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話 來修理飛龍吧

「唉，爲什麼不管到哪裏，上頭的人就這麼愛使喚人？」

奧拉西歐·高加索的嘆息今天也很沉重。

現在受僱於帕維爾圖克王國的他，主要工作就是照顧該國旗艦·飛龍戰艦（林德姆）。另外他還參與了龍鬥騎的開發等等，不過現在應該優先進行的是修復飛龍戰艦。

「說得真簡單。光靠龍鬥騎的魔導噴射推進器，那種東西就算有再多具都代替不了。到底該怎麼辦呢？」

他盤起手臂仰頭看去。在開闢森林建造的簡易起降場上，即使飛龍戰艦橫臥在地，依然有着令人震懾的巨大身軀。

他思考了一會兒。

「……唉——有夠麻煩。是說，就算想幹脆地跳槽，其他僱主也不能到這裏來吧。」

奧拉西歐一邊搔着頭，一邊在飛龍戰艦周圍走來走去。飛龍戰艦是他創造出來的優秀武器，但由於其規模龐大，經濟能力足以支持建造的國家並不多。此外，如果有力量就會想使用，這也是一種人性吧。

這片飄浮大陸擁有大量對飛空船來說不可缺少的物資——源素晶石，對他來說也是具有極其重要意義的地方。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輕易離開。

「貿然出國，又被『孤獨的十一國』盯上也很麻煩。那算什麼商人啊，連我的飛龍戰艦的價值都看不出來。」

他自言自語地走到了左舷側，終於無力地垂下肩膀。原本應該在飛龍戰艦左舷的主推進器以及下面的格鬥用龍腳都被徹底破壞了，這是在與『龍王』的戰鬥中遭受『腐蝕吐息』攻擊的結果。

