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搜索騎士團長篇 第六十五話 集合敵人的敵人吧

沉重的震動在地面上蔓延。一羣巨人族踏着粗魯的腳步，一走到房間前面便開口喊道：

「王！吾等的王是否在此！？有緊急的事情要傳達……」

說到一半，巨人們的氣勢迅速衰退，因爲坐在房間裏的巨人厭煩地朝他們看了過來。他的五隻眼瞳，以及在巨人族中也顯得格外魁梧的身軀——『盧貝氏族的王』懶懶地靠坐在椅子上，眼睛分別盯住巨人們。

「當然在。既然那麼着急，想必帶來了好消息吧？」

「這個……」

被稱爲王的巨人身上的氣息一下子變得嚴厲，原本傭懶的模樣不再，眼睛炯炯有神。在強烈壓力的逼迫下，前來通知的巨人狼狽得說不出話。

「哼，失敗了啊。」

「吾等眼瞳不足！污穢之獸遭到擊退，『那些東西』愈來愈接近了。」

也許是放棄了辯解，巨人無力地低聲回答，接着，他耳邊聽見低低的響聲，驚訝地抬起頭一看，一幕罕見的光景映入眼中。

王發出了笑聲。

「呵呵、呵哈哈……自從『那個』在天上現身，許多污穢之獸便被破壞了。要屠殺如此大量魔獸，連吾等氏族也會失去衆多眼瞳。不曉得彼等又受到多大傷害……」

隨着笑聲愈來愈低，面對起身而立的王，巨人們都爲之震懾而退後一步。

「過去，吾等頭頂上有污穢之獸。吾等使之屈服於氏族之下，理應帶來了進一步的繁榮纔是。」

「誠如吾王所言。吾等氏族的力量，至今沒有受到任何損害……」

「如今又怎麼說？新的某種東西出現，莫非天空是吾等永遠的敵人嗎？」

王已經沒有看着巨人們，他像是對遙遠的某人發問一樣接着喃喃自語：

「那天上飛的東西是什麼，又爲什麼來到此地……？沒有答案是嗎？可惡的百眼神。在緊要關頭卻派不上用場。」

無論再怎麼提出質疑，神依然保持緘默，其中沒有祝福。

氏族的巨人們互相使眼色商量，過了一會兒纔開口：

「沒有百眼的祝福，顯然是敵人。」

站在擬態巨人手掌上的小小人影，與巨人王正面相對，說道：

小王深深嘆氣，強調自己的辛勞，艾爾也隨聲附和。平穩的閒談持續了一會兒後，小王終於提起正題。

「那些不入眼的小氏族，無論聚集多少都沒用。如同彼輩曾經發起的第二次行動。」

「既然一次還沒學到教訓，就再讓彼輩嚐嚐苦頭……諸氏族聯軍膽敢行動，吾等也會有所回應。」

「一旦帶回情報，他們就會想出應對辦法。不枉費我讓大家逃脫了。」

「喔……」

「準備好了以後，請告訴我一聲。」

「大家都很厲害嘛！他們纔不會一直輸給那種魔獸。」

「畢竟大家都來了嘛！」

「是否需要下一個犧牲品……」

「準備好了嗎？」

巨人王閉上眼睛，沉聲說道：

「所以他們決定在你們牽扯進來以前，剷除所有殘留的氏族。真眼之亂將再次上演，再度引發一場大戰。」

「啊，札卡萊亞先生。呃——因爲艾爾在睡覺，所以我在給他摸摸。」

「早安，亞蒂。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沒問題。」

「……你想說什麼？」

盧貝氏族認爲諸氏族聯軍將再度集結，因此對那些來歷不明的空中敵人加入一事更有所顧忌。空中的敵人打退了前去迎擊的污穢之獸，據說仍繼續入侵巨人們的領域。

聽到這裏，艾爾和亞蒂再次被喜悅包圍。

「說得沒錯。盧貝氏族就會胡亂使喚我們。」

「話是沒錯……」

「話是這麼說，但敵人也不一定只有他們。」

小王接着娓娓道來——

