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不协和音的激Q

──事情的起因要回溯到艾妮丝返回王都的几天前。

「尤菲莉亚陛下，差不多该动身了。」

「已经这个时候了吗？蕾妮，谢谢妳提醒我。」

在王城的办公室内，我听到蕾妮的声音抬头回应。

我原本打算处理政务直到内部会议开始的时间，但我似乎专心过头了。如果不是蕾妮出声提醒，我搞不好会忘记开会的事。

或许是察觉到我这个想法，蕾妮有些傻眼地叹气。

「专心处理公事是无妨，但要稍微休息一下喔。」

「嗯，我知道。」

「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盯着我看的蕾妮似乎不太信任我的答覆。而我也只能逃避她的视线。

虽然被蕾妮叮咛过很多次，但我就是很容易犯做事热衷到忘记时间的毛病嘛……

「真是的！伊莉雅小姐也说陛下您的这个毛病简直跟艾妮丝殿下一模一样！」

「我下次会注意的……」

「艾妮丝殿下每次也都道歉得很有诚意……」

「快走吧，蕾妮，再不走就赶不上开会了。」

知道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对我不利，因此我立刻开始收拾桌面。

虽然蕾妮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不过很快便以叹气表示作罢。

收拾好桌子后，有人就像算好时间似地在办公室外头敲门。

蕾妮开门一看，站在门外的是朗格、马里昂、米盖尔。

「恕臣等失礼了，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但既然西部势力如此庞大，我就不能视而不见。在这几年我持续争取到中央与东部的支持，然而西部感觉仍有许多贵族仍对我保持观望。」

因为看到过去跟艾妮丝水火不容的魔法省开始改变，这实在令我高兴。

米盖尔的家族是掌管帕雷提亚王国秘密组织的格拉法特家，只有极微稀少的人知道他们的真面目。

看到我们的努力明确呈现在眼前，让我嘴角自然失守。

「是啊。无论是魔道具所使用的精灵石，还是魔道具本身遭到恶用，都会让他国徒增戒心。」

最后则是势力规模不亚于中央，就连王家都不敢怠慢的西部。

「虽说你是西部出身，但安迪伯爵家在进入魔法省就被归为中央势力了。而且西部身为国境的防守要地，同时也是与他国往来的窗口也有自己的难处。由于有许多接触异文化的机会，会受到不良影响也并非无法理解。我认为身为贵族还是要懂得自制才是……」

为了取得进步，让艾妮丝发展她所能带给世人的魔学与魔道具，应该也是正确的决定。

帕雷提亚王国禁止人民拥有奴隶这件事，与王国的历史有密切渊源。

「那真是太蠢了。不过也因为我们是能当面与女王陛下说话的人，才可以如此建议的吧。」

尽管就结果来说算是我催促两人的婚事，还是希望他们的幸福能够长久。

立刻接着开口的人是态度跟往常一样轻薄，让人难以捉摸的米盖尔。这让坐在他身旁的朗格眉头更加深锁。

「没关系，朗格。我是不认为我们感情不好，不过彼此有画出界线。家父并非是无条件支持我，而是以臣子的身分为国家尽忠，所以就这点来说，我信得过家父。」

我也是因此对他抱有一股莫名的欣赏。这主要是来自于因为他背负着重责大任。不过我跟他在性格上却一点都合不来。

「那是秘密。我想当秘密揭晓时，也是我们家族被消灭的时候。」

「关于刚才提到的部分，我认为最好从现在开始就要对流通方式做好规划。我知道一些地方可以打探到商会的反应，我可以负责收集关于这方面的情报。」

「就是从他国偷渡进来的违禁品吧……」

「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也有一些贵族为这件事跑来找我。如果有人想去跟艾妮丝当面交涉那可就麻烦了。麻烦你再继续留意贵族的动向。」

「从魔法省独立吗？」

「不知是否值得庆幸，西部对王姐殿下的评价其实不坏。不过与其说是善意，有更多是出于盘算就是了。考虑到魔道具有机会成为在市场上流通的商品，商业活络的西部商人是不会错过这种商机的。」

尽管如此，我对父亲仍抱持着尊敬与尊重。我也能感受到他同样在为我设想。所以我认为最好就维持着现在的关系。

马里昂的意见让我不禁发出难掩疲劳感的叹息。

「讲难听点，西部其实就是墙头草。我是认为他们总把自己的利益放在前面的做法也算聪明。」

「姑且不论一些难以断定是违法的奢侈品，但在帕雷提亚王国明令禁止保有的奴隶与珍禽异兽就大有问题。」

对于我的确认，米盖尔也果断点头。而朗格与马里昂的表情也变得格外严肃。

「在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即位之前，贵族就腐败得相当严重，而几乎可以断言，造成此现象的许多物品都是来自西部。」