「格鬥用龍腳可以之後處理。反正還留着一隻……問題終究是推進器啊。」

對飛龍來說，一隻腳就像裝飾一類的東西，而推進器卻等同於鳥的單翼。從天空墜落的飛龍又有什麼價值呢？

當奧拉西歐陷入左右爲難的思緒時，一名騎士來到他面前。

「高加索卿！殿下將會來到這裏，請做好準備。」

「唉呀呀，即使是我敬愛的殿下，被那樣逼着工作也不會有進展吧？」

當着對王女心悅誠服的天空騎士團騎士的面，奧拉西歐稍微出言諷刺了一句。如果是平常的話，對方多少都會表露出憤怒之意，現在他的臉上卻有種困惑的表情。

「好像不是單純地來給予鼓勵喔，殿下應該會有更詳細的指示。」

「啊？」

◆

出現的帕維爾圖克王國第一王女弗裏德格和平常的樣子有些不同。平時有天空騎士團龍騎士長古斯塔夫隨侍在側，可是今天不一樣。

「……艾爾涅斯帝，你太過頭了。這可不是你的玩具。」

她緊緊抱着艾爾，就這樣迅速離開了。只留下連吐槽都來不及的奧拉西歐在原地。

「……！嗯，是的，我確實有聽聞這件事。」

何況飛龍戰艦是奧拉西歐擁有的科技精華，同時也是帕維爾圖克王國的軍事機密，應該不是什麼可以隨意展示的東西。不過，王女卻乾脆地點頭答應了。

「那可真是大膽的提案，但既然如此，他們也只需要提供推進器就好，鄙人便可依此順利進行給各位看。」

「不用擔心。我也親手設計過幾艘飛空船，最重要的是源素浮揚器的用途。」

「那傢伙真的能派上什麼用場嗎？」

「！說得可真簡單。既然敢那麼誇口，就讓我洗耳恭聽您有什麼高見吧。」

「是說，他們真的會來嗎？說不定昨天那些都只是玩笑，今天就會變得和平……」

「那當然。關於這一點，我事先拆解過幾架龍鬥騎，所以已經充分做好預習了。」

總覺得談話走向很可疑。奧拉西歐的某種直覺發出了警告。

「那兩位就是對方的人？」

「請……請稍等，殿下。我好像困得耳朵沒聽清楚。您的意思難道是要讓外人蔘與修復飛龍戰艦的工程？」

「嗯嗯，沒關係，沒關係，我們是夫妻，所以沒關係。」

「很高興能得到您的理解……那麼請容我失陪。」

「有件事情想拜託你。關於修復飛龍戰艦，今後將要和其他國家合作完成。」

突然颳起的風吹動了留在原地的幾人。果斷施放出『空氣壓縮推進』魔法的艾爾乘勢躍起，然後緊緊貼在飛龍戰艦的裝甲上——奧拉西歐才這麼想，他又滑溜地鑽進了裝甲的縫隙。

——並兀自苦惱不已。

連奧拉西歐都有點喫驚。他大概是在飛龍戰艦驅動部的空隙間爬來爬去，才被潤滑用的機油弄髒了吧。

「也對，我的玩具已經完成它的使命了。」

「嗚哦哦哦哦哦……艾爾！？」

（……就算對方是個胡鬧的小鬼，但竟然給他觀看飛龍戰艦。殿下的賭注押得真大，這一次又會擲出幾點呢？）

「艾爾涅斯帝，你沒有迷失目標吧？」

「這……」

她帶着一羣年輕的女性（？）。之所以感覺她們不是帕維爾圖克王國的人，則是服裝的原因。她們的穿着與這段時間看習慣了的樣式明顯不同。

「那樣好嗎？」

「這傢伙真的一頭鑽進內部結構了嗎？」

「喂喂，別開玩笑了。這可是我的作品，是我的工作！因爲殿下強求才不得已讓你們碰，但也是爲了修復才允許的！怎麼可能讓你拆開！」

一旁的弗裏德格用手捂住臉嘆氣。

「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該拿那兩個人怎麼辦啊？」

「真是幫了大忙了。那我正式介紹一下，這位是埃切貝里亞卿……嗯，這樣啊。是艾爾涅斯帝和亞黛爾楚。」

「在那之前！」

「雖然他有點、相當……不對，是極其難以應付，但是可以肯定他是很有能力的。爲了我國和飛龍戰艦，之後就拜託你了，高加索卿。」

「如果是命令就沒辦法了。區區一個鍛造師不能違抗王女殿下的意向。儘管我才疏學淺，還是會妥善處理。」

「我是這麼說的。我也明白你的困惑和憤怒……但我們不能把飛龍戰艦當作擺設。有盟國在此時提出了援助的申請。」

「咦！不用，我自己會洗。」

亞蒂突然傾身向前，凝視着渾身沾滿油污的艾爾。

「咦……工作上難免會碰到油污。」

「不行。首先要把艾爾弄乾淨。」

「……你說什麼？」

「……我能理解你想說的話。」

艾爾涅斯帝是在等待到失去耐性的弗裏德格離開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纔下來。

雖然完全不知道是爲什麼，但是個子稍微高一點的女人一直從後面抱着另一個，而且看起來很愉快的樣子。雖然個子嬌小的那位正好適合擁入懷裏疼愛，還是讓人忍不住想質問：妳們跑來其他國家的地盤在做什麼呢？

他會就此露出馬腳，或者王女的話是正確的？既然涉及到飛龍戰艦，奧拉西歐就必須看清楚。

奧拉西歐像死了心一樣，拖拖拉拉地往那艘船走去。

「不愧是把手伸進他國鍛造場的人，還真敢講。你說得好像很簡單，但飛龍戰艦的等級規格不一樣吧？叫什麼艾爾涅斯帝的小弟。」

奧拉西歐露出苦澀的表情。飛龍戰艦所面臨的是工作量這一實際問題，可以肯定無論有多少技術能力都無法解決。

他踩着懶散的腳步走向飛龍戰艦。在目睹隆隆作響的陌生飛空船從天而降之後，立刻放下了淡薄的期待。

「殿下，雖然我是被僱傭的，但我也自認爲貴國做出了相應的貢獻。實在無法接受像這樣硬把孩子塞給我照顧的工作啊。」

「我可以把這艘飛龍戰艦稍微拆開來研究嗎？」

收到他埋怨的眼神，弗裏德格也不由得感到認同。若不是她親自體驗過艾爾的荒唐之舉，應該會以爲這是一個笑話吧。

「他們提供的正是這些。你也親眼看過了吧？就是裝備克沙佩加魔槍的高速船。」

這句話使奧拉西歐幾乎掌握了整個情況。

艾爾涅斯帝依舊面帶微笑地歪着頭。

「和平沒了。唉呀，看來對方是認真的。」

「哦。你果然也有所堅持。在飛龍戰艦方面，我的確不曉得還有誰能夠超越你。」

「那麼，解放艾爾——」

儘管只是形式，但他明明都點頭了，弗裏德格的表情卻仍有着一層陰霾，這讓他有點難以理解。

「希望你所說的全力和我們知道的意思一樣……」

奧拉西歐今天吐出的嘆息也很沉重。昨天他們走後，奧拉西歐也試着想過辦法，但是不管怎麼苦思冥想，沒有推進器就都得不出答案。結果還是不得不和那些奇怪的傢伙打交道。

奧拉西歐表情嚴肅地仰望弗裏德格。其實他心裏很想拒絕，但既然對方參與了工作，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也很難配合。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是政治因素嗎？那真是太好了，是殿下最擅長的領域，但您莫非是忘記了，飛龍戰艦是我最擅長的領域。或許我該這麼說？……無知之手揮下的錘子會敲壞名工巧匠的手。」

