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 姐与弟，彼此相系的心

我仰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发楞。

这里是亚尔宅邸的客房，是为我与尤菲准备的房间。

在我们跟亚尔再会，听亚尔叙述艾库丽来到这栋宅邸的过程与她的状况后，我想和艾库丽谈谈却被拒绝了。

结果气氛尴尬到不适合再继续说话，才决定让我们先进房休息，只是……

「……唉！」

「妳还好吧？艾妮丝。」

「就算不那么担心，也不会有事的。」

「可是……」

尤菲欲言又止地皱起眉头。我想她应该对艾库丽的态度也有些想法吧。

艾库丽对我的拒绝就是如此令人印象深刻。

当时是有亚尔在场缓颊所以没闹出问题，可是如果一直都是那样搞不好会惹出麻烦。

艾库丽的态度就算被人以不敬为由当场逮捕也不奇怪。

当时之所以能放她一马，是因为她并非帕雷提亚的国民，而是生活在不同常识生活圈的狼人族。

就算是这样，有人会对她的态度产生担忧也是在所难免。伊莉雅、小加，还有哈菲丝现在似乎都对艾库丽产生戒心。

相对的，蕾妮、纳维尔，还有尤菲则是对此状况感到困惑。

「姑且不论态度问题，艾库丽说的并没有错。」

我应该要面对的人并非当时赤裸裸地对我发泄出自己所有情绪，而我也完全没反驳她的艾库丽。

毕竟我也有相同的自觉。毕竟我到现在还不知该怎样面对亚尔。

「……我会带妳来这，是因为有过我弟弟坎德那件事喔。」

尤菲如是说。我早就预料到她想说这些了。

「我？」

亚尔突然像松了口气般露出微笑。我感觉他的语气相当温和，声音也很轻柔。

当尤菲小声地说完便立刻用手遮住自己的嘴。大概觉得那是就算心里会想，也不该说出口的话吧。

虽然我没能控制好音量地大喊，但我总算说出心里的话。

「咦？等一下，你们有立下什么承诺？」

我用双手拍打自己脸颊。

「不过被人讨厌还是不太好受就是了……况且我还知道原因是我自己过去的作为。」

「亚尔……？」

「谁也不能预料到会出现艾库丽这样的女孩，所以尤菲妳不需要自责喔。」

「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何种表情去面对亚尔。」

「……什么？你们什么时候立下那种承诺的？」

「有些东西必须这样仔细看着脸才能看出来呢。」

「……大概就是呼吸变得比较轻松吧。」

「不好说。那么姐姐，妳现在过得还好吗？」

不知这是偶然还是必然。出现在我面前的，就是我自认必须要去见的那个人。

明亮的月光让我们足以看清周围景色。

「……我让妳困扰了吗？」

「是吗？」

只见亚尔原地跪低，将手往花伸去。这让我有些难以看清他轻轻抚摸花瓣时的侧脸的表情。

「尤菲。」

「我并不会觉得困扰。没能做好觉悟是我的问题。尤菲，就算安排这场会面的人是妳，妳也不需要负起责任。」

我战战兢兢地回望亚尔的脸，只见他带着一脸不知该说什么的傻眼表情看着我。

