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被期望的立场

「这是我设想的新都市方案。请各位过目。」

场景再次来到会议中。除了已经看过的尤菲等人之外，在场所有人都开始阅读我准备的都市方案。

在仅有纸张翻动声响的房间内，与会众人脸上浮现出各式各样的表情。

有人吃惊地睁大眼睛，有人则像看到难解谜题般皱起眉头，也有人像看到有趣的东西般扬起嘴角。只不过多数人的反应是困惑。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这份都市案……呃……」

「我明白这份方案会让人觉得有违常理，可是在概要的部分应该能解释我为何这么做的意图。有任何疑问我也愿意答覆。」

「疑问……也对，这确实会让人产生许多疑问。」

朗格打破沉默。在许多人正感到困惑并动摇时，只有他冷静地拿着资料对我提出疑问。

「首先关于都市的建设地点选在河边这件事，是把危险性列入考量后仍选择这么做吗？」

「帕雷提亚王国之所以不用烦恼缺水，可以说几乎是仰赖水魔法师与水精灵石。因此河川经常被视为魔物为追求饮水而聚集的地方，靠近河边就代表靠近魔物，所以河边通常是避免靠近的险地。」

「正如殿下所言。」

「可是我的想法是若能利用河川之类的自然动力，有机会让文明获得进一步的发展。」

听到我的主张，朗格放下手边的资料，将手放在嘴边。只见他闭上眼睛，像在整理思绪般不发一语。在经过短暂的沉默后再次开口。

「自然的动力吗……可是就算不特地建设这样的都市，照理也能用魔道具达到相同的作用。为何要冒着把都市盖在河边的风险，去尝试掌握那种技术呢？」

「就像各位担心过的，精灵石的需求会随着魔道具的普及而增加，价格也可能飙涨。单纯要获得动力，确实有可能借由使用精灵石的魔道具来达成。可是有这样的自然资源可以利用却弃之不顾，未免太浪费了吧？」

「……殿下认为这算浪费吗？」

说到这里，朗格的表情总算有所变化。他此刻的表情像为我的看法感到傻眼，可是脸上却又带着难以克制的苦笑。

「除此之外，如果这座新都市能成功，那日后要以此为范本在河边建设更多都市也不是梦想。也代表我们有机会开拓使用河运的流通网。」

没错，除了研究魔学之外，这个构想也能为这座新都市赋予其他目的。

要是这个构想获得成功，那就能取得发展下一座都市的技术。能让沿河的都市增加，发展到能利用河运的地步，那就会多出一种物流手段。

「我已对人选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筛选，最终还是需要由身为骑士团长的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您亲自面会后做出决定。」

「有在魔学与魔道具方面，跟您同等见识的人物吗？」

「嗯……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构想本身超乎常理，不过王姐殿下也确实给出了让人能接受的解释。那可以请殿下接着答覆其他疑问吗？」

一些在困惑中听到我如此主张的人忍不住发出赞叹。

我果然没有听错！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我、我知道啦！尤菲！我、我只会在无论如何都需要我出马的时候出手。平常是打算靠着改善骑士装备的魔道具来处理这个问题啦！」

「王、王姐殿下……您该不会是想……！」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朗格的反应让我在忍不住苦笑的同时继续解释。

「所以是刚才说的内容有问题啊！」

「臣认为专属于您的骑士团会与魔学有密切接触，所以理应由您亲自担任团长。若您无论如何都不愿同意，也只能像往常那样交由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安排。可是就您的立场来说，如此依赖女王陛下是否妥当？」

于是我看中的就是那些潜藏在民间的魔法师。

虽然有不少人肯定我的方案，自然也有人对此有所顾忌。

「艾妮丝？刚才那句话，我现在还能先当成妳没说过喔。」

「也不是不能找其他人。」

「没错。如果有那样的人材，还请殿下务必推荐。」

被格兰兹公爵这么一问，我一下哑口无言。

在朗格提出这个疑问的同时，我能感受到其他贵族的态度也略为变得强硬。

「我想在这里咬文嚼字也没什么意义。我的打算是雇用那些在冒险者或类似领域活动的贵族庶子。」

「臣认为这个构想非常值得一试。」

我认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结果。毕竟这是贵族长年以来培养的常识，不可能轻易改变。

格兰兹公爵的说法让我忍不住抱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我过去不按牌理出牌的报应吗!?

