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話 參與賢人問答（戰鬥）

巨人族中的其中一氏族——凱爾勒斯氏族的聚落如今正被一股不尋常的熱氣籠罩。起因是在衆人忙着準備賢人問答的當下，突然舉行的一場勇者之間的問答。

巨人們不分男女老幼，全都集結到聚落中央的廣場上。在人羣中心的是被授予勇者稱號的三隻眼巨人，以及身高不到他膝蓋的人類少年。

一場差異甚鉅的對決即將開始——

正當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裏的時候，穿着空降甲冑的亞黛爾楚悄悄地潛入了聚落。

三隻眼的勇者與艾爾涅斯帝的每一次交鋒，都會引來巨人們激昂的吶喊。亞蒂則是偷偷地從巨人羣體的背後關注戰況。

巨人揮動的石斧攻擊令大地晃動，艾爾涅斯帝則是不停來回奔走以避開他的攻擊。以甲冑的手掌舉到額前眺望的亞蒂忍不住嘀咕：

「艾爾該不會很生氣？」

是因爲巨人不聽他說話，還是因爲不得不在沒有幻晶騎士的狀態下戰鬥的緣故？

「可能兩邊都有。算了。總之趁現在……」

多虧艾爾正面向勇者發起挑戰，帳篷那邊的防禦因而鬆懈下來。亞蒂極力保持行動的隱密性，終於順利入侵空無一人的帳篷。

「感覺沒什麼東西。」

符合巨人體型的寬大帳篷裏，比想像中來得冷清。

裏頭幾乎都是些和狩獵與戰鬥相關的工具。快要修好的防具、石斧和棍棒之類的簡樸武器散落在一旁，其中還混雜着像是長槍的武器。較細的槍柄上裝上尖刃，並排擺放着，大概是用來投擲的吧。

由於另外還放着大量堆積起來的保存食物類，使得帳篷裏充斥着一股奇怪的氣味。

「嗚嗚，早知道我也去戰鬥就好了。」

她也發現了一些較爲精巧的道具類，但那些還算不上是工具。基本上，擁有強韌肉體的巨人們不需要花太多工夫維持生活。頂多需要能夠狩獵的裝備，武具、防具類也多爲石造或是用野獸爲材料製作的東西。

「這種程度，感覺根本做不了幻晶騎士。」

巨人們的文化與他們所期待的相差太多了。

艾爾會很失望吧。不，應該不會。依照他的思考模式，做得到的話就會向更高難度挑戰，如果做不到，也會馬上認清現實。

「技術水準完全不夠。這樣一來，巨人們能做的就只有力氣活了。」

下顎捱了一記強烈爆擊的上鉤拳，讓勇者被衝擊打飛到空中。劃出一道和緩的拋物線軌跡，在一頭栽倒到地面的同時，揚起漫天塵土。

一道銀色光芒突破翻騰的火焰和飛散的碎片。艾爾見縫插針，抓緊勇者那一絲動搖，如疾風般衝出來。一跳上維持着高舉石斧姿勢的巨人手臂，就以該處爲立足點，乘着噴發的大氣再接着向上猛衝。他逼近的前方正是勇者的三隻眼。

覺得沒完沒了的勇者更大膽地進一步接近對手。他的行動怎麼看都不像是有考慮防禦的樣子。

「沒錯，我就在等這個。等你使出單調的攻擊。」

◆

勇者沒有回應，而是猛地踏步向前。無論小鬼有什麼意圖，勇者都不會讓他使出小手段。唯一的選項就是正面擊潰。

三眼勇者正面捕捉到艾爾的身影，隨即放低姿勢擺好拳頭。沒露出絲毫破綻和動搖。他此時不將敵人視爲軟弱無力的存在。雙方都是擁有具備擊敗對手力量的勇者。

與勇者交手的矮小敵人——艾爾涅斯帝，他的動作簡直敏捷得令人喫驚。

「那麼，這場戰鬥的勝負要怎麼算？就算是我，要把巨人殺死也很費工夫。」

「……吾是、閉上眼了嗎？」

很快地，勇者不得不修正這個想法。空中再次產生火球，而且這次不只一發。火球從右到左不斷地朝巨人飛過來。這再怎麼說也無法全部躲開，被火炎燒灼的鎧甲上因此留下焦黑的痕跡。

越過噴發的爆炎與飛散的碎片，能看見勇者驚愕得瞪大雙眼的樣子。

「伊迦爾卡在這裏的話，我就會這樣稱呼了……『執月之手』。」

亞蒂就這樣在村裏看過一遍。就算和巨人的戰鬥沒有任何收穫，這樣至少也得到了最低限度的成果。想到這裏，她忽然聽見廣場那邊傳來一陣特別響亮的鼓譟聲。

對巨人而言，狩獵和戰鬥本來就是防禦對手的攻擊，同時讓自己的攻擊命中對方。和擁有壓倒性破壞力的巨大生物戰鬥，根本不需要耍小花招。

艾爾嘴上低聲說着，同時轉爲主動進攻。腰間掛着的絞盤裝置射出鋼索錨。鋼索拖曳着尖銳的噴射音，飛到空中。

手臂停止旋轉後，他直覺感到不對勁。視線在四周掃了一圈，然後發現——他就在那裏。小鬼族正用鋼索錨牢牢固定，站在他的手臂上。

「你已經攻擊夠了吧。接下來輪到我了。」

鋼索錨原本是製造來當成移動用的輔助機器，艾爾卻把它用來當成在空中飛翔的『魔法發射終端裝置』。

「小鬼族竟是如此難纏！但還不至於讓吾看得眼花！」

勇者立刻放開石斧的殘骸，收回手臂防禦。他的反應已經快到值得稱讚了。可惜，那是在對手不是艾爾的情況下。

這個事實與接連不斷引起的爆炸，使三隻眼的巨人心裏的煩躁節節高升。那些火球每一顆都很小，但像這樣從四處沒完沒了地發起攻擊，沒有比這更令人厭煩的事了。

「百眼，感謝您……勇者間的問答本該如此！」

「休想得逞！」

勇者下定決心，大步踏向前。他全神貫注的動作蘊含着超乎其巨體的猛銳。

面對那挾帶拳風破空而來的猛烈拳勢，艾爾以輕盈如樹葉般飄動的動作避開了。他以伸出的拳頭爲立足點，進一步往上飛躍。

奇怪的是，圍觀的巨人們也無法理解艾爾的攻擊從何而來。火球看起來就像從空無一物的空間裏突然蹦出來一樣。但是，那裏不可能『空無一物』，當然動了一點手腳。

勇者的嘴角不經意地揚起笑容。對他來說，失去石斧或許比較有利。沒有必要用那種大小的武器，因爲巨人的軀體本身即是質量龐大的武器。他不再將巨體視爲絕對優勢了，但也不認爲是缺點，只是冷靜地思考着其利弊。