「是。除此之外，我认为未来应该让魔法省的一部分的人独立出去。」

朗格的提议让我难以克制嘴角的笑意。

「这还用说吗？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一句话就能决定贵族的命运，大家当然会格外慎重啦。」

接着是自古以来就致力为王国开疆阔土，也曾参与义父即位前所爆发的政变的东部势力。

「欢迎，请先就座吧。」

同时实现与建国的初代国王相同的伟业，魔法师的极致。

「……毕竟精灵契约者的头衔是十分强大的。」

对我这个已与玛赞塔家断绝关系的人来说，父亲现在完全是个为我效力的臣子。我们也因此经常在竟见上有所冲突，在旁人眼中看来关系或许也算得上良好。

「我听说在爆发叛乱时，西部也是以国防为由，仅给予义父最低限度的协助。」

「毕竟『精灵契约者』是我国的象征。所以会让人毋庸置疑地敬畏。」

「不管怎么说，在奥芬斯太上王陛下掌权前，西部就一直与中央保持距离。会难以掌握他们的实际情况也无可奈何。」

听到朗格那么说，马里昂明显皱起眉头。

「身为西部出身的贵族，得知这样的调查结果实在很不是滋味……」

「为确保精灵石，对开拓地提供援助的政策已经确定，加上以冒险者身分活动的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也在他们之间留下口碑。除此之外，谢芬妮王太后殿下也是东部出身应该也是一大主因。」

「嗯……确实没错。」

由于东部贵族原本就与我的父亲交情深厚，所以其中也有不少人是我与艾妮丝的潜在盟友。

「就是西部的贵族了。」

「原来如此。既然东部是好事，那坏事应该是……」

身为建国者的初代国王，原本就是从帕雷提亚王国西方诸国被驱赶到这片土地的流民。所以这是一个遭欺凌者为自己打造安身之所而建立的国家。正因为有这段历史，所以王国内不允许蓄奴，被发现保有奴隶也会遭到严罚。

而且我也遇过就算拥有这份力量也不一定能战胜的对手，才会觉得不能单纯满足现状。

「朗格……连你都要调侃我吗？」

「也对，这是个好主意。魔学都市的建设速度也要比预期来得顺利。应用这次经验，或许有机会整理一些尚未充分开拓的土地。等我收到报告书会再看个仔细。」

「要人别好奇反而是强人所难吧？我虽然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但也知道成为契约者的陛下您，是我绝对不想得罪的对象。」

「很高兴知道魔法省近况良好。开始下一个议题吧。」

「根据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提议，为了提供人手给魔学都市，魔法省正着手教育一些没有贵族身分的魔法师。我希望能利用这个经验建立未来持续发掘人材的制度，所以我希望能接着扩展挑选人材与教育的业务。」

我们简单寒暄几句之后，三人便坐在办公室内为访客准备的沙发上。

「精灵契约真是那么令人好奇的事情吗？」

「可是这份功绩也有着会让陛下您受到极大关注的缺点。」

在确认三人就座后，我便坐在对面的位置上。这三人对我来说都是值得信任的对象，也会定期找我商量事情。

身为统领国家秘密组织的格拉法特候爵家继承人的米盖尔，能让人感受到他所肩负的责任。

朗格为了掩饰米盖尔轻薄的态度而这么说。我在满意地点头表示肯定的同时，也顺势附和。

而珍禽异兽则是如果从主人手中逃脱并野生化，有可能会变成新的魔物。那不只会对生态系造成影响，若由此产生的魔物基于归巢本能迁徙回原本的栖息地，也会造成问题。

笑开怀的朗格让马里昂气到满脸通红。

「有什么具体想做的事吗？」

「这提议真不错。我也想那么做，不过能由魔法省主动提出，让人格外放心。」

「是的。在魔法省中有越来越多想深入了解魔学与魔道具的人。我想进一步学习魔学的人今后仍会持续增加。现在也设立了魔学研究室，所以我认为应该建立一个能够应对未来变化的组织。关于这一点，我认为可从魔法省当中挑选有意愿的人作为独立的核心成员。」

「这算是好消息。」

米盖尔与马里昂的这番话让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两人的反应我都能理解。也证明了精灵契约这件伟业在贵族之间根深蒂固的价值。