听了格兰兹公爵与尤菲的对话，让我明白两人的想法。这确实是比较有效率的作法。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已经为保障王姐殿下您的自由耗费心力，关于这点，臣并不打算有任何异议。可是殿下您勿忘自己仍是王族。敢问殿下，当女王陛下有何万一之时，您有必须挺身而出的认知吗？」

听到我这句话，会议室立刻掀起一阵骚动。也难怪大家会有如此反应，因为那些人基本上是贵族们不愿面对的存在……

「殿下连海运都纳入考虑了吗!? 」

由于格兰兹公爵异常明确地表态力挺，反而让我十分吃惊。

我虽不清楚开拓海洋的构想能否在我还能活跃于世人面前的这段时间实现，既然有这个机会，我自然希望提出的梦想能宏伟一点。

「关于这点……我是打算亲自坐阵啦。」

「格兰兹公爵？」

「臣认为此刻正是让立场犹豫不决的贵族表态的绝佳机会。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所提议的都市计划十分耐人寻味，其中想必会有许多影响后世的契机。」

「不是，我希望各位贵族负责教育的工作。」

在此同时，冒险者还能有机会从拥有魔法知识的贵族身上学习正规技术。这对于像他们那样碍于身分，仅能靠自学来学习魔法的人来说，也是很好的机会。

「这已得到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认可。如果王姐殿下您实在难以做出决定，我们仍会另外寻找人选。」

可是格兰兹公爵接着说出的话语，让我忍不住瞠目结舌。

看到尤菲笑容满面地对我施压，我连忙做出更多解释。听到我这么说，尤菲这才满意地转头去看其他人的反应。

「呃!? 格兰兹公爵！」

「还、还有什么吗……」

「有什么问题吗？王姐殿下。」

而作为区隔，我打算让贵族从事教育工作。这样不仅可以保全贵族的颜面，也不用让贵族去从事他们不想做的工作。

「呃……所以说是需要找出一个在魔学方面有跟我同等的知识，又能担任骑士团长的人吗……」

「竟然……」

「咳哼！呃……接着今后发明的魔道具，可以期待无法使用魔法的平民在战力上获得普遍提升。可能得花上一点时间，不过我认为有希望组建出就算将都市建在河边，也能抵御魔物袭击的战力。」

话说回来，为何连尤菲都瞒着我!? 我忍不住望向尤菲，可是尤菲一发现自己跟我对上视线，立刻就把眼睛别开。

「我刚才有听错什么吗？我怎么好像听到我似乎多了个骑士团长的身分？」

「呃，我认为另外找人担任骑士团长，会远比我亲自负责要好得多……」

「这是指要贵族去做建筑师的工作吗？」

「新都市的方案看来已顺利获得认可，臣想请教王姐殿下对自身专属的骑士团有何看法。」

「假使这个构想能够实现，确实是很不得了……」

「艾妮丝，妳放心，妳的听力很正常。」

从目前与会者的反应来看，状况要比我想像得更好。毕竟我也很清楚不管怎么拜托贵族用魔法来协助土木工作，也肯定会被拒绝。

「您、您过奖了……」

「我想要的并非是有贵族身分的人，而是能施展魔法的人。」

「唔……可是……」

「我现在是能够理解王姐殿下您想用新都市追求的理想，可是希望能在建设时用到魔法，又是基于什么意图？」

「可是……！」

「没问题，朗格，我也希望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尽管问。」

「今后他们将会成为不可忽视的人。我认为这次计划也将成为吸收那类在野人材的一项契机。」

就连尤菲也为格兰兹公爵的态度有些发楞，其他贵族也颇为尴尬。我当然是希望能得到更多支持，可是就不能稍微婉转一点吗!?