「嗨，就等你們兩位過來了。」

「你的意思是，這場戰爭是因我們而起。」

小王微笑着舉起手。

「談什麼氏族都沒有意義。百眼之加護只能給予吾等盧貝氏族。吾不會再視而不見，好好整頓一番便是。」

王發出低低的笑聲，腳步悠然地走過彷彿凍僵般停止動作的巨人們之間。

艾爾和亞蒂來到城裏某個開會用的房間，向在最裏面等候的王致意並就座。小王平時臉上掛着的笑容中，摻雜了幾分愧疚的神色。

小王輕輕嘆了一口氣，探出上半身。

小王發出輕笑，身上散發愉快的氣息，來回看着兩人。

倖存下來的全是些微不足道的小氏族。照那樣的情況來看，他們不可能反抗盧貝氏族。

在高處的巨人們看不到低頭的小王的表情，因此誰也沒注意到他的臉上悄悄浮現一絲笑容。

對於他們的擔憂，王則是抱着不屑的態度。

一道錯愕的嗓音向不厭其煩梳理着少年頭髮的少女問道。亞蒂轉過頭，看到一名青年手足無措地站在房間門口。

◆

「啊啊，艾爾的頭髮輕盈滑順，摸起來好舒服……」

「不用放在心上。你們只是偶然在森林裏迷失了而已。雖然今後可能會發生一些爭執，但你們也不需要去瞠渾水。」

「想來也是。不過，小王，若是派不上用場，或許這裏也沒有汝輩的位置了吧？」

「諸氏族聯軍……」

「那是其中一個因素。不過，主要還是你們的事情。」

「空中的入侵者又出現了。」

小王在幻獸騎士的手心上行了一禮。盧貝氏族的王滿意地點點頭後便走開了，巨人們也尾隨而去。

「我向您保證，我們的幻獸將發揮更大的作用，以避免那種情況發生。」

大概是判斷可以繼續談下去，小王靠坐在椅背上。

「啊，小王先生回來了？艾爾，起來吧～」

「……你們在做什麼？」

枕在亞蒂膝上睡着的人正是『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艾爾）』。

亞蒂怒目瞪着他，小王反而愉快地加深了臉上的笑容。

巨人們的視線集中到最後方。那裏有個把魔獸甲殼當作鎧甲穿戴在身上的巨大人型。外觀看似巨人，卻有本質上差異的扭曲存在——擬態巨人『幻獸騎士』。

「感謝你告訴我們這麼重要的消息。那麼，我們希望能儘快前去迎接。」

艾爾偏着頭問。小王點了點頭。

「抱歉打擾你們休息。王吩咐我請兩位過去。」

基於巨人族獨有的慣例『賢人問答』，所有事情都依照戰鬥勝負決定，因此數量的調整很重要。無論是多麼微小的力量，一旦聚集起來也會成爲不容忽視的勢力。

小王連忙制止他們，眼看就要站起來的兩人於是慢慢坐了回去。

亞蒂沒有理會一臉詫異的艾爾，高興地抱緊了他。

「那是巨人族對於其他氏族所採取的行動？」

面對小王故作哀嘆不已的樣子，亞蒂不滿地噘起嘴。艾爾則是盤起雙臂，陷入片刻的沉思。

「……總之，盧貝氏族似乎會在近期內有大動作。」

「！你的意思，難道是要把村子裏的人當作人質！？」

亞蒂搖了搖艾爾的肩膀。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地動起來。

不久，他走到另一個王的面前。五隻眼睛緊盯着小鬼族的統治者——小王（奧伯朗）。

「吾王，那麼該怎麼做？若本來已毀滅的凱爾勒斯氏族乖乖閉上眼睛，災禍也就過去了。如今空中出現新的敵人，彼輩或許會再次睜開眼睛。」

「你們和那些入侵者……不，和西方的同胞們會合是好事，但你們要就這樣拋下我們不管了嗎？我的舊時同胞啊，那樣未免太薄情了。我出於一片好心告訴你們這個消息，難道你們要恩將仇報嗎？」

