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章 爲何人存在的王冠

（定義，開始。）

我冰冷的思緒快速運轉。假使亞爾的資質跟小時候沒有兩樣，那麼他應該是具備水與冰的適性。只要吸血鬼化不會讓適性產生劇烈變化，他肯定會用那兩種屬性的魔法發動攻擊。

但我並不確定。我欠缺能夠完整定義的情報。所以我只能先觀察行動。我就像要靠出其不意佔便宜一樣，迅速近身朝亞爾使出一記揮砍。亞爾在躲開我的攻擊之後，便迅速往後一躍拉開距離。

「

水刃

！」

這次輪到我用魔力劍劈散朝我逼近的水刃。我順勢穿過四散的水花，在不減慢速度的情況下往地上一蹬，再次縮短跟亞爾的距離。

就在差一步就進入攻擊範圍時，我看到亞爾就像指揮家一樣擺動手臂。只見先前已經四散的水花再次聚集，在周圍形成無數水刃並接二連三朝我射來。我見狀連忙將往前的動作強行改爲橫跳，隨後在地上一個翻身重整姿勢。

（很俐落的迎擊，不過也就只是那種程度。）

亞爾的魔法相當精巧，但就僅只於此。他的魔法並沒有尤菲那般俐落，也沒有緹爾蒂那般兇狠。這種水準仍在我能對應的範圍之內。

水刃再一次接連朝我逼近。我將魔力注入背部的刻印內，讓自己得以運用龍的魔力。魔力從背部流向手臂，再流入魔力劍。我平揮手中的魔力劍，將射來的水刃盡數斬落。

「

水長槍

！」

或許亞爾判斷用水刃也只會被我斬落，這次改讓水凝聚成巨大的長槍。那不是我能邊移動邊招架的玩意。我立刻縮短之前爲了斬落水刃而延長的魔力劍，持續壓縮力量。

「喝！」

伴隨短促的吆喝聲，我一劍將水長槍劈開。高速朝我逼近的水長槍被魔力劍的劍刃一分爲二，當在空中被擊潰，水長槍便迅速化爲普通的水。

可是追擊並未就此停止。飛散的水開始在空中以不合理的方式活動。只見水塊改變形狀，變成將我圍在其中，持續以不規律的節奏延伸、收縮，甚至不時顫動的圓形水籠。

（我得伸長劍刃纔有機會砍到……）

想要一舉破壞水籠的我，決定再次在魔力劍中灌注魔力，而這個舉動讓我出現瞬間的破綻。我突然感受到一股彷彿荊棘般刺痛皮膚的寒氣。

「糟……！」

「

冰錐牢籠

！！」

我連「糟糕」兩字都來不及說完。圍住我的水籠內側延伸出像荊棘的物體朝我逼近。水籠在這時也逐漸變窄，讓我無處閃避。試圖注入魔力導致現在魔力劍處於半長不短的長度，反而讓我難以應對。

無從躲避的水荊棘纏住我的身軀，並且從末端開始結凍。看到水逐漸凍結成冰，我當下便縱身一躍，決定強行衝出水籠。看到被我突破的水塊緊接在下一刻凍結，我立刻將魔力集中在手上，像剝鱗片一樣剝去身上的冰片。

對不起。我一直都知道亞爾你是個老實、乖巧，努力的人。大概就是因此我纔會看不下去。因爲我發現如果有我在，你就成爲不了國王。

「無論是國王還是王家，全都只是象徵。那些東西也只要是象徵就夠了。沒有人會希望象徵有什麼個性。如果要說有人希望看到什麼個性，那也只會是有別於常人的優秀，還有能吸引衆人的魅力。理所當然的感情都是多餘的，難道沒人教過你嗎？」

「說起來還真是諷刺。妳就算展現出這麼強大的力量也只會受人畏懼，只會遭人批爲異端，沒有人認可妳的價值。」

結果有人因爲我的決定，被迫承受失控的命運。那個人就是亞爾。看到這個我再次被迫面對的現實，讓我的呼吸不禁開始顫抖。

「……是嗎？」

我感覺現在也來不及逃出攻擊範圍，要是拉開太多距離，之後就只能任憑亞爾擺佈。在這時避開是下策。

我將身子壓低到幾乎緊貼在地，幾個跨步讓自己有足夠的速度遠遠跳出大槌的攻擊範圍。我沒有減速，順勢一個翻身便衝往亞爾的位置，同時也以我爲軸心，像風車的扇葉般轉動魔力劍。

「這是一場規模大到讓人笑不出來的姊弟吵架。不過終究只是這種程度。對我們來說就是吵架。沒錯，回想起來，我好像從來沒跟你吵過架呢。」

牠們可以說是針對生存性進行極端特化的種族。讓我深深體會到如果與能借由肉體變化來防禦，並具備再生能力的吸血鬼爲敵會是如此棘手。

「……讓我告訴你一件事，亞爾。」

我忍不住露出苦笑。我們真傻，傻到無可救藥。我們實在是羞愧到沒臉面對父母。

我想自己其實應該要更早面對這個問題纔對。可是我卻閉上眼睛、摀住耳朵。我選擇在離宮這個自己感到舒適的地方享受安寧。

「既然這樣，我就更只有這條路可走了。如果不這麼做，我就會連自己都不是了。我不能只當個齒輪，也成爲不了在他人眼中應該成爲的人！我被期盼的只是成爲某個爲他人存在的人！而在那裏根本沒有我……沒有我啊！我並不是爲了成爲那種東西而來到世上的！」

「你怎麼到這種時候還說這種話？」

如此低聲說著的亞爾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而我也看著他那不同於以往的鮮紅雙眼。我感覺自己能從那對雙眼當中看到各種不同的感情色彩。

