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轉生公主沒法說停就停

「……呼！真是累人。」

我轉了幾下自己僵硬的肩膀。看着面前成堆的文件，我明白今天應當處理的政務順利完成，這也似乎讓我緊繃的神經多少放鬆了一些。國王的工作真是無論怎樣努力都不會減少。

「陛下，今天的政務辛苦您了。」

「別這樣，格蘭茲。用不着跟我這麼多禮。」

我說話的對象是堪稱這個國家代表性貴族的瑪贊塔公爵家當家，同時也是帕雷提亞王國的宰相，我的摯友格蘭茲•瑪贊塔。

而與格蘭茲交談的我是帕雷提亞王國的現任國王，奧芬斯•伊爾•帕雷提亞。現在我身爲國王的繁重公務正好告一段落。

「格蘭茲，我想喝個茶。你也一起喝。」

「那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陛下。」

「就說你太多禮了，現在開始別把我當國王，以朋友的身份跟我說話吧。」

「……我明白了，奧芬斯。」

聽到格蘭茲改變措辭，我滿意地點了點頭。儘管格蘭茲跟我同樣已經年過三十五歲，但他年輕的外表一點都不見衰老。

我自己頭上反倒是已經出現顯眼的白髮，或許是因爲操勞的關係，我的模樣比實際年齡要老上許多。對這樣的差距我當然不會毫不介意。我可還不到該被稱爲老人的年紀。

格蘭茲所代表的瑪贊塔公爵家有悠久歷史。他那具有王家血統的家族也繼承了堪稱王家象徵，接近白金色的髮色。然而隨着世代累積也逐漸轉變成不同於王家髮色的色調。現在與其說是白金色，說瑪贊塔家的髮色是銀色還比較貼切。

最重要的還是格蘭茲具特徵的雙眼。那對紅褐色的眼睛帶有彷彿裏頭有火焰燃燒般的銳利，有些人甚至光是與他四目相對就會忍不住打顫。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這樣的眼神似乎也被他的女兒與兒子繼承，讓我腦中多次浮現虎父無犬子的感想。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呢。」

我搖了一下鈴，吩咐王城專屬的侍女準備茶水後，說出這伴隨嘆息的話語。

或許是聽到我的話語，坐在我對面的格蘭茲看着我開口說。

「怎麼了？又在爲孩子的事煩心嗎？」

「他們有哪次能讓我不煩心嗎！」

面對格蘭茲揚起嘴角語帶調侃的確認，我有些不耐煩地如此答覆。

「妳好歹也該懂得預防吧！有哪個傻瓜會像妳這樣一直闖禍的！妳那顆腦袋只是裝飾嗎！」

「話是這樣說沒錯，不過……雖說這是王家期望的婚事，但如果會讓尤菲莉亞單方面承受負擔，恐怕也只能取消這樁婚事了。」

格蘭茲的孩子，尤其是他的女兒尤菲莉亞，我甚至把她當成自己親生女兒般呵護。

「沒有啦～其實就是我進行魔女掃帚的夜間飛行測試到一半，覺得星星很漂亮就恍神了一下。結果就這樣臨時出席貴族學院的晚宴了！」

「況且尤菲莉亞也說這件事她會設法處理了。」

「艾妮絲！妳這次又幹了什麼好事！？爲何尤菲莉亞也被妳帶來了！？」

我們所說的謠傳，就是亞爾加德正與某個男爵千金交好。而尤菲莉亞也多次要求對方適可而止，這件事當然也很快就在喜歡流言蜚語的貴族間傳開。

「這也沒辦法。畢竟是我們容許她變成現在這樣的。」

「亞爾跟尤菲莉亞小姐的婚約。」

格蘭茲公爵輕咳一聲後對我開口。正在氣頭上的父王似乎也想起了公爵的存在而消了火氣。不過父王的臉色依舊難看。

「誰跟誰的婚約？」

「真有反省就不該一直闖禍！妳究竟要闖幾次禍纔會學乖！」

「…………啊？」

「你還笑得這麼開心，我可是一點都笑不出來呢，格蘭茲。」

「亞爾說他要取消跟尤菲莉亞小姐的婚約。」

「那兩個年輕人很快就要畢業了。往後他們也將正式學習如何成爲未來的國王與王妃。到時候我們也會有比較多機會去關心其他事了。」

聽到自己父親語帶責備的聲音，尤菲莉亞小姐猛然抬頭，並試圖離開我背上。我一鬆手，尤菲莉亞小姐便立刻低頭跪下。

可是在我對他們的關係感到不安時出現這種謠傳，這實在是一件令人煩心的事。

父王又在我腦袋上多補了一拳。這次痛到我整個人都蹲了下去。

「那個笨丫頭又幹了什麼好事！？」

「……抱歉。我希望有人告訴我這是一場惡夢，這是事實嗎？」

我如實報告狀況後，父王便衝上前來往我頭頂就是一拳。

「喔！對了、對了！我是來稟報一件事的！父王！」

儘管知道尤菲莉亞不會輕易點頭，但我也考慮過只要她有那個意願，我也會答應取消婚事。畢竟這是由王家提出的要求，因爲王家的淺慮而產生問題卻只要對方負責善後，這是不合道理的。

「我剛纔不就是那樣說的嗎！」

就表面上來看，帕雷提亞王國十分和平。但在不容易看到的地方其實藏着許多問題。考慮到未來，由於我對亞爾加德能否撐起這個國家感到不安，所以纔會挑選從小就展現出過人天份的尤菲莉亞作爲他的王妃。