看到他们这种我已经十分熟悉的互动，我带着微笑推进话题。

马里昂愁眉不展地低声说。而在他身边的朗格则立刻为他打气。

「需要这么急着否定？」

「的确。这里正好有个与地位仅次于王姐殿下的魔学权威结婚的当事人，我认为就是相当合适的人选。」

「朗格你这么说是没错，不过实际上有很多贵族为了自己的利益，在暗中从事游走于法律边缘的勾当。要一一制裁也是捉襟见肘，所以先把证据握在手里就行了。」

「那就立刻开始今天的例行会议吧。朗格，魔法省的近况如何？」

代代为王国镇守国境，肩负国防的重责大任的西部贵族们，也对这样的背景格外自豪，只是……

「真是可耻……身为贵族竟连这点分寸都不懂。」

精灵契约者不仅是受人敬畏，同时也是令人好奇的对象与信仰的象征。老实说，这些额外的身分让我颇为烦躁……

在政变终结后又经过一番改革与世代交替，所以东部有许多年纪相对较轻的贵族。

「咳……所以就现状来说，除了与西部的紧张关系，其余都是小问题。关于西部的问题虽然需要花点时间，但也能看到解决办法。自从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即位之后，我国的政局可谓十分安定。」

「那就由臣来接着报告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那座魔学都市的传闻吧。」

「首先是民众的反应，由于生活用品类的魔道具正逐渐在民间普及，所以百姓们都对魔学都市充满期待。一些对商机敏感的商会甚至为了能及时掌握跟魔学都市有关的各种权利，试图借由贵族的人脉抢占先机。」

脸上露出得意笑容的米盖尔同时也带有几分锐气。

「在女王陛下身边不能容许任何不能信任的人……就这点来说，可能连玛赞塔公爵都不能保证是绝对的朋友。」

「女王陛下是不是其实跟玛赞塔公爵感情不太好呢？」

听到有人提起父亲，让我不禁苦笑。

然而这个身分对我来说只是用来帮助艾妮丝的手段，我现在甚至不认为这个头衔有何崇高之处。

只是对于他们的关系，我心中也有若干愧疚。因为哈菲丝跟我及艾妮丝较为亲近，所以无论如何都会成为政略上被觊觎的对象。哈菲丝跟马里昂会及早完婚，也是为了避免有人会试图拆散他们。

「喂！米盖尔！」

「别这么说，只要是女王陛下的敕命，就算要我们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朗格用不屑的语气这么说。

「没问题，这当然是我该做的。」

在这样的背景下，东部贵族的日子并不好过，因此自然会对我为了获取精灵资源，而协助开拓的计划举双手赞成。

「……真不知道格拉法特候爵家究竟握有多少贵族的把柄。」

「接着是关于贵族的事情，这部分就有好有坏了。对王家较为友好的东部对现状的反应相当正面。」

正因为这样，从他国进口的动物理应会受到严格管制，然而根据米盖尔的情报，西部贵族仍私下流行饲养昂贵宠物。

正当我想到这里时，米盖尔对我提出一个问题。

「精灵契约是相当受到关注，不过更值得担心的，或许是有心人会想利用女王陛下您的英明神武图谋不轨。必须再三留意类似之前夏尔托斯伯爵引发的状况……」

格拉法特家带来的情报通通都是不容忽视的重要消息，也让我庆幸他们是站在我这一边。

身为哈菲丝朋友的我，对马里昂如此反应也颇有好感。

「怎么会？我们一点都不像吧？」

「是喔。好吧，也好啦。真不愧是父女，你们感觉还真像。」

「米盖尔，你有掌握到什么样的传闻？」

「看来必须严加管控魔道具的出口事宜了。」

「有劳你了，米盖尔。」

「目前的业务都没有大碍。随着王姐殿下您导入的念盘普及，工作效率获得提升，目前资料的整编与管理体制都已经完成。现在甚至还有多余的人手。详细状况我之后会做成报告，希望能借这个机会拓展更多业务。」

在帕雷提亚王国虽然是作为生活的辅助工具，但我听说精灵石在他国有被拿来当作武器。想到这一点，对于魔道具的管控就不得不更加谨慎。

「要是不安定我可就伤脑筋了。毕竟我就是为此缔结精灵契约的。」

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势力可大概分成三类。首先是中央。这里指的中央其实还包含了北部与南部地区，由于那两个地区的势力较小，所以被认为是依附中央。

这个米盖尔还真爱开玩笑。说我像父亲实在是无稽之谈。根本一点都不像。

虽然艾妮丝也常这么说，但觉得我像父亲实在是莫名其妙。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或许是为了避免尴尬，朗格尝试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虽说西部是始终如一地不对王家毕恭毕敬，但在贵族对女王陛下的支持与日具增的情势下，让自己处于孤立实在谈不上明智。真不知他们究竟有什么盘算……」