「就算是那样，由我担任团长也……」

「这、这……所言甚是……」

「就算身分改变也能保留魔法的价值，甚至造福后世。这难道不是我们本应肩负的使命吗？」

她这种举动让我不禁联想到母后，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我的答覆似乎出乎朗格的意料，只见他连连眨眼。

我能借这机会让他们有能一展身手的舞台，同时也能借此确认这些人的存在。也能借将他们纳入我的麾下，来宣传凡是有能力使用魔法的人，都能得到表现的机会。

「正因为百姓的幸福能造就国家富强，魔法才会是保卫人民的手段。这是不容忽视的前提。有鉴于此，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想法，可说是充分活用魔法力量的上策。」

「那些在冒险者领域活跃的人就算拥有魔法资质，却没有机会正式学习魔法。所以我希望各位在魔法领域的前辈能提供协助。我也想过只要本人愿意提供协助，就算从不会继承家主位置的贵族子弟中挑选人材也没问题。」

「这么做不仅能吸收分散在国内各处的在野人材，还能成为建设都市时的助力！考虑到那些人甚至还能成为防卫战力，确实是个一举数得的想法……！」

「那从一开始就不要找我担任，找其他人不是更……」

「考虑到新都市是位于直辖领地，管理都市的部分可以由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辅佐，这是能够接受的安排。可是把会接触魔学与魔道具的骑士团也交由女王陛下指挥，可能有欠妥当。」

「呃，之前不是说希望我能专心致力于研究魔学吗？」

……到这里都还算顺利。真正让人伤脑筋的部分还在后头。

格兰兹公爵话才说完，尤菲便接着点头附和。这也让在场的贵族出现各式各样的反应。有些人用笑容表示赞同，另外还有些人虽然犹豫，至少在表面上也选择附和。

会议结束，贵族们纷纷离席，而正当我向尤菲打过招呼，打算离开时却被格兰兹公爵叫住。

「为什么你们会理所当然地觉得我已经是骑士团长了!? 」

「就算成为骑士团长，王姐殿下也只要任命某人以辅佐者的身分管理骑士团即可。」

有完善的交通就会有人往来，有人流的地方就会有物资流动。物资的流动会产生商机，让生活更加便利。就结果来说，也能促使国家富强。

「可是，就算那些人不是贵族，把魔法用在建筑上……」

我认识那样的人吗？我忍不住浮现这个疑问。不对，我应该不认识那种人。而格兰兹公爵就像预料到我此刻的反应般继续解释。

「格兰兹公爵？当然可以，有什么事吗？」

「是啊。未来我甚至还想尝试发展海运呢。」

「是的。这个安排也是为了相同的目的，所以是必要的职位。」

如此这般，我所提出的新都市方案在经过些微调整后，大多数人都表达了认可。

「考虑到日后的状况，臣依旧认为由王姐殿下您来担任团长比较妥当。」

海岸是魔物的地盘，然而能从海洋中获得的资源极具魅力。只是考虑到开拓与防卫所需的花费，以目前的技术来说并不划算。实际上过去就曾数次尝试开拓，但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方法……！」

「教育……？」

我认为参与这次都市建设的有功者，未来甚至有可能成为新的贵族。到时持续数代的委屈，说不定也有机会翻身。

听到我表达退缩的意思，格兰兹公爵微微眯起眼睛。看到对方如此反应，我不知为何立刻端正姿势。

「毕竟安定供给海洋资源是我国长年都未能实现的愿望，所以在尝试之前，我想先从征服河川开始。」

我当然也早料到会有如此状况。毕竟要动用魔法建设都市，肯定会被联想成要让贵族从事土木劳动。这样贵族们会有所反弹也是理所当然的。

听到格兰兹公爵提起这个话题，尤菲也立刻来到我身边，率先做出反应。

「那就找其他人啊！」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能容臣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这想法虽然相当诱人，可是……既然知道在河边会经常遭遇魔物侵扰，那恐怕得付出相当大的劳力才能克服。」

我连忙发出疑问，可是格兰兹公爵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等一下，我真的需要一点时间。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嗯？………咦!? 」

「也对。毕竟到现地确认都市位址的工作，也会是交由获选的骑士进行呢。」

「不是啊，我真的做不来喔!? 这个位置不能任命其他合适的人选吗!? 」

「不只是在天上，就连河川都能自由往来，这就是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所描绘的构想吗？」

「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明白了……所以殿下的意思并不是要强行让贵族从事土木工作吗？」