「在有污穢之獸的戰場上，『毀滅詩篇』不會止息，但如果對方表現出敵意，就不能使之屈服了。」

「你太客氣了。既然受到巨人族傳喚，也不能不前去應對。」

——雖然以前還有好幾個僅次於他們的有力氏族。

「哎，應該和你們想的一樣。許多在空中出現的飛行物……不，就坦白說了吧，『船』正朝這裏而來。盧貝氏族正在討論該如何應對。」

亞蒂隨即欠身想要站起，被小王委婉地制止了。他臉上浮現的笑意像是在說：「這樣講你們應該懂吧？」

「我明白你們歸心似箭，但凡事都要有個順序。」

在場的巨人們提出了各式各樣的觀點。既然他們並非百眼神，也就不可能預測到所有要素。神的骰子至今仍在滾動，沒有人能知道結果。

「！那是！」

巨人王的嘴角揚起嘲笑的形狀。小王看起來不甚在意，恭敬地彎腰回禮。

而由各氏族組成的聯軍則推翻了這個前提。

札卡萊亞留下這句話，就從房間裏退了出去。亞蒂開始着手準備，在剛睡醒的艾爾仍搖晃着腦袋時幫他梳好頭髮、整理衣服。大致確認過後，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過去那一場巨人族內部鬥爭的『真眼之亂』中，大部分有力氏族都消失了。因爲能夠驅使污穢之獸的盧貝氏族展現了壓倒性的力量。

聽見氏族巨人們的說詞，王將視線轉向他們。來自天空的異物，其目的與真面目皆不明，且很可能擁有超乎污穢之獸的力量。對於巨人族——盧貝氏族來說也可能成爲威脅。

「不過，對於小鬼族來說，這個問題可傷腦筋了。一旦被捲入巨人之間的戰爭，我們完全不是對手。」

「先聽我把話說完。不管怎樣，因爲你們的同伴過來了，盧貝氏族也不得不採取行動。」

「隨時聽候差遺……」

「我們？」

「等等，等一下。先聽我把話說完。」

「嗯，沒問題。今天也很可愛！」

柔軟的觸感溜過指間。『亞黛爾楚·歐塔』把玩着滑順散落的髮絲，輕輕嘆了口氣。

「沒什麼。只是提醒你們，兩位可能會變成扭轉這個森林勢力版圖的王牌。真是責任重大啊。」

聞言，在場的巨人們都喫了一驚，視線轉向國王。

艾爾和亞蒂互望了一眼，帶着驚喜交加的表情對彼此微笑。他們勉強壓下想要立刻行動的心情，再度轉向小王。

爲了避免打擾艾爾的睡眠，她撫摸的動作既輕且慢。看着她莫名沉浸其中的樣子，被稱爲『札卡萊亞』的青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他很明智地閉上了嘴巴，轉而想起自己的職責。

「難得請兩位來作客，卻沒有好好招待，還讓你們等這麼久。真對不起。」

「聽你那麼說，我就放心了。」

「來歷不明又會飛的敵人。換個角度想，這不正是個好機會嗎？」

在大大小小的衆多巨人氏族中，盧貝氏族堪稱是規模最大的一支。

看着衆人惶惶不安的樣子，王不禁嘆了一口氣。身爲最大規模的氏族，手中還握有污穢之獸這樣強大的力量，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我明白。我們不會不知感恩。」

「必須將之排除。吾等纔是真正的巨人。」

「一如吾等曾經降伏污穢之獸，彼等將成爲助力抑或是災難？聽見了嗎？『小王』。」

「你那種說法……！」

在盧貝氏族的戰略上，污穢之獸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多虧如此，盧貝氏族也陷入大混亂。雖說是最大氏族，巨人之間的衝突還是免不了出現死傷。但是，只要污穢之獸還在，諸氏族聯軍根本算不了什麼。」

