情。

而伊莉雅小姐也在我閉上眼睛時坐在擺在房間內的椅子上，並在牀頭矮桌上擺上茶杯。我坐起身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能聽到人這麼說，很讓人高興呢。」

看到我這種模樣，伊莉雅小姐離開椅子，過來用額頭貼着我的額頭。她順勢將手放到我臉頰上，那撫過我臉頰的手爲我拭去淚水。

我按捺不住激動的情緒，用喊叫的方式說出這句話。這讓伊莉雅小姐卸下臉上那複雜的表情，用力眨了幾下眼睛。

「請不要道歉。如果您對我道歉……會讓我很尷尬。」

那種或許很難單用一個詞句形容的感情全都體現在殿下此時的表情上。我不禁從那笑容中感受到某種神聖。

「我認爲伊莉雅的變化是我不能插手的事。她絕對不會找我商量，也肯定不會去找尤菲。因爲伊莉雅絕對不會求人幫忙。……她辦不到。」

「我也不是不明白妳會害怕的想法。我也知道妳會覺得責任在自己身上。可是我還是得說，算我拜託妳，不要忽視伊莉雅的感情。」

「我是因爲有需要我的尤菲，纔有現在的我。我得以再次追尋自己放不下，卻被迫放棄的夢想。我現在清楚知道這有多麼幸福。所以我希望伊莉雅也能遇到那樣的對象。蕾妮，要是那個對象就是妳，我也會很高興。」

「忽視……？」

「那樣的伊莉雅光是能主動表明內心的感情，我就覺得很了不起了。那不是職務所需要的事，也不是基於義務必須說出的話語。只是我不希望她因爲基於不願隱瞞的感情而說出的心願被人糟蹋。」

失去這份幸福，比什麼都要讓我害怕。那種想像讓我顫抖、縮起身子，想要拒絕一切。

「……艾妮絲殿下，我……好像溺水一樣，好難受，也非常害怕。我就算能幸福，也不知能否一直幸福下去……這讓我感到害怕。我真的好怕……！」

聽到這出乎我意料的答覆，讓我不禁睜大眼睛。我沒想到艾妮絲殿下會給出像不甘心這類的答案，不由自主地凝視她。

不是的，我並不想讓伊莉雅小姐露出這樣的表情……！

「是啊。所以當伊莉雅開始花心思在妳身上，說照顧妳很有趣的時候，我真的鬆了一口氣。無論何種關係都好，只要能讓伊莉雅開始改變就行了。」

而聽到這些，我又有什麼感覺？……雖然我不是伊莉雅小姐，但我也同樣不明白自己的感情。

「──我是……因爲高興，纔會那麼困擾的！！」

「這是正常的。只是我沒能想到更好的說話方法，結果就只是把我的想法塞給妳。因爲我完全沒有考慮到妳的負擔，纔會變成現在這樣。」

「妳現在有空嗎？」

「我認爲要不是那樣，大概也改變不了伊莉雅。如果她沒有改變，那就算我改變了，伊莉雅也還是原本的樣子。她只會對我抱持敬愛、跟在我身邊，不會有更進一步的關係。她也不會尋求任何能讓自己產生改變的契機。……妳不覺得那種關係很悲哀嗎？」