「差别就是在边境还是离宫。被姐姐一问我才注意到虽然两者有所不同，却也有相似之处。」

在我一切都拿不定主意的状况下，心中只有模糊的不安。

「我不能为了亚尔放弃魔法。」

亚尔只是默默等待如此胆小的我的话语。不行，这种时候硬着头皮硬干才是我的本色！我就放胆开口吧！

正好在走廊转角撞见彼此的我们四目相对。

「稍微走走吧，姐姐。」

我借着将模糊的不安化为言语，让自己能理解状况。到头来我是在害怕。我怕自己又与亚尔互相伤害。就算我知道只要避免那么做就好，但我也没有那种自信。

「我想要这么做，接着没去考虑后果就做了。这是我以前办不到的事。」

不过亚尔也跟我半斤八两。我们站在原地看着彼此的脸，只有沉默的时间不断流逝。

「我有话想跟你说！」

但实际上是想让我跟亚尔再会。因为尤菲得到跟弟弟和解的机会，而开始挂心我跟亚尔的关系，这并不难想像。

「你、你干嘛这么突然？」

「……嗯。」

只有经过最基本打理的中庭看起来并不漂亮，依旧能看到感觉是自然绽放的花朵。虽然杂乱无章，但仿佛能让人感觉到自然的顽强。

接着不知在想什么的他，将花轻放到我耳旁。由于这举动太过突然，让我只能任由亚尔把花插进我发丝。

所以我并不介意艾库丽的态度，说不定反而对她有好感。

我们看着彼此并睁大眼睛。虽说我已经做好觉悟，可是还没有充分心理准备的我，还是忍不住全身僵硬。

「是的。」

「她能那样讨厌我，反而让我感觉爽快呢。」

「这个……呃……」

可是我在找到克莱温之前，就先遇到一个人。

就算我能事先知道是这种结果，我想自己还是不会让步。我认为应该会有更好的选项，可是我依旧不能在「我就应该是我」这件事上让步。

所以我应该要踏出去。就算我一直犹豫下去，也不会改变什么东西。

「就某些角度来说，不就跟妳之前过的生活一样吗？」

「是没错……」

我忍不住将视线落到自己手上。我轻轻将张开的手掌握拳，我发现自己的手正微微颤抖。

会让她有这种表情，也是因为我没有好好面对亚尔的关系。艾库丽说的确实很对。

可是我也能理解她会想问我这个问题。所以我才不禁露出苦笑。

毕竟旁人不管说什么，只要我跟亚尔之间的问题不解决，就什么都不会改变。我明明知道这个道理，但却不知为何没法采取行动。

由于那种沉默的时间太过痛苦，让我决定努力呼唤亚尔。听到我的呼喊，亚尔也宛如解脱束缚般动起来。

姑且不论我自己，我还可以信任亚尔。我并没有忘记在分开前，亚尔跟我做了和好的握手。

除了成熟之外，还能感受到以前没有的稳重与从容。看到他现在的模样，让我胸口不禁有些类似抽搐的感觉。

「……慢走。」

「唔……」

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亚尔。我究竟想跟他有什么样的关系？我希望有什么结果？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感觉这里生活步调很缓慢。没有必须要完成的工作，也没有必须会面的人。说不定这种生活正适合现在的我。」