亞爾的呼喊彷彿是要挖出我深深埋入心底的感情。在那呼喊中帶著憤怒、憎恨。是怎樣都不可能原諒我的吶喊。那種負面的感情，大概也是我給予亞爾的吧。

（那麼這招怎樣！？）

我不會跟你道歉。就算說我知道你的難過，你也聽不進去。我所能做的就是全部扛下來。無論亞爾多麼渴望，我也不會讓他實現自己的心願。

……我感覺好痛。不是身體，而是難以忍受的心痛。我用力緊咬了一下嘴脣，這股痛楚讓我得以再次冷靜。

「什麼……？」

「……哼，原來如此，說得真好。」

我雖然故弄玄虛了一下，但亞爾確實掌握到我的弱點。在我正想著必須要拿出應對手段時，又看到他將手臂高舉過頭。

老實說我感覺很沉重。我腦袋中有個冷靜的想法，在質疑爲什麼我們非得進行這種徒勞無功的爭吵。可是並不是那樣。事實並不是那樣。這已經不是能用道理解決的狀況。無論多麼徒勞，這股混濁的感情都不可能用漂亮的方式做個了斷。

這時自我腦中湧現的，是那道曾令我感到死期將至的閃光。就算沒有同樣的威力也沒關係，我反而希望能以擴散的方式發射那股力量！

「……所以我才說妳傲慢。妳總是自作主張。從那天起就一直是這樣！」

「……普通的王族應該就不用去考慮那種事吧，究竟是哪裏做錯了呢？我們究竟是哪裏做錯了？亞爾。」

四散的冰礫碎屑在月光下閃閃發光。我跟亞爾就這樣在冰礫的碎屑中對峙。

「

冰錐雨

！」

我側身確認後方，看到著彈的位置有顆硬塊。看來亞爾是在水彈當中混入了冰礫。姑且不論射程，如果我當成是水彈而用魔力劍去劈砍，可能就會喫上大虧。

爲什麼你會變成這樣呢。啊，也許是我的錯。就算是那樣，我還是想告訴你一件事。因爲你明明就遠比我好命太多。

如暴雨般的冰礫順從亞爾的號令朝我傾注而下，魔力劍無法對抗那種廣範圍的攻擊。

那簡直等同龍的咆哮，一股衝擊波配合我的吐息向外擴散。

「妳真是太傲慢了！就是因爲這樣，我一定要超越妳！我是個一無所有的人。如果我只能走異端這條路，如果妳要擋在那條路上，那我就要越過妳！沒錯，就是爲了這個！原來一切都是爲了這一刻！只有這種結果纔是我的救贖！姊姊……不，艾妮絲菲亞•溫•帕雷提亞！我們究竟誰才適合成爲王者，就在這裏做個了結吧！」

我連忙把頭往旁邊一偏閃避子彈，緊接著便聽到身後傳來不像普通水塊的沉重著彈聲。我能感受到有一道冷汗自臉頰滑落。

那過於複雜的感情讓我只能知道在那其中的情緒有多麼巨大。亞爾彷彿忘我地注視著我。

亞爾的吶喊讓我忍不住想要別開視線。可是我不能這麼做。

「我就算現在也相信著。我相信魔法，對魔法懷抱憧憬。我一直都是這樣，以後也不會改變。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我感到幸福了。」

（嘖……太淺了！）

「妳就算不在乎又能怎樣？如果明知自己是異端，卻又不停止異端的表現，那麼究竟想做什麼？妳不惜讓自己身陷這種狀況，究竟是想成爲什麼樣的人？回答我，讓我聽聽妳的答案啊，艾妮絲菲亞•溫•帕雷提亞！」

「亞爾，你犯的錯是你沒有享受人生。」

「嗯。因爲你實在是一個老實的乖孩子。」

我以毫釐之差避開刺擊，同時感受到有幾根頭髮被槍刃切斷。我沒有多加理會而是繼續逼近。在亞爾手臂完全伸展的時候，壓低身子鑽進他的懷中，接著猛力一躍，使出膝撞。

「那算什麼幸福！要我成爲空虛的人偶，成爲安撫他人的王！沒有絲毫自我價值的王，到底是爲何人而存在的！？爲人民嗎！？爲貴族嗎！？爲國家嗎！？那種國王跟祭品沒有兩樣！！」

傷口痊癒的亞爾立刻發動攻勢。我往後一站，用延伸的魔力劍劍刃擊落他射出的冰槍。我隨即順著揮劍的動作再次前進，縮短彼此距離。

魔力劍的劍刃劃過亞爾的身影。在月光照耀之下，魔力劍的魔光在夜色中留下炫麗的軌跡。當劍刃拖曳出的殘光消去，纔看到有鮮血從亞爾的手臂中噴出。

我藉由刻印紋喚出龍的魔力，這讓我得以使用那股包覆的全身龍魔力。那麼由此推測，我應該也能做到龍辦得到的事。

（怎麼會……？不只是水……裏面還有其他東西？）

「是啊！沒錯！我就是這樣被教育的！我被教育那種想法纔是國王所需要的！那妳又要怎麼說！總是能爲所欲爲，被人期望有魔法天賦的人可是妳啊！如果說吸引衆人的魅力是一個國王幸福的條件，那是說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擁有幸福的權利嗎！」