「……尤菲莉亞。」

我現在的外表看起來豈止超過四十，甚至像已經年過五十。堪稱是王家象徵的白金髮色早已黯淡，其中更有明顯的白髮。

「還請陛下息怒。艾妮絲菲亞公主，好久不見。」

哇，父王看起來氣炸了。好吧，他是該生氣的。

「人家也是有在反省啊！？」

「抱歉！艾妮絲菲亞公主不知爲何還帶着公爵家的千金尤菲莉亞•瑪贊塔小姐，就狀況來看……公爵千金似乎是給公主綁架了！」

「別說了，越講越教人難過……」

「……尤菲莉亞，妳打算一直讓公主揹着嗎？」

我在父王的辦公室裏意外看到一個身影。那個人是尤菲莉亞小姐的父親，同時也是父王的親信，大名鼎鼎的格蘭茲公爵。既然我得說明剛纔遇到的狀況，他在場應該也是好事。

雖然這多少與她是我兒子亞爾加德的未婚妻有關，不過最主要還是因爲我的親生女兒、因爲那個傻瓜的關係。

那拳讓我痛到眼冒金星。疼痛讓我眼頭瞬間發熱，雙手抱着腦袋發出呻吟。現在我眼前都還能看到有星星跳出來呢！

「爲何世上總是有處理不完的問題呢？」

「父王，如果害怕失敗，人類就不會進步了！」

「還有什麼！？別支支吾吾的！快說！」

「我是也有跟尤菲莉亞確認過……亞爾加德那小子，要與男爵千金交好是沒關係，但如果他不懂得守分寸就頭大了。」

「……抱歉，艾妮絲。我大概是因爲太累了，剛纔沒聽清楚，妳剛剛說了什麼？」

「……那個野丫頭又在搞什麼把戲！立刻把她給我帶來！！」

「敢問公主爲何會帶着尤菲莉亞到王城來？」

「……抱歉，格蘭茲。說起來這樁婚事也是王家逼要你答應的……」

＊　＊　＊

被格蘭茲公爵喚到名字，尤菲莉亞小姐的頭更是低到讓人懷疑她這輩子可能都無法再把頭抬起來了。感受到她的顫抖逐漸加劇，實在是令人難過。

「要是能穩重下來，那就不是艾妮絲菲亞公主了吧？」

我反覆向父王說明事實之後，只見他瞠目結舌地呆立在原地。我試着伸手在父王面前揮了幾下，但他完全沒有反應。

「艾妮絲，快給我解釋清楚！妳這次又幹了什麼好事？妳怎麼把尤菲莉亞帶來了？」

「很痛耶！父王！太過份了吧！」

侍女在敲門後行禮進入房間，爲我們泡好茶便退了下去。我喝了一口剛泡好的茶，接着嘆一口氣。

因此我也問過尤菲莉亞是否想取消婚約，可是她只說會設法解決。最後我選擇接受尤菲莉亞的好意，但就是不知處理得是否順利……？

父王用明顯不相信我的語氣轉頭向尤菲莉亞小姐確認。父王的視線讓她整個人一下變得無比沮喪，只見她垂頭喪氣地低聲回應。

「……竟然有這種事！亞爾加德那小子究竟在想什麼！？他完全沒在事前找我商量過啊！？而且竟還偏偏挑晚宴那種場合！？」

「請先息怒，陛下。」

「還有……呃……」

嗚嗚！父王的鐵拳制裁真的很痛說……！真的很過份耶！

「……咳！方便打擾一下嗎？艾妮絲菲亞公主。」

我忍不住吼了起來。爲什麼那丫頭就不能安分一點……！

格蘭茲雖然反應平淡，但這是因爲他忠於自己的職務，並非對子女沒有關愛。應該說正是因爲他愛護女兒，所以纔會把尤菲莉亞嚴格教育成一名不辱新任王妃地位的才女。

會變成這樣也怪不得她。在那樣的晚宴會場突然被人當面退婚，就算再怎麼優秀……不，正因爲她很優秀，所以受到的打擊纔會更大。

「取消婚約。」

「如何留住未婚夫的心也是尤菲莉亞的責任。如果亞爾加德王子能守本分當然是最好，只能期望這次騷動會成爲一帖良藥了。」

「……是的。是我力有未逮，辜負了陛下的期待。」

就在我爲此感到不安的瞬間，突然有人用力敲響房門。

「您想說什麼？格蘭茲公爵。」

「這要我怎麼息怒！」

「不過這份重擔應該很快就能卸下了吧？」

格蘭茲公爵銳利的眼神直視着我。雖然這讓我不太舒服，不過他這個人平常就是這樣，所以我也就只是端正自己的姿勢後做出回應。

由於貴族學院的特殊性質導致環境相當封閉，鮮少會有情報外流。然而跟亞爾加德有關的謠言會傳到我耳中，這多少也反映出了事態的嚴重。一想到這裏，我的胃又隱隱作痛。

「啊？」

舉止優雅地喝了一口茶的格蘭茲，他說的話語讓我只能皺眉。或許是因爲壓力的關係，感覺自己的胃相當沉重的我，在無奈之下長嘆了一口氣。

「咦？格蘭茲公爵也在嗎？真是太巧了。」

「啊，沒關係啦。請公爵您先對令嬡溫柔一點，因爲她纔剛受到一些打擊。」

「雖然她最近比較安分，但還是讓我成天提心吊膽，擔心這會不會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艾妮絲菲亞公主用之前那個飛行用魔道具造訪王城！現在正要求謁見陛下！」

被我這麼一說，父王這纔不太甘願地壓低音量。站在一旁的格蘭茲公爵小聲嘆了口氣，接着將視線轉向女兒。

「對不起，父親大人……都怪女兒無能，纔會讓事情演變成這樣……」

「少囉唆！妳就是學不乖！學不乖啊！」

可是那兩人對彼此絲毫沒有愛慕之情。雙方都只有基於義務的感情。雖然就貴族的婚姻來說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國王陛下！有急報！」

「什麼事？」

「……妳這個蠢丫頭！！」

聽到這些內容讓我眼前一黑，短暫失去了意識。我在努力拉回意識後晃了晃腦袋。一股湧上心頭的怒火讓我無法剋制自己的音量。

「是亞爾加德這麼說的？」

我的低語讓格蘭茲變了臉色詢問我。而我則是用點頭作爲回應。

「啊～父王，我可以體諒您爲何這麼生氣，但尤菲莉亞小姐纔剛受到打擊，所以還是小聲點比較好……」

「會有什麼急報……？發生什麼事了！」

「就是亞爾說他要取消跟尤菲莉亞小姐的婚約嘛。」

「父王近來可好呀！女兒臨時來訪，還請父王不要見怪喔！」

「……你在擔心之前聽到的那些謠言嗎？」

「嗯……你是指亞爾加德跟尤菲莉亞嗎？」

「那丫頭也已經十七歲了，卻一點都沒有變穩重的跡象，真不知該拿她怎麼辦纔好……」

「……真能那麼順利就好了。」

「雖然學院內部的情報不易打探，但事情卻還是傳到我這。換句話說，這已經是個衆人皆知的問題。」

「……唔～……？啊！父、父親大人！？失、失禮了！艾妮絲菲亞公主！」

我從貴族學院晚宴會場把尤菲莉亞小姐拐走……更正，是帶出會場後便直接前往王城，提出謁見父王的請求。由於尤菲莉亞小姐還在頭昏眼花，所以我直接揹着她過來了。看來就算是像她這樣才色出衆的公爵千金，突然要在空中飛似乎也是相當恐怖的體驗。我心中湧現如此感想。