尤菲之所以会带我到亚尔所在的边境领地，表面上的理由当然是视察。

「你会不会其实觉得很难受？」

我一想说话嘴唇就开始颤抖，心情也变得沉重。为什么讲话需要这么费力呢？这实在令我相当难受。

我抱着这个想法在宅邸内寻找克莱温。

「因为很多人就算讨厌我，也没什么人会当面对我说出来嘛。」

「……我好害怕。」

「就是莫名想这么做。」

「……艾妮丝，妳不用……」

「我听到尤菲莉亚成为女王的消息时相当吃惊，不过也很快接受了。看来她有遵守跟我的承诺。」

「无论怎样用言词美化，我对亚尔见死不救的事实依旧没有改变。所以就算被人说是我抛弃亚尔，我也无法否定。」

「……啊！真丢脸！」

听到我这么说，让尤菲更是露出一脸不知该如何开口的表情。

「不会，一点也不。」

「姐姐？」

我们在中庭漫步到一半，我这么问亚尔。虽然是欠缺新意的问题，不过亚尔还是老实答覆。

可怕的东西就是可怕，那是无法抗拒的。可是如果我一直逃避，状况也不会变。

「我只是拜托她照顾姐姐。就只是这样。」

「我怕我又再次伤害到亚尔。」

「说起来可能真是那样。」

「是吗？」

「我这就去找他。」

我们之间隔着约一个人的距离走在一块。走在前头的亚尔带我来到宅邸中庭。

亚尔缓缓将手移开。在月光照耀下，让我重新看清他的面孔。

「真是一点都没变耶。」

「是吗。」

「……嗯。」

「我想面对他……可是我怕再次面对时会伤害到亚尔，我也怕自己会受伤。」

「亚尔？」

「……唉，受不了，妳这个人总是这样。」

「这也太随便……」

感受到那有点痒的感触与尤菲的体温，让我脸上浮现笑意。在下定决心后，我便走出客房。

露出微笑的尤菲像要为我打气般，轻轻在我额头上留下一吻。

说到这里，亚尔突然停下脚步。他的视线落在那些活力十足地绽放着的花朵上。

「姐姐……妳离开房间要做什么？」

没有继续抚摸花瓣，缓缓站了起来的亚尔手里摘了一朵花。

「你在这里过得怎样？」

「是吗……」

在我还被视为怪咖公主而遭到排斥的时候，有许多人会用厌恶的眼神看我。可是他们绝不会清楚地将内心想法说出来。就算开口也会是拐弯抹角的讽刺。

「而且去计较他人的批评也只会损及我的风评，人家爱怎么说我也不能怎样。况且面对看似讨厌我跟会明确表示讨厌我的人，感觉还是不同。我也不知该怎么说，要解释其中差异，似乎还挺难的……」

「就是那件事让妳想要这么做吧？」

「啊……呃，亚尔！」

我所做的决定就像以自己为优先，把亚尔抛弃。

亚尔比我们分开时又成长了一些。所以他的样貌看起来又稍微成熟一点，让我不禁看得出神。

我虽然并非完全没为亚尔考虑，可是结果却是空转，全变成反效果，所以就算被人说是我抛弃亚尔，我也完全无从反驳。

「姐姐过得怎样？」

「……是的。」

（我想应该些去找克莱温比较好。毕竟我并不知道亚尔的房间在哪里。）

「姐姐看来气色不错，让我放心了。看来我太过担心妳了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啦？」

「虽然尤菲莉亚成为了女王，不过在继承王位时应该也有一些麻烦吧？」

「当然有，那真的很头大呢。而且以后肯定也会有很多难搞的事。」

「我想也是。」

我感觉自己跟亚尔对话的顾虑已经逐渐变少。

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

「我们还是可以这么轻松地说话呢。」

「……是啊。」

「……对不起，姐姐。」

「咦？」

「我到现在才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听到我这么说，妳会笑我吗？」

我回望看着我这么说的亚尔的脸，不禁陷入沉默。

在我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时候，一阵晚风吹过，让亚尔插在我头发上的花朵微微晃动。

「我不会笑你的。我才不可能笑你。」

「是吗。我自己也觉得现在说这些实在太晚了，可是看到姐姐的脸，让我产生明确的自觉。」

亚尔将视线从我脸上移开，仰望空中的明月。

「我之前……可能只是不愿理解而已。」

「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可能会承受不起自己罪孽的重量，因此没有背负那种重量的觉悟。可是我还是在下意识明白这件事。现在看到姐姐的脸，让我总算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了。」

「姐姐肯定也很拚命。妳应该无论如何都想得到魔法吧？因为我很清楚姐姐有多希望自己也能施展魔法。」

「──妳有想要抛弃我吗？」

「你想说什么……？」

「姐姐。如果我在建立计划前有向妳求助，说我其实是想帮助妳实现梦想，如果我那么说……是不是就能跟妳走在同一条路上呢？」

「呜……！可是最早……抛下你的人……是我啊……！」

亚尔将手放到我肩上。

我之前一直都难以掌握我跟亚尔的距离。不是物理上，而是心的距离相当遥远。我想那一定是一段远到让我们找不到彼此的距离。

「可是我的梦想还有后续。我想抵达的终点还在更远的地方，那是我怎样都无法靠自己抵达的地方。但有许多以尤菲为首的人会继续跟我走在一起。所以我才能够坚持到现在还不放弃。」