「容我解释这个想法的用意。正如大家所担心的，要在河边建设都市会更常遭遇被魔物袭击的状况，所以需要及早构筑防壁。我认为这要运用魔法的力量。」

「是的。所以我打算招募志愿者，吸收肯赞同这个计划的人。只要给予明确的理由跟目的，加上合理的报酬，这些重视魔法实用性的人应该就不会拒绝。」

「必须未雨绸缪啊，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听到格兰兹公爵说出那我怎样都不愿想像的状况，让我一下克制不住语气。

可是他只是面无表情地默默观察我的反应。在那对双眼注视下，我没法再辩解下去。

「所谓的万一，自然也包含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累倒在内的状况。毕竟没人能保证陛下没有需要疗养的时候。」

「这……是没错……」

「还是殿下觉得到时还能依赖太上王陛下？就算如此，太上王陛下也不会一直处于健康到能够理政的状态。」

「……我当然知道，可是……！」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若无变故，身为父母的臣等终将先子女而去。」

格兰兹公爵这句话让我倒抽一口凉气。我激动地想说些什么，但却只能紧咬嘴唇，说不出任何话。

这些我都明白。可是突然要我面对这个现实，这让我内心一下实在难以承受。我也十分清楚这是无法逃避的。

「倘若真发生万一，为人臣子的吾等也必将善尽其力。但殿下您届时又有何打算？自认无能为力，坐以待毙也是一种选择，但若殿下不甘于此，容臣进言殿下当把行使自身王族权威纳入考量。」

「格兰兹公爵……」

「以臣的岁数，尚有多年时间可为国效力，然而臣也终会老去，何时会遭逢意外也是未知数。」

格兰兹公爵的语气十分真诚且严肃。我能明白他这番话都是在为我设想。

正因如此，他才会展现出不容我逃避的态度。此刻我沉重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下该对自己拥有的能力与可能性有更多自觉。他人究竟对您抱有何种期待，比起过去，相信也早以更加明确的样貌呈现在您的面前了。」

「……我明白了。感谢您的进言。」

「还请殿下将此次经验视为学习的契机，常留心中。毕竟臣也是优柔寡断，吝于决策之人，但也正因为这样，才有幸结交到愿意宽大包容臣这些缺点的好友。」

格兰兹公爵在最后露出的笑容，带有调侃的味道。

由于我知道这是他在私底下的模样，所以每次看到他这种样貌，都会让我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想。

「……我是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得够好，不过我会尽可能做到最好。」

我的要求让尤菲宛如看到难以置信的景象般看着我。

「……要由我来当骑士团长啊……」

「小加……我说啊，突然要我这种长时间都没能顾好自己王族形象，更别说要有什么骑士风范的人成为骑士团长，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是没错啦，可是……！」

「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啦……！」

「唔……可、可是、是我耶。」

纳维尔就像祈祷般闭着眼睛说出这些话语。

「可、可是……我对于骑士的事情根本一窍不通。」

「能得到殿下的信任，便是吾等身为骑士的荣誉。我期望殿下能在给予信任的同时，成为领导众人的人。这是我希望与您建立的关系。」

「喝酒吗？真难得，妳竟然会主动说要喝酒。」

「我在他人眼中的模样……」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那毕竟是会接触魔学研究的骑士团，找熟悉魔学，有实力也有功绩，身分又足够高贵的殿下您来担任团长，算是最好的选择吧？」

＊ ＊ ＊

王族责任的沉重常让我忍不住却步。

我对立刻回应我召集的三人说明公爵对我的进言。

「唔……格兰兹公爵建议我可以跟身边的人商量，所以我该去找纳维尔他们商量吗？搞不好他们还会介绍我不错的人选呢。」

「没有人能了解自己根本不打算了解的事。考虑到殿下您的境遇，这也很正常。而没有人领导的集团，最终只会走向离散一途。也因此，殿下您应该是想找个能让自己信任的人提供协助才对。」

纳维尔毫不保留地说出我不想面对的事实。

「王姐殿下您刚才说自己对骑士的事情一窍不通，于是也认为自己无法胜任团长的位置。但这是理所当然的。」

「呃！」

「嗯。王姐殿下，臣认为您可能需要多重新认识自己在他人眼中的模样。」

在听过公爵的进言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该如何面对这个状况。可是无论怎么想都难以确定该用何种情绪去面对这个决定。