父王經過好一段時間才總算回過神來，只見他一邊用手搓揉自己眉心，邊用顫抖的聲音說。

「畢竟艾妮絲菲亞公主當真擁有堪稱是暴風之子的氣質呢。」

臉上的皺紋也因爲心勞持續增加，最近看到自己在鏡中的模樣都讓我十分沮喪。這大概也反映出國王的壓力與責任對我是多麼大的負擔。想到在這種處境下還有個就算惹事生非也不以爲意的親生女兒，就讓我又感到胃疼。

在一段頗長的空白之後，父王完全愣住了。站在一旁的格蘭茲公爵對我的報告似乎也頗感意外，稍稍睜大了眼睛。

尤菲莉亞小姐在說完後就一直垂着頭。她那嬌弱的模樣讓我自然伸手摟住她的肩膀。感受到她的顫抖讓我不禁嘟起嘴巴。

「雖然我是來謁見的，不過令千金的身體狀況感覺不太好，我們可以先坐下再說嗎？」

「嗯，也好……」

在父王點頭同意我的提議之後，我們便到訪客用的沙發上就座。父王跟我坐在一塊，而格蘭茲公爵父女則坐在我們對面。

這樣坐下之後，似乎也讓父王的情緒稍稍獲得平復，在清了一下嗓子後重新開啓話題。父王的臉色依舊鐵青。但遇到這種事也難怪會有這種反應。

「……抱歉，我剛纔有些失態了。不過這實在太難以置信……」

「但這是實際發生的事，父王。」

我的話語讓父王嚴肅地煩惱起來。說來也是當然的，因爲亞爾跟尤菲莉亞小姐訂下的是王位繼承人與新任王妃的婚約。這兩人的婚約有十分重要的意義。正因爲這樣，纔會特別挑選瑪贊塔公爵家的千金作爲對象。

所以要取消這樁婚事，是不可能被輕易允許的。然而亞爾卻做出在宴會中宣告退婚這種有違常理的行爲，也難怪父王會如此煩惱。

「……抱歉，格蘭茲。看來我真的是錯估狀況了。」

父王低着頭忍受頭痛，手則按着看來同樣發疼的胃部這麼說。不過對於父王的道歉，格蘭茲公爵則是緩緩搖頭。

「陛下貴爲一國之君，不應輕易道歉……尤菲莉亞。」

「……是。」

「妳跟亞爾加德王子的感情沒有進展這件事，我都聽說了。事情落到這步田地，實在令人遺憾。」

「……對不起。」

「妳用不着道歉。現在妳該想的，是自己往後該如何自處。」

「女兒甘受任何懲罰。」

公爵的這番話讓尤菲莉亞小姐表情更顯沉痛，她看起來簡直就像一名等待他人宣告刑責的囚犯。看到女兒的如此反應，格蘭茲公爵的眉頭也忍不住抽動。而就在兩人進行這番充滿緊張感的對話時，我忍不住插了嘴。

「咳！……格蘭茲公爵，我可以打擾一下嗎？」

「艾妮絲菲亞公主，敢問您有何高見？」

「我是覺得您也沒有責怪令千金的意思啦。而且這件事這麼突然，我想她也是被搞到不知所措。所以還是先對她好一點吧。還有尤菲莉亞小姐也是。我知道這麼突然的變故讓妳大受打擊，不過妳也不用這麼緊張啦。因爲包含我在內，在這裏的人都是站在妳這邊的。」

「調查事件的內容與成因是很重要，不過善後工作也同樣重要。具體的說，就是尤菲莉亞小姐往後的處境。」

「妳沒事幹嘛這麼大聲！」

這大概是因爲差距太過懸殊而產生的敬意吧？從小就展現出出衆天賦的結果，讓尤菲莉亞小姐成爲了王家期待的新王妃。有許多有關她的誇張傳聞都讓人覺得這位才女的實力難以估計。

聽到我說的話，尤菲莉亞小姐抬起了頭。她用一臉彷彿不懂我在說什麼表情回望着。看到她這樣的反應讓我差點笑了出來。

「現在令千金遭遇被退婚的狀況，讓她貴族千金的名譽受到重創。而且她又是一名天賦異稟的天才，要尋找後續的結婚對象一定也必須經過精挑細選，我認爲現在正處於前景黯淡的狀況。」

話雖這麼說，要說在國內能找到的對象，問題就在有什麼人會願意跟曾與王家發生糾紛的千金結婚。加上是公爵家的千金，以門當戶對的角度來說，也是讓原本就相當狹窄的門變得更窄。

就算是那樣，把政務的麻煩事塞到我這裏來也不太對吧？

尤菲莉亞小姐看來十分不解地歪着頭。她這種反應真可愛，讓我好想摸摸她。只是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的父王，眼神立刻變得銳利。這讓我假裝咳了一聲後重申立場。