亚尔似乎因为犹豫而稍有停顿，但很快又冷静地说下去。

说到这里，亚尔带着沉稳的表情缓缓摇头。

「亚尔……」

如果亚尔在引发事件之前有向我求助。

「我会由衷祝福姐姐的梦想跟心愿得以实现……这是我从很久以前就想对妳说的。」

「妳说谎。妳从来没有抛下我。我们总算可以从那天跨出去了吧？无论是只能选择跟我保持距离的妳，还是以为被拒绝，像个小孩般闹脾气到忘记自己心愿的我。」

「嗯，我想也是。……听我说，姐姐。」

我望着亚尔的视界被泪水占据。当我察觉到温热的泪滴涌出眼眶，连忙用手擦掉，但视界还是立刻变模糊。无论擦几次都没法让视界恢复，还变得难以呼吸。

可是我不能一直哭。我揉去眼眶里的泪水，正面望着亚尔。

「仔细想想，就算我们没有分开，如果我想帮姐姐妳一起实现梦想，妳有可能会遭到暗杀。因为当时贵族不可能容忍我接近妳，所以可能会导致妳丧命。因为我根本没有任何能耐可以保护妳。」

我提出这个问题的声音忍不住颤抖。亚尔所想的事，让我不只声音，连身体都在打颤。

「──那样就够了。」

我深深吸气。我的身体停止颤抖，我最后拭去一颗较大的泪珠，目不转睛地望着亚尔。

我一点都不希望亚尔变成现在这样。可是无论我如何辩驳，也不能减轻我所犯下的罪。

我的泪水还是一样让我无法看清前方。不用力吸气就难以呼吸，就算我用力闭上眼睛，眼泪仍不停落下。

「我当时认为自己被姐姐背叛、抛弃。加上王位继承人的责任与贵族的腐败，我还目睹了这个国家累积的扭曲。虽然这样说是借口，不过我并没有坚强到面对那些东西，还能不让自己扭曲。」

「是有可能变成那样……」

「就算在结果上是那样，那也跟姐姐打从心底不想管我死活不一样。姐姐会为我的失势感到高兴吗？」

「嗯……」

「我可能花了很多时间，绕了很多远路。可是我终于等到了。过去一直遭到否定的我，正逐渐获得各种人的肯定。」

「光是有妳这个答覆，我就满足了。姐姐。」

「然后？」

接着是一段仿佛连风声都变得十分清晰的沉默。这样的沉默反而让人感觉耳朵疼痛。

「嗯。」

「嗯……」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们彼此都无能为力。就算那时我们没有分开，一切就比较顺利吗？我想应该不会。」

「亚尔……我抛弃了你。我完全没有考虑到你会怎么样。」

这是我其实很想问，但过去一直没问的问题。如果当时的计划成功，亚尔之后究竟打算怎么做？我希望能由他本人给我答案。

从我口中发出相当微弱，仿佛破洞中泄出的气体般的声响。

「我现在很幸福喔，亚尔。」

我内心立刻给出答案。可是却无法化为言语。

「我恨妳啊，真的是打从心底恨妳。我恨妳为什么离开我？为什么抛下我？而且姐姐妳在离开我后还处处妨碍我，所以我真的打从心底恨妳。」

亚尔的这个问题让我不禁倒抽一口气。面对如此直截了当的质问，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为了克制动摇，我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剧烈跳动的心脏甚至让我感觉胸口隐隐作痛。

「嗯。」

这时候用这种激动的语气答覆，实在太卑鄙了。可是我感觉自己的语气一定颤抖得厉害，想要避免颤抖，就只能用这么激动的方式说话。

维持温和微笑的亚尔，用缅怀过去的眼神这么说。我跟亚尔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可是却令我觉得相当遥远。

「亚尔……可是，因为我……！」

亚尔所说的话语让我倒抽一口凉气。我感觉自己下意识紧握的拳头隐隐作痛。

「是吗……嗯，我知道了。」

「姐姐，我真的很对不起妳。」

「可是我对妳的恨意，也是对我自身懦弱的恨意。而那同时也是对于拆散我们，又不愿肯定姐姐妳的贵族与这个王国的恨意。」

亚尔将视线落到自己手上，握拳并缓缓闭上眼睛。

而那个距离现在缩短了。从我推开亚尔开始所产生的距离，正逐渐消失。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亚尔……可是我抛弃了你。因为我选择追求魔法并拿出成果，让有些人开始轻视你。那都是我的错。」