那嚴厲到近乎斥責的聲音讓我全身緊繃。原本摟着我的肩膀、幫我坐起身子的艾妮絲殿下，拉開了我們原本緊靠在一起的距離。

「可是那應該不是伊莉雅小姐會想要的感情吧……？」

「……在艾妮絲殿下心中，伊莉雅小姐究竟是什麼樣的對象？」

「如果可以那樣解釋……說不定真是那樣。」

「……艾妮絲殿下，可是，我……」

我不知從何時開始就哭個不停。我的聲音也充斥着哽咽與顫抖。

「……這問題好難啊。說主從關係應該是最容易理解的。不過我們也像親人，所以可能用言語很難形容。可是我可以肯定伊莉雅是我重視的人。」

「我昨晚沒睡好。可是身體沒有問題。比起那個，蕾妮妳還好嗎？昨天因爲我跟妳說話說太久了，真的很抱歉。」

我只是感到哀傷。還有像溺水般窒息的難受。渾身顫抖的我，只能努力不讓自己打顫的牙齒髮出聲響。

「……就算那是因爲吸血鬼的魅惑之力，操控她愛上我也一樣嗎？」

「……伊莉雅小姐是因爲可憐我，才做出那種提議嗎？」

艾妮絲殿下彷彿像在炫耀自己珍惜的寶貝。那副笑容看起來實在太過可愛，深深吸引住我的視線。

「……容我再次爲昨晚的事情道歉。想想那樣實在太過突然，我也有所反省了。」

「……艾妮絲殿下對我曾用魅惑能力影響伊莉雅小姐這件事，是怎麼想的？」

也許是因爲口渴，茶水讓我感覺十分甘甜。我感受着自然上揚的嘴角，同時也想起一個令我感到懷念的記憶。

「艾妮絲殿下爲像我這種的人準備了路。尤菲莉亞殿下原諒了我。伊莉雅小姐您則教導我該如何過這種生活！我明明已經很滿足了，再來明明該是輪到我必須設法回報纔對！……我明明……不應該……再對妳們撒嬌的……！」

「別那麼說……雖然我確實嚇了一大跳。」

伊莉雅小姐臉上正帶着我從未見過的表情。那溫柔，但似乎相當痛苦，感覺十分哀傷的微笑緊緊地揪住我的心。

「我不會要妳一定得接受伊莉雅的感情。可是我希望妳不要逃避這個該面對的感情。如果妳需要時間，就好好告訴她，無論如何都沒法接受，也該讓她知道。因爲什麼都不說纔是最殘酷的。……要是妳有一丁點自認可以接受伊莉雅感情的想法，我也希望妳能選擇跟她在一起。」

傳入我耳中的，是伊莉雅小姐的聲音。我逐漸清醒的意識變得更加清晰。我嚥了一口氣，接着深呼吸一下。

「嗯，是啊。我在這裏過得很開心，艾妮絲殿下對我很好，尤菲莉亞殿下也願意原諒我，決定要在離宮生活的時候，雖然感到不安，但我心中也同時有股安心感，這些感受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當我確認自己情緒得到平復，已經是艾妮絲殿下離開房間幾個小時之後的事。這時響起的敲門聲，讓我半夢半醒的意識轉爲清醒。

在這之後，我們彼此都保持沉默了一段時間。最後是伊莉雅小姐讓這段沉默劃下句點。

可以讓我視爲特別的對象，就只有我的母親。那段幸福的記憶就是我的依靠。因爲如果是記憶中的母親，那就永遠不會改變，無論我對那份記憶有怎樣的特別待遇都沒關係。

就算被父親大人收養，有了容身之處，我也無法立刻適應。就算是貴族學院的生活，跟我在孤兒院的生活相比，其實也是大同小異。

「……蕾妮。妳不需要勉強自己。」

艾妮絲殿下用像祈禱的語氣這麼說。她的語氣十分輕柔，讓我能感受到她對伊莉雅小姐的感情。這讓我明白伊莉雅小姐在她心中有多麼重要。

我很清楚自己並不堅強。我沒法讓自己像艾妮絲殿下那麼勇敢，也無法像尤菲莉亞殿下那麼堅強。

「我自己也很困惑。就如同我的困惑，我沒法理解自己的感情。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我只是想要在妳做出違背內心的選擇之前，設法幫助妳，結果讓我什麼都無法多想。」

「蕾妮。」

如果要繼續交談，有茶會比較好。我聽着伊莉雅小姐準備茶水的聲響，閉上眼睛整理自己的思緒。

「我這個人沒有所謂的人心，蕾妮。我只是因爲感覺自在，纔會接受待在艾妮絲小姐身邊的現狀。單純就因爲這很方便。可是，妳不一樣。畢竟妳是自己選擇要來的。妳想待在艾妮絲小姐身邊，想要提供更多幫助。我知道自己有受到妳的魅惑之力影響。我也因此知道那種光是侍奉他人所得不到……心靈獲得充實的感受。」

「伊莉雅小姐……」

「就算那原本該是每個人都擁有的感情，我過去也無法理解。因爲我是個有缺陷的人。可是我認爲在妳教會我那種感受之後，我正慢慢產生改變。每當妳有所成長，也都教會我在成長之後會有什麼改變。這讓我能從自己過去所累積的經驗感受到意義。這都是妳讓我注意到的。」