奧拉西歐一時間無法回答，而是一臉奇怪地僵在原地。愈是理解對方話中的意思，他心底就湧出愈多激烈的情緒。

「你是明知故問吧。對方的意思是以提供船隻爲交換條件，讓他們參與飛龍戰艦的運用和修復。」

奧拉西歐暫且恭恭敬敬地回答，實際上卻一點都沒有合作的打算。若是派不上用場，只要把人趕出去或者疏遠就好了。這裏就像他的城堡，主動權在誰手上顯而易見。

奧拉西歐的表情奇怪地扭曲了。弗裏德格帶着曖昧的表情點點頭。他再次將目光轉向王女帶來的兩人，臉上露出無法掩飾的困惑神色。

在弗裏德格目瞪口呆地目送着他時，奧拉西歐開口說出了揮之不去的疑問。

「嗯，雖然很不甘心，但性能的確很優秀。如果得到的只是推進器就太好了。」

亞蒂的手顫抖着。因爲回來的艾爾全身都變得黏糊糊又黑漆漆。

「那麼，說拆解可能太誇張了，不過我還是需要做個預先調查。至少讓我參觀一下飛龍戰艦的結構可以嗎？」

「我叫作艾爾涅斯帝，在國內擔任騎士團長，在製造技術方面也略有涉足，希望能幫上忙。」

「我是亞黛爾楚！請多指教！」

「噢噢……艾爾很小，所以很方便呢。」

「啊……啊！？」

「那也有限度！今天一定要把艾爾徹底地……好好地……洗乾淨纔行呢……」

「呼，我看了很多！也因此大體上理解了飛龍戰艦的構造。雖然從調查龍鬥騎後就有了大致的推測，但果然還是調查過實物會更得心應手呢！」

「好吧，但你可不能妨礙那些參與修復飛龍戰艦的人。」

「等等，別那麼心急。飛龍戰艦失去的推進器是特別的，光靠技術也沒有辦法解決吧？」

還以爲矮小的那一位是隨從，他報出的莊嚴名號卻讓奧拉西歐有些退縮，不過他馬上重新振作起來。

（什麼？沒見過的女人們……好像不是帕維爾圖克的人……）

「怎麼會呢。修復飛龍戰艦將是今後的作戰行動——也是促進兩國關係非常重要的一步，所以我打算全力以赴。」

「我也開始有些沒把握了。」

「準備萬全，而且爲了確保絕不會發生差錯，奧拉西歐先生！」

那是克沙佩加王國引以爲傲的最先進船『黃金鬣』號的雄姿。不僅造型美麗，後部還裝備了能與飛龍匹敵的魔導噴射推進器，而且是擁有人稱『克沙佩加魔槍』的恐怖利牙的強大船艦。就連奧拉西歐也對它的速度早有耳聞。