「只能依賴魔道具的妳，弱點就是魔道具。我知道那把魔力劍難以承受物理衝擊。」

「因爲那是讓我之所以是我的東西。」

我發現亞爾稍微別開了視線。但那樣的變化十分短暫。我們的視線再次交錯，看到亞爾重新擺出架勢，我也同樣舉劍應對。

我像彈簧一樣連續做了幾次跳躍，這才用力一踏煞住高速移動的身軀。就在我動作停止的瞬間，我的周圍頓時變暗。我抬頭一看，發現巨大的水槌正自空中朝我當頭揮落。

（治癒魔法？……不對，不只是那樣。那是搭配了吸血鬼的再生能力嗎？所以一定程度的傷，都會立刻癒合……）

彷彿就像在反映他的心境，亞爾握在手裏的血長槍轉變成兇惡的形狀。在他手中的是一把用來讓他人痛苦，爲傷害他人而存在的武器。

亞爾這時舉起剛纔受傷的手臂，只見傷痕上的結痂忽然扭曲，緊接著他手中便多了一把血色的水長槍，並用急速結凍的血長槍刺向我。

我看到亞爾雖然按著手臂的傷口，但他流出的血液簡直就像時間倒轉似地返回逐漸癒合的傷口中。

「……我自己很清楚我是異端。」

靠著那種力量，讓臣民連意志都會受到支配的國家，我是不可能容許的。

亞爾也爲了試圖驅趕侵入懷中的我而一腳踹來。我迅速交錯手臂承受衝擊，自己也順勢往後一躍，拉開距離。我甩了甩髮麻的手臂，並將身子重新對向亞爾。

「什麼……？」

「我就是我。我不會成爲其他人，只是一個對魔法懷抱憧憬的人。」

「……？」

是一把急速揮落的巨大水槌。我短促地吐一口氣，隨即蹬地一躍。我能看到亞爾正在遠處擺出揮舞大槌的動作。那個動作實在太大了，破綻都露出來了！

「唔……！」

「

水彈！

」

朝我傾注的冰礫接連在空中粉碎，最後落到我身上的只剩一些微不足道的碎片。

亞爾激動吶喊。他就像自揭瘡疤似地顯露出煎熬著他內心的東西。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感覺自己似乎又見到了跟我分別許久的亞爾。

當我正想用魔力劍迎擊迎面而來的水彈時心頭突然閃過一股不好的預感。

亞爾咬牙切齒地這麼問我。我低下視線稍微想了一下。我確定這個問題不管被問幾次，我的答覆都不會改變。

「……明明有能力卻不想要王位，就這點來說我們算是半斤八兩吧。我們真是在做一場不毛之爭呢。」

可是，正因爲這樣我必須要否定他。

「……太傻了，亞爾。你真是傻瓜。」

我們的感情就像共鳴的音叉一樣互相交錯。感覺無法肯定、無法認同彼此的我們，覺得一定要否定對方。就算沒有透過言語，從眼神、氣氛都能讓我們領悟這個道理。

「就算那樣能實現你所期盼的幸福也一樣嗎？」

亞爾真的是個傻子。但我也是半斤八兩。我得在用這種方式去承受，才能察覺到你的感情。所以，至少讓我還能對你有這些期望。

我決定讓自己鎖在內心深處的感情緩緩浮上。我當然也會感到悲傷、懊悔、氣憤。正因爲這樣，所以我其實跟亞爾沒有兩樣。

「

冰槍

！」

「你要更盡情的笑，更盡情的生氣，更盡情的悲傷，然後在這樣的前提下更盡情的享受。在你能覺得現在這個瞬間就是人生最美好的瞬間之前，就衝著我來吧。我會把你的一切全部擊潰。艾妮絲菲亞•溫•帕雷提亞是不配成爲王族的蠢才，是無可救藥的怪咖公主。那就是我所處的位置！我要根據我身爲王族的責任否定你。」

似乎是亞爾也扭身閃避，原本要剖開他胸膛的斬擊只有劃傷手臂。直接從亞爾身旁穿過的我沒能完全停住高速移動的身軀，不禁失去平衡。我決定不抵抗傾倒的力量，在護身倒地後用魔力劍撐起身軀，並抬頭重新掌握狀況。

「全都錯了。我想是全部，從有這個國家，而我們誕生下來的時候就錯了。可是就算如此，我怎麼能夠放棄？如果要說我被生下來就是爲了承受這種痛苦，那我就把讓我痛苦的東西毀掉！好比是這個國家！甚至是這個世界！」

感受到那彷彿體內塞了什麼硬物的硬度，讓我不禁皺眉。雖然亞爾並不是完全沒有受到傷害，但我的膝撞也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我想很可能是用了身體強化，不對，或許是應用了吸血鬼肉體變化的能力。

「我要超越妳，我一定要超越妳。我如果不改變，就無法繼續走下去！」

「我就是討厭妳那種半吊子的想法！我恨妳……打從心底厭惡妳！妳的那種傲慢讓我嚐了不知多少苦！可以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裏，只顧著走自己想走的路，想必很幸福吧！」

「我會陪你到你筋疲力盡，開口說自己再也走不下去爲止。而且我還會擊敗你。你就把所有的一切都對我發泄吧。除此之外，我還要跟你說一件事。你竟然自以爲能贏我，真是太蠢了！」

「你以爲那樣就能打倒我嗎？你未免想得太簡單了，亞爾。」

聽到我的答覆，亞爾的表情扭曲。那是徹頭徹尾被怒氣填滿的憤怒表情。

看來要比我想像得還要難搞。我嘴巴不禁發出牢騷。

亞爾則是用手指對準我，只見水塊在他指尖凝聚成子彈，朝我疾射而出。

「這真的就只是姊弟吵架呢。」。

（雖然我心裏有數，不過吸血鬼的性質實在太難搞了……！）

「

水槌

！」

我逃避了。我自己最清楚自己是個異端。可是現實只會讓仍不願放棄魔法的我喘不過氣。我知道如果要追求自己的理想，會讓世人大呼我是離經叛道。……就算是那樣，還是無法剋制自己的憧憬。