無論是幻晶騎士還是巨人，人類根本承受不住這種存在的攻擊。大小、重量，再加上勁勢而生成的破壞力十分恐怖。

論貫穿能力雖是徹甲炎槍較高，但『爆炎炮擊』的衝擊力道更遠遠凌駕於前者。即使隔着頭盔也能造成足夠的衝擊，使得勇者的姿勢不自然地垮了下去。

不過，前提是要能打中。

那就是『眼睛』。即使巨人身披鎧甲，並擁有加上強化魔法而變得十分強韌的身軀，也有個無可規避的弱點。

「咕嗚！！嘎啊！」

在千鈞一髮之際，勇者只能閉上眼睛面向揮來的利刃。

空間裏確實有東西在飛翔，只是因爲體積太小，讓巨人們很難看見罷了。

巨人也明白產生火炎的是魔法現象。但是，那個不知來自何處的火球卻令他難以理解。

這時，小小的勇者做一個深呼吸後，微偏着頭提出一個不得了的疑問。

相對的，巨人則彎起身軀，猛然向後一躍。不能繼續放任艾爾在視野外活動。如果他正繞到身後，巨人正好能借由移動進行衝撞攻擊。反之，艾爾就會回到正面的視野中。這樣的行動正可謂攻防合一。

眼尾瞄到那個突然從側邊飛來的火球，勇者略微感到喫驚。火球雖小，卻沒辦法無視。他強行停下踏向前的勢頭，往後仰身躲開。

失去意識的巨人勇者，以及俯視着他的小鬼族。在混亂的旁觀者開口說話以前，四隻眼的老婦人走到前面來。

他勉強撐住差點失去平衡的身軀，同時睜開沒受傷的眼睛，試圖追上艾爾的身影，但目標卻在一瞬間踢向頭盔，移動到其他地方去了。高速移動，然後從死角瞄準眼睛這個弱點攻擊，這般戰術對巨人而言簡直恐怖至極。

就算巨人的武器再怎麼巨大堅固，也終究是由木材和石頭組成。被無數炎彈從內外啃噬的石斧一下子就被粉碎了。

勇者大大地伸展雙臂，直接大範圍的橫掃。那是以其巨大及寬廣體態爲武器的壓制攻擊。

甚至連石斧攻擊時掀起的風都沒擦過他的身體。儘管勇者在舉行賢人問答之前就見識過幾次他的速度，卻再次體會到對方有多棘手。

艾爾的愛機——伊迦爾卡的武裝中有一項名爲執月之手的裝備。那是透過發射出連結銀線神經的拳頭，在遠處產生魔法現象的武器。

彷彿捱了同爲巨人的一記重拳似地，勇者大幅地向後仰。

曾經感到恐懼的對象，現在只被視爲一介勞動力。可以說她也被艾爾毒害得夠深了。

巨人硬是頂着火球魔法的轟炸發動攻擊。只要先把對手打倒，一切就結束了。他加上奔跑的速度，猛力揮下犀利的一擊。小鬼不可能像上次那樣接住由上而下、來勢洶洶掄下的石斧。

正面受到重擊的巨人頭部大大地後傾，使得沒有保護的下顎完全暴露出來。艾爾接着從正在逐漸倒下的巨人身上躍起，伸出銃杖準備給出最後一擊。

其原理與透過銀線神經傳送魔力，並以結晶肌肉驅動的金屬製鉗形裝置——『鋼索錨』完全相同。

他連續發射爆炎炮擊。炮擊如同被無防備的下顎吸引一般，全都朝着該處飛了過去，並且在命中後綻放一朵巨大的火焰之花。

三隻眼的勇者試圖改變石斧攻擊的節奏來鑽艾爾行動中的破綻。但是因爲這一招也已經施展過了，對手不會那麼簡單上當。

在充滿疑惑的氣氛中，只有艾爾表現得十分冷靜。

這也難怪。畢竟小鬼族小小的刀刃在巨人眼中根本不算威脅。別說是使用魔獸甲殼的鎧甲了，就連能否貫穿巨人的皮膚都是問題。那個小鬼族爲何會自信滿滿地發出挑戰呢？下一秒，答案突然呈現在衆人眼前。

「還以爲這個小鬼族是勇者，沒想到竟是魔導師嗎？但是，吾不理解。」

不知對誰表明了決心後，她開始行動起來。

艾爾接着跑過逐漸開始傾斜的巨人肩膀，舉起了銃杖。兩柄劍同時發動了『真空衝擊』的魔法。以氣壓差所造成的衝擊波重疊，轟向巨人的臉。

銃杖的前端開始微微發光，那是魔法現象的前兆，接着產生出閃耀着紅色光輝的炎槍——『徹甲炎槍』的魔法。

「……擴散投射。」

在衝上前的同時使出大動作的踐踏攻擊，艾爾自然會逃到空中。勇者看準了他逃離的方向後，再揮出急促的刺拳補上追擊。

盯着朝自己逼進的石斧，艾爾的臉上卻露出笑容。然後，他改變了使用的魔法。

因此，就算是授予勇者稱號的他，也沒什麼和小巧又敏捷的對手戰鬥的經驗。他最倒楣的就是，碰上在騎操士中也極度追求高速戰鬥形式的艾爾涅斯帝。

他早就沒有任何輕視艾爾的想法了。準備用最小、最快的一擊擊敗他。下次再露出破綻的話，失去的可能就不只是眼睛了。勇者用剩下的眼睛凝神細看，不放過艾爾的一舉一動。

巨人們緊張地屏住氣息，注視着這場戰鬥。

——被玩弄於股掌之上。

區區一隻小鬼族居然能將他們的勇者逼到如此境地，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可是，看到現在，竟沒有一個人能夠責備勇者。假如上場的不是勇者，恐怕眼睛早就全部被破壞，落得趴在地上爬不起來的下場了。敵人儘管身形矮小，看在他們眼裏卻是如此過分地恐怖。