「因为我认为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其他更合适的人。」

「连纳维尔都这么说！不是啊，我从没当过骑士喔!? 」

「就算是那样，我依旧希望能由殿下您接下团长的位置。」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有自信能办到啊。」

希望您相信我们。

我决定立刻将想法转为行动，于是把纳维尔跟其他人找了过来。

「我也认为由王姐殿下出任团长是最为合适的选择。」

「这是件值得庆贺的消息，只是……感觉会给王姐殿下带来更多负担呢。」

怎么办？我真的很困扰。也许是因为我的表情太过难堪，只见尤菲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脑袋。

「我也认为殿下无法信任我是无可奈何的。」

「在与莱拉娜那一战，王姐殿下您认为我们碍事，命令我们退下。那是我们身为骑士必须引以为耻的丑事。然而殿下就是如此强大。而那样的强大，还有您所揭示的未来，完全能够作为引领我们的标竿，让众人团结一致。您所展现的未来就是有如此价值。身为骑士，见到应当获得尊敬的人，立于应当拥有的地位并为其效力，将是无上的喜悦。这点还望殿下纳入考虑。」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优秀的骑士，我仍有许多需要学习的东西。若殿下对我有所要求，我必将全力回应您的期待。」

「呃……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我也赞同加库先生的意见。」

「可是殿下在近卫骑士团里不是很有人望吗？」

说到这里，纳维尔手握拳放在自己胸前。我察觉到他的手用力过度到感觉会冒出手汗。

而这样的变化也自然让我正襟危坐。

「……为什么？」

「……其实我认为自己也懂那些道理啦……」

我自认自己是在说一件真心感到苦恼的问题，可是小加的反应却十分轻松。

「纳维尔……」

为什么他会如此肯定我？这样的疑问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就请妳多努力一点啦，艾妮丝。」

「如此这般，大家一起想的都市案虽然大致算通过了，现在又多了新的问题。」

「得到我的信任会是一种荣誉……？」

听三人列出种种理由，让我也不禁觉得很有道理，同时也忍不住想辩解。

虽说我是有自己的想法而逃避了，可是如果状况有变，我也必须要改变自己的想法。

「现在开始学不就好了？在实务方面自然需要找人辅佐，但这毕竟是个需要了解魔学研究的位置。」

我试着把自己的烦恼化为言语。就算这样还是难以释怀。最后我忍不住望向天花板，长叹一口气。

「唔唔唔！」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不对，看起来我就是挂个名字，实际上是交给我指派的人管理，所以也不用想得多么复杂……」

「要由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担任骑士团长吗……」

「身为王族，又是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义姐，这样的身分也没话说吧？」

正如格兰兹公爵所说，不能保证尤菲一定能随时处于万全状态。那是没有人能说得准的事。

「是的。老实说，我相信殿下并没把我当成能与您并肩作战的搭档。换个说法，这也代表您不信任我。」

因为我实在无法想像自己成为骑士团长会是什么模样。

受到格兰兹公爵的惊人消息影响，让我一直闷闷不乐。

「成就获得赞扬便是一种荣誉。尽管有可能只是个名称，但绝非毫无意义。」

小加出奇轻松的答覆让我先是皱眉，接着瞄向他。

「而且在实力方面，还有讨伐恶龙的实绩……」

「这个道理我多少也明白。」

被纳维尔如此指摘，我发现我竟能接受自己有如此想法，同时也对自己接受这个事实的心态感到惊讶。

「平常我确实不怎么喜欢喝……」

「信任？」

「还请殿下信任我们，我们也会不惜一切努力回应殿下的信任。若您愿意带领我们，我们也愿意与您一同学习，免除您的不安。我期望能作为服侍您的骑士，全力回应您的期待。」

「纳维尔……？」

「可是那跟另外找人担任骑士团长不也一样吗？」

纳维尔罕见地用较往常强硬许多的语气如此断言。看见我吃惊的反应，他的态度也转为严肃。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聚集在您身边，将您的信任视为荣誉的人，在日后想必还会增加。我希望您能够承担起这份期待。」