至於身爲當事者的尤菲莉亞小姐似乎還搞不清楚狀況地抬頭看着我。我對她露出微笑，接着重新轉頭望向父王與公爵。

「妳這個死丫頭啊────！！」

坦白說，我超想要她的。就像我剛纔說的，她是我夢寐以求的人材。由於魔學是我個人的研究，我這個人又是這種德性，所以貴族對我的評價一般都不太好。

加上出衆的美貌，反映她公爵千金身份的白銀髮色與白晰肌膚。一定要說有什麼缺點，大概就是眼神稍嫌銳利，不過就新任王妃的身份來說，這種可以提升威嚴的特徵也能算是優點。

「是的！您說對了！格蘭茲公爵！」

「這件事還必須追究亞爾加德的責任。至少得先罰他閉門思過纔行……」

「這是妳自找的，蠢丫頭！」

突然激動大叫的父王伸手一把握住我的腦袋。父王的手指緊緊扣在我的臉上！而且我整個人還被舉了起來，腳因此碰不到地！等等！這樣真的超痛的！！

這個世界的魔法被視爲精靈賜與的恩惠。尤菲莉亞小姐能運用多種多樣的魔法也是衆所皆知的事。

「……的確。那些功績確實足以蓋過婚約被取消的事件。」

想到這裏，也讓我覺得格蘭茲公爵始終保持沉默的壓迫感讓人覺得有些嚇人。不過這實在不是能容易解決的問題。除非立下什麼偉大的功績……嗯？說到功績這件事……想到這裏，我感覺自己腦中似乎有個點子伴隨着亮燈的音效跳了出來。

「跟我那時候的胃痛相比，這點疼痛算得了什麼！」

因爲我這個人不會魔法嘛。明明是公主卻不會魔法，就算有魔學的功績，考量到這個國家的背景應該很難讓人接受由我成爲國王吧？

「父王！」

父王像丟垃圾似地將我放開。啊～真是痛死我了。我還以爲腦袋會被他捏爆呢。

「……妳到底想說什麼？別拐彎抹角了，快說結論。」

格蘭茲公爵似乎也懂了父王想說的話，不知爲語帶嘆息地這麼說。父王與格蘭茲公爵的反應，讓尤菲莉亞小姐滿臉困惑的交互看着他們。

雖然都是些跟我嗜好有關的事情，所以我平常也沒什麼抱怨就是了……糟糕，離題了。得趕緊切回正題纔是。

父王臉色鐵青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瞪着我這麼說。我哪裏在發瘋了？我可是十分認真的！

「只是父王最近老是塞一些工作給我，讓我又莫名地有名了呢。」

「父親大人，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是的。所以我也向父王進言，要避免大肆宣傳有關魔學的功績。因爲如果有人因此覺得該由我繼任下一任國王，那可就麻煩了。」

而貴族也是當時以臣下身份幫助國王，讓帕雷提亞王國得以立國的功臣。所以能使用魔法這件事，對王族來說是十分重要的象徵，可是身爲王族的我，卻偏偏不會魔法。

「如果有人這麼說，尤菲莉亞小姐身上也會有責任……」

就算說這次事件是亞爾單方面的過失，我想也一定會有人質疑尤菲莉亞小姐爲何沒能在事情演變成這種地步之前阻止。只是事情既然已經發生，再去追究責任也無濟於事。

聽到格蘭茲公爵的解釋，尤菲莉亞小姐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的臉。我從她的眼神中感受到些許的避諱。呃、好吧。但我真是那麼想的。

「……我也認爲這是合理的安排。」

「對了，父王，我看到好像還有其他人蔘與這件事，我想最好連那些人也一併處理喔。」

簡單地說，帕雷提亞王國是一個與魔法一同發展的國家。初代國王更是一名與精靈締結契約、獲得精靈幫助的人，而他也是靠着精靈授與的魔法建國。

「……是可以這麼說，但那又怎樣？我怎麼覺得妳會提出很糟糕的建議？」

「總而言之！先來整理一下狀況吧！父王跟格蘭茲公爵應該也早有一些頭緒了吧？」

魔學是將我透過前世知識所知道的東西加以重現，並運用這種想法去探究魔法的研究。由於是魔法科學，所以簡稱爲魔學。我的魔女掃帚就是基於我想用魔法在空中飛的想法所造就的一個成果。

所以我原本也不打算跟那些牽扯到王位的糾紛有所瓜葛，只是這次不知該說是不可抗力還是意外……算了，這種事晚點再想好了。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妳到底在發什麼瘋！？」

老實說，一想到我甩掉的責任搞不好也間接落到她的身上，就讓我實在很難對她現在的處境視而不見。

「要讓令嬡嫁到他國也有不少問題喔。畢竟她可是天才公爵千金、不世出的天才、深受精靈寵愛的天之驕子！我聽過許多關於她的傳聞喔！」

就算不用我說，父王應該也能明白尤菲莉亞小姐的未來有多麼黯淡。

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的格蘭茲公爵一字一句仔細聆聽我的話語。在這奇妙的緊張感中，似乎耐不住性子的父王滿臉狐疑地對我提出疑問。

「……助手？」

「……我是……真的嗎？」

「那我就開門見山的說了。──父王，格蘭茲公爵！請把尤菲莉亞小姐許配給我吧！」

「是啊，真的是偶然呢。」

「好痛！好痛！可、可是……！用我這個不會用魔法的血統繼承王家……那樣不是本末倒置嗎……！我這樣做又沒錯！」

這讓每個人都不知該拿我怎麼辦。我自己則是決定既然我無法使用魔法，就去研究我可以用什麼魔法。所以從我決定要研究魔學的時候，就拋棄王位繼承權了。因爲我覺得擁有那種頭銜也只是徒增紛擾。

「……公主，莫非您是想讓尤菲莉亞發表您研究魔學的成果，讓魔學變成她的功績嗎？」

真沒道理。算了，我是沒差啦。我嘟了一下嘴，接着父王便開始向我道謝。

雖然亞爾是我的弟弟，但由於他是男性，所以在王位繼承權的順位是他優先。但我好歹也是王族，所以也「曾經」擁有王位繼承權。沒錯，那已經是過去式了。

曾被王家拒絕的貴族千金能找到的對象相當有限。這是十分嚴重的問題。換句話說，尤菲莉亞小姐往後的貴族人生已經遭受致命的打擊。而且還是因爲王家單方面的問題……嗯，真是糟透了。

「呀啊啊啊！？天魔爪好痛！超痛的啦！父王！放開我！！」

格蘭茲公爵則是很快就重拾往常的模樣對我提出疑問。我也在點頭之後給出答覆。

「吼唷！父王你真的很失禮耶。就算這次的悔婚事件是亞爾自作主張，屬於王家單方面的過失，但尤菲莉亞小姐沒能勸阻亞爾在大庭廣衆下揚言取消婚約，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正好相反！是因爲妳惹出太多麻煩，所以我纔想說塞事情給妳，比較容易掌握妳在搞什麼名堂！妳這個無腦的怪咖女兒！」