「关于这点，老实说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西部的内部情势也很复杂。除了有扛起国防重任的顽固贵族之外，还有对商机敏感，跟商人有密切往来、唯利是图的贵族势力，两者互相妥协才形成现在的状态。」

「意思是说双方都没有主导权吗？」

「算是双方都握有彼此把柄吧，所以如果没有互相照应，现在的状态就没法成立。也因为这样，西部势力的联系相当稳固，不过要形成共识也格外费时，很难迅速做出决策。」

就我自己探听到的消息，也是认为西部有如此性质。既然米盖尔也有同样的结论，那我获得的情报应该相当可信。

虽然不是明显敌对，也谈不上是彻底结盟。虽说这是理所当然，不过这个想法让我脑海浮现艾妮丝的面孔。

对我来说，很少有人能算得上是完全的朋友，而艾妮丝更是绝对不会背叛我。

我有时会难以克制想与她见面的冲动。随着我们分开的机会增加，这种情绪也变得更加强烈。

「总而言之，西部的问题也只能耐心花时间去处理了。」

「也对。必须立刻解决的重要问题几乎都已经着手处理了，所以接下来是针对细部调整的阶段。」

「如果要实现全面改革，就算花上十年也不够用就是了。而且途中八成又会有新问题。」

要走的路还很长。米盖尔这番话让我自然地发出叹息。我想在我的人生中，那样的时间应该也称不上长。

我之所以会觉得沉重，或许是因为地位的重量导致。

「要说有什么问题……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虽然臣对这问题有所顾忌，但可以容我请教陛下一个问题吗？」

「你想问什么？朗格。」

「我们是否可以视为陛下不打算结婚……不，是不打算生下继承人呢？」

听到朗格提出的问题，马里昂惊讶地双眼圆睁看着他。

「罗西纳候爵……」

尽管他的笑容已经让人感觉诡异，那沙哑的嗓音更是加深了他诡异的形象。

如果贵族真想利用艾妮丝，就该早点行动。话虽这么说，若艾妮丝被其他人搭救也会让我心情相当复杂。

或许这也代表他在暗地里做了不少事情，不过我自己也没打算让步，所以我决定不多加过问。

于是要西部贵族动身来王都开会，其实也是各贵族在花时间调整行程后才总算得以实现，只是……

作为魔法省代表出席的朗格皱眉抱怨。可是面对如此抱怨，罗西纳候爵的态度也没有丝毫动摇。

「可是你们会受到质疑，正是因为在资金面的不透明！我可不希望因此把整个西部拖下水！」

「所以我才打算在此时此地对草案进行协议。」

要说这两人的关系，罗西纳候爵是镇守国境的骑士领袖，而埃伯尼伯爵是掌管西部流通的贵族。

相较于沉默寡言的罗西纳候爵，埃伯尼伯爵则是扬起嘴角松弛的脸颊，始终带着笑容。

「……这……」

我确实可以在这时紧咬他们的失态，可是总觉得情况并不单纯，所以没有多加追究。

老实说，虽然莱拉娜至今都还会让我做恶梦，但她同时也给了我一个不能忘记的教训。没错，真的是让人相当痛苦的教训……

与西部贵族会谈的目的，是要协议该如何整备未来流通可能会更加频繁的联外道路，还有开拓新流通路径的事情。

「埃伯尼伯爵！你有种就再说一遍！」

「可是我也不认为我的想法一定正确。假使有其他人坚持传统的做法，并真心期望那种方式能让人民幸福，我也愿意让步。况且到时大概也不会有我的容身之处。」

尽管就相性来说，莱拉娜可以算是精灵契约者的天敌，不过那也是因为她的天赋，加上吸血鬼这个物种继承了堪称是怨念的东西。

「我接受你的道歉。请把头抬起来，罗西纳候爵。」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把这提议带回去，由西部拟订计划再重新提议吗？」

埃伯尼伯爵的这句话让朗格的表情明显扭曲。感受着朗格的怒气，正当我认为不能继续坐视，打算开口时……

虽然我自认在钻研魔法的方面并没有懈怠，但我也必须接受自己在穷尽一生研究魔法的吸血鬼面前讨不到便宜。

抢在我之前先声夺人的，是其他与会的西部贵族。这出乎意料的状况让我错失发言的机会。

「我不过是陈述事实。与魔法省一个鼻孔出气的中央贵族才叫蛮横！」

「罗西纳候爵，照您这么说，那不是该先备妥草案吗？我记得早在事前通知过各位关于这个计划的事情才对。」

由于在西部有主导地位的贵族平常大多在各自的领地，才需要特地安排会谈。贵族待在自己领地的理由虽然很多，要说最主要的理由，就是必须随时有人监视国境。

「眼睛被钱蒙蔽还胡乱叫嚣的人是你才对吧！任谁都看得出来你满脑子就只想着赚钱！」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罗西纳候爵抬起头，语气平静地说：