「怎麼可能，那是不正當的企圖。只不過，我畢竟還是小鬼族的王，必須從更全面的角度顧及全局。」

小王聳聳肩。亞蒂則不滿地閉上嘴。

無論如何，她十分清楚被捲入戰爭的小鬼族沒有抵抗能力。如果戰鬥規模擴大，盧貝氏族也不會有餘力保護他們。

盧貝氏族的決斷實在不容樂觀。

「同時，我也認爲這是一個好機會。盧貝氏族將直接參與戰鬥！想要重創他們的勢力，就只有趁這次機會了。」

雖然小鬼族的目標是脫離庇護他們的盧貝氏族，但並不是想要直接闖進巨人的根據地。

在盧貝氏族和諸氏族戰鬥的期間，或許會出現漏洞。他們要瞄準的就是那個時刻。

「那麼具體來說，你希望我們採取什麼行動？」

「唔，這要從多方面來討論。畢竟戰爭已近在眼前，我們接到命令，就必須立刻展開行動。」

小王收斂起笑意，目不轉睛地盯着艾爾，他的腦海中應該有着各式各樣的盤算吧，此時他像是在減少視覺資訊一樣眯起眼睛。

「我想確認空中的入侵者是你們的同伴，而且真的會站在我方陣營。因此有必要讓你們以行動證明。」

「好，我可以去和他們談談。在與盧貝氏族爲敵這一點上，我們的目的一致。」

「然後在適當的時機對盧貝氏族發動夾攻。假如諸氏族聯軍也能加入當然更好，可是不知道他們會如何行動，所以先不列入考慮。」

艾爾點頭表示同意。能夠儘快和飛空船隊會合也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和盧貝氏族戰鬥也沒有問題。不過，有件事令他耿耿於懷。

「我的騎士團的確不會那麼簡單敗給污穢之獸，可是一旦發展成全面衝突，就不可避免地會出現傷亡。」

艾爾從正面盯着小王。矮小少年放出的視線意外銳利，讓小鬼族的王稍微屏住了呼吸。

「你把流血的任務全推給我們，讓我不是很滿意呢。」

「哈哈……你放心。在這場戰鬥中，盧貝氏族不會得到污穢之獸的力量。」

「咦？爲什麼？」

兩人臉上表現出相當意外的神情。小王停頓了一會兒，然後恢復笑容。

小魔導師向用力揮舞手臂的亞蒂輕輕揮手問候，然後就地坐了下來。這樣能夠更靠近兩人的視線。

他們不可能配合矮小的艾爾等人而坐下，甚至稱呼他們爲老師，眼前情景簡直超乎想像。

他的主人——小王仗着幻獸騎士的力量爲靠山，勉強實現了與巨人之間的平等相處。這兩名嬌小的少年、少女又是怎樣做到的——

「汝揹負了小鬼族氏族的期待，想必所言不假。」

「怎麼了？小魔導師。」

「關於這件事，由我們小鬼族向各位保證。在接下來的問答中，污穢之獸不會加入盧貝氏族的陣營。」

話是這麼說，但有意消滅其他所有氏族，盧貝氏族還是歷史上僅見。那是甚或無懼百眼的行徑。

「艾爾，問題應該不是出在那裏哦？」

於是，對盧貝氏族的包圍網在森林一隅悄悄建立起來。

「我寄放在你們那邊的卡薩薩奇應該幫得上忙。」

「他有一種特別的技能。總之，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小魔導師還沒說完，腳步聲的來源便現身了。一看到艾爾等人輕快地跑過樹林間的身影，她臉上不由得綻開笑容。