雖然一開始父王難以接受我的決定，不過我當時也是堅持到自己都覺得有些過份的地步，父王才總算死心。就這樣，雖然我人還留在王家，但已經是個與政務無關，徒有虛名的公主。

「是這樣沒錯……那妳究竟有什麼鬼主意了？爲什麼我總覺得不會是什麼好事？」

簡單來說，這是在許多方面都走投無路的狀況。我偷瞄了尤菲莉亞小姐一眼，看到她那垂頭喪氣的身影正籠罩着沉重的陰影。

「……艾妮絲菲亞公主放棄王位繼承權時，曾說過『我纔不要跟男性結婚。如果一定要跟人親熱，我還比較想跟女生！』這樣的話。」

也因爲這樣，就算我想要助手也找不到人。而現在的尤菲莉亞小姐正是絕佳人選。話說在人家被悔婚的時候趁火打劫是不太好，不過這種好機會也沒理由放過。況且就結果來說，對她也是有幫助的！

正因爲如此，這也成爲她無法嫁去國外的理由。因爲這會讓尤菲莉亞小姐的能力爲他國所用。到時可能會有不堪設想的後果。

父王的語氣透露出他發自內心的遺憾。演變到這種地步，亞爾宣告取消婚約是否有正當性已經不是問題。由於事情是在公衆場合爆發，有許多人目睹事件發生纔是最主要的問題。

「關於尤菲莉亞小姐日後處境的問題，我可以想成是尋找其他結婚對象的問題嗎？」

「是這樣嗎……？」

「妳竟把王族的尊嚴與責任視爲塵芥……」

「這也是父王親口答應的嘛！你說只要我能夠拿出成果，這輩子都不結婚也沒問題！啊啊啊！父王，我的臉變形了！要歪掉了……！」

聽到我這麼說，父王立刻擺出一張臭臉。只見他將手伸入懷中取出常用的胃藥。父王無奈吞下胃藥的模樣瀰漫着濃濃的哀愁。雖然跟事情的棘手程度也有關係，不過最主要應該還是他跟我說話時會特別疲累。我對自己的不是也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呢！

正因爲這樣，纔會到處都能聽到贊成尤菲莉亞小姐作爲新王妃的聲音。我也經常聽到關於她的傳聞，就算以局外人的眼光來看，身爲女性的我甚至還會有一點挫敗感呢。好啦，其實我也沒怎麼磨練自己的女性魅力就是了。

「……啊，是那個宣言嗎？」

不過關於這件事，我其實應該算是局外人。雖然我有王族身份，但畢竟是個放棄王位繼承權的人。

「我會盡一切努力讓尤菲莉亞小姐幸福的！請兩位成全！」

「我想找她擔任我的助手。」

「……聽到妳說話竟然這麼有條有理，真教人不是滋味。」

「艾妮絲菲亞公主，敢問您所謂的好點子究竟是……」

「大錯特錯！蠢蛋！妳的魔學確實值得肯定，但妳竟然說不想結婚！」

「我有些魔學成果已經是經過父王再三確認並得到認可後推廣到世上。可是基於我的特殊身份，魔學不方便被視爲重大功績大肆宣傳。」

「因爲魔學是基於革新思考所產生的東西，由魔學衍生的魔道具也一樣。但那些東西對帕雷提亞王國的影響實在太大了……沒錯吧？」

這也難怪。畢竟所謂的王妃教育原本就是沉重的負擔。被教導將來要成爲揹負國家的王妃，肯定讓她犧牲了許多東西。像我就會想盡辦法把那種責任給甩掉。

「就是說嘛！聽到了嗎父王？沒問題吧？」

「我是很希望魔學能被推廣，不過我並沒有想要出名的意思。既然這樣，讓我跟尤菲莉亞小姐共同進行研究，將魔學成果歸功給她，這樣應該可行吧？」

「我想格蘭茲公爵應該已經知道我是『魔學』的提倡者，我希望令千金能在我進行魔學的研究與發表時，擔任我的助手。」

「我認爲有道理。實際上沒能勸諫亞爾加德王子獨斷行事的我們也有過失。」

「本人艾妮絲菲亞有想到一個好點子喔！」

「……以尤菲莉亞的才幹，也不能隨便讓她嫁到外面去……」

父王抱着胳臂，用一張臭到不能再臭的臉詢問我。他究竟想說什麼？我歪着腦袋想了一下，然後很快就理解他的意思，用拳頭往自己掌心敲了一下。

父王明顯露出不感興趣的表情。父王！你從剛纔就一直很失禮耶！就在這個時候，在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格蘭茲公爵將視線轉到我身上。他的視線會給人不少壓力。被那種彷彿會將人貫穿的視線凝視，感覺實在不舒服。

「對啊！妳不但是出色的貴族千金，又懂武術，而且能使用的魔法屬性適性數堪稱是歷代第一，獲得精靈寵愛的天之驕子！說妳是帕雷提亞王國的國寶也不爲過喔！」

「沒錯。犯下的失敗無法抹滅。不過失敗是可以挽回的。爲了挽回名譽，我認爲讓令嬡立下功績會是個好辦法。」

有如此不凡背景的人被退婚，肯定會變成衆所皆知的笑柄。這會讓她以就就算想找其他對象也有困難。

要說有什麼問題，自然就是尤菲莉亞小姐以後會很難實現這樁婚事。既然已經說出口，就不可能將退婚這件事當作沒發生過。亞爾也不可能收回自己的宣言。

「艾妮絲，妳闖入貴族學園晚宴的這筆帳之後會再跟妳算。雖說是偶然，但我還是得感謝妳立即保護尤菲莉亞。」

這樣接下來的問題，就是關於她往後的處境。被悔婚這件事會讓她成爲社交圈的笑柄。更不用說是身爲新任王妃的尤菲莉亞小姐。而且她還是出身於瑪贊塔公爵家這個有着顯赫功績的名家。