格兰兹公爵带着略显愉悦的笑容这么说。我看着公爵离去的背影，而尤菲这时也带着笑容对我说：

不过看到格兰兹公爵如此反应，我总算能松一口气。

「怎么连哈菲丝都这样!? 」

原来纳维尔自己也相当紧张。可是他仍努力将想法化为言语。如果我不认真倾听他的意见，那就太失礼了。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您已经不是等待他人选择，而是站在要做出选择的那边。在服侍您的这段时间，我自认多少明白您的好恶。我家族的地位也足以令人信服。倘若殿下命我担任辅佐，我必将全力以赴。而在统整平民出身的骑士方面，也可倚仗席昂男爵的协助。加库虽不能胜任带领他人的职务，也会是善解人意的帮手。」

「尤菲，今晚陪我喝一杯。」

纳维尔如此直截了当的肯定让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此刻尤菲已经结束政务返回离宫。在我跟她进到房内时，我先请伊莉雅备酒，接着对尤菲这么说。

「纳维尔……」

「若殿下遇到难以决策之事，可试着多与身边的人商量。臣说完了，恕臣先行告辞。」

「会吗？我觉得殿下您说不定挺适任的说。」

可是无论是尤菲、父王，还是亚尔，这都是他们所承受的重量。

我能理解小加的意思，骑士团长这个头衔的重量依旧让我望而生畏。

纳维尔甚至可说是愚忠的这番诚挚话语，也对我造成无比强烈的震撼。

「人与人之间的缘份十分宝贵。臣会希望王姐殿下能开拓视野，不仅仅是为了女王陛下，还请殿下勿忘臣等同样期待您能实现前人未尽之功。愿您今后也能一直让臣充满期待。」

在父王仍健康的时候，或许是能请他暂代尤菲理政，但实在很难断言这个方法是否恰当。

纳维尔的指摘让我一下不知如何答覆。被纳维尔当面说我并没有信任他，我却没法立刻否定。

「正是基于这个想法，我认为殿下有立于人上的必要。倘若殿下不明白自己该怎么做，只需挑选能辅佐您的人材即可。请根据自身的判断，亲自挑选能弥补您不足之处的人材。这是殿下不可或缺的思维。」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我一直希望能得到您的信任。」

「毕竟格兰兹公爵态度那么严肃，我也不好帮妳说话，而且那也是妳必须要留意的事嘛……」

「因为您是值得尊敬的人。尽管确实有荒腔走板的一面，甚至会做出一些以王族来说令人不忍直视的举止。可是，我依然认为殿下拥有能以王室之姿立于人上，并足以得到众人认可的资质。」

「为什么？」

就一个人来说，我认为自己相当欣赏纳维尔。可是要说能否将他视为可以信任的部下，我没法断言。

「我期望与殿下您的理想关系，是能在信任下将必要的工作交付于我。而我也认为有如此想法的人不仅我一个。换作平民出身的骑士，这样的想法可能更加强烈。」

＊ ＊ ＊

「我会认真看待公爵您的进言。」

「不一样，重要的是王姐殿下您的地位高于骑士之上。」

哈菲丝跟纳维尔的语气中都带着烦恼。而我也跟着叹气。

「感觉像我在撒娇，还是被宠坏一样……我当然都懂，感情却很难跟上理性……」

「就是说啊……我一点都不认为自己做得来，所以我才烦恼是不是找其他人担任比较好……」

当然，我偶尔还是会喝一点。可是我的酒量并不好，也没有喜欢到把自己喝到烂醉的地步。

所以我很少会在半夜喝酒。可是今天是那种日子。

「那为什么妳今天会想喝呢？」

「我对纳维尔他们说了我可能会成为骑士团长的事。」

「是吗……妳想喝，那我也乐意奉陪。」

「谢谢。来，这杯给妳，尤菲。」

「我也来帮妳倒酒。」

「嗯，谢谢。」

我们分别在伊莉雅准备好的玻璃杯内倒酒。

接着我们一起拿起酒杯，轻轻碰杯。

「我敬妳。」

「我也敬妳。」

我浅尝了一小口。大约只有稍微让嘴唇沾湿的分量。

而尤菲喝的量也相当少。我用手托着脸，看着尤菲说：

「我试着对纳维尔他们说了我可能成为骑士团长的事。」

「他们怎么说？」

「用远比我想像中强烈许多的态度表示赞成。当时纳维尔对我说的话，让我有些惊讶。」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已经站在做选择的那一边，所以有人会因为被我挑选感到荣誉。还说希望我能把那些人的感受纳入考虑。」