「如果你那麼想，就試著享受人生吧。你之前都是過著自己不想要的人生吧？你要說是我逼你的，我也不會否認。既然如此，那你就從現在開始享受吧，這應該是你想要的吧？要超越我也好，要跟我站在相同起點也好，要用力量支配國家也好，最重要的是這應該是你想走的路吧？那麼至少讓我奉陪到你滿意吧。」

「”────“！！」

沒錯，唯有這件事是我無論任何想法遭到否定，也是在我心中絕對不希望動搖的東西。

面對亞爾暴怒的反應，我平靜地說。我深深吸氣，在調整呼吸之後說出的話語，語氣有些類似禱告。

過去我總是覺得亞爾距離我格外遙遠，彷彿隔著一道牆壁的奇妙感。就像我明明在跟他說話，但似乎並沒有身在相同地方，視線也沒有交錯的詭異感覺，現在終於消失了。

「……妳真是可怕。」

「唔……好硬……！」

這讓我連忙仰望天空。我看到有無數跟剛纔一樣的冰礫在空中凝聚。拳頭大的冰礫形成尖銳的三角錐，準備一齊從天而降。

「我是不是想得太簡單，試試就知道了。」

「不期望能改變世界，也不期望去改變自己。就算知道自己多麼不符合世界的期待也一樣，妳是這個意思嗎？」

「嗯，沒錯。我知道。我很清楚妳就是這樣的人。」

「現在還來得及，你只要學著去享受就好了。因爲覺得人生無趣，自然就會想些不好的事。如果是那樣，只要改變就好了。那不就行了嗎？我並不想用什麼痛苦、憎恨的去改變世界。好比說就像我雖然不能使用魔法，但我依舊喜歡魔法。」

「……亞爾。」

「來吧，亞爾。我會接下你的一切，然後將你否定。」

「我會讓妳改變看法的，姊姊。我不會讓妳永遠都走在我前面。」

「我纔會讓你後悔到不行呢！我會讓你哭出來，並且讓你明白試圖挑戰我的想法有多麼愚蠢！」

「會哭出來的人是妳！姊姊！我纔會弄哭妳！沒錯！要是妳要否定我的愚蠢，那我就要否定妳的傲慢！」

「是嗎？那我就真的讓你看看什麼叫做傲慢吧！我會拯救你的，亞爾！無論是你的憤怒、憎恨、悲傷、不滿，所有的一切！我會全部接下的！」

「……唔……唔……艾妮絲菲亞！！」

我看到亞爾露出今天最爲憤怒的表情朝我逼近。我也同樣往前迎擊。我感覺自己踏出的這一步相當沉重。但我仍像要甩開那股重量一樣，不服輸地用力踏出步伐。

不知是用力過猛的關係，還是剋制不住激動的情緒。一道淚珠從我臉頰滑落。

＊　＊　＊

如果能夠回到過去。當我看到愚蠢的自己，不知是否能忍住不去打自己一巴掌。

當我聽到艾妮絲殿下與亞爾加德王子的對話之後，我便產生這麼想法。我不禁緊緊咬住嘴脣到幾乎要將它咬破。

可是我現在沒有時間懊悔自己的不是。我對蕾妮施加治癒魔法的行爲，簡直就像把水不停倒入底部有缺口的容器。可是那不能構成我放棄的理由。

如果我讓蕾妮喪命會對不起所有人。我抱著這近乎執著的想法，將所有心思都集中在治癒魔法上。但就算我這麼做，她的傷口也絲毫沒有痊癒的跡象。因疲勞湧出的汗水不停沿著我的臉頰滴落。

就在這個時候，蕾妮回握住我施展治癒魔法的手。意識朦朧的她一邊咳血，邊努力讓眼神聚焦。

「尤……菲利……亞……小……」

「別說話！」

「……妳能……聽見……嗎……？」

似乎聽不到我的制止，蕾妮仍努力說出斷斷續續的字句。

「……艾妮絲……殿下……亞爾……加德殿下……我……知道……」

「知道什麼……？」

「沒法……放棄……自己……沒有……辦法……可是……就算很……痛苦……也只能……那樣……哭喊……」

正當這個疑問在我腦中打轉的時候，一陣令人不快的聲響傳進耳中。那是有某種東西碎裂的無機質聲響。

那裏頭帶有冰礫，也會在接觸的瞬間結凍、產生衝擊的水鞭確實難纏。那些都是對魔力劍來說極端不利的性質。

「艾妮絲殿下！」

「雖然我沒什麼資格說，但……我認爲有些時候順從自己的心也是很重要的。蕾妮小姐有我照顧。所以尤菲莉亞小姐您也……」

「……伊莉雅。」

我發出喊叫聲閃避揮來的水鞭。我一邊跟亞爾拉開距離，邊用失去魔力劍的手握拳揍自己的臉。條件全都湊齊了。我知道，亞爾。我知道你想要我怎麼做。

「……我沒有資格，也沒有能力阻止他們。我想不到任何能阻止他們的話語。所以只能觀望。」

可是，這應該是對他最大的侮辱吧。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亞爾現在改用巧妙操控的水鞭對我發動攻勢。他大概是認爲連續發動魔法的廣範圍攻擊最多隻能限制我的行動，無法對我產生決定性傷害，所以才改變攻擊。

儘量喫吧，吞噬我的魔力，把我整個人吞噬掉。你已經是我的一部分，就盡情肆虐吧。我感覺自己似乎聽到腦中響起宛若殘響的龍之咆哮。

只見伊莉雅立刻咬破自己的嘴脣，並將血流不止的嘴脣貼到蕾妮脣上。蕾妮起初驚訝地睜大眼睛，但很快便緊閉雙眼，伸手抱住伊莉雅。渾身開始顫抖的蕾妮似乎在忍受某種衝動，就在這個時候，蕾妮胸部的傷口深處似乎有東西開始發亮。