在年齡相近的貴族當中，尤菲莉亞小姐是名擁有非凡天賦的千金。她不僅熟悉宮廷禮儀，在魔法及武藝方面也展現出優秀的天份，是名不折不扣的天才。

「艾妮絲菲亞公主。您是基於什麼意圖想迎娶尤菲莉亞？」

如果要用一個詞去形容此時的氣氛，我想凍結應該是個很貼切的詞句。聽到我的發言，父王的表情立刻猛烈抽搐，而格蘭茲公爵則是稍微睜大了眼睛。

「艾妮絲啊……妳還記得妳跟我說要放棄王位繼承權的時候，說了什麼話嗎？」

「這樣說會不會太傷人！？」

「……往後的處境……」

「我就說吧？對了，還有另一個理由。因爲我不會魔法，所以一直很想要一個精通魔法的助手，就這點來說，尤菲莉亞小姐可是我夢寐以求的人材呢！」

「因爲人家不想結婚生小孩嘛。」

我當時那樣宣言的時候，父王那像面臨世界末日般的反應確實是慘不忍睹，所以我也有些反省。不過我也是真心有那種想法，而且遲早都會穿幫，所以我也只是先把話講清楚罷了。

也因爲那件事，惹出了一些例如我「喜歡同性」之類的謠言。

當然我是不否認自己喜歡女生啦！我也不討厭男生，只是一扯到什麼戀愛、婚約、結婚的東西，我就立刻很倒胃口就是了。

「……艾妮絲菲亞公主。可以請教您一件事嗎？」

「您想問什麼？格蘭茲公爵。」

「您想要尤菲莉亞做您的助手，所謂的助手，就是字面上說的那樣嗎？」

公爵目不轉睛地正視我。被那彷彿要將人貫穿的眼神如此凝視，反倒是讓我很快就習慣了。

「嗯～確實無論就一名貴族千金，還是就一名魔法師，令千金都是個很有魅力的助手，但坦白說……」

「坦白說？」

「令嬡是我喜歡的型！」

「拜託妳閉嘴好嗎？艾妮絲！」

「我纔不要咧！」

「妳竟然還給我擺出一臉欠揍樣……！」

這次我迅速躲到格蘭茲公爵他們的沙發後面，讓父王抓不到我的腦袋。正巧我也在這時跟尤菲莉亞小姐對上視線，而她竟然立刻跟我拉開距離。

這樣有點傷人耶。好吧，這也沒辦法。畢竟我自己也沒去否認那種傳聞。只是這種狀況要拉她當助手會有困難，所以我得解釋一下。

「呃～那個……我不會對不甘願的對象出手啦，我也不是什麼人都好。總之我並不是那種到處拈花惹草的人，所以妳也不用太擔心。況且我另外也有很多想跟妳交朋友的理由。」

「……交朋友……是跟我嗎？」

「因爲妳之前是亞爾的未婚妻，所以我也不能隨便邀妳喝茶！老實說現在這個狀況雖然不能說是好事，但我個人其實是樂見其成的！我明白這件事對妳來說是場災難，不過妳願意試着跟我一起研究魔學嗎？」

「……因爲我現在的處境，對殿下來說正好方便嗎？」

別開視線的尤菲莉亞小姐嘴角有些自嘲地上揚。突然被人宣告取消婚約，也難怪她會這麼悲觀。

這時將自己從父親切換成公爵樣貌的格蘭茲公爵，如此詢問着自己的女兒。尤菲莉亞小姐雖然稍稍喫驚了一下，但隨即緩緩搖頭。

格蘭茲公爵用有些笨拙的動作，像安慰女兒般輕撫她的頭。

「要這樣說確實也是可以啦。不過其實也可以說不是。」

「妳應該知道艾妮絲菲亞公主所居住的離宮雖然是在王宮腹地內，但卻是建在偏僻處。那裏要比我們的宅邸更不易被人看見。而且既然在王宮的範圍內，有什麼狀況我也能立刻趕到，是個十分適合藏身的地方。再加上艾妮絲菲亞公主的提議，我認爲那是個不錯的條件。」

「妳簡直就像個孩子啊，尤菲。」

「是嗎……我明白了。妳要說出這句話很不容易。」

「我的女兒怎麼可能愚昧！」

「尤菲莉亞。」

我握住尤菲戰戰兢兢伸出的手，在上下輕晃手臂的同時也對她露出開心笑容。儘管尤菲有些困惑地皺起眉頭，但同樣也對我回以微笑。

「現在無論如何也都得先查清真相。我也不希望在這段時間橫生枝節。所以艾妮絲菲亞公主，能否先拜託您暫時照顧尤菲？至於是否要接受公主的要求，能否請您容許尤菲在這段時間，或之後再做決定？」

「太好了！那我就再一次請妳多多指教囉！尤菲！」

「可是，那樣會對家名……」

我忍不住反駁父王后，只見父王疲憊不堪地垂下肩膀。真是太沒道理了。

以前我從遠處看到尤菲莉亞小姐的時候，她不是面無表情就是帶着範本般的微笑。可是現在沒有餘力掩飾真實感情的她，眼睛正因爲困惑與不安而微微泛着淚光。

「跟平常的妳比起來好多了！」

格蘭茲公爵像在尋找適當的詞句般，緩緩地這麼說。他的話語真切地想表達某些想法。那個身影在我眼中與其說是一名公爵，更像一個笨拙的父親。他的表情與語氣顯露出平常被掩蓋在那銳利眼神之下的後悔。

如果在這個狀況下讓尤菲莉亞小姐出現在人前，肯定會立刻引發騷動。只是遭到逼問攻勢還算好，糟糕的是她很可能成爲他人毀謗中傷的目標。畢竟這件事說起來是一大丑聞，不引發騷動才奇怪。

公爵解下了平時那面具般的表情。雖然只是些微的變化，但也正因爲那樣，讓人能看出他臉上正帶着尷尬的苦笑。格蘭茲公爵伸手輕撫着女兒的頭。被父親摸頭的尤菲莉亞小姐用難以置信的表情回望。