「不难理解。」

因为我身边有许多像尤菲这样，可以容许我作梦的人。

只见她轻轻摇晃酒杯，让酒在杯内晃动。

「可是格兰兹公爵并不这么想。」

「那这个问题肯定是真的很难了。」

「不是讨厌……我是觉得困惑。如果只是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明白背后是什么道理。正因为明白，才迟迟不知该怎样决定。」

「妳想说什么？艾妮丝。」

「我就知道妳一定会这么说。」

「我总认为自己可以扛下一切。我可能太自傲了。虽然我自认并没有过度高估自己的能力，可是……艾妮丝，我一直认为自己能妥善处理一切，不让妳操心。」

「是啊。」

「我明白他的用意。因为我发生什么意外，艾妮丝妳就必须挺身接过王位。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我一直都没去想。我甚至是直到父亲提起才想到这个可能。」

原来如此，尤菲也是这么想的。她也认为能获得我的信任是值得高兴的事。

作梦跟仰望天空的行为有几分相似，而我过去一直都在仰望天空。

「我也认为艾妮丝妳很可能不喜欢这样。」

「……噗哈！」

「我是到现在才发现作恶梦的那个时期，只有喝醉时的自己才是清醒的……」

夜逐渐变深。时间在我与珍爱对象交心的对话中缓缓流逝。

我连忙想调整语气……很快又打消念头。最后决定就用这种声音表明自己的心情。

「只是妳这么觉得而已。我可是有很清楚地跟妳说真的不愿意就可以拒绝喔。」

这次我在自己的空酒杯里边倒酒边继续说：

尤菲带着微笑这么说。那柔和中带有喜悦的语气，让我也难掩笑意。

「……尤菲。」

「说得也是……妳会说自己之前双脚没有踩到地，确实很适合解释现在的处境。」

「应该不算好。可是我真正受不了的是喝醉的那种感觉。最近我觉得自己总算明白为何拿那种感觉没辄了。」

「我很不安。大家肯相信我，但我不晓得大家是否会愿意相信我以外的人……」

「咦？」

可是我也开始听到希望我能转头看看其他人的声音。

我晃了晃酒杯，摇了一下酒，接着仰头又干一杯。

「根本是尤菲妳设计我这么说的吧？」

「因为喝醉会让我想起自己迷失在恶梦中的模样。酒醉会让理性变弱，会更容易说出真心话……说出一些我连自己都想隐瞒的想法。」

听我这么一说，尤菲也带着苦笑点头。

「……是吗。」

「……唔!? 这、这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人家不喜欢妳说这种话！」

「可是我知道我父亲关心的并不是我能不能做到，而是我万一倒下的状况。虽然这确实是合理的论点，可是他总强调那是我必须意识到的问题，一直说个没完……」

「唉！可是我还是很不想当骑士团长啊！」

尤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等待我接着要说什么。

「……我想自己就是因为这样，现在才会这么困惑。可是这个变化也是我们自己追求的，所以得好好珍惜才是。」

「现在是轻松很多。可是我想明天肯定又会觉得难过了。」

「这是个很困难的问题。」

所以我不能总是作梦，不能辜负那些将我视为他们梦想的人。

「我明白妳会困惑，所以才更认为妳成为骑士团长也是好事。妳肯定会遇到许多难以应付的状况。可是我相信一段时间后，妳肯定能担任好这个职位。」

「连尤菲都觉得难了，那我想我只能耐着性子努力看看。」

「我认为妳很快就能适应。因为艾妮丝妳是很努力的人，也不会辜负其他努力的人的期待。」

「是啊……」

「艾妮丝？喝这么快会很快把自己弄醉喔。」

「我原本以为只要能让妳带我见识妳的梦想就好了。可是看到妳能对获得他人肯定的状况感到骄傲，同样也让我相当开心。因为妳之前一直都在被人欺负嘛。」

「这跟讨厌喝醉的感觉有什么关联？」

我低声做出如此反应之后，同样将杯内的酒一饮而尽，尤菲也为我倒酒。

「妳这么讨厌这个安排吗？」

「我原本以为只要让人同样怀有梦想就好。实际上，我也认为自己达成这个目标。可是现在我还必须让人一直相信梦想能够成真。这是一条非常漫长的路，我心里清楚，可是我觉得自己对这件事的体认可能不够深切。」