伊莉雅小姐像慰勞般對我說出這些話。她似乎想要讓我知道，她從我過去所做的事中找到哪些意義。

「我透過妳知道了很多東西。妳那充滿人性、爲他人着想，無論多麼害怕都勇往直前的行爲，在我看來十分高貴。我會想幫助妳，是因爲我深深愛上妳那努力的身影。我認爲如果能跟妳繼續一起侍奉兩位公主，那肯定會是十分幸福的事。所以我想要保護妳，幫妳遠離那些會阻礙妳努力的東西。」

說到這裏，伊莉雅小姐將額頭移開，正視着我的眼睛。我只能緊閉着嘴脣。我撇開視線，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我可是吸血鬼喔……」

「我知道。」

「如果跟我成爲戀人，我會把您當成特別的人喔。」

「我不在乎。」

「我會想要很多血，也會因爲那樣讓妳受傷，可能也會提出很多任性的要求。」

「我會盡可能滿足妳。」

「我……如果再被人揹叛，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喔……」

「蕾妮，妳認爲我會背叛妳嗎？」

伊莉雅小姐的聲音變得有些沮喪。這讓我連忙搖頭。

「……我害怕自己變得任性。因爲我不想再失去任何東西了……」

「那我會努力不讓妳感到不安。」

「……我會問像我跟艾妮絲殿下哪個比較重要的問題喔。」

聽到我這麼說，伊莉雅小姐露出像被人強灌一大口醋的表情。只見她在發出一陣呻吟後開口：

「…………爲什麼要問那種問題呢？」

老實說，我原本還很擔心這件事究竟要如何收拾，不過看起來不會有什麼壞影響，這也讓我感到安心。

「不可以什麼？請妳清楚說出來。」

「就、就是……接、接吻之類的事……」

「可是蕾妮，就算我在那種問題中選了妳，妳應該也不會高興吧？」

至於牀上那團一直瑟瑟發抖的棉被，也讓我難以掩飾眼神中的尷尬。

伊莉雅小姐鬆開緊抱住我身體的手，將手放到我的肩上。接着她將臉湊了過來，距離不斷靠近……她以用嘴脣輕啄的方式吻了我。

之後伊莉雅小姐又接連做了好幾次那像輕啄，又像互相磨蹭的親吻。每次接觸都會有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難耐感受竄過全身，讓我使不出力。

「妳不喜歡嗎？」

「伊莉雅小姐，爲什麼……要親我……！」

「那妳就試着說服我。給出足以讓我接受的理由。」

被伊莉雅小姐這樣一問，我的臉頰頓時發燙。因爲我腦中立刻浮現出：「當然喜歡」的想法。可是我實在沒法說出那麼令人害臊的想法。

「艾妮絲小姐，這是我們互相溝通到彼此都能夠接受的結果。」

就在我險些忘我的時候，用最後剩餘的理性嘗試抵抗。我用手抵住伊莉雅小姐的胸口將她推開一段距離。

假使沉溺在這樣的溫存中，就沒有退路了。這樣的想法讓我的身體試圖抗拒，可是我心中也有一個不想抗拒的自己，這許多互相沖突的矛盾，讓我越來越難以動彈。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是我不可以！」