（你是要我帶著殺意跟你動手吧？）

「蕾妮，可是……」

總而言之，這下是真的很不妙。狀況只會越來越糟，只靠一把魔力劍應對不了亞爾的攻擊。保持距離單方面捱打也沒有勝算。

出乎意料的衝擊讓我整個人因爲反作用力往後摔倒。我連忙抬起頭，看到在月光下灑落的銀色髮絲。

就算是那樣，我也沒有停止灌注魔力。因爲不投入這樣的力量就沒辦法擊敗亞爾，所以我只能不留退路地全力以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碎了！被我打碎了！怎樣？引以爲傲的武器被打碎是什麼感覺！沒有魔道具，妳的實力等於就少了一半！」

直接駕馭龍的魔力，這就是我的王牌。

就算有人跟我說不是那樣，我也很難輕易接受。因爲就算是那樣，就算亞爾再怎麼恨我，就算我們彼此分開他都是我的弟弟。是我會拉著他的手，把他帶到外頭去的可愛弟弟。

「還、還沒完……！我還……還沒……！！」

（……我在忍耐？我到底在忍耐什麼？）

五面、六面、七面、八面。所有水盾在轉眼間被斬擊切開。

表情正因痛苦扭曲的亞爾狠狠瞪著我，那失控的感情投射到我身上。只差一步，就在我即將進入伸手可及的距離時他的表情突然放鬆。

我讓體內流動的魔力集中到背部。這次並非是要讓刻印製造龍的魔力，而是要讓我跟龍的魔力徹底融合。我讓自己的魔力變成一層膜，藉此將受我掌控的龍魔力吸進體內。

是尤菲。也因爲衝擊整個人摔倒在地的她就倒在跟亞爾有一段距離的位置。下一瞬間，有某個在空中打轉的物體掉落到我們之間。

我艾妮絲菲亞活到現在並不是沒有殺過人。冒險者有時也會遇到必須奪走人命的狀況。可是我也儘可能不想奪走他人性命。這是就算有人說我天真也不會讓步的事。

可是，從我的手上傳回的並非是柔軟的血肉感觸，而是彷彿堅硬鐵塊的觸感。

「你真是個蠢到不行的弟弟！！」

籠罩我全身的魔光逐漸變強。雖然這股魔光會形成龍角的形狀，但我感覺這次要比以往更加鮮明。彷彿連思緒一角都受到灼燒的高熱在我全身流竄。

我的目標是心臟。那是他搶走蕾妮身上的魔石後，裝入自己體內的位置，我用足以在地面剜出洞的腳力往地上一蹬，急速朝亞爾衝去。我們之間的距離迅速縮短，亞爾的表情逐漸變得清晰。

「……尤菲莉亞小姐，您想阻止他們吧？」

「給我血……只要……有魔力……就能讓……魔石……再生……」

「這樣就結束了！」

爲什麼亞爾要露出那種彷彿無比安心的笑容。等等，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因爲他應該很討厭我，恨我恨到想要取我性命，所以肯定會對輸給我感到十分悔恨，可是爲什麼？怎麼會這樣？

「咦……？」

「伊莉……唔！？」

我驚訝地轉頭望去。映入我眼簾的，是魔力劍在空中碎裂四散的光景。

「唔……啊！」

「……唔……尤菲莉亞……小姐……！請妳……」

＊　＊　＊

代蕾妮開口的人是伊莉雅。正一臉擔憂緊抱住蕾妮的她對我這麼說。

「……不可以，尤菲莉亞小姐……魔力……太浪費了……」

而當我正發楞的時候，耳朵聽到尤菲的聲音。她用顫抖的手臂撐起身子，眼睛充滿怒氣地瞪著我，我看到淚水從她眼眶不停滑落。然而她的表情不像哭泣，而更像生氣。

「尤菲莉亞小姐也是……！」

注入過剩魔力導致魔力刃的形狀已經不像劍刃，更像龍爪。

他那樣說話真氣人！因爲實際上也跟他說的一樣，無法否定也讓我很不爽！

「……哭喊？」

「我明白了，我這就……」

「咦……？」

「恕我失禮了，蕾妮小姐。」

能讓魔石再生。蕾妮是這麼說的。她的意思應該是想借由吸血，獲取讓魔石再生的魔力。

沒有遠距離攻擊手段的我，拉開距離是下策。可是我只能這麼做。因爲我已經少了一個用來防禦亞爾攻擊的手段。我沒法靠僅剩的一把魔力劍應對得用兩手才能招架的攻擊。

亞爾的雙腿劇烈顫抖。他看起來光是站著就已經用盡全力，但卻沒有倒下。啊，不行。這樣是阻止不了他的。

「好痛……怎麼會……就算……再生……疼痛……也不會消失……唔……咦？那爲什麼亞爾加德王子還可以……不行……好痛……好難過……！」

魔光形成的龍爪即將摧毀亞爾的心臟。那是確定的結果。我忍不住閉上眼睛。因爲我無法理解亞爾的表情。我無法理解自己究竟在做什麼，並逃避目睹結果。

「嘖！」

由於我直接將龍魔力納入體內的關係，導致「詛咒」急速侵蝕我的身軀。那是人類軀體無法容納的力量，我感覺自己的身軀彷彿隨時都會破裂。但就算那樣，我仍無論如何都不讓自己放掉駕馭那股力量的繮繩。