發現那個身影的巨人還來不及揮動手臂，艾爾就衝上前去。鋼索錨射向空中，追過艾爾的身影殺到勇者面前。空中冒出了火焰。可是，勇者無視火焰，直接使出一記頭槌。畢竟火球的攻擊算不上是威脅。

「醒了嗎？三眼位。」

他犯了一個重大失誤。要擊敗這麼小的艾爾涅斯帝，根本不需要動用如此巨大的石斧。正因爲是平常使用的武器，所以就直接拿來用，也因此，在它被破壞後暴露了致命的破綻。

艾爾像這樣操縱着鋼索錨，將銃杖指向巨人。銃杖也陸續釋放出『爆炎球』，於是在不知不覺間，三隻眼的勇者就被困進四面八方都是火球的監牢裏了。

可以肯定那不是從小鬼族的方向來的東西。

如果三眼巨人仔細觀察的話，說不定就能發現鋼索錨的存在。但是，眼前還有個艾爾要對付。爲了不讓行動敏捷的他逃出視野範圍，巨人的注意力無法分散到別的地方。

斧柄以及巨石之刃被無數經過壓縮的炎彈照亮。下一秒，那些攻擊順從術式給予的指向性引起猛烈的爆炎。

「……沒看到什麼值得期待的東西！差不多該回去幫忙艾爾了吧？」

「汝很有本事，小鬼族的勇者。然而，這種程度根本不痛不癢！」

他們的勇者在一片塵土瀰漫中倒在地上癱成大字形，另一個矮小的勇者則從容地佇立於其胸口上。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默在巨人們之間漫開。

「遺憾的是，這是沒有伊迦爾卡的戰鬥……現在只好由我代替執行了。可不能讓直覺變鈍呢。」

艾爾使用大氣衝擊吸收魔法，降落在三隻眼的勇者身體上，而勇者仍呈大字形癱倒在地。

「百眼啊，已經得到結論了。問答到此爲止，小鬼族的勇者……是汝贏了。」

此時，艾爾已經來到巨人的『眼前』。他發動『真空斬擊』的魔法，附在銃杖上的刀刃變得搖曳扭曲。

果然，準備繞到巨人背後的艾爾不得不迴避這次衝撞。他在空中翻一個身，然後輕輕地降落到地面。鋼索錨發出咻咻的聲響收了回去。

「怎麼可能……！？」

順着從銀線神經傳送過來的魔法術式，再借由鋼索錨在空中引發魔法現象。接二連三地放出『爆炎球』的魔法。

被切開的眼皮流出的血使得那隻眼睛睜不太開。即使因視野被剝奪而勃然大怒，他仍然努力保持冷靜，握緊拳頭。不需要大幅度動作，而是要迅速、輕巧地攻擊。自從睜開眼以來，他這輩子第一次開始學習與極小的敵人戰鬥的方法。

「我想也差不多了。」

艾爾趁着那個空檔與勇者拉開距離。三眼巨人持續觀察對手的一舉一動，同時警惕着周圍。

出乎意料的是，飛行中的鋼索錨釋放出魔法現象。一道格外耀眼的紅色光芒橫空掠過。那並不是爆炎球的魔法，而是『爆炎炮擊』——比爆炎球威力更強，屬於爆炎系的中級魔法。

勇者轉念一想，雖然小鬼族接連放出這般攻擊令人喫驚，但終究是微小的魔法，每一發都欠缺威力，仗着巨人的皮膚和高強度的鎧甲保護，就算被直接命中，其所造成的損害也很有限。

以往使用的爆炎球之所以威力較小，都是爲了讓勇者掉以輕心，猛烈的轟炸因而成功襲向勇者的側臉。

凱爾勒斯氏族的巨人們茫然望着眼前的景象。

巨人們欲言又止地互相對視，可是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滿臉的困惑。同時，倒地不起的勇者發出了呻吟聲。

勇者當下就明白了他的目標。

鋼索錨的位置也在瞬間改變，形成了包夾石斧的配置。艾爾自己發射的炎彈，加上從鋼索錨發射的炎彈全都化爲『徹甲炎槍』，四處飛散的火線不斷扎進石斧。

巨大的石斧挾帶狂風，一掃而過。

片刻間，一大一小的身影互相警惕着對方如何出手。

「剛纔的火炎從何而來？」

三隻眼的勇者向前接近的瞬間，一個『火球』冷不防地從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裏冒了出來。