（啊，我當然知道！可惡，原來是這麼回事！那艘船的速度確實快得離譜。有了那個推進器的話，的確配得上飛龍戰艦。多麼吸引人的誘餌，令人不得不上鉤，但是……）

到了第二天。

一直抱着艾爾的亞蒂隨即鬆開手臂。下一秒，艾爾的身影消失了。

「唉……他們還會來嗎？」

（他說自己叫艾爾涅斯帝。這傢伙瘋了嗎？竟然把這種傢伙送過來，看來所謂的盟國也不過如此。）

◆

「哦哦，聽你剛纔的說法，你就是飛龍戰艦的創造者啊。」

「啊，沒什麼。你是騎操士吧，那當然也對幻晶騎士很瞭解，不過事關飛龍戰艦……在飛空船的領域就難說了。」

亞蒂擺出了不容分說的架勢。

「啊？就憑你嗎？」

聽見她開口第一句告知的話，奧拉西歐之前模糊的思考瞬間煙消雲散。

「知道了！」

含有憤怒的嚴厲嗓音也被對方輕描淡寫地帶過了。只見艾爾涅斯帝笑容滿面，整個人散發着柔軟的氣質。嬌小的身材與可愛容貌簡直與世界盡頭的飄浮大陸這種魔境格格不入。

王女眼神中帶着請求轉向奧拉西歐。

「怎麼？」

「果然是你們……」

說不定會換一個負責人——這樣的期待再次被踐踏，出現在眼前的依然是昨天暫別的那兩人。艾爾和亞蒂精神飽滿地揮手打招呼。

「你好，奧拉西歐·高加索先生。從今天開始請多多關照！」

「請多關照——！」

「唉，我還沒同意就是了。看在殿下的面子上，姑且允許你們參觀。」

奧拉西歐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雖說是工程，但也只是替換魔導噴射推進器而已。這種程度不用找人幫忙……」

「不，我不會那麼做。」

「什麼？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驚訝地瞪了一眼嬌小的艾爾涅斯帝。

「那樣『黃金鬣』號就不能動了。」

「那也是沒辦法的啊。反正還有源素浮揚器，之後再安裝起風裝置就行了。」

「不行。」

奧拉西歐厭煩地隨口說出的提案馬上被再次否定了。

「我們的提案原本就是分割飛龍戰艦的運用權。爲此，我們將直接把『黃金鬣』號的船體與飛龍聯結。」

對於與想像截然不同的提案，奧拉西歐有片刻陷入了沉思。把各自擁有推進器的船聯結成爲一艘，簡直就像兩人三腳一樣。

「……不行。就算考慮到你的目的，那種做法也是一步壞棋。你以爲只要把船聯接起來就可以了嗎？這艘飛龍戰艦（林德姆）雖然有聯結功能，但並不是什麼都能連起來。再說，那種狀態要怎麼操縱船？與其在花費大量時間精力去調整操縱系統，應該只裝上推進器就好。」

假如各自的腦子有了不同的想法，龍就會在空中徘徊着迷失方向。奧拉西歐不可能乾脆地點頭答應。儘管如此，艾爾的笑容依然沒有表現出退讓之意。

「果然厲害，馬上就能掌握問題癥結。關於操縱方面，我正在考慮通過飛龍戰艦的魔導演算機聯接各自的操縱系統。」

「喂喂，少說蠢話了！到底是誰要做那種不合理的工程？」

艾爾點頭應和，並且重新評估設計書。

奧拉西歐感覺自己似乎能聽到血色褪去的聲音。他雖然專攻飛空船，但也大致上擁有與幻晶騎士相關的技術和知識，所以他能夠理解那種事情對人類來說幾乎不可能。

「可以，沒關係的。是設計上的問題嗎？還是更改的地方？什麼事情都可以問我！」

結果，奧拉西歐·高加索在報告書上寫的內容十分簡潔：「此人個性獨特鮮明，值得信任，可以放心交付工作。」

「……直到盡頭！」

「原來是這樣！雖然也可以用強化魔法勉強彌補，但是這樣就太沒效率了。聯接結構最好改成以強度爲優先。不愧是飛龍的設計者，這是非常棒的着眼點。」

他低垂眼簾集中注意力。

之後不久，修改好的設計書就完成了，搞得奧拉西歐經常露出奇怪的表情。不管怎樣，工程開始了，受傷的飛龍戰艦經由鍛造師們的巧手逐漸被修復。

「騎士終究還是騎士！什麼都想用劍來解決！飛龍的軀體根本不可能那麼容易被砍斷吧！」

「啊！？」

普通的鍛造師們不會變更魔導演算機，所以幾乎沒有人會過來。這裏是很適合私下交談的地方。

奧拉西歐嘴巴開開地僵在原地，因吸入飄來的塵土，不住地咳嗽。

「咦？」

——反正麻煩的不是自己——如果不這麼想的話，奧拉西歐感覺自己就要撐不下去了。

「進行得很順利喔。大部分作業明天都會結束，收尾的部分就要看建造情況，一邊商量一邊處理了。」

不如說，稍微失敗一下，說不定會讓今後的工作進展更容易——這樣的盤算使奧拉西歐點頭答應了。

「騎操士也可以爲了操作幻晶騎士而學習魔法，只要再學會設計就可以全部做到了，不是嗎？」

兩人理所當然地繼續投入作業。換句話說，即使是這樣異常的狀況，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你在開玩笑吧？我可笑不出來。」