在事情演變成那樣之前，應該是有辦法挽回的。我能聽到自己在心中某處這樣自責的聲音。就在我又要因爲懊悔想咬嘴脣的時候，蕾妮將手伸向我的臉頰。

「蕾妮？妳想要我做什麼嗎？」

所以就算能靠再生治癒傷口也消除不了疼痛嗎？這麼說，在再生的同時仍像沒事般持續行動的亞爾加德王子，莫非也是在忍受劇痛……？

（……爲什麼他會露出那種表情呢？）

亞爾的吶喊讓我緊咬嘴脣。我知道他想殺死我。我能感受到亞爾赤裸裸的殺意，也很清楚他對我抱有難以剋制的憤怒。

伊莉雅抱起因爲疼痛而顫抖的蕾妮，像要讓她緩和疼痛似地緊緊摟住她。我也上前再次對蕾妮施展中斷的治癒魔法，而痛苦喘息的蕾妮也在這時抓住我的手。

是魔劍亞坎歇爾。當劍刃插入地面的瞬間，彷彿就像完成使命似的折斷。眼前的種種景象看得我一臉茫然，我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能目瞪口呆地坐在地上。爲什麼尤菲會在那裏？

我知道亞爾希望我帶著想殺死他的想法出手。也知道他在告訴我，他就是爲此而做到這種地步。我之所以沒有做出回應，是因爲在我心中還留有對他的感情。

（如果他不願罷手）

一面、兩面、三面、四面，儘管面對層層障壁，但都無法阻止我的斬擊。

聽到尤菲如此激動呼喊，我的思緒才總算被拉回現實。

「妳這樣就沒輒了嗎！這就是妳的極限嗎？沒有這麼容易吧！妳在猶豫什麼！我可是打算取妳性命的！我厭惡妳到想把妳殺掉！但妳說妳要扛下來！而且還要否定我！要拯救我！妳因爲傲慢喫癟了嗎！開什麼玩笑！看著我！姊姊！我連讓妳放在眼裏的價值都沒有嗎！！」

面對我，看著我。亞爾正傾全身之力如此傾訴。我知道，我已經理解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這件事。無論是他讓自己跟我站上相同起點，還是不惜讓自己成爲異端。

順從自己的心？我心裏是想怎麼做呢？我就像蕾妮說的，是在忍耐嗎？可是老實說，我的想法也跟伊莉雅一樣。

就在我還在煩惱究竟該怎麼讓蕾妮攝取血液的時候，伊莉雅到我對面握著蕾妮的手，這麼開口說。伊莉雅接著將自己的臉湊到蕾妮面前。

……我就只能……殺死他了。

我在蕾妮斷斷續續的話語中看到希望。

況且如果說是魔物，我早就殺了不知多少了。我對剝奪生命這件事，並非沒有絲毫猶豫。只是我需要讓自己做好覺悟。因爲我知道自己也不想被人傷害。不過一旦交戰，我還是會痛下殺手。

「唔……好痛……！唔……！」

亞爾連忙喚出無數水盾，試圖阻擋攻擊。

這次我改用龍的魔力施放過去曾切開龍吐息的光刃斬擊。

魔力劍伴隨破裂聲響逐漸粉碎。這下我再也無法招架亞爾的攻擊了。所以必須在他能恢復行動之前做個了斷。

「不要忍耐……我……沒問題的……」

「啊啊啊啊啊啊────！！」

「不，小姐您請繼續施展治癒魔法。血由我來負責。」

或許是因爲疼痛，讓蕾妮甚至推開了伊莉雅，手按著胸口痛苦掙扎。

一切都是爲了讓我重視他這個人的存在。

「蕾妮！？」

是說艾妮絲殿下跟亞爾加德王子的對話，聽在蕾妮耳中像哭喊嗎？雖然我搞不清楚確定蕾妮的意思，但能理解那兩人十分痛苦，正因爲痛苦才必須交戰。

如果你真的認爲只有那麼做才能讓你接受，只有彼此廝殺才能讓你得到救贖……那我也會有所覺悟的。

我的攻擊已經無法收手。複雜的思緒讓我眼前的景象變得異常緩慢。爲什麼？儘管心中滿是疑問，但我的動作卻停不下來，我突出的手指眼看就要貫穿亞爾的心臟。

看到兩人那樣爭吵，知道他們的想法，要我怎麼去說我想要他們停止呢？我也是讓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的其中一人，我有資格那麼做嗎？

「……！你們爲這種事情廝殺有什麼意義！你們都是傻瓜！你們鬧成這樣，豈不是非逼身爲臣子！身爲前未婚妻的我動手阻止你們嗎！」

從亞爾的胸部到腰側被斜劈出一道筆直的傷痕。儘管在慢了一拍後噴出大量的鮮血，但血也立刻往傷口回填，像結痂般開始再生。

我一直都避著他。我一直告訴自己亞爾的事跟我無關，我無法爲他做任何事。因爲我已經拋棄了王位繼承權。我認爲自己那樣做是爲了亞爾好。

被擊碎了。我的魔力劍碎了。當我理解自己失去兩把魔力劍的其中一把，便連忙往後一躍，拉開跟亞爾的距離。

接下來的變化十分驚人。迅速填補的血肉讓傷口不見蹤影，就連皮膚也完全恢復原狀。超乎想像的再生速度讓我驚訝地睜大眼睛，甚至中斷了手中的治癒魔法。

我不能理解爲何蕾妮要對我說那種話，只能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疼痛似乎讓蕾妮無法繼續說話。呼吸急促的她此刻只能將頭靠在伊莉雅身上。而我則因爲蕾妮對我說出的話語驚訝到不知所措。