「……不，女兒豈敢。」

尤菲莉亞小姐就像小孩耍賴般不停搖頭，淚水也隨着她搖頭的動作從眼眶中落下。

「這真的是最好的辦法嗎？把她帶走的人可是艾妮絲喔？真的沒問題嗎？」

「妳一路努力到今天都沒有懈怠。我想妳現在需要的，應該是一段不是身爲公爵千金、也不是新任王妃的時間。因爲艾妮絲菲亞公主需要的並不是妳的頭銜。」

「……艾妮絲，算我求妳，妳可千萬別節外生枝。」

「妳的心停止成長了。在感到痛苦、感到難過的時候就要好好地表達出來，妳在沒被教導該這麼做的狀態下長大了。妳一直都還是那個小不點尤菲。都是因爲我只有教妳怎樣在表面掩飾自己的關係。」

「這應該是最好的辦法。就算尤菲今後還想在衆人面前活動，她被宣告取消婚約的影響實在太大了。」

「這是什麼意思……？請您別這麼想，父親大人。千萬別說那種話。如果父親大人這麼說，那女兒就不知道自己究竟如何是好了！」

「…………這有可能嗎？」

「……是我對不起妳。」

「……女兒明白。」

「……女兒應該多依靠父親大人的。因爲女兒一直擔心如果被人當成是個仰仗父親權勢的人，會有辱新任王妃的身份。」

「妳就試着稍微用不需顧慮我的角度，去想想自己希望怎樣去走往後的人生吧，尤菲。」

「所以，請妳告訴我，尤菲……當一個王妃讓妳很痛苦嗎？」

我的話語讓尤菲莉亞小姐望着我發楞。一臉不知所措的她看起來就像個迷路的孩子。

「咦……？」

「尤菲，我也建議妳跟隨艾妮絲菲亞公主。不過這件事要由妳自己決定。」

「……？」

「是啊，就是這樣沒錯。」

就像戴上面具般毫無表情的格蘭茲公爵在看着女兒後，緩緩開口。

「無論是我或公爵家，都不會因爲這點事就受到影響的。妳不能信任我嗎？」

「……父親大人！」

尤菲莉亞小姐像感到難以置信似地站了起來。只見她激動地搖頭，眼神中浮現近似驚恐的動搖。

「尤菲莉亞小姐，雖然時間可能很短，但還請多多指教囉。」

「……對不起，父親大人。女兒已經撐不下去了……」

看到我的反應，讓父王帶着頭痛的表情開口。

雖然她嘴巴一開一合地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格蘭茲公爵正視着啞口無言的女兒繼續說。

相較於我喫驚的反應，格蘭茲仍維持着跟以往沒有兩樣的表情，但他眼神中已經帶有堅毅的光芒。那是比任何事物都要能反映格蘭茲堅定意志的證據。

「妳要之後再相信我也沒關係。所以我希望妳能用自己喜歡、自己想要的理由到我這裏來。」

真希望有天她能變成發自內心地笑。我不禁在內心產生這個期待。

相較於無力仰頭回望父親的尤菲莉亞小姐，表情嚴肅的格蘭茲公爵在短暫往我這裏看了一眼之後，繼續對她說。

我會想拉攏尤菲莉亞小姐，看中的是她個人的資質。格蘭茲公爵大概也是聽到我說的話，明顯地當着女兒的麪點了個頭。

「如果妳信不過我，就乾脆認爲我是利用妳的處境也沒關係。因爲我也不否認這個事實。如果妳能相信我是真心想要幫妳，那再選擇相信就好了。」

格蘭茲公爵的話語讓尤菲莉亞小姐的表情產生強烈變化。她臉上浮現出像哭泣又像難掩憤怒的複雜表情。

「您那麼不能信任她嗎？」

「格蘭茲！？」

「我只是在設想所有可能的狀況。而且讓尤菲跟在艾妮絲菲亞公主身邊，這個安排本身是有意義的。」

「妳想怎麼做我都同意。就算是國王期望的婚約，只要妳想拒絕，我一定會負責幫妳推掉。」

「再來就看妳自己的意願了，只是……要妳現在立刻做出決定，或許有些強人所難吧。」

格蘭茲公爵將視線從女兒的身上轉向我。我承受着他的視線，用點頭作爲回應。

格蘭茲公爵的手先是被女兒搖頭的動作甩開，但隨即又再次伸手去幫她拭去淚水。他的動作彷彿就像在對待易碎的工藝品般慎重。

淡淡說出如此想法的格蘭茲公爵，顯露出完全不符合他平時威嚴的面貌。這實在令人難以相信被人認爲是貴族代表的瑪贊塔公爵家，而且還是身爲當家的格蘭茲公爵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不過我認爲這的確是他的真心話。可是尤菲莉亞小姐似乎難以接受似地發出悲痛吶喊。

「況且如果有什麼萬一，尤菲真的淪爲公主的玩物其實也不壞。」

「咦？是、是可以……」

「妳並沒有辜負我的期待。甚至還超乎我的預期，始終都沒讓我失望……只是現在這反而讓我懷疑，在這裏面是否包含着妳自己的意志。如果真是那樣，責任也都在我身上。」

由於無法斬釘截鐵地說出不能，因此我只好閉嘴。實際上我也多次靠着艾妮絲的奇特創意解決不少難題。雖然她有不按牌理出牌的缺點，但也擁有足以彌補那些缺點的優勢。我會這麼不願承認這個事實，其實也是因爲她平日言行的關係。