「……喂！你這小鬼有在聽嗎！」

卡迪託雷剛穩穩地舉起大劍，奧拉西歐就猛衝過來。

「那樣我也高興不起來。請不用客氣，盡情指正！」

畢竟艾爾只是握着與魔導演算機相連的銀線神經而已，亞蒂甚至偶爾還會閒聊，連工作都沒在做。

（這傢伙可是王女殿下親自提拔而被丟來的。難道殿下也不知道他這麼反常？……應該提出警告嗎？雖然也有情義上的問題……不，比起這些……）

「好！那我馬上着手進行！」

「亞蒂！我要先做船的聯結，把壞掉的部分取下來。」

「好——包在我身上！」

「就是在這裏的我。交給我吧，既然是我主動提出，那就不會交給別人了。」

「……你們來啦。」

「那麼，設計修改以後再交給你。之後在帕維爾圖克製造主體的時候，由我來負責變更魔導演算機，你看怎麼樣？」

（……就算失敗了，只要把推進器拔下來就好。）

有情報泄露的危險性，或者艾爾涅斯帝所具有的異常性——這一類的內容被他保留在心底。

「我要砍斷軀體了。這裏很危險，請離遠一點。改寫完成！亞蒂，請沿着這條線大膽砍下去！」

本人依然是笑容滿面，從旁來看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奧拉西歐只能一臉嚴肅地繼續翻閱設計書。

「看了也不懂啦。」

「準備好囉——！」

「嗯，做得到纔有鬼。」

「我也學過設計，但嚴格來說我更擅長魔法術式的記述。在附帶這種變更強化魔法的情況下，理解設計之後會更容易編排記述內容，所以我就一起做了。」

「好～～」

「還能怎樣，照理說這也不是那麼輕鬆就能完成的工作……算了。」

奧拉西歐快步離開現場，走向艾爾他們身邊。因爲他們說要變更中央的魔導演算機，所以奧拉西歐先把人留在飛龍戰艦裏了。對方好歹是在他國擁有一定身分地位的人物，所以必須由地位相當的人來監督——基於這樣的場面話。

被問到的艾爾微偏着頭說：

「什……麼……這些傢伙……」

他的意識遠離叫喚着的奧拉西歐身影，通過銀線神經潛入飛龍戰艦的中樞——魔導演算機裏面。傾注龐大的魔法演算能力，逐一讀取盈滿內部的魔法術式。

（……意思是不讓我們看到底牌嗎？不知該說他意外的精明還是少根筋，實在讓人無從判斷。）

「嗚呵呵……好久沒有進行解析了。真令人躍躍欲試！操作飛龍戰艦的魔法術式會是怎樣的感覺呢？」

只見艾爾的興致愈來愈高昂，與之相對的則是仍掛着一張苦瓜臉的奧拉西歐。順帶一提，亞蒂還是望着艾爾，一副欣喜滿足的樣子。

他拍掉塵土，慢慢站了起來。

「這樣乾淨俐落多了。那我們就重新安裝船的聯結部吧。亞蒂，可以了。」

◆

「是的。還有，我今天帶了設計書。」

（還說什麼有他一個人，這種人再多來幾個誰受得了！）

「你說設計書？讓我看看。」

「那當然。無論是幻晶騎士還是飛空船，加強設計都很重要。」

「……一般都需要召集幾個能幹的構文技師，關起來趕工一個星期左右才能做到吧。哎，大部分都是把時間花在磨合內容和解釋就是了。」

亞蒂駕駛的幻晶騎士卡迪託雷踩着沉重的腳步聲走過來了。使用幻晶騎士搬運巨大零件是常有的事，不過——

「你……們這幫混蛋！打算！幹什麼！？」

奧拉西歐所能做的已經只剩下頻頻點頭了。設計書上所寫的內容在某種程度上是依照飛龍戰艦（林德姆）原本的設計。對於帕維爾圖克王國的鍛造師們來說，的確是很容易進行作業，另一方面，對『黃金鬣』號也只有最小限度的變更。

「啊？」

艾爾飛快跑了出去，輕盈地跳上飛龍戰艦。見狀，奧拉西歐忍不住繃起臉來。身爲鍛造師，他實在無法模仿那樣的特技。

「正如你所看到的，我們正在變更魔導演算機內的魔法術式。」

以時間來說不過短短几分鐘，艾爾便睜開了眼睛。他突然探出頭來，對還在叫嚷的奧拉西歐發出警告。

暴露在部下們疑惑目光之中的奧拉西歐只能憑着一股氣勢完成解說，使得他整個人疲憊不堪。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工作內容條理分明又格外容易理解，鍛造師們也因此無暇多嘴說些什麼，得以平順地進行作業。