我開始將在全身劇烈奔竄的龍魔力灌注到魔力劍內。我能聽到魔力劍像哀嚎般發出碎裂聲響。

「妳就只有這點本事嗎！姊姊！」

「架空式•龍魔心臟！！」

這麼喊著的亞爾明明在炫耀自己佔盡優勢，但話語中卻透露著怒氣。他的吶喊聽起來就像無法接受這種結果。

「……尤菲……」

「你們應該也沒有想打到讓彼此露出那種表情吧……！應該並不想殺死對方吧！可是你們卻對彼此動手！互相傷害！怎麼能笨成這樣！」

穩重的尤菲竟然會如此激動地發出像指責我們的呼喊。聽到尤菲的呼喊聲，讓我瞬間失去力氣，感覺全身瞬間被一股倦怠感給籠罩。

如果她沒有阻止我，我肯定會殺掉亞爾。可是我並沒有殺死亞爾。這讓我不知道該用哪種感情去面對這個結果。

可是事情還沒解決。我努力撐起顫抖的身軀。剛纔的變化讓龍的魔力從我身上消散。刻印紋的反效果開始讓我的身軀感到無比煎熬。直接將龍那種超規格生物的力量收入體內，似乎實在太胡來了。

可是我不能停下腳步。我拖著雙腿來到亞爾身邊。

亞爾正呈大字仰躺在地上。就算我靠近到身邊，他也沒有起身的意思。

「……亞爾。」

我試著叫他。可是亞爾的視線並沒有對著我，只是注視著遠方的天空。亞爾就以那樣的姿勢緩緩開口。

「……那是個很晴朗的日子。」

「……？」

「我作爲王子所過的人生，什麼都感覺不到。沒有喜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也不會享受任何事。我必須成爲國家的表率，帶領國家前進。無論是個人感情也好、人格也好，在那裏面都是多餘的。正因爲我比誰都清楚自己沒有天分，所以我也拋棄了會成爲包袱的自己……」

亞爾開始緩緩說出這些話語。先前那無比亢奮的情緒，彷彿就像不曾發生過般的平靜。那可說是安詳的語氣，讓我毫無抗拒地聽進耳中。

「我原本打算接受結果了……我也一樣想要閉上眼睛。蕾妮也注意到了。我受魅惑影響對某人抱持的愛意、希望，還有期待，是我早就知道的感情。那是我一直都很想忘記的東西。」

「亞爾……？」

「……因爲那天很晴朗，所以我仰望天空。而能在那晴空當中讓我仰望到的身影，我只知道一個人。」

……我睜不開眼睛。如果能夠就這樣結束不知有多麼輕鬆。我死命的緊緊咬牙，壓抑自己彷彿隨時都要脫口而出的感情。

「……姊姊，妳還記得嗎？」

「……記得什麼？」

「我們有天跟著父王去拜訪貴族，結果偷偷溜到屋外的那次。」

就這樣，我們自然地拉開距離，也從未想過要改善彼此的關係。我是認爲這樣也好。我告訴自己，因爲亞爾是大家期盼的國王。

沒錯，我拋下了亞爾。我們的關係就是從那天開始改變。

我讓亞爾逃跑後便用精靈石拖延時間，最後是被察覺到異變的騎士所救。可是我們卻遲遲找不到亞爾。想到亞爾可能是遭到其他魔物襲擊，讓我十分不安。

「……爲什麼？」

無論我怎樣掙扎，怎樣想要王位，都欠缺一個決定性的東西。就是魔法天賦，就是那個我夢寐以求的東西。

面對不停流淚的亞爾，我什麼都說不出口，我甚至沒法伸手去觸碰他。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像個傻瓜一樣呆站在原地。

現在是因爲我能拿出魔道具這個成果，所以比較不會聽到公開批評我的聲音。可是當時周遭的人對我的批評十分猛烈。

……我究竟該說什麼？我該對亞爾說什麼纔好？亞爾，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是在某次要去找亞爾的時候得知那些流言。被人說了那些我根本沒有想過的事，讓我相當混亂。

「……我……」

「我或許可以成爲一個對他人言聽計從的王吧。我說不定可以維持一個溫和、低調、穩重的國家。因爲有尤菲莉亞……」

「……那是我無法觸及的東西。真正的天才、真正爲人民著想的人、能觸及王者資格的人，是姊姊。……不是我。」

『她是想假裝玩耍弄死王子吧？所以才總是偷偷摸摸的。』

『這樣你就能成爲國王了！你可以放心了！』

當時亞爾還是個會被我帶著跑，個性消極，欠缺自我主張的孩子。我希望能把那樣的亞爾逗笑，所以就跟往常一樣，帶著他到處跑。跟著父王到其他地方也會那麼做，畢竟平常也這樣亂跑慣了。

『艾妮絲菲亞公主不喜歡擁有魔法天分的亞爾加德王子。』

亞爾相當強硬的語氣中也帶有不屑，然而也充滿著無奈。

我什麼辯解都說不出口。我就連說自己無法勝任都辦不到。

結果亞爾非常生氣。我完全不明白他爲何生氣，只能茫然看著氣到全身顫抖的亞爾從我面前離開。

我看到淚水沿著亞爾的臉頰滑落。在看到這個景象的瞬間，我眼前的景色也變得模糊。

我也開始跟亞爾保持距離，就在我想殺害亞爾的流言總算淡去的時候，我帶著笑容對他說。

「妳很瞭解人民的聲音，也會想出能解決人民不滿，幫貴族解決問題的東西。那不是革新又是什麼？如果妳的創意與智慧能造福國家，那妳不才該是人民所期盼的王嗎？」

那是一段相當遙遠的過去，是我還被允許拉著亞爾到處跑的日子。那天我把亞爾帶了出去。目的是尋找精靈石，我想帶他來一次小小的冒險。

「……姊姊。」

……人只要活在世上，自然會遇到許多令自己後悔的事。但無論如何後悔都無法回到過去。唯一能做的，就是帶著後悔的痛繼續活下去。

「……你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爲我的關係嗎？」

「那我就應該嗎？血統、地位、傳統、魔法，就只有這些東西的我，應該成爲國王嗎？我……不這麼認爲。」

「……是啊。」

「不是某個人說的，是所有人。至少在我周圍沒有任何人肯定姊姊，每個人都在嘲笑妳。甚至有人要我也跟著做。所以我選擇視而不見。只要不跟妳扯上關係，我的心思就不用感到混亂。我告訴自己要成爲一個國王，那種感情是多餘的。」