「恕臣直言，西部乃环境不同于中央或东部的特殊之地。在不理解其背景的情况下拟定计划，恐怕只是白费力气。臣等皆不愿见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为此虚耗精力。」

「在看过由臣等主导的计划之后，就算陛下有意调整也会省事许多。臣等也是考虑到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日理万机才如此进言。」

而代罗西纳候爵发言的，是一名身材壮硕的壮年贵族。他的服装有许多耀眼的装饰，感觉是个想强调自己财力的人。

「安静！你们可是在女王陛下面前。」

「我们是在善尽自己的职责。」

「说起来也老早就该注意这个问题了。」

「是的。我也是那样希望。」

他的感觉就像我父亲，不，比起我父亲，我更不愿与罗西纳候爵打交道。

朗格对我这样的回答什么都没说，只见紧闭双唇的他似乎陷入沉思。

他是罗西纳候爵，是地位相当于西部领袖，年过六十的长寿贵族。

朗格脸色尴尬地说。

然而我作梦都想不到在会谈时会发生让我无法忽视的问题。

「那我想接着讨论详细的计划……」

「就算是那样，朗格你仍是肯正面与艾妮丝交换意见的人。我会视为问题的是那些企图利用艾妮丝的人。虽说有所盘算谈不上是什么坏事，还是会让我心里不太好受。我是希望他们至少藏得高明一点。」

而米盖尔则像要给予鼓励似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尽管朗格不悦地回瞪，但并没有进一步抱怨。

虽然脸上仍带着一贯的微笑，但米盖尔眼神也变得锐利许多。

「哼！你是不明白我们的意思是不会对中央的要求唯唯诺诺吗？」

＊　＊　＊

相较于朗格，米盖尔则是用开朗的表情拍手。

魔法终究只是力量，只是手段。虽然我从以前就这样想，不过在输给莱拉娜后也更加深了这种想法。

「如果我们的女王陛下想这么做，那我们也会全力辅佐。首先就是必须提防那些低调且不愿露面的贵族。因为不只可能有人会想刺杀陛下，王姐殿下也同样有被刺杀的可能。」

「喔！真可怕。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妳正散发出恐怖的气息喔。」

「没错。」

相对于他们的反应，我则是能平静地面对这个疑问。

我希望艾妮丝能纯粹去追求魔法的可能性，尽情去开拓未来。为了不让她操心，我更是必须努力。

「毕竟王姐殿下过去一直遭人冷落，态度转变的人难免会令她反感嘛。」

我多少可以从朗格的态度感受到，这是他一直想确认的问题。尽管如此，他始终未曾问过我。

「今后用魔学制作的魔道具会持续发展，作为其原动力的精灵石需求也会攀升。这代表要应对随着那个过程而高涨的需求，必须对流通进行整备与开拓。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想法，臣等也都十分理解。可是要实际进行，自然需要对计划再三审视，而臣认为在审视时，由了解西部局势的人来拟定草案方为良策。」

「哈！谁信得过你们！夏尔托斯伯爵的谋反我们还记忆犹新！我很怀疑你们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挽回信誉！不就是因为你们尽是一群欠缺经验的兔崽子，才没法把理应完成的工作搞定吗!? 」

尽管如此，罗西纳候爵并不会让人感受到老态，浑身更带有一股仿佛巨木的沉稳气质。让人难以轻易看穿心思的他，也无论如何都会让人感受到经验的差距。

「……我究竟该不该好好掌握这些情资，实在令人烦恼呢。」

「就算是像女王陛下如此精湛的魔法师也会这么想吗？」

「是吗……」

是莱拉娜让我知道不管自己能行使多么强大的力量，行使者如果不能持续探究也同样会吃亏。

「少在那喊得像只有自己是清廉洁白的！你们不过是一群只会重复简单的国防工作，毫无计划性，只顾着花钱的米虫！生不出一点利益的空论我早就听烦了！」

由于西部贵族也会追随罗西纳候爵的决定，所以他在会议上主要的沟通对象也是我。大概是因此让我透露出自己在应对时不太自在。

「在对离宫加派人手这件事上头，其实产生了不小纠纷……」

「嗯，能让国家充满活力是好事。关于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所倡导的魔学，臣在西部也有耳闻。也有不少人对其怀抱期待。」