拿到一疊紙張的奧拉西歐查看過內容，嘴角不由得抽搐起來。

「那倒是，你說得沒錯，但我想問的是爲什麼一個騎操士能寫出設計書……」

「好吧。如果你有自信，就讓我瞧瞧你的本事。」

奧拉西歐的嘴角逐漸揚起。

「嗯。乍看之下雖然已經被破壞，但既然本體還完好，強化魔法就還在流通。這樣的話要砍傷也得費一番工夫……那麼，改寫一下就好了。」

「嗯……幸好有用龍鬥騎預習。基本上是一樣的……強化魔法的記述。有了……把這裏稍微改寫一下。」

在奧拉西歐以怒斥反駁他莫名其妙的說法之前，艾爾就抓住了被破壞並裸露出來的銀線神經。

「分離的控制也由我方製作。如果是這種形式，就算對帕維爾圖克的鍛造師來說也不會負擔過重！」

艾爾和亞蒂自隔天起依然精神飽滿地在帕維爾圖克王國軍的施工地露面。下面的鍛造師們無聲質疑的視線扎向奧拉西歐，但他的注意力已經放在其他地方，所以完全無視了。

「……這個結構也沒什麼不好，但聯結功能原本是飛龍能夠靠自己的力量飛行才安裝上去的。因爲這個版本的單側推進器要依賴別的船，所以有可能會造成強度不足。迴旋的時候搞不好會整個扭斷。」

「你不是自稱騎士團長嗎？竟然還能寫出這樣一份正經的設計書……」

艾爾涅斯帝的可怕之處就在於他什麼都能理解，也因此不管讓他做什麼工作都不會浪費。除了純粹需要人手的工程以外，有他一個人就可以大幅減少時間、精力的消耗。

「等等……！」

「現在請看一下設計書。運用原本的聯接結構，可以在緊急情況下將『黃金鬣』號分離出來。」

「是不是玩笑呢？還是請你親眼看看比較快。」

「那樣也行喔……」

「再怎麼誇我，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這是奧拉西歐真實而無虛假的心境。

老實說，即使是騎操士也很少有人能夠模仿，只是他無從知道罷了。

「嘿——咻！」

奧拉西歐不耐煩地呻吟出聲，艾爾則是笑咪咪地指着自己。

（剛纔那個小鬼只是從外面接觸而已……沒有進入船內！可是強化魔法卻被改寫了！？收錄所有魔法術式的是中央的魔導演算機。那麼這傢伙……是從外面干涉魔導演算機，而且還能改寫！）

「哦……」

（不是構文技師，他說自己是騎士團長。依照王女的說法，他實際上很有本事，所以應該是騎操士纔對。連鍛造師都算不上！不對，也很少有鍛造師精通魔導演算機吧。何況裝在飛龍上的東西可是特別訂製，召集了全國的構文技師纔好不容易做出來的。他到底做了什麼？是怎樣才能做到這種事情？）

（這下有意思了。這已經不是飛龍戰艦會怎樣的渺小問題。呵呵，得感謝殿下才行。有這傢伙在的話，也許我就能追求那個目標了。）

「因爲一個個拆卸會很麻煩，所以我想幹脆把它切斷。」

奧拉西歐打從心底想抱頭苦嘆。眼前這一幕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在對魔導演算機進行改寫的景象。

「我……我懂你的意思，不過設計通常是鍛造師的領域，順帶一提，構文技師又是另一種工作吧。」

飛龍戰艦破爛不堪的裝甲依舊堅韌——這樣的情況並沒有發生，而是輕易就被砍下來了。原本快要壞掉的左推進器部發出轟鳴聲落下，這次完全變成了廢鐵。

「……喂，艾爾涅斯帝，你那樣還能說話嗎？」

「艾爾洗了澡以後就一～～直在寫。」

卡迪託雷毫不猶豫地全力揮下大劍，逼得奧拉西歐不得不逃跑。

「……所以，你們在幹什麼？」

制止的聲音空洞地迴響。

奧拉西歐沉思片刻。如果是弗裏德格一類的人下令他做，他會用滔滔不絕的反駁來讓她撤回命令，但若是提出主意的當事人要做，讓他試試也無所謂吧。

「因爲這樣比較輕鬆。」

他抬起頭。看向即使身在飄浮大陸的高度，仍然是無邊無際的天空。

「早安！今天也請讓我們開始工作！」

太不正常了。艾爾看似隨手辦到的一件事情，卻是令人無法理解的異常事態。此外，奧拉西歐注意到——如果那小鬼連內部的魔法術式都能改寫，那就表示他已經完全破解飛龍戰艦的祕密了。