「唔！？」

斬擊切開眼皮，留下一道傷痕。勇者噴出紅色鮮血，身體大幅度向後仰去。

他不停搖頭想讓意識清醒，然後慢慢地起身。意外地十分冷靜，也不見驚慌失措的模樣。

「是吾輸了。」

在老婦人告知結果前，勇者便自己說了出來。他一看見跳到地面上的艾爾，就先提出疑問。

「汝不給吾最後一擊嗎？」

「你的體型實在太大了。要給你致命性的一擊可不簡單。」

「呵，有道理。」

也許他心裏已經做出了某種決定。勇者輕笑一聲，然後忽然板起臉來。只見他當場屈膝跪下，也不擦掉從額上的眼皮流出的血，並且閉上完好的其中一隻眼睛。

「小勇者啊，問答已由百眼見證。吾將『遵從』汝之命令，作爲汝勝利的報酬。」

「……感覺跟我想要的結果不太一樣。算了，就結果而言也沒有問題。」

艾爾一本正經地點頭接受時，一道巨大的影子將他遮住了。

「汝輩所言，可否也讓老身詳細聽聽。」

「魔導師。」

巨人老婦人走到屈膝跪下的勇者旁，然後坐到地上。因爲站着和艾爾的身高差太多了，不方便說話。

「在問答之前汝也說過吧，小鬼族的勇者。汝並非盧貝氏族所飼養，此話當真？」

「是真的。說起來，你們還是我『第一次遇到的巨人』呢。」

艾爾的態度相當認真，但巨人們卻無法理解他的回答。

「第一次？汝究竟在哪裏生活？」

「是在離這裏很遙遠的西方國家，弗雷梅維拉王國。」

他所說的是事實沒錯，不過那個名字對巨人而言卻相當陌生，因此更是加深了心中謎團。連老婦人都眯起眼陷入沉思，勇者倒是毫不猶豫地點頭接受了。

「……這已是百眼認同之事。吾就相信汝的說法吧。汝的確不是盧貝氏族的眼線。」

「……這方面我們以後再慢慢討論。是說，周圍的視線很刺人。」

先不管突然變得幹勁十足的亞蒂，艾爾一手拿着鍋子走了出去。

「……冷靜一點。這樣講就不用重複無意義的戰鬥了。看來我們總算可以和巨人好好談談，應該也可以確保安全的據點。」

外套和禮服的衣襬隨着降落地面的動作揚起，在着地前使用『大氣衝擊吸收』魔法減速。輕盈落地後，他們的服裝輕飄飄地重疊在一起。

「爲了回到弗雷梅維拉，現在就再稍微努力一下吧。我們還有好多話要告訴父親、母親，還有伊爾瑪阿姨吧？」

「對耶！得向他們報告，然後盛大地舉行儀式！！好，艾爾，我們加油吧！」

小鬼族是巨人飼養的生物，這是他們巨人共通的認知。話是這麼說，他們實在不認爲如此兇惡的存在會乖乖地被人飼養。再大的氏族一定都應付不來吧。

「啊，你們打完了？艾爾果然贏了啊！」

他站起來如此宣稱，並且環顧四周。

三隻眼的勇者摸着自己眼皮上的傷。儘管血已經差不多止住了，半乾的部分仍沾上指尖。

「……唔。奇怪？艾爾？我們的騎士團呢……？」

「什麼嘛。是夢……」

擠滿大道兩側的居民們紛紛向由騎兵引導前進的人馬騎士歡呼揮手。兩旁的建築物上掛起旗幟，那上面所描繪的紋樣，是弗雷梅維拉王國的國徽和——一隻大展雙翼的銀鳳。

「有幹勁是好事。」

「未知的名字……是氏族嗎？老身必須問問汝的真意。這將會成爲引導吾輩氏族前進的重要指標。」

地毯一直延伸到國王面前。國王親自主持儀式是非常少見的。這也能說明艾爾涅斯帝這號人物的重要性。

團長輔佐亞黛爾楚•歐塔隨即搭上那纖細小手現身。她也不是穿重視方便活動的騎操士制服，而是一套將好幾層布料重疊在一起製成的華麗禮服。兩人都儘可能打扮得漂亮體面。

「……艾爾？」

看到勇者和魔導師的舉動，巨人們先是面面相覷，煩惱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都點頭答應了。剛纔那一場勇者間的問答已經展現出能讓他們心服口服的事實。

「我說，亞蒂，差不多早上了。」

「真的可以結婚……這段過程真的太漫長了。我們可是千辛萬苦才從森林回來的呢！」

「妳在說什麼？現在就是爲了回到騎士團的大家身邊而努力着啊。」

儘管艾爾向她說明自己這樣說的理由，但她果然完全沒有聽進去。

「那也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來，我們到了。大家都等着呢，我的亞蒂。」

他們在帳篷前搭起小小的竈，鍋子下方已經點起火。裏面燉着少量的野草和肉乾。

兩人一邊交談，不久便踏入謁見廳。經過裝飾的幻晶騎士在這廣大的空間裏並排站着。最裏面的是國王騎『雷帝斯•歐•維拉』，國王里奧塔莫思就坐在前方的王座上。銀鳳騎士團的團員們也到齊了，站在通往王座前的通路兩旁。

「小小的勇者啊，今後吾輩氏族會視汝爲客人接待。諸位也沒有意見吧。」

他們就站在巨人集團的正中間，何況他纔剛打敗勇者，使得所有人的視線仍集中在艾爾身上。但是，亞蒂果然完全不在乎這些事情。

「好，親愛的。我們走吧！」

——亞蒂緩緩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艾爾困惑的臉。他正搖着裹在毯子裏睡覺的亞蒂的肩。環顧四周，根本沒有什麼王城，能看到的只有簡單樸素的帳篷。