「要是有人能把自己的意图藏得很好，就代表我的工作会增加，所以我不怎么希望他们太过精明啦。」

「如果有其他人继承王位，那也多半不会是我的孩子。我认为自己的血脉并不是应该留给这个国家的东西。」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臣明白陛下求好心切，可是……还请容臣等将此提议带回领地之后再说。」

我明白他也有自己的顾虑。

──没错。我在那天以前是这么想的。

「我们已经理解了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希望。西部也不排斥这个想法。所以我希望视为我们愿意接受这件事，接着讨论详细事宜。」

「埃伯尼伯爵！你未免说得太过分了！你不晓得自己蛮横的态度会影响西部的声望吗！」

「也对。这类很难简单搞定的问题实在让人伤脑筋。所以我才不希望艾妮丝为这类琐事烦心。」

「……我该把这些话视为对魔法省的侮辱吗？」

「……失礼了。看来我没能藏住自己的情绪。」

「让女王陛下见笑了。也请朗格爵士接受我的谢罪。」

「将提议带回领地是为什么？」

西部贵族们突然开始口无遮拦地彼此争吵。这让我一下傻了眼，就连原本气愤的朗格都为眼前的状况困惑不已。莫非西部要比我想像中更加混乱？

「罗西纳候爵不是都说明过了！西部是守护王国的要地！考虑到还要同时管理与外国的贸易往来，并非任何事情都能轻易决定！真希望你能理解光是我们不摆明说出自己的难处，也要让女王陛下感受到我们的支持，就已是诚意十足了！」

就在我如此困惑时，一直保持沉默的罗西纳候爵开口制止：

他是埃伯尼伯爵，与罗西纳候爵同是西部的有力贵族。

身为女王的我，若基于个人情绪去惩罚某人会酿成大问题。然而我心中的这团怒火却没法轻易平复。

罗西纳候爵起身后深深低头致歉。我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先接受他的谢罪。

埃伯尼伯爵用近乎怒斥的方式回应朗格的抱怨。然而朗格的表情没有明显动摇，只是语气平淡地答覆。

给出如此答覆的人是一名头发已经全白的老绅士。

「这种时候才想亲近艾妮丝的人，态度未免也太露骨了。」

「先观察最近与西部贵族的会谈可以有什么结果吧。我是希望能获得某些进展才好。」

我努力忍住露出激动表情的冲动，望着用让人摸不透感情的平淡嗓音这么说的罗西纳候爵。

「就算在意这种事情也只是自寻烦恼。」

「那么关于联外道路的整备计划，可以视为你们同意了吗？」

「那时真是糟透了呢。不过可以在事前就把不合资格的人过滤掉，想想或许也是好事。」

「那是什么蠢话！要这么说，你们这些拿国防当借口，成天毫无作为浪费资金的蛀虫岂不是祸害王国的罪人吗!? 还不快对自己的愚昧感到羞愧，向女王陛下低头谢罪！」

「真要这么说，我听起来也不好受……」

不仅否定艾妮丝，那些欺凌艾妮丝的贵族们为了得到更多权力还试图利用她，实在令我气愤。

「以现在这种状况恐怕难有共识。能否请陛下听从先前的建议，让臣等将议案带回去研讨？」

「你是在怀疑我们的忠诚吗!? 」

米盖尔虽然笑得开心，不过他依旧是皮笑肉不笑。

「您提到理解，那可不能解释西部在决策上的不透明性。」

「这叫思虑周密！中央就是如此蛮横才令人摇头！是你们根本不把我们的用心放在眼里才对吧!? 」

「朗格，我打算改变国家存在的方式。我虽缔结了精灵契约，也因此不相信魔法是万能的。」

「有谁提到忠诚了？令我担忧的是西部在资金流向上明显有不透明的部分，这会被怀疑贪腐也是理所当然的。就算要求提供详细资料，你们也总是借故拖延，难道无论处理什么事情都格外拖拉是西部传统吗？」

「什么侮辱！不都是事实吗？」

用随兴的语气耸肩这么说的米盖尔，他这番见解让我不禁苦笑。

就我的立场自然不希望会议就此中断。因为我觉得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很可能会重演相同的问题。

可是我又该如何应对眼前的状况呢？我该利用他们的失态来推进议程吗？当我想到这里时，又有其他的贵族开口。

发言者是西部的年轻贵族。

「等一下，罗西纳候爵。既然西部的丑态已不是秘密，那容我进言该先让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了解西部的实态。」

「雷古霍恩伯爵，我应该提醒过你别做傻事才对。」

「不，这岂是傻事！臣如此进言也是为王国着想！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还请听臣一言！」