奧拉西歐自己問了都覺得嚇一跳。不如說你有做不到的事情嗎？——他甚至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還想這麼問問對方，結果還是忍住了。對他來說重點不在那裏。

奧拉西歐吐出一口氣坐到旁邊，過了一會兒纔開始說了起來：

「……來聊些往事吧。我的家族世世代代都在進行魔法的研究。不是研究強力的魔法，而是想探討『所謂的魔法是什麼？』、『魔法的起源是什麼？』等方面。」

「所以是鍊金術師家族嗎？」

「很相近，不過頂多算是旁系的末端，大概就像即將散落的一片葉子吧。」

說到魔法的研究，有一個叫作亞爾芙的種族在魔法領域尤爲出類拔萃。即便如此，在徒人中有志於研究者也不足爲奇。

「從你的功績來看，那項研究與飛空船有關對吧。」

「以結果來說是這樣沒錯。魔法是由魔力產生的，而魔力則是由乙太變化所生。那這個乙太又是什麼？——會想到這一步也很自然。我的家族實際上已經調查過了……」

艾爾在意識中一邊編輯魔法術式，一邊聽他講故事。亞蒂臉上則是一副「聽不太懂他在講什麼，不過算了」的表情。

「結果最後還是沒能研究出乙太的真面目，但他們證實了一件事，就是乙太會浮起來……不對，是有向上沉落的性質。」

「沉到上面？總覺得好奇怪～」

亞蒂也許無法順利理解，於是歪着頭抱住了艾爾。她懷裏的艾爾則是低語：

「浮揚力場……」

「呵呵，果然厲害，腦筋動得真快啊。說得沒錯，就是浮揚力場，源素浮揚器的原理就在那裏。」

艾爾突然抬起頭，亞蒂也隨着往上看。眼前當然只有簡易的天花板，但他的視野彷彿能穿透那一層阻礙看到更遠處。

「……在這片天空飛得愈高，空氣的確會變得愈稀薄，而乙太的濃度反而愈高。那就是乙太往上沉落的結果吧。」

「哦，你早就知道了。」

「以前稍微接觸過。假如就那樣繼續攀升，遲早會碰到只充滿乙太的天空盡頭。」

艾爾涅斯帝——擁有與這裏不同的世界之記憶的他知道，在天空盡頭存在着『宇宙空間』，所以要聯想起來就不是那麼困難了。這個世界的宇宙空間被乙太所充滿。

「呵呵……」

「是啊，我也知道。相反的，魔導噴射推進器在周圍沒有空氣的環境中就不能使用。那雖然很有趣，但不管怎樣都無法到達『真空』。」

亞蒂一下子躲到艾爾的背後。儘管心裏很不情願，但還是決定把場面交給他。

「哈哈哈！太好了，真的有！他懂了，他能夠理解！纔不只是讓船飄浮起來、運送幻晶騎士這樣渺小的話題！除了我以外，還有人注意到這片天空的盡頭！！」

「……雖然很不甘心，但是用源素浮揚器不行。那是注重乙太『沉落』作用的東西。區區浮揚器根本無法與完全充滿乙太的真空相抗衡，還需要其他方法，才能進一步向上攀升。」

奧拉西歐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剛纔的興奮情緒不可思議地平息下來，用有些渙散的目光凝視着地面。

