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晉見國王陛下

在「澤特蘭德大陸」東方，於險峻的歐比涅山地山腳處，有一個名爲「弗雷梅維拉王國」的國家。這個世界有着獨特的超自然力量─「魔法」，並存在着許多能使用「魔法」的野獸─「魔獸」，該國扮演抵擋有衆多「魔獸」潛伏的「博庫斯大樹海」的屏障。人民稱之爲「騎士之國」。

時值西方歷一二七七年，冬季已過，此時正是生生不息、春意盎然之際，在一片欣欣向榮的春天時，那件事發生了。

當時師團級魔獸「陸皇龜」來襲，越過弗雷梅維拉王國東部國境防衛線。這起重大的事件，後稱爲「陸皇事變」。

那隻魔獸以摧毀國內交通要衝之勢逼進，弗雷梅維拉王國面臨國家存亡的危機。當此之際，勇敢挺身而出對抗無比強大魔獸的就是「揚圖寧守護騎士團」與「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的學生騎士們。他們不顧自身危險，極力奮戰，儘管出現了大量犧牲者，終於還是戰勝敵人，爲國家帶來和平─

散發莊嚴肅穆氣息的歐比涅山地，就佇立在弗雷梅維拉王國的王都「坎庫寧」後方。

位在街道中心的王城「雪勒貝爾城」周圍生氣勃勃，充滿了吵囔的氣氛四處都有吟遊詩人唱誦逸聞，酒館裏的人們以此助興，大白天就暢飲着美酒。商人們更抓住機會開門營業，招攬生意的吆喝聲此起彼落。所有人不分彼此開懷歡笑。

這場喧鬧的起因，在於正在王城爲揚圖寧守護騎士團和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高等部的騎操士們舉辦的授勳典禮。聽過那場大戰內容的人們莫不恐懼得發抖，極力讚揚趕走魔獸的騎士，同時也對這場盛事樂在其中。

一個略顯老邁的男姓帶着一個小孩子，一老一小地走在嘈雜擁擠的王都街道上。他們分別是萊西亞拉騎操學園的學園長「勞裏·埃切貝里亞」和他的孫子「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

路上人滿爲患。嬌小的艾爾一手緊抓勞裏的衣服以免走散，另一手則拿着以薄餅皮包覆大量水果、類似可麗餅的點心。

「爺爺要不要也來一點呢？」

「唔。我就不用了，艾爾全部喫掉吧。」

艾爾點頭回應，在人羣中靈活地大口咬下點心。那是從路邊隨處可見的攤位上買來的。

0;人真多……難得爺爺約我出來，沒想到會變成這樣。1;

祖孫倆會身處充滿狂歡氣氛的王都，起因於國王本人的親自邀請。一問之下，這才知道勞裏和國王是老同學。因爲這份交情，勞裏過去曾擔任國王的顧問一職，而這段友誼一直維持到他成爲學園長的今天。國王知道他和「陸皇事變」中大顯身手的紅色騎士真實身分「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有血緣關係，纔會把兩人找來。

聽到這件事的艾爾，這一路上都有些提心吊膽，畢竟國王都開了金口指名要找他，不可能只問了事情經過就放人。他嘆了口含有水果甜味的氣息，一邊逆向穿越擁擠的人潮，一邊朝着王城前進。

雪勒貝爾城的正門前空前熱鬧，但到城堡的中庭一帶就冷清多了。穿過人羣，終於抵達那兒的兩人看見了前來迎接的士兵。士兵領着他們。來到城內一處像會議室的地方，他在留下「請在此稍候」的指示後便離開了。現在只剩勞裏和艾爾祖孫倆孤零零待在寬敞的室內，遠方傳來像是授勳典禮的人羣歡呼聲。

「艾爾啊，你在緊張嗎？」

「當然了。我根本沒想過會有機會晉見陛下呢。」

「哎呀，我還以爲憑艾爾的膽識不會在乎這點小事。」

「您這麼說好像有點過分呢，爺爺。」

現在空氣猶如凍結一般靜止。聽到這過於異想天開的願望，連安布羅斯都露出意外的表情。這也難怪，就一個十二歲孩子的願望來說，這未免太奇怪了。不只他，原本態度一派悠哉的勞裏也繃起臉，其餘兩人則像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目瞪口呆。

「好，就答應你的願望吧！！」

「是，我明白這樣的處置對尚未成年的十二歲孩子來說太過了。」

「雖說孩子要胸懷大志，但有誰會說出如此奇特的願望？朕這輩子聽了那麼多人的願望，不過今天那個可是『極品』啊！」

「好久不見了，陛下。我纔要感謝您百忙之中抽空接見我們。」

安布羅斯和艾爾的視線剎那間交錯在一起。

「……艾爾涅斯帝啊，你說魔力轉換爐的製法嗎？這可真叫人意外，想得到那個方法，確實只有拜託朕才能到手，不過一般人可不會想要那種東西。我理所當然要確認─你知道這種事又想做什麼？」