不理会罗西纳候爵的制止，那名被称为雷古霍恩伯爵的青年高谈阔论。

那目不转睛直视我的视线，让我感觉其中带有异样的兴奋。

「吾等西部贵族终日志在成为王国之盾。可是正因吾等领地与国境相邻，必须面对诸多变化。来自外地的主义、主张在领地内交杂，让领民意志难以整合！更有甚者沦为违法犯纪之辈出入的温床！如此状况必须改善！臣恳请女王陛下展露威光，整肃西部纲纪！」

「臭、臭小子！少胡说八道！」

「你胆敢在尤菲莉亚女王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住嘴！你们根本不配被称为西部两大支柱！莫非有人不知就是你们这两头豺狼在令我等互斗的吗！」

「因为不满现状就期望王家介入，成何体统！莫非连我们西部的信念都忘了吗！」

「是在说为了保持王家的纯粹性，还有维持身为护国之盾的使命，西部必须保持独立性的空论吗！滥用那种立场，不正是中饱私囊者四处蔓延的主因吗！」

「证据！你有证据吗！如果没有证据，就只是诽谤！」

西部贵族们开始口径一致地对雷古霍恩伯爵破口大骂。其中还有难掩困惑，不知所措的贵族。

面对这混乱的状况甚至让我感到头痛。到底是怎么会变成这种状况的……？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请您向西部展现您的神威！」

「你说够了没！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千万别听这家伙胡说八道！来人！把他撵出去！」

「──众卿肃静。」

「恳请陛下息怒！陛下千万不能因冲动误事！」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这又是为什么!? 」

「就算要导正风纪，也不能单凭我一己好恶来决定。」

「不知死活的小子！你还不住嘴！」

「该住嘴的是你们！你们为何只会与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唱反调!? 陛下可是精灵契约者！可是重显开国之祖伟业之人！忤逆陛下，你们对得起自己的信仰吗!? 」

「……」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如果给予喘息机会，肯定会有人立刻隐蔽罪证！臣进言陛下立即将包含微臣在内的所有西部贵族押入大牢！」

「…………那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我会这么烦躁呢？

只见雷古霍恩伯爵突然如鱼得水似地开始高谈阔论。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早已用足以撞倒椅子的力道站了起来。

「雷古霍恩伯爵，你想说的我都听到了。可是我现在要命你离开。」

他刚才又对我说了什么？这次我实在搞不懂，忍不住开口回问。

「这肯定是分化吾等西部贵族与王家关系的阴谋！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请千万不可误信谗言！」

「我在等你答覆，雷古霍恩伯爵。」

──我似乎失去了片刻的记忆。

……他刚才对我说了什么？我的理解没能跟上状况，一下说不出话来。

「──女王陛下！请息怒！万万不可！！」

「王姐殿下的魔学思想或许值得推广！可是即便是新设骑士团的团长之位，由王姐殿下接掌未免过分！人上之位理应由贵族所有！毫无魔法天赋的王姐殿下岂能配得上骑士团长之位!? 」

为了制止撕扯耳膜的吼叫声，我用较往常低沉的声音这么说。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您要相信这小子的胡言乱语吗！」

「会谈结束了！女王陛下要离席休息！」

我明明涌现出十分激烈的情绪，但却感受着情绪仿佛在涌出瞬间便消失无踪的虚脱感。这不断重复的感觉让我开始感到目眩，强烈的疲惫让我连动一根手指都十分吃力。

「目前是王家要与西部商讨今后决策，不是让你提出个人请愿。更不用说你在立场上也是西部的贵族。劝你冷静审视自己方才的言行。」

「陛下！请振作一点！」

「我目前并未认定众卿是罪人。详细状况等到调查之后再……」

「并非如此，但正所谓无风不起浪。而且我也说过了要等状况全部厘清再做决定。」

他肆无忌惮的发言多半也是出于强烈的信仰心。假使在要求他克制时没能谨言慎行，可能会让我惹祸上身。

「蕾妮小姐，麻烦妳照顾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我留在这善后！不能让陛下继续待在这里，赶紧带着陛下先去离宫再说！」

尽管是自己的身体，却仿佛有一层薄墙阻隔了我的感觉。周围的人声仿佛距离我十分遥远，让我听不清楚内容。

「过去从未有人愿意听臣的建议！西部维持多年的体制衍生出阻碍人行正道的陋习！无论臣如何试图导正，在该地都会遭到打压、曲解！臣早已别无他法！只望陛下能听臣忠言……！」