「唔。」

「啊啊，我知道了。抱歉，我好像有點太興奮了。」

那是祈禱，也是懇求。他一直是這樣說服自己的吧。捨棄了出生的地方，投身於大國。即使一度面臨毀滅也還未能放棄。

臉上表情完全不爲所動地如此斷言。

「『想親眼看看』。不管要怎麼做，我都想看那裏有沒有盡頭。用這雙眼睛確認過那裏有什麼之後再考慮，要做研究也可以。如果不先抵達那裏，根本就沒辦法開始。」

「有那麼奇怪嗎？」

「只是碰巧一開始是敵人，現在則是合作者。不這樣的話，敵人就會愈來愈多。」

「什麼？喂，我們現在不是在說那個……」

「但是，應該還有……還有什麼纔對。現在已經有兩個辦法了，應該不會到此爲止纔對。」

「我拒絕。」

亞蒂理所當然地抱起艾爾，迅速把他放回椅子上。奧拉西歐愣愣地望着這一幕，然後拉着自己的椅子隔開了一點距離。

「奧拉西歐先生。你到達真空以後，打算怎麼做？」

奧拉西歐有些無法釋然地搔搔頭，身上的氣場突然爲之一變。

奧拉西歐仍在繼續嘀咕，他想必已經沒把兩人講着悄悄話的身影放在眼裏了。

「喂，你……」

回頭一看，亞蒂牢牢地抱住了艾爾。

奧拉西歐正想順勢抓住人的時候，艾爾的身影突然消失了。他一下子向前傾，在差點撲到機器材料上面之前，才慌慌張張地停下腳步。

對於奧拉西歐的熱情相邀，縮在後頭的亞蒂不服地探出頭，而在她懷裏微笑着的艾爾涅斯帝則是——

「所以你纔想要魔導噴射推進器？可就算是那個……」

「那真是非常棒的『興趣』呢。」

「因爲只有奇怪的地方，奇怪到反而看起來不奇怪。」

亞蒂的兩眼發直。看到她原本抱着艾爾的手伸向佩帶在腰上、像杖一樣的東西，就連奧拉西歐也連忙投降了。他並沒有因爲亞蒂是年輕女性就小看人，也沒有失控到自以爲能夠和現役的騎操士硬碰硬。

「不行。」

艾爾涅斯帝猶豫了——這對他來說是很少見的事情。其實他知道。他的記憶中已經有了答案，也就是飛行機械『火箭』的存在——通過自帶儲存的氧化劑和推進劑，可以實現在真空中的推進。

「哈哈哈哈哈！呵哈哈！呵呵呵哈……呼哈哈！你到底有多誇張！沒錯，當然了！稍微想想就知道！但是真正想到這一步的你還是第一個！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

有些爲難地說出口的回答非常單純，艾爾微微一笑，然後說：

想在這個世界上重現這項科技一定很困難吧，但也不至於完全沒有希望。正因爲如此，纔不能直接告訴他。

「正確的說法是源素浮揚器。飛空船什麼的，不過是聽從資金提供者的要求而已。」

奧拉西歐突然停下腳步，他回頭看向艾爾。被那雙興奮發紅的眼睛盯着不放，讓艾爾有點被嚇到了。

「很好。」

但正因爲是艾爾才能產生那樣的聯想。聽見低語聲的奧拉西歐僵硬着瞪大眼睛，然後突然露出笑容。

艾爾不經意脫口而出的名詞，傳入聽覺敏銳的奧拉西歐耳中。

「艾爾涅斯帝，你擁有可靠的技術能力，還有自己聯想到天空盡頭……真空的想像力。有你那麼大的力量，一定能夠得償所願。怎麼樣？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天空的盡頭！？」

「什麼？你剛纔說什麼？真空？……真正的天空嗎？呵呵……哈哈哈！真空！真空！很好，非常貼切。形容得很恰當不是嗎？我還以爲你只是個奇怪的傢伙，還能說些俏皮話呢！」

「我有同感。」

「不行，嚴禁觸摸艾爾。」

聽見奧拉西歐說得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亞蒂的目光裏染上嚴厲的色彩。艾爾輕輕地把臉湊近，對她耳語：

「而且我們應該對他所擁有的技術表示敬意。」

「你說是興趣？確實和職業不一樣，我說不定是出於興趣才這麼做的。」

「我們一族每天都過着無聊透頂的日子。重複計算、記載、爭論，到頭來還是在爭吵，不知道自己的目標，對於自己想知道什麼也不是很清楚，只是不停持續研究。老得發黴生苔的老人們只會耍威風，是個令人喘不過氣的地方。但是……乙太的現象教導我，並且令我入迷：如果總有一天我能到達這片天空……到達『真空』！那裏會有什麼？有什麼樣的景色在等着我！」

「但是，艾爾……這個人在甲羅武德……」

「『盡頭』是嗎？指的是充滿乙太的天空……也就是『真空』嗎？」

艾爾目不轉睛地盯着奧拉西歐。被問到的他沉默不語，思考片刻以後開口：

「那麼……對了，問題就在這片天空的『盡頭』。」

奧拉西歐突然站起來，情緒高亢地在椅子周圍轉圈。

「……艾爾屏障。」

「所以你才建造了飛空船？」

「現在忍耐一下。」

二對一的話形勢對自己不利。艾爾一臉很不服氣的樣子，沉默地表示抗議。最後當然是被亞蒂撫摸着收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