「常作恶梦？」

「尤菲妳真的很厉害，妳已经是个相当称职的女王了。我确实过得很轻松。」

「我就是想喝醉。我是想喝醉才喝酒的。我实在无法在清醒时聊这个话题……」

「我曾有一段对很多事情都感到死心，但内心又无法接受的时期。这也是现在回头去想才可以这样形容，因为当时我连去想这种事的力气都没有。」

「啊、啊哈哈哈……」

「不管恶梦还是美梦，我都梦到好几次。我也有自觉自己现在已经处于不能总是作梦的立场。」

我发现自己在脱口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声音远比想像中来得低沉。

「可是…」望着杯内酒液的尤菲低声说。

「我突然有些开心呢。」

我光是听到尤菲说我一定能做好，心情就立刻轻松许多，看来我是个相当现实的人。

「该怎么说呢……？大概是因为喝醉的感觉很像我以前常作恶梦的那个时候。」

「感觉这不像主动找人喝酒的人该说的话……」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听到尤菲发出轻笑。

「好、好，是我错了。来，我帮妳倒酒。」

「呜～妳真会欺负人！好啦，好啦！我当就是了！我会好好接下那个位置的！」

「我是真的不喜欢。我在当冒险者时有被找去喝过酒。那次喝醉感觉超难过的。」

她扛下了许多责任，并让人相信她是有能力扛起责任的人。还会一直持续下去。

「才不是！一点都不像！到底哪里像了！」

「妳能这么想就好。那妳现在有感觉比较轻松吗？」

这不知有多么困难。对于过去认为自己可以一直对一切死心的我来说，尤菲实在太过耀眼。

「成为团长，就是一个必须在骑士团发生各种大小事的时候负起责任的位置。」

「妳也这么想吗？」

「妳酒量不好吗？」

尤菲在倾吐对格兰兹公爵的牢骚之后，将自己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而我也立刻在她空掉的酒杯内倒入新的酒。

我认为自己此刻脸上的笑容连我都觉得充满傻劲。不过这也代表我现在十分放松。

「啊，原来这句话的杀伤力比我想像中要大！尤菲真有趣！」

「对我来说也一样困难。」

「现在有妳在我身边，我没有那么怕酒了，开始能觉得靠喝酒来说真心话也不坏。」

「那我就当那个唯一会对妳说『真那么不愿意，要拒绝也没关系』的人吧。」

「咦？」

我感觉这样的互动，将会成为让我明天也能作个好梦的希望。

「是吗……」

「其实我一直都不怎么喜欢喝酒。」

「这是欲擒故纵的手法吧！尤菲妳这种地方真的跟格兰兹公爵很像耶！」

仔细想想也不奇怪。只是我不知为何完全没想过自己会是当事者。

「我是认为父亲有些话可以说得更明白一点，可是……那确实是不容忽视的意见，我才会同意这次的安排。」

「所以妳才会感到困惑吗？」

我在这么说的同时，内心也感叹尤菲真的很了不起。

正因为这样，我会老实到把所有想法都说出口。

「妳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一定会把问题闷在心里。我是认为如果要让妳专注在魔学上，就该另外找能信任的人担任骑士团长。」

「就算对尤菲来说也是吗？」

总是在作梦的我，现在轮到自己成为其他人仰望的梦想。

「嗯。该怎么说……就好像双脚总算踩到地了。」

「是啊。」

「是啊，因为我可是自负能让妳发自内心信任我的人嘛。」

「艾妮丝……」

「也难怪妳会这么想。考虑到妳过去的境遇，会这么烦恼也很正常。若妳成为骑士团长，许多崇拜妳的人聚集到妳麾下并希望能成为像妳一样的人，那妳肯定会努力让自己成为榜样吧？因为妳就是这样的个性。」

「尤菲妳认为我可以胜任骑士团长的位置吗？」

「……我无法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