「別說了，父親大人。就算女兒再怎麼不是，也不願意聽到父親大人說出自卑的話語……！如果有人該被怪罪，也該是我這個不成材的女兒纔對！」

太好了！這讓我忍不住用高興到快跳起來的語氣答應了公爵。

「這話怎麼說？」

「父親大人？」

「好哇！這反而是我求之不得的安排呢！」

尤菲莉亞小姐悲痛的吶喊被格蘭茲公爵這強而有力的否定話語不由分說地打斷。雖然我也有點喫驚，不過尤菲莉亞小姐更是驚訝到整個人都震了一下。她父親的話語讓她微微顫抖。

「叫我艾妮絲就好了。我也可以叫妳尤菲嗎？」

就在這個時候，格蘭茲公爵搶走了他女兒的注意力。尤菲莉亞小姐現在正好隔在公爵跟我之間，也就是說公爵處在跟我反方向的位置。

看到尤菲莉亞小姐微微點頭，格蘭茲公爵也鬆了一口氣。他接着將手放在女兒肩上，開口說。

「……可是，爲何女兒跟隨艾妮絲菲亞公主會比較好呢？」

「我想選妳的理由，由妳自己決定就好了。我是覺得妳看起來很難過，所以想幫忙。妳可以選擇相信這個說法，或是相信其他理由也無所謂。」

「父親大人……！」

「因爲根據接下來的狀況，有可能必須要撤下亞爾加德王子王位繼承人的身份。」

我望着格蘭茲的臉，脫口說出這句話。身爲他的好友，我不難想像他的想法。可是我之所以會用否定的話語回應那份想像，也是因爲我明白他所設想的狀況有多麼嚴重。

格蘭茲公爵現在臉上依舊是身爲父親的表情。他現在看起來只是一個希望女兒能獲得幸福的平凡父親。

「沒錯。這就是妳不知道的事。妳不知道在自己難過的時候，其實只要尋求幫助就好了。」

尤菲莉亞小姐的哭喊也反映出她對父親有多麼尊敬。她激動地否定父親的告白，不斷強調過錯全在自己身上。彷彿像那纔是真理。可是那樣的哭喊只是更加深了格蘭茲公爵的苦笑。

「父王！您真的很失禮耶！」

「父親大人……」

格蘭茲公爵的問題讓他的女兒像要將嘴脣咬破般緊咬嘴脣。但她在咬傷自己前緩緩放鬆了力氣。彷彿就像緊繃的絲線終於斷了線。她接着雙手掩面。

這是在一切安排妥當，艾妮絲與尤菲莉亞離開後所發生的事。我這麼問了格蘭茲。而格蘭茲此時正默默地望着兩人離開的那扇門。

「我覺得我可能錯了。」

＊　＊　＊

聽到格蘭茲的話語，讓我不禁立刻改用讓人難以看穿意圖的眼神看着格蘭茲。他也回望着我，跟我四目相對。

「若妳是個不成材的女兒，那我也同樣不成材。無論是身爲一個父親，還是身爲一個人。我想像着妳未來肩負國家重任的模樣，對妳加諸了無比的期待。同時我也嚴格要求妳要嚴以律己，讓自己能承受未來必將面臨的苦難。但我那麼做，只是爲妳披上盔甲，並沒有讓身在盔甲中屬於妳真正的自己得到鍛鍊。真是慚愧。」

「……好的。艾妮絲菲亞公主。」

尤菲莉亞小姐吐出胸口那讓她無比緊繃的一口氣，低聲說出這句讓人難以聽清楚的話語。那是十分接近哭泣的聲音。聽到女兒的這句話，格蘭茲公爵默默點頭。

「……父親大人，您到底在說什麼！？」

「尤菲莉亞。妳爲了讓自己不辱新任王妃的身份、不辱瑪贊塔公爵家千金的身份，付出了許多努力。可是那應該也是我一開始期望妳那麼做的關係。」

我邊說邊輕撫尤菲莉亞小姐的腦袋。同時也希望這麼做能稍微緩和對方承受的負擔與痛苦。

「我一直認爲妳既然能夠回應我的期望，那我該做的就是鼓勵妳更進一步。所以我在妳面前一直都是個嚴格的父親，肩負瑪贊塔公爵家責任的當家。」

「因爲有父親大人的教導纔有現在的我！女兒一點都不後悔！更不會認爲父親大人有任何錯誤！這一切全都是無能的女兒不是！都是女兒太過愚昧，沒能盡到身爲公爵千金、身爲新任王妃的責任，是女兒玷污了瑪贊塔家的家名！」

「現在這個狀況肯定會讓妳遭到不必要的騷擾。如果妳現在出現在其他人面前，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是非常容易想像的。」

「這種心態很重要。可是有時學習如何有效尋求他人幫助，也是一個好貴族的必備條件。」

「……這樣真的好嗎？格蘭茲。」

我的話語讓尤菲莉亞小姐驚訝地睜大眼睛。我接着伸手去撫摸對方的臉頰。我用放在她臉頰上的手引導她面向我。隨着距離變近，讓我能更加清楚確認到她的美貌。

公爵這突然的謝罪，就連我都不免大喫一驚。父王也睜大了眼睛，不過反應最明顯的人，還是尤菲莉亞小姐。她一臉像無法理解耳中話語的表情，回望着自己的父親。

尤菲莉亞小姐似乎也沒有拒絕她父親的安排的意思，不過卻還是用略顯不安的表情看着我。看到尤菲莉亞小姐這樣的反應，讓我皺着眉頭笑着朝她伸手。

我自覺到眉頭忍不住緊繃了起來。因此我邊用手指搓揉眉間，並深深地嘆了口氣。

「如果有必要，我會採取行動的，奧芬斯。就算公主想拒絕也一樣。」

聽到格蘭茲明確說出這個決定，我這才總算能做出反應。儘管我能做的也只是露出無奈的笑容。

要是格蘭茲所想像的事情成真，不知那個傻丫頭會露出什麼表情。想到這裏，我發現自己不難想像艾妮絲菲亞的反應。

「……那丫頭八成會哭喊着說不要吧。」

「所以我纔要趁現在把她餵飽。要說是爲她套上項圈也說得通。」

「你把她當成猛獸對待嗎？」

「說是珍禽異獸比較貼切吧？」

「說得好。」

雖然那丫頭好歹也是這個國家的公主，不過我可是完全認同格蘭茲的看法。

這樣放鬆心情與自己的朋友交談，讓我緊繃的肩膀自然放鬆了許多。雖然今天有個天大的麻煩找上門，但這終究是個不能置之不理的問題。根據狀況的嚴重性，格蘭茲所想像的未來說不定真有可能成真。

免除亞爾加德王位繼承人的身份……不難想像那肯定會是艾妮絲所不希望看到的結果。還有這件事對艾妮絲來說所代表的意義。想到這裏就讓我不禁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看到我臉上的表情，格蘭茲應該也察覺了我心中的想法。然而他卻用語帶調侃的語氣開口回應。

「──我其實還挺想見識艾妮絲菲亞公主變成『國王』的模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