拜托帮忙一下，不然我接着说的话，会让亚尔听不清楚的。

亚尔温和的嗓音让我的思绪难以平复。

「所以姐姐真的很厉害。妳不是都走到这个地步了吗？现在肯定有许多人期望看到妳实现梦想跟理想。妳成功让大家相信妳了，就像仰头就能看到的星空一样，肯定有很多人都在期待妳所打造的未来。」

「──我看起来高兴吗！？」

「那是没有办法。而且我还做出让那种扭曲变本加厉的事。」

「我也遇到了让我想珍惜一辈子的对象。」

对于我的这个问题，亚尔陷入了沉默。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才缓缓开口。

「我其实很希望自己能像尤菲利亚那样。现在身为国王的她，就是我真正想追求的模样。」

「我打算控制有力的贵族，施行独裁统治。在我掌握政治中枢之后，便将腐败的贵族彻底铲除……接着是……」

「──当改革推展到不需要贵族的时候……我打算抹消包含我在内，所有知道真相的人，把国家交给妳。」

可是亚尔却对我露出温和的微笑。仿佛我的答覆让他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所以我才会想摧毁这个国家。然后让帕雷提亚王国最遭到否定的姐姐来改写整个王国。我认为那么做，就能让妳变成世界上最自由的人。」

「你没说错，尤菲真的很厉害。厉害到连我都会感到惊讶呢……」

「嘿嘿……！我很厉害吧？」

「亚尔你不是挺恨我的吗……」

「嗯……！」

亚尔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那紧握到打颤的拳头，让我不禁担心他的骨头会不会受伤。

──因为亚尔是我的弟弟。

「我现在依然认为应该要消灭那些扭曲。所以我并不认为姐姐妳是错的。真正错的是我选择的手段。」

「亚尔……」

如果他这样问我，我当然只有这一个答案。

别再流了，我的眼泪。

「──我会帮你的！只要你向我求助，我就会立刻赶过去帮助你的！」

我听到亚尔那温和的声音后让我再一次拭去泪水，睁开眼睛。

「寻求玛赞塔公爵家的帮助说不定会有活路。如果姐姐跟尤菲莉亚更早邂逅，大家齐心合作说不定就能有最好的结果。这样回首过去，就能想到这些说不定能选择的路。──不过也是在一切都结束之后才可以这么做。」

「……我打算把妳召回王城。因为要改革国家传统并削弱贵族权力，必须提升平民的地位。在提升平民地位方面，姐姐的魔学是比什么都有效的手段，也是能取代魔法的力量。所以我打算在掌握政治中枢后就将妳招揽进王城，改革国家。然后……」

「被恨意蒙蔽双眼的我，现在才想到就算不依靠吸血鬼的力量也有路可走。就像姐姐说的一样。只要我愿意，尤菲莉亚肯定也会帮我。到头来，我也是个只会用魔法师实力跟公爵家地位去衡量她价值的人。」

我感觉难过、懊悔、哀伤，完全不能自己。如果我现在能放声大哭，不知能有多么轻松。

亚尔用哀伤的眼神看着我。那像望着远方景色的视线，仿佛我们就站在彼此面前的这段距离相当遥远。

在我听到亚尔述说了这些想法之后，究竟该对他说什么才好？

我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我以前对妳说过，不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是非常难受的事。」

「……啊。」

「……是啊。」

亚尔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仿佛在告诉我他正发自内心感到满足。

「对不起，我是个愚蠢的弟弟。我绕了远路还迷失方向，是个犯了这么多错才总算醒悟的傻子。而姐姐妳却愿意为了我这样的弟弟特地跑来这种地方。我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我不该在这种时候吼叫。可是我还是克制不了自己语气变得激动。