「我完全不介意維持這樣就好不如說務必維持這樣就應該這樣做。」

「銀鳳騎士團，埃切貝里亞騎士團長入城！」

雖然身處大廳的正中央，亞蒂卻感動萬分地緊緊抱住艾爾。懷裏的艾爾露出笑容抬起頭。兩人視線相交，慢慢靠近彼此。

之後有好一段時間，亞蒂變成一種只會發出嗚嘿嗚嘿這種詭異笑聲的生物。

聽見從頭上傳來的招呼聲，他們抬起頭一看，出現在眼前的是三眼位的勇者。他沒有穿戴頭盔和鎧甲，一身輕便的打扮。正好奇地看向兩人中間那口小鍋子。

巨人族的其中一支氏族——凱爾勒斯氏族的聚落一隅有個小小的帳篷。它的大小和其他帳篷比起來有如玩具一般，那裏就是艾爾和亞蒂居住的帳篷。

「……汝輩究竟是什麼來頭？」

「想要一大堆呢。最好可以湊出一支我們的騎士團。」

「妳要睡到什麼時候？差不多該起牀了。」

接着，老婦人也站了起來。她說：

◆

「艾爾！回去後馬上辦婚禮吧。大家一起裝飾奧維西要塞！用我的小澤拉着伊迦爾卡，昭告世界吧！！」

「夢到騎士團了嗎？掉到森林後，也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啊。」

「我一開始就這麼告訴你了啊。」

一架幻晶騎士正在貫穿王都中心的大道上前進。那是有着半人半馬外形的人馬騎士『澤多林布爾』。巨大的鋼鐵騎兵發出堅硬的聲響，與大道上的喧鬧聲混在一起。

只見她雖然渾身無力，卻又忽然賭氣似地伸出手，一把攫住在身旁坐下的艾爾腰際，把臉埋進他的胸口並緊緊地抱着。被抱住的艾爾則是露出苦笑，也輕輕抱回去。

「妳已經想那麼遠了啊。我們纔剛和巨人認識而已，還找不到方法回國呢。」

「哦，那就是汝等的料理啊。」

這時，一個怪模怪樣的金屬物體從巨人們的空隙間冒了出來，是穿着空降甲冑的亞蒂。看見陌生的物體，而且還朝着艾爾的方向跑來，勇者警惕地眯起了眼睛。

「艾爾艾爾艾爾嗚嘻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耶唷——！！」

「那也是小鬼族？和汝一樣是勇者嗎？」

就連墜落到魔物森林那時候也沒有分開。究竟還有什麼困難能拆散兩人？亞蒂在下定決心的同時，也懷着無可動搖的自信。

來到這個聚落之後，兩人就像這樣優先消耗掉攜帶的保存食物。

小鬼族在巨人眼中是很小的存在，艾爾更是特別嬌小。雖然多少覺得有些不自然，三眼勇者還是勉強接受了。勇者的稱號在他心目中似乎佔有相當大的份量。

被抱起來的亞蒂露出幸福洋溢的表情，緊緊抱住了艾爾。被擋住視線的艾爾應該看不到前方纔對，但不知怎麼做到的，他的腳步依然穩定地筆直向前。

他沒有穿着平時的騎操士服裝，而是身着儀式典禮用的奢華裝束。施以精美刺繡的外套隨風揚起，他接着將手伸向駕駛座。

「沒問題，完全沒問題！我會把敢來妨礙的傢伙們全宰了。我會加油！！」

沒多久，澤多林布爾抵達了雪勒貝爾王城，並停下腳步。馬背上的裝甲開啓，露出裏面的駕駛座。銀鳳騎士團長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從中探出頭來。

老婦人的四隻眼瞳凝視着艾爾。眼神犀利得彷彿要看穿他小小的身體中隱藏的祕密。

「以後也會一直在一起哦，我的亞蒂。」

「妻子、夫婦、配偶，你們沒有這一類的風俗或用語嗎？」

還是完全不明白。巨人們還需要花上好長一段時間，才能理解關於這個小勇者的事情。

「永遠在一起……畢竟是夫妻嘛。很快也會有了孩子……嗚嘿嘿嘿，艾爾！你想要幾個孩子？」

「真的要和艾爾結爲夫妻了……」

就在嘴脣交疊的前一刻，艾爾突然沒頭沒腦地說出這句話。亞蒂嚇了一跳，睜大眼一看，艾爾的笑臉近在眼前——

高昂的喇叭聲和鐘聲頓時響起。艾爾維持抱着亞蒂的狀態，在筆直鋪着的地毯上邁步前進。

「迷路的騎士團長和他的輔佐。」

「不，有。雖然有。汝等爲夫婦啊。原來如此，如此的勇者，也不無道理。」

艾爾用手梳理着亞蒂的頭髮時，她差點再度進入夢鄉，懷裏傳來像是睡糊塗的聲音。艾爾將臉靠近亞蒂的耳邊，低聲說：

抱起亞蒂的艾爾臉上露出一抹微笑，隨後輕輕鬆鬆地從澤多林布爾的背上縱身一躍。

「誠然。即使是盧貝氏族，也不可能輕易使汝這樣的勇者服從。」

弗雷梅維拉王國首都，坎庫寧。

「嗚嘿嘿嘿嘿嘿。大家都在祝福我們呢！」

看樣子她暫時是停不下來了。艾爾抱着半放棄的心態望向遠處。

「好好。先喫早餐吧。」

◆

就算能保存一段時間，也依然會慢慢變得不新鮮。自從住進巨人的聚落，有餘力在帳篷裏儲存物品以後，他們便開始進行各方面整頓。有一個地方可以安頓下來還真是便利。

老大、艾德加、海薇、迪特里希，還有巴特森。後面還能看到艾爾的雙親和亞蒂的母親，以及阿奇德的身影。

走着走着，亞蒂不停地確認牽着的手。彷彿比起周圍的祝福，和他之間的聯繫更爲重要的樣子。

接着，他們就以這樣一身打扮往王城走去。城裏的近衛騎士們排成一列，各自將劍握於手中，做出最鄭重的敬禮姿勢。

看着眼前的兩人，勇者心裏的困惑愈來愈深。

「嗯！不管到哪裏絕對都會一直在一起！」

至於亞蒂，她完全不顧周圍的狀況，迫不及待地跳下空降甲冑，直接衝向艾爾緊抱住他。

「！？妻妻妻妻妻子！！！！？？？？」

原本一直呈現半睡半醒狀態的亞蒂，一下子清醒過來。

就這樣，在巨人族的凱爾勒斯氏族的聚落中，住下了一對奇妙的客人。

她又茫然了好一會兒，然後漸漸地清醒了。最後深深嘆一口氣。

視線中蘊含的力道漸漸變強了。察覺到危險的氣氛，艾爾不禁呻吟。好不容易靠一次戰鬥說服了這一大羣巨人，他可不想再被要求展開什麼問答。所以，他指着亞蒂說：

「這麼晚才睡醒啊。」

「嗯。當然啦，畢竟這可是我們的結婚典禮。聽說陛下也會親口賜予我們祝福。」

艾爾慢慢牽起亞蒂的手，並將另一隻手伸到衣着不便行動的她背後，再用雙手將她抱起。嬌小的艾爾看起來不像能支撐比他身高還高的亞蒂，幸好有充沛的魔法能力加持，強行解決了這個問題。