听到朗格迅速作出的指示，蕾妮也表情严肃地点头。

尽管贵族们接二连三激动地向我劝谏，不过雷古霍恩伯爵也不甘示弱地扯开嗓门。

我能感受到雷古霍恩伯爵的诚恳，也能感受到他想要整肃纲纪的志气。我想他的立意肯定十分良善，甚至可说他抱有舍己为人的高尚情操。

只见喧闹就像幻觉般瞬间归于寂静，这让我总算能喘一口气。我得先控制住眼前的状况……

相对于仿佛冻结的情绪，我同时也感到腹底涌现出一股如沸腾热油般的烦躁。

最后只能在连自己怎样返回离宫都不记得的状况下，结束与西部贵族的会谈。

当我伸手却没能摸到佩剑亚坎歇尔时，才自觉自己因为身在会议厅，身上没带武器。

语气中已没了感情的我，只是平淡地反问。

「嗯！我知道了！」

西部贵族们如此反应让我十分困惑。像雷古霍恩伯爵这样虔诚过头的人，可说是我觉得最为棘手的对象。

就在我感觉头痛越加强烈，试图收拾眼前状况的时候，雷古霍恩伯爵又再次对我宣示。

可是脑袋仍像麻痺般没法思考，只能努力压抑那股令我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奔流。

薄墙仿佛也被撤去，让我恢复对这个世界的理智。然而我全身仍在颤抖，心里也依旧想顺从冲动。想克制那股冲动，又会猛烈感受到一股难以忍受的不快。

「──全部！或许王姐殿下曾以冒险者身分扬名，但传闻有几分真实值得商榷！至于讨伐巨龙的功绩，也当全为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之功！否则于理不合！自称不会魔法的王姐殿下能讨伐巨龙？如此荒诞说词岂能取信于人!? 」

被雷古霍恩伯爵如此厉声指责，让贵族们纷纷噤声。

「……我不太能理解你的意思，你是凭藉哪一点认为艾妮丝配不上那个身分？」

「尤菲莉亚陛下!? 发生什么事了!? 」

然而我所散发的杀气似乎产生一股连空气都为之震动的压力。我看见几名贵族浑身颤抖地从座位跌坐在地。

其中也包含直接承受我杀气的雷古霍恩伯爵。一看见他的身影我就感觉自己的吐息正激动颤抖，从我的喉咙中甚至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

但就只有这些并不能打动我的想法。这个事实让我不禁发出一声长叹。

「如此妇人之仁何以正纲纪！」

「西部需要陛下彰显神威。没错！这都是为了拯救生活在该地、心灵纯洁的百姓！臣并不认为所有人都邪恶迂腐！正因为如此，臣恳请陛下能为坚持正道的臣下展现慈悲！」

「您错了！陛下能以自身意志改变国家！为何要将如此伟业的成果委让他人？只要陛下展现精灵之力，众人必俯首臣服！届时也无须再拐弯抹角地让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窃享功名！」

一看到我们离开会议室，在外头待命的蕾妮便急忙来到我面前。

「陛下为何不听微臣忠言！陛下理当明白现在的律法满是缺陷，根本无力肃正贪腐！因此才需要陛下亲自导正风纪啊！」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为国家带来平稳是您的使命！陛下种种慈悲事迹一直为臣所钦佩！可是慈悲应当属于忠于陛下的臣子！还请当机立断！」

用激动的语速如此宣告后，朗格便拉着我的手带我离开会议室。

「莫非你认为国王的想法可以凌驾于国家律法吗？留下那种前例，后世之王必会以此为盾，单凭一己好恶惩罚臣下。还是你的意思是西部早已堕落成我必须冒此风险肃正纲纪的贪腐之地？」

贵族们脸上浮现出各式各样的表情。有人满脸不甘愿，也有人在窥探我的反应，还有人带着难看脸色低头不语……

「朗格……」

「尤菲莉亚陛下，请随我来。」

「雷古霍恩伯爵。我确实缔结了精灵契约并继任王位。可是我并非法律。惩处罪行不能仅凭我的想法，而是必须根据王国律法。我不能颠倒是非。」

我好想把自己交给这股冲动。为什么我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我明明很想让眼前这名大胆狂徒得到教训──

蕾妮之所以这样对我喊叫，似乎是因为我站在原地，怎样都拉不动。

「雷古霍恩伯爵，你的诉求我都听到了。可是我不能在毫无罪证的情况下胡乱判罚。我会在经过详查后再做判断。」

如此进入我耳中的朗格声音逐渐清晰。

朗格死命劝阻的话语让我感觉自己逐渐恢复冷静。

「……你没想过要自己整顿纲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