我不可能会为亚尔被放逐到边境这件事感到高兴。成为他被放逐原因的吸血鬼化，同样也是我不愿见到的。

望着远方夜空的亚尔，用有些哀伤的语气这么说。

「──我其实是想成为一个能帮助妳的国王。」

「就算我没遇到蕾妮，按照预定成为国王，我也必须面对帕雷提亚王国的扭曲。因为这个国家的扭曲已经到了末期，不改变成新的型态就会从头烂到脚。」

别颤抖了，我的声音。

「……在成功利用蕾妮的吸血鬼之力后，你原本打算怎么做？」

「那是当然的。我不可能成为任何人。因为我连自己原本想成为的模样都忘记了。」

「我其实都知道。无论是姐姐想跟我分开，还是妳其实是刻意做出会让人传出恶评的举动，以及那一切都是为了让我顺利继承王位。」

看到我哑口无言的反应，亚尔对我露出带有些许愧疚的微笑。

「现在我的梦想已经不只属于我了。亚尔，你怎么看？你还愿意再次跟我作相同的梦吗？」

「姐姐……」

「无论离多远，如果我们追求抵达的地方都相同，我想我们还有机会一起走相同的路。所以，你愿意再一次陪我一起作梦吗？我希望能借助你的力量。我希望你能将沉睡于这片边境之地的可能性送到我手中。」

我抓起亚尔放在我肩上的手，像握手一样紧紧握住他的手。

看着彼此交握的手，亚尔短暂地陷入沉默。接着他缓缓闭上眼睛，然后使劲回握。

「我没有作过自己的梦。我身边有太多耀眼的人，所以我很清楚自己的能力……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妳认为我这种人也能帮得上妳吗？姐姐。」

「就因为是你，我才能把这件事托付出去，亚尔。」

「就算我对自己的实力没自信也一样吗？我真能不辜负妳的期待吗？为什么妳会相信我拥有足以胜任这个工作的本事。」

「因为你是亚尔。」

「……因为是我？」

「你会为了赢过我，不惜抛弃自己普通人身分的决定，还有就算要与全国为敌，也坚持达成目的的毅力，虽然我觉得你的作法有待商榷，但也是个让我必须有所觉悟才能解决的对手。我知道亚尔你并不是无能的人，我跟尤菲也都不是人手有所欠缺，就会干脆放弃的人。」

「可是……」

「所以你可以试着这样想看看。正因为我们是姐弟，所以个性很像。」

「……姐姐。」

「无论多么难过、痛苦，我们直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放弃。所以我可以相信你。我相信你会为我努力到最后一刻，我是这么想的。」

亚尔默默无语地看着我的脸。

我也已经不再颤抖跟流泪，正用发自内心的笑容面对亚尔。

我们互相注视了一段时间，亚尔最后发出像忍笑破功的笑声。

「真是输给妳了。我从以前就拿妳没辄。妳是打算把麻烦事都丢给我处理吧？」

「嘿嘿，你发现啦？」

「亚尔，我可以想到你喔。」

「我知道这个工作肯定会很艰辛。」

「要原谅什么？」

「姐姐，请妳原谅我。」

就像回到过去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我们一同露出笑容。

我们透过握在一起的手互相确认彼此的存在。

我这句话让亚尔不悦地瘪嘴，但很快便发出滑稽的笑声。

「原谅我这个曾与妳兵刃相向的人，厚颜期望能再次与妳一起作梦。」

「没问题。只要姐姐如此希望。」

「确实没错。我一下也想不到可以让我放心交付这份工作的人选。」

「我们已经都和好过了，亚尔。我才希望你能原谅还想要借用你的力量的我。」

「怎么可能不发现呢？我可是住在这里的人呢。这里确实可能有许多沉睡的资源，不过要发展到能活用那些资源的地步，可是得花费数十年的大工程呢。」

当亚尔用手掌遮脸的时候，我看到他压了压自己的眼角。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亚尔立刻放下手，对我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