確認過自己的傷勢後，勇者便理解了。這個小鬼族的勇者相當擅長與『巨大的東西』戰鬥。不知他過去是否都獵捕着巨人，抑或是巨獸？不管怎麼說，他都歷經許多場不負勇者之名的問答。他認爲這就足夠了。

「艾爾……！！」

不知爲何，大聲驚叫打斷勇者發問的人竟然是亞蒂。艾爾完全無視她的反應，淡然地點頭。

「嗯。這位是我的……妻子。」

「唔，妻子是……？」

艾爾將亞蒂放下，兩人手牽着手走過謁見廳。

「是的。對了，謝謝你昨天分給我們獵物。」

「無妨。汝等喫掉的份量根本不算什麼。」

雖說要消耗保存食物，但當然不會只喫那些。因爲分到一些巨人們打來的獵物，也獲得了新鮮的食材。兩個人類的食物量，與巨人相比根本微不足道。就算只是一塊碎肉也十分足夠了。

「你們巨人幾乎都只喫打來的獵物就夠了。不會喫果實之類的嗎？」

「此地幾乎沒有能填飽吾輩肚子的果實，蒐集起來所費的勞力也不划算。若是像汝等那麼小的話，或許喫果實就夠了。」

「那也沒辦法。可是，只喫肉總覺得很乏味……」

依照艾爾他們所見，巨人們的料理大多是豪爽地將捕來的獵物直接烤熟而已。他們的食物來源幾乎都是動物。因爲果實類的食物根本無法滿足巨人的胃口。雖然魔物森林裏也有些植物會結出巨大的果實，但那頂多只能當成巨人們的零食點心。主食終究還是肉。反正在這片森林裏，野獸要多少有多少。

一邊談着這些事情，等喫完早餐後，艾爾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站起來說：

「既然來作客，可不能這樣一直白白分你們的獵物呢。請讓我們也幫忙狩獵吧。」

「狩獵自己的份嗎？很好的想法，百眼也會看着的吧。」

勇者點頭稱是。繼續將獵物分給他們其實也沒有問題。和他們喫的份量比起來，艾爾和亞蒂根本算不上有喫。話是這麼說，讓他們主動獵取自己所需的糧食也完全不是問題。

勇者原本是這麼認爲才點頭的，但艾爾卻搖頭否定了他的想法。

「不，要抓的不只是我們的獵物，是和大家一樣的東西。希望我能略盡棉薄之力。」

「什麼？」

聽到艾爾的提議，三眼位勇者納悶地反問。艾爾和亞蒂沒有理會他的反應，動作俐落地收拾好鍋子，開始進行準備。

儘管在那之後勇者仍完全摸不着頭緒，結果還是被說服，帶着他們倆一起進入森林。總覺得有種隨波逐流的感覺。

巨人沉重的腳步聲在森林中迴盪。正因爲體型龐大，步行的速度也相當快。這個世界的巨大生物們利用強化魔法使肉體強化，動作卻出乎意料地敏捷靈活。

另外兩個小小的人影在林木間跳躍穿梭，速度不會比巨人慢。那是艾爾和穿着空降甲冑的亞蒂。

他們同時使用『大氣壓縮推進』的魔法，以樹木爲立足點半飛半跳地前進着。這麼做比起在地面跑來得更快。

在森林中不斷前進的一行人，不久後就發現藏在樹木間的野獸身影。那是一隻外表近似野豬的決鬥級魔獸，有一對醒目的巨大獠牙。勇者徑直向前，舉起新的石斧。

至於艾爾和亞蒂的情況——

亞蒂心想，艾爾否決的理由好像從根本上就已經偏差了，但她還是決定不去深究。

「不。機會難得，就請你先看看我們狩獵的方式吧……亞蒂。」

「結晶肌肉是用鍊金術對觸媒結晶進行加工的產物。也就是說，那也不是能從自然界開採、挖掘出來的東西。唔唔，我對鍊金術不太熟悉呢……」

一隻決鬥級魔獸的屍體躺臥在人羣的中心——是艾爾他們狩獵回來的獵物。

話剛說完，艾爾和亞蒂就拋下勇者衝出去。被留在身後的巨人回想起當時的戰鬥情況，露出複雜的表情杵在原地。

「不。那個，雖然打倒牠了，但光靠我們，要搬回去還是有困難……」

勇者向衆人進行說明。正因爲見識過那場戰鬥，巨人們也認同這兩個小鬼族的勇者是十足的強者。然而，看到他們能做到和自己一樣的事情，仍不禁爲之驚歎。

「如果就這樣幫我們做好整個身體，能不能做出一具皮甲制的幻晶騎士呢？」

當時作爲主力的幻晶騎士，其性能與現代的機體相比低了不少。設想在那個時代遇上旅團級魔獸、甚至是師團級魔獸的話——

「……不。也不見得。」

「不不，沒有必要勉強穿上。只是各位特地送我們賀禮，也能用來裝飾在某處吧。」

只要有材料和技術，艾爾不管花多少時間都會去完成。無奈他們缺少的材料還是太多了。

小規模的爆炸接連襲向前腳的關節。魔獸的軀體開始傾斜，發出短暫的悲鳴。只不過，魔獸又很快地站穩，恢復原本的姿勢。牠的四條腿也不是白長的，就算其中一條受傷也不會輕易倒下。