「這我倒不認爲……正因如此，陛下也加上了附帶條件。即使是萊西亞拉學園長的孫子，要做出新的幻晶騎士也非易事。」

「不是的，陛下。雖然我的容貌如此，但我的確是個男孩子。恕我沒有及早自我介紹。初次見面，我是勞裏·埃切貝里之孫，艾爾涅斯帝。今日有幸獲得陛下召見，實不勝喜悅。」

「朕就開門見山說了。今天特意邀請你們來不爲別的，是爲了陸皇事變的善後收拾。朕聽說了你這次的表現，但也不能公開表揚。」

兩人互相碰杯，興高采烈地繼續說話。

聽安布羅斯這麼說，艾爾緩緩搖頭。

國王眯起眼，無言地加強給艾爾的壓力。艾爾的背後流下冷汗，但他仍堅定地回視。

「我以前確實只要得到幻晶騎士就好，但現在不一樣了。我……我希望『憑自己的雙手做出』專屬於自己的、最棒的幻晶騎士。」

0;慢着，我不認爲那是會對小孩子露出的表情。1;

「哦，專屬於自己的幻晶騎士啊。還真是了不起的願望。若是如此，還並非不能理解，現在這要求不就好了嗎？這或許能實現哦。」

「領命。我一定會準備好陛下看了滿意的幻晶騎士。」

0;……不對，不對，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這種直接向陛下請願的機會。那我應該請求非得拜託陛下才能得到的東西嗎？……對，那纔是我目前最爲需要、而且是最難到手的東西！！1;

「先不論是非對錯……說說看你的理由。爲什麼想要那種東西？」

安布羅斯太過露骨的說明反到讓艾爾一臉錯愕。他接受這個提議，腦袋開始以最高速運轉。

「是，我……雖然在萊西亞拉以騎士爲目標學習，但我原本就很想要專屬於自己的幻晶騎士。」

「噢。對了，朕曾經因爲它太有能力而擔心他的未來發展呢。實際見過面，才覺得這是多慮了。」

「朕確實答應你的請求。不過啊，那本來是不公開的祕密。只是討伐陸皇龜這種『程度』的功勞，未免有欠公平。」

面對沉默的安布羅斯，艾爾接着說明：

「朕知道他的來路，他可是吾友的孫子啊。話雖如此，你們的擔憂也是自然……是吧？艾爾涅斯帝。」

「唉，我是完全交給女兒帶的啦。那孩子從以前就喜歡幻晶騎士，但沒想到他會做到這地步。我也完全沒掌握情況，捏了把冷汗呢。」

「什……陛下，萬萬不可！那可不能教給這種來路不明的孩子啊！」

又蹦出一個超乎想像範圍的答案，讓國王啞口無言。此時，他腦中浮現報告書上的某句話。

「你……你這傢伙知道自己再說什麼……」

安布羅斯解釋道，臉上浮現和藹的笑容─不過，那再怎麼看都是「不懷好意」的笑臉。一度「遭到否決」的東西之後又想拿出來，簡直像在試探一樣。艾爾表現出一如往常的態度，心中的緊戒卻在緩緩升高。

這樣的獎賞對艾爾來說是足以勝過數以萬計的金錢。那張微笑着的可愛表情上燃起高漲的渴望與熱情。安布羅斯見了他的表情，更確信自己的方法沒錯。

「呵呵，這樣說想必顯得有些空泛。朕會指定方法。剛纔你說要做幻晶騎士？那麼，就讓朕瞧瞧你的能耐─證明你能運用魔力轉換爐的製法吧。」

可實際上─眼前卻是個身高比一般十二歲孩子更爲嬌小，幾乎讓人錯認爲少女的少年。他的外貌柔和，圓潤臉孔上一雙意志堅定的明亮眼眸眨了眨，剪齊至下巴附近的銀紫色頭髮圍繞在臉龐四周，讓幾個在國政場合歷經大風大浪的他們僵住了臉。然而，國王畢竟不可小覷。他一開始驚訝地挑起一邊眉毛，但又很快換上一副興致盎然的表情。