伊莉雅小姐困擾地皺起眉頭，可是她很快便嘆了一口氣，然後緊緊抱住我。這突然的擁抱讓我一下做不出任何反應，就這樣被擁入懷中。

「不是，可是，就算是那樣……！」

「……伊莉雅小姐。」

「我知道戀人是會向對方撒嬌的關係。」

「……爲什麼您會那麼認爲呢？」

所以今天晚餐就由我來準備吧。況且尤菲回來的時候，肚子肯定也餓了。

「……原來如此，那確實是很難應付的任性。」

牀架因爲晃動發出聲響。整個人趴在我身上的伊莉雅小姐，用俯瞰我的姿勢這麼說。

「別……等、等一下！請等等……！不可以，伊莉雅小姐……！」

「因爲當我說會保護妳的時候，妳似乎不能真心信任我，所以我認爲透過行動告訴妳的身體會比較快。回想起來，比起聽人教導，妳在透過實際嘗試去學事情的時候也快得多。」

「好啦，現在開始上課吧。直到我們彼此確認想要的關係爲止。時間很多，我們就一直溝通到雙方都能夠接受吧，蕾妮。」

被用那種眼神俯瞰，我便再也抵抗不了了。因爲那是她在指導我時會有的眼神。而正因爲我知道問題在自己身上，更讓我無法動彈。

「……是啊。我這個人個性其實很壞呢。」

伊莉雅小姐的指摘讓我幾乎喘不過氣。我感覺淚水再次湧上眼眶，呼吸也抽搐起來。我沒法否定。因爲伊莉雅小姐所說的，也是浮現在我腦海中的想像。

我忍不住重複了一次。那是什麼鬼？

「因爲無論是兩位殿下，很多人在妳心中都很重要。妳就是這樣纔沒辦法只優先考慮自己的事吧？就算我真的選擇了妳，妳也會認爲是自己逼我做出那種選擇。」

「……不是，我說啊，能把問題徹底解決我是很高興啦，可是爲什麼蕾妮會在牀上變得像毛蟲一樣？」

「我現在也還沒法壓抑住這份感情。由於蕾妮也想要確認自己的心情，因此我們獲得了共識。如此這般，我們打算花時間仔細確認。」

「這、這樣啊……可是爲什麼蕾妮會變成毛蟲呢？」

「我、我覺得教、教育……應該不是用在這種時候！」

「您不願意選我嗎？」

＊　＊　＊

「戀人試用期？」

當我吐出遊絲般的氣息，才理解伊莉雅小姐對我做了什麼，頓時全身僵硬。可是……我並不感到排斥。

「還要觀察，因此我決定安排一段戀人試用期。」

「不可以拿自己的價值去跟別人比較，蕾妮，妳只要做妳自己就好了。無論是理由也好，價值也好，妳都不需要強加到自己身上。只要妳能堅持做自己，那種東西自然會跟着出現。我不會對保護妳有任何猶豫。所以請妳讓我能放心保護妳。」

「爲什麼？妳不喜歡跟我接吻嗎？」

「我知道。」

「真是太好了，伊莉雅。謝謝妳，蕾妮。」

我在思考晚餐菜色的同時，也不禁想像尤菲回來時會有什麼表情。她會很喫驚嗎？還是覺得傻眼呢？

「蕾妮的病也纔剛好，弄些清淡點的東西好了。比如麪包跟湯之類的……」

當伊莉雅這麼說的同時，牀上那團棉被明顯抖了幾下。不是，伊莉雅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咦！？」

我不僅不排斥被她親吻，甚至覺得自己是欣然接受的。因爲這讓我很高興。有人這麼重視我，讓我非常高興。可是我心中也有着跟高興同等的恐懼。

「我還以爲是因爲對象是我，讓妳感到不滿，看來是我多心了。那我就判斷不可以這麼做的原因是在妳身上。身爲負責教育妳的導師，這時就該徹底教育妳纔是。」

之後我就將蕾妮交給伊莉雅照顧，並直接離開房間。我想現在先多給她們一點空間應該比較好。

這份疑問讓我忍不住對伊莉雅的臉蛋仔細打量。只見她露出如盛開花朵般的甜美笑容。那是讓我忍不住多看一眼的燦爛微笑。

「呃……所以結果是怎樣？」

「所以請別對我做那樣的試探。」

雖說她在成爲精靈契約者後，就不見得一定要喫東西，但如果她什麼都不喫還是會搞壞身子。

伊莉雅說要去看蕾妮的狀況時，那毅然的態度絲毫不把我的緊張當一回事，關於這點妳有什麼想說的嗎？伊莉雅大姐啊。

那樣的想像也讓我覺得有些有趣。雖然我心裏有一點點……沒錯，是真的相當微小的落寞，不過我心中有滿滿的喜悅與祝福。那股滿溢的情緒，讓我忍不住脫口說出心中的想法。

只見伊莉雅小姐像貓一樣眯起眼睛，同時勾起嘴角露出笑容。一股讓我渾身打顫的惡寒竄過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