除了唯一相處多年的亞蒂外，巨人們根本無從得知艾爾的想法。他們純粹以給予榮譽爲由，而贈送魔獸皮革製造的巨大鎧甲。

一羣巨人圍在聚落中央的廣場上。這在過去是十分少見的，可是自從艾爾他們來到這裏後，就經常能看見這樣的景象。

雖然伊迦爾卡喪失了除了中樞以外的絕大部分，不過席爾斐亞涅只是因墜落的衝擊而損壞而已。回收以後還是能當成材料使用。

而事實證明，牠的大意足以致命。

看着他們戰鬥的模樣，三眼位的勇者不禁抱起雙臂，發出呻吟。

亞蒂扳起手指數了起來。即使完成了外裝部分，光是這樣也做不出幻晶騎士。畢竟沒有內在裝置驅動。

「又在打鬼主意……」

「要怎麼用收集到的材料組裝機體這一點啊。」

「嗯——那乾脆請巨人進去裏面吧！」

「我們不清楚他們究竟深入到博庫斯的哪裏，但應該還是有可能發現那些遺產。」

「咦？呃、啊……『森伐遠征軍』？」

那頭巨大的豬被分類爲決鬥級魔獸。看到他們倆以驚人速度接近，反應卻仍是很遲鈍。照理說，這種大小的生物根本不值得警戒。

「因此，吾輩不應再視之爲客人。一同狩獵、一同進食者，應當迎爲吾輩氏族的同胞。」

「小席怎麼樣？雖然墜落的時候壞掉了，零件應該還留着。」

悲鳴很快地轉爲憤怒的吼聲。大聲吼叫的魔獸，開始尋找攻擊自己的小小敵人——艾爾。雖然平時根本不會把他放在眼裏，可是既然讓自己受傷，就沒理由放過他了。

「吾以勇者之瞳向百眼發誓，這隻獵物確實是小鬼族的勇者所捕獲之物。」

「絕對不會有那種好事啦。」

這場可謂大失敗的遠征行動，其唯一的成果就是在歐比涅以東成功確保了少許領地。那塊土地便是日後的弗雷梅維拉王國。

這隻魔獸的材料應該可以供兩人盡情做出各種工具和裝備吧。可是，問題在於巨人們並不具備做『小物品』的技術。

「當然，席爾斐亞涅和伊迦爾卡之後都會回收，可是隻有它們不夠吧。不曉得哪裏有更多的幻晶騎士掉在地上呢……唉，真想到西方諸國撿殘骸。」

如果老大在這裏的話，就算會花上一段時間，想必最後還是能把機體做出來吧。艾爾對設計十分精通，但並非實際經手過鍛造作業。何況要製造幻晶騎士，還需要很多技術熟練的人手。

「說起來，利用魔獸的材料……在本國根本沒考慮過呢。」

「艾爾。我絕對不要那種塞着魔獸死屍的騎士哦？」

艾爾也點點頭。問題本來就多不勝數，而其中有兩個最大的問題。

以狩獵爲目的接近的兩人下手毫不留情。先行的艾爾一飛到巨獸腳邊，就一口氣顯現許多魔法。全部瞄準腳部。即使每一發魔法的火力都不大，集中在同一點攻擊的話，仍會產生不容小覷的威力。

這似乎是巨人族之間的規矩。在因爲某種理由來到其他氏族的情況下，一同狩獵、進食後，就會認可其爲新的氏族一員。雖然沒有適用於小鬼族的先例，巨人們仍紛紛表示同意。

「這是歷史的問題。弗雷梅維拉王國成立後，將博庫斯大樹海視爲禁地的事件起因是什麼？」

「呼。汝輩在此等着。吾立刻去捕來第一份糧食。」

再怎麼說，這麼矮小的勇者也不可能穿上和巨人族同樣的鎧甲。這已經不是尺寸太大的問題了，而是肯定會被壓扁。對從來不曾將小鬼族養在身邊的凱爾勒斯氏族的巨人們而言，該如何與其相處也讓他們煞費苦心。

艾爾滿意地打量着用初次狩獵的獵物製作成的鎧甲，心中充滿與巨人完全不同的喜悅。亞蒂則稍微拉開與他之間的距離，斜眼看着臉上浮現幸福的笑容、沉浸於妄想的艾爾。

勇者滿意地點一點頭，但又很快地沉下臉，視線移向腳邊的兩人。

「別擔心。我希望你們做的，是和你們『一樣』的鎧甲。」

◆

巨獸再次發出短促的悲鳴。牠這次終於撐不住了，身軀向前傾倒，俯臥在地。兩條前腳都受傷了的話，連那樣的魔獸也承受不住。兩個小小的影子接着逼近勉強以負傷的兩隻腳掙扎着想爬起來的魔獸。

見亞蒂一臉詫異，艾爾對她露出微笑，然後說：

「不愧是打倒吾的勇者……」

「那就只是普通的巨人而已了。」

儘管艾爾自己也明白那希望有多麼微小，他仍不免懷着一絲期待。如果還留着可以再利用的殘骸，就能一口氣拉近與目標之間的距離了。

「……有道理。」

儘管勇者感到有些疑惑，但終歸是增加榮譽光彩之物，所以還是勉強接受了。

「啊……我大概能猜到艾爾在想什麼了。」

「話說回來，雖然想都沒想過……既然要迎入氏族的話，就該用捕來的獵物裝飾在身上。」

「……呼。既然汝如此希望，那好吧。就由勇者——吾親自準備汝的鎧甲。」

牠的行動早已在兩人的算計之中。接下來換亞蒂從被刺激的魔獸死角處接近，空降甲冑的手掌上發出魔法現象的光芒。她瞄準的也是腳部關節。爆炎的魔法隨後襲向沒受傷的另一隻前腳。

在他們的故鄉，不僅有技術、經驗都很豐富的鍛造師，加工金屬所需的設備也很齊全。何況，利用金屬的自由度也更高。從各方面來看，魔獸的身體素材都很難運用。可以說這是在緊要關頭，不考慮規格和量產性的情況下，纔想得出來的方法。

此外，魔獸的材料運用也沒有說起來那麼簡單。其中還有各式各樣的限制存在。

勇者雙臂抱胸，煩惱地思考着。艾爾仍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回答：

「反過來說，如果是魔力供給停止、術式也不再維持的屍體，理論上應該也能夠當作材料使用。」

「因爲很麻煩吧？」

「這附近如果有不能啓動的幻晶騎士的話，倒是能挪用一些零件拼湊。」

「是嗎～～？算了，你開心就好。要用那個嗎？」

「唔。雖想要給予汝輩當成賀禮，但要符合小鬼族的身材……」

「怎麼了？那般成功的狩獵，也不需要吾出手了吧。」

「好的。機會難得，我想就用這隻獵物做一套鎧甲吧。」

說到底，這趟使用飛空船的旅途，其用意就是在派出第二次森伐遠征軍前事先進行調查。

「瞭解～～」

——森伐遠征軍。

當然，艾爾不可能只爲了紀念纔要求打造這套巨大的皮甲。他的目標始終只有一個，就是建造並獲得巨大的人型兵器——幻晶騎士。

在巨人族的傳統中，他們會將自己狩獵的成果打造成各種武器或防具。藉此向周圍展示自身的力量。也因此，第一次獵到的獵物被視爲十分重要的東西。對於沒什麼身外之物的巨人們而言，以第一隻獵物做成的道具算是少數寄託回憶之物。這已成爲一種慣例。