艾爾的表情轉爲懷疑。先答應他，又說他的實力功績不足，不禁令人懷疑他的用意。安布羅斯看出艾爾臉上閃過的疑惑，露出愉快的笑容。

「多麼……哈！多麼荒唐！偏偏要說興趣！哈哈哈！這可真有趣！居然出於興趣探詢國家機密！你真是十二歲的孩子？呵哈哈！這真是傑作。朕好久沒遇到像你這麼有趣的人啦！」

「證明……請問我該怎麼做呢？」

「呵呵呵，朕不是因爲它是你孫子纔敢興趣，但朕很好奇他會做出什麼驚人之舉。做出更好的幻晶騎士─這根本是天方夜譚，但他卻毫不猶豫點頭答應了。」

0;乾脆要一架幻晶騎士看看？當成參考標準或許正好。從實際上的功勞看好像也行得通。嗚呵呵呵。1;

時光僅流逝須臾，這時艾爾從沉思中回神。如果不行的話就算了，再想一個就好─他帶着如此樂觀的念頭，以不在乎的口吻提議道：「那麼，懇請陛下，我現在最想要的東西是知識……『魔力轉換爐的製造方法』的知識。」

「哎呀，能讓陛下這麼看好，我孫子還滿有志氣的呢。」

「呵呵，好久沒有過如此充實的日子了。勞裏啊，你這孫子真有趣。」

「因爲太有趣，朕不小心做了愉快的約定。」

勞裏也提心吊膽地看着向國王解釋的孫子。他是知道艾爾熱衷於幻晶騎士，卻沒想過他會如此不顧一切地在這種場合提出要求。事以至此，想要開口幫腔也很難吧。他睹了國王一眼，見安布羅斯板着臉，沉重地開口：

「公爵，不要亂說話。」

「無論是要拔擢你成爲騎士還是給予身分，你的年紀都是個問題。這你明白嗎？」

「因爲是我的孫子嘛。今後我也會好好培養他成長茁壯，不負陛下期待。」

0;『獨自改變魔導演算機的魔法術式』嗎？此人莫非是認真的？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當真如此希望？……他有那樣的能力？1;

0;這固然可以解釋成以獎勵當誘餌，接着要我做白工……不過，可說是意外的收穫吧。先不管條件，畢竟這可是得知最重要機密的機會。1;

在艾爾的記憶中，對安布羅斯露出的表情有印象。翻出早已逐漸風化的前世記憶，乍看之下和藹可親的表情，卻是伺機尋找話裏的大小破綻─是「業務員的表情」。裏面肯定有鬼。

這就是『從天下掉下來的禮物』或者『不勞而獲』吧。然而，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這點不管在前是還是今生都是不變的社會共識吧。

艾爾說明完後靜靜地觀察事態發展。聽安布羅斯這麼說，突然繃起臉。

身後的兩名貴族目瞪口呆地看着國王捧腹大笑。與國王交情長久的勞裏，看得出他是當真覺得有趣，這才鬆了口氣。

「……居然輕易做出那種約定。得勸諫陛下稍微克制消遣的心態啊。」

「因爲我有興趣。」

說着，安布羅斯心中出現某種類似確信的預感。

方纔謁見時隨侍在後的其中一名貴族─克努特·迪斯寇德公爵對另一人「喬基姆·塞拉帝」侯爵抱怨。

「哦，聽說是十二歲的孩子，但頗有大將之風嘛。大過拘束也不好說話吧，放輕鬆。」

「不必介意，安排這次會面畢竟是出於朕的好奇心。那麼，他就是那位紅色騎士……嗎？」

「是，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安布羅斯說着，不客氣地打量起艾爾。

「安靜」

他們把艾爾當成孩子看，若是「意料之外」的要求，他們也不至於如此失態吧。然而，艾爾的要求是個人「不可能」要求的東西。這答案太出人意料，儘管安布羅斯爲人機智，這下也難免反應不過來，因而產生一段奇妙的沉默。其中最先動作的是他背後一名貴族─「克努特·迪斯寇德」公爵。

可是，要想出一個所謂適合「討伐陸皇龜的貢獻」的報酬很難。換成金錢的話是多少？要物品的話又要多少？除了地位以外沒有其他想要的東西嗎？並不是艾爾開不了口，而是他真的不理解那些功績的價值。乾脆把自己還是小孩的是當成擋箭牌，提出無理的要求算了？─想到這裏，他打消了念頭。