「我這種人……要是沒被生下來就好了。」

「……我在聽。」

說到這裏，亞爾將手放到自己臉上、遮住眼睛。我看到他的嘴脣顫抖了一下。亞爾深吸了一口氣，接著繼續吐露他的心聲。

「……總是會有人對我竊竊私語。要我千萬別輸給艾妮絲菲亞公主，公主其實在嫉妒王子，絕對不能信任她。公主被惡魔附身了，把她當成姊姊看待肯定會喫虧。」

我根本就不會那樣想，也不會做那種事。那實在是毫無道理的侮辱。如果只是對著我說也就罷了。可是究竟是什麼人帶著惡意對亞爾那樣耳語？

「因爲有我才讓姊姊受到傷害，如果我知道自己會讓姊姊被人傷害，還會有這種想法，那我……我根本不會想來到這個世上……」

「……哼。那從我沒能尊重忠臣開始，就註定我的器量不過爾爾了。」

我用眼角餘光看到尤菲聽到自己名字時，跪在地上顫抖的模樣。如果是他們，可能確實有機會維持一段安穩的治世。可是亞爾認爲不會有在那之上的結果。所以他無法接受尤菲。

「我們被魔物攻擊了。姊姊妳爲了讓我逃走而留下來，我也逃走了。我找地方躲起來，一直躲到天色逐漸變暗。我一個人不敢出聲，不停發抖。雖然我擔心妳，好幾次想出去找妳，但卻不敢動。最後找到我的人也是妳。」

「……我是個異端。沒有人想看到國家由一個無法使用魔法的公主統治。帕雷提亞王國漫長的歷史不會允許。所以亞爾你是王子，也是下一任的國王。」

當我總算發現亞爾時，真的是打從心底感到安心。我就只是天真地爲他的平安感到高興。但就是從那天開始出現一個流言。

因爲我找到了魔學這條路，因爲我建立了名爲魔道具的功績，所以才讓亞爾認爲必須把國家毀掉嗎？亞爾並沒有答覆我的疑問。他只是仰望天空。

我什麼都看不見了。我只感覺眼眶發熱，感覺假如不緊緊咬牙就會放聲大哭。

「……可是這個國家卻不接受妳。不是人民，而是國家。那些掌控國家的人絕對不肯認同妳。否定更好的選擇，只會固執於傳統的國家，就算擁有過去的榮華也不會有未來。既然這樣……不就只能先把國家毀掉了嗎？」

『如果亞爾加德王子死了，王位就會落到艾妮絲菲亞公主手裏。那應該就是她的目的吧？』

亞爾的意思是他無法治理一個只能滿足於安穩、安定的國家。

「……我一直都被妳帶著走。妳教了我好多東西。直到那天爲止，我都覺得自己是個人……直到妳拋下我的那天。」

在那時我已經知道自己無法使用魔法。所以我開始投入精靈石的研究，也好幾次把亞爾拖下水。

「姊姊……沒法成爲想成爲的人，真的好難受……！」

「……亞爾。」

「……嗯。」

「我無法使用魔法。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人說我不該成爲國王了。」

亞爾自嘲地這麼說。看到他臉上自嘲的笑容，讓我相當難過。

之後我便開始避著亞爾，亞爾也開始忽視我，彼此也自然開始減少接觸。

「魔法的本領在政治上能有什麼作用？那應該是兩件事吧？那種本領確實值得稱讚，但在國王身上要求那種東西究竟有什麼意義？沒錯，我跟尤菲莉亞應該可以順從他人的要求做事，但也是有我們做不到的事。就算知道，我的能力就是那樣。就算對尤菲莉亞說這些話……我也不知道她是否聽得進去。」

「我其實想過爲什麼不乾脆讓姊姊成爲國王就好了。」

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有開口安慰亞爾。因爲就算安慰了，他應該要成爲國王的這件事也不會改變。至少對帕雷提亞王國來說，那肯定是正確的選擇。

聽到亞爾說出的話語，讓我緊握的拳頭隱隱作痛。我實在很想痛罵究竟是誰在說那種話。

懷疑我可能出於嫉妒而想殺害亞爾的流言。

所以我決定放棄王位繼承權。我努力說服父王跟母后，說我並不想要王位，全力強調我對亞爾沒有害意。

我對亞爾沒有絲毫恨意。更沒想過要殺他。但我們是王族。爲了決定下一任的國王，我們必須理解自己的立場。

「你如果跟尤菲說，她一定會懂的。她一定會跟妳一起去想解決的辦法。」

「爲什麼妳要放棄王位繼承權。爲什麼遠比我聰明、遠比我更會爲他人著想的人，會被人辱罵成不配當國王？我已經搞不清楚王是爲何而存在了。我實在不懂……」

就算聽到尤菲充滿猶豫的話語聲，可是我還是開口反駁亞爾。

聽到亞爾無奈訴說的話語，讓我感受到今天最爲強烈的傷痛。啊，我好想就這樣死掉，罪惡感跟後悔讓我的心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