森林裏的魔獸們展現毀滅性的淫威，使遠征軍隊受到致命打擊。數量銳減至勉強沒有全滅的程度，最後狼狽不堪地逃了回去。

「如果能那樣蒐集到材料的話……剩下的問題就只有一個，一個很重大的問題。」

「歸根究柢，還是少了結晶肌肉呢。」

「是啊。加工起來也很費工夫。」

「不不，我沒什麼危險的想法。只是想到，我們和巨人族打好關係，也保障了食物來源。既然生活安頓下來，就表示差不多可以建造幻晶騎士了。愈來愈有意思了呢！」

看到勇者困惑的樣子，艾爾露出微笑，點頭說：

「不光是麻煩的問題。因爲活着的動物體內充滿了魔力和魔法術式，所以無法接受外來的術式。正因如此，才顯得能從外部進行操縱的結晶肌肉那麼方便。」

於是，勇者除了自己打來的獵物以外，還幫忙搬運了艾爾他們的獵物。他暗自決定，下次出來打獵要帶其他人幫忙搬行李。

勇者自顧自地點着頭。這時，艾爾來到他的腳邊，不知何故一臉抱歉地仰望他。

那是曾經平定西方，當人類全體勢力擴大的野心最爲旺盛的時期，所派出的一支東征軍。大規模的幻晶騎士部隊翻越歐比涅山脈，朝向博庫斯大樹海奮勇進軍。然而，這支遠征軍的下場卻相當悲慘。

「……不可能穿得上去吧。雖說此爲慶祝加入氏族之賀禮，但若無法使用，還有何意義？」

亞蒂受不了地說，但艾爾忽然想到另一種不同的可能性。

頸部被切開的魔獸噴出鮮血，當着他的面倒在地上。出血不止，魔獸的動作也漸漸變得無力。

亞蒂不解。聽他這麼說起來，只要有材料的話，感覺好像就會有辦法了。

「嗯——很難吧。金屬骨架可以用魔獸的骨頭代用嗎？雖然是有可能啦。」

用艾爾他們獵到的決鬥級魔獸製成的巨大皮甲，暫時存放在勇者居住的帳篷中。因爲那麼大的東西根本不可能放進艾爾他們的帳篷，但也不能就那樣放在野外。

小小的獵人們一下子就縮短與魔獸之間的距離。在他們逼近到眼前時，魔獸才終於注意到其存在。

「嗯。最重要的是那種東西立刻就會腐敗，驅動效率也很微妙。完全稱不上實用。」

「對不起。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個忙。」

那匹魔獸體型壯碩，全身長滿結實的肉。擁有與其體重相應的猛烈衝撞力，對巨人們來說也是十分難纏的對手。當然，勇者獨自就有辦法對付牠。不過，完成狩獵的卻是隻有兩人的小鬼族。這個事實讓巨人勇者忍不住驚歎。

「既然一同狩獵，一同進食，就無需再以客人身分相待。」

兩人閒聊着，摸索各式各樣的可能性。先不論艾爾的興趣，想要回到弗雷梅維拉王國的話，他們勢必需要幻晶騎士。因此亞蒂也幹勁十足。

「你、你想嘛！我們還要使用魔獸材料。或許用和老大他們不同的方法也行得通？」

「妳說得對。實在不行的話，也還有教育巨人他們這一手……」

亞蒂稍微和發出嗚呼呼呼呼呼的詭異笑聲的艾爾拉開距離，然後拍一拍手。

「先、先去把小席撿回來吧！啊，還是先去撿伊迦爾卡比較好？如果不先修好源素浮揚器，小席也動不了呢。」

「也對……嗯？奇怪？真要說起來，既然要回去，浮揚器應該更重要吧。」

「對喔。總不能用走的回去。可是，那比重造幻晶騎士還要困難吧？」

徒步走過搭乘飛行船飛過的距離，這選項根本不在討論範圍內。假設他們當真能夠重新改造幻晶騎士，步行的歸途依舊困難重重。

即使幻晶騎士的腳程比人類快得多，可是在不停運轉的狀況下仍會產生消耗。再考慮到途中遇到魔獸的情況，在抵達目的地前再度癱瘓停止的可能性非常大。要考慮用比較現實的方法穿越森林，就必須確保『走空路的手段』。

「問題太多了！！只好放棄？」

「也不是這樣。事已至此，就儘可能地利用魔獸吧。首先要研究污穢之獸的材料。」

艾爾想起了伊迦爾卡的最後那場戰鬥。在戰鬥中，他看到污穢之獸的翅膀發出虹色光芒飛行的模樣。那個光芒與源素浮揚器產生的乙太反應相同。也就是說，可以推定污穢之獸也是利用同樣原理飛上天空的。

艾爾愈來愈有幹勁，亞蒂卻還是一副疑惑的樣子。

「那樣好嗎？污穢之獸（那個）算是你的大敵吧？」

「牠們是應該殲滅的仇敵，不過要是死後派得上用場，不也很好嗎？」

他若無其事地提出如此危險的意見，而亞蒂很自然地就接受了。這裏並沒有會對此予以吐槽的人。

「好，先去和巨人們談談吧。先打好關係，等交情好到願意幫助我們之後，就蒐集各種東西……到時候，再來考慮之後的方法。」

爲了達成目的，他們就這樣不斷進行多方嘗試，一邊度過這段與巨人們同住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