「唉呀，我孫子的確還在上學沒錯啊。」

等一下就要晉見國王，兩人卻仍若無其事地相互調侃，看來他們的膽子也挺大的。不久，士兵又再次出現，宣佈等待的人已到來。

或許又回想起來那時的光景吧，安布羅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陣低笑。

「大概用不着多久，他就會將成果帶到朕面前吧。」

「不用說，實際製作幻晶騎士就好了。除了爐，做出你認爲最棒的幻晶騎士的外殼讓朕看看。若是朕滿意了，就會實現這次的諾言。」

「我是爲此而在萊西亞拉騎操學園追求各方面的知識。獲得魔法知識，學習幻晶騎士構造及操作方式。我早已徹底調查過構成機身的技術了，然而，我還缺乏一個關鍵的零件。對，就是魔力轉換爐。如陛下所知，其製法並未向一般民衆公開。因此若是提到獎賞，希望可以教授我製法。只要知道製法，剩下就是製作了。」

「有勞兩位，讓你們久等了。好久不見，勞裏。」

「哦，我看了報告書。還以爲是男孩所爲，沒想到是女孩啊。」

安布羅斯及隨侍在後的貴族將視線移向勞裏身旁。報告書上記載的情報，就只有『年僅十二歲的小孩子駕駛幻晶騎士，與陸皇龜交手』而已，因此他們原本認爲來的會是個不符合年紀的魁梧男子。

「嗯，看來你腦筋還動得挺快的。哎，所以……你想要什麼？朕認爲這種事問本人還是更直截了當。若你想要的是與這次功績相當的東西，就當作爲獎勵獎賞你吧。」

與艾爾涅斯帝的謁見結束後不久，安布羅斯來到一間既非謁見廳也非會議室的國王私室。室內還有另一人—那是勞裏。

「朕也聽說你同意了這件事。不過啊，朕絕得也不可隨便對待有能力和陸皇龜戰鬥的能幹騎士，纔想私底下給你公平的獎勵。雖說如此，要給一個還尚未成年的孩子什麼樣的獎勵，朕也很頭痛啊。」

「陛下的度量沒有小到無法接受忠告。還是說，您也認爲將國家機密告訴那樣來路不明的小孩無所謂？」

「我不是在問事情難易度如何，是說那種約定本身就有問題！」

「……總之，你的理由是？」

「朕聽說有個十二歲的孩子和陸皇龜打了一場才把他叫來看看，但這不可能，他已經不能說是孩子了吧。」

他們轉過身肅立。門打開後幾個人走了進來。最前方的正是弗雷梅維拉王國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國王「安布羅斯·塔哈沃·弗雷梅維亞」本人。儘管已過壯年，他全身仍散發着讓人感覺不到年紀的威儀，身後跟着兩名有貴族派頭的男性。安布羅斯一進門，便在與勞裏四目相接的瞬間揚起嘴角。

聽了這句話的艾爾，表情變得活像發現獵物的肉食動物。國王提出他所需的最後一個零件作爲交換條件，而且這對他來說是早晚都會實現的未來。他當然二話不說，毫不猶豫的接受。

就在艾爾滿不在乎地輸給慾望，正準備回答的那瞬間，有個強烈的想法撂過腦海中。

「不用擔心，君無戲言。朕和你保證，等到你累積相應的功勞之際，就傳授於你知識。」

0;話是這麼說，也不可能辜負國王陛下的一番好意……得說些什麼纔行。1;

見艾爾如此直率地回答，安布羅斯身後的兩人表情從驚訝轉爲目瞪口呆。他們實在很難評斷艾爾究竟是器量過人，還是單純的不懂拘謹。

在慌亂之中險些意氣用事的克努特，被回過神的安布羅斯打斷。之前有些輕鬆的氣氛頓時一變。面對渾身散發一國之長威嚴的國王，在場所有人隨即肅立。

一想起剛纔的事，含着酒的安布羅斯便露出微笑。

在場所有人都像看見了什麼極爲異常的東西，表情難以言喻。在這段無人開口的沉默中，突然隱約聽見忍笑聲，令所有人驚訝得往那邊看去。只見安布羅斯先是默默抖着肩膀，隨即忍不住爆笑出聲。

0;我看……這應該不是出於單純的好意吧。陛下想看我是不是個會因爲獎勵而上鉤的人？現在才說要給我獎勵，果然很可疑。1;

克努特忿忿不平，踏着沉重的步伐穿過走廊。跟在她身後的喬基姆腦中浮現他孩子們的身影。對揚圖寧守護騎士團長菲利浦·赫爾哈根的報告進行補充的就是他女兒─斯特凡妮婭。報告內容也包括他的那對私生兒女與艾爾在一起的事。說到底，艾爾也算是他認識的人。

現在可能有必要蒐集一些情報，或下達某些指示給他的私生子。在陷入沉思的喬基姆身旁，克努特的表情漸趨嚴厲。

「就算是個孩子……置之不理或許有危險。」

這句低語沒有傳入任何人耳中，悄然無聲地融入周遭的空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