「放着巨人族不管也可以吧？」

「……這就是巨人族的凱爾勒斯氏族。埃切貝里亞大人真的被巨人們接納了呢。」

「嗨～小魔導師、拿布！你們好嗎？」

「……老師，那個確實飛得很快。可是，呃……坐着那種東西在各氏族之間飛來飛去，不是會先被視爲敵人嗎？」

「我雖是聯絡人員，但小王也允許我在可能範圍內回答。只能請你們相信了。」

「汝的幻獸？」

「小鬼族的勇者，盧貝氏族不能使用污穢之獸，此話有幾分真實性？如此一來，吾等應採行的戰術將會有重大改變。」

「拿布，你有沒有聽到……」

隨行的青年一時答不上話，只能注視着走在前面的少年背影。

「請放心，卡薩薩奇可以帶着一個巨人一起走。」

「那就拜託你們啦！」

小魔導師慢慢搖了搖頭。艾爾微微一笑，點頭回應。至於一旁的凱爾勒斯氏族巨人們則展開了激烈的爭論。

勇者對臉色一下子刷白的札卡萊亞失去了興趣，站起身說道：

曾經和卡薩薩奇一起飛上天的小魔導師啪地拍了拍手。卡薩薩奇雖是倉促拼湊而成的機體，但它具備的各種特殊功能還是非常有價值。

◆

「不，只要擁有污穢之獸，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現在看來，也許彼等沒能在真眼之亂時徹底消滅其他氏族才奇怪。」

當他的思考在重度壓力下開始飄遠時，勇者先抬起了頭。

他記憶中的巨人族，是仗着巨大身軀俯視他們的傲慢種族。

「不行，他們是必要的，因爲還得靠他們和諸氏族聯軍接觸。既然大家都和盧貝氏族是敵對關係，就要儘可能全部利用。」

「真的嗎？艾爾。」

「如果我們也像你們一樣和巨人來往……不對，說這些也沒有意義。」

勇者一言不發，靜靜地聆聽衆人議論紛紛。接着，三隻眼瞳轉向艾爾等人。

「好，那句話我姑且記在心上。爲了一同打倒盧貝氏族，親手獲得自由。」

一陣細小的腳步聲穿過森林。

「或許是隨着時間過去而改變心意了吧。不過，這次盧貝氏族倉促採取行動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入侵者的存在。他們應該是我的同伴，反倒讓我覺得有點對不起你們。」

小魔導師和拿布看着兩人身後，不解地偏着頭。因爲眼前出現了一個陌生的小鬼族。

札卡萊亞驚訝地問。從他的角度來看，雖不至於像對盧貝氏族一樣恨之入骨，不過光是凱爾勒斯氏族也是巨人族這點，就足以令他感到不快了。

勇者露出詫異的神色，拿布和小魔導師互相對看了一眼。艾爾交由凱爾勒斯氏族保管的幻晶騎士『卡薩薩奇』，和空戰特化型機一樣，是能在空中飛翔的機體。乍看之下非常強大，但也不光只有優點。

關於盧貝氏族驅使污穢之獸的方法，別說凱爾勒斯氏族，連艾爾他們也不知道。即便相信小鬼族會動什麼手腳，但是否靠得住又是另一回事。

「唔。」

當艾爾他們迫不及待地想離開房間前去追船隊時，被小王叫住，兩人因而回頭一看。

「臣必不負使命。」

「他要怎麼做？」

勇者一下子傾身向前，仔細打量札卡萊亞。被巨人影子籠罩的札卡萊亞則繃緊了身體。

「那麼，汝等和小鬼族談出什麼結果……了？唔，老師，好像多了什麼東西。」

只見小王指着札卡萊亞說：

「他是小王派來的，是他一族的人。他會跟我們同行並擔任聯絡人員。」

「沒有時間費脣舌說服了。無論如何都要撬開彼等的眼睛。」

小鬼族青年札卡萊亞望着在艾爾他們面前端坐的小魔導師，臉上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在凱爾勒斯氏族的倖存者中，最有力量的就是勇者。要想多少提高一點說服諸氏族的可能性，他會是最適合的人選。

「小鬼族的勇者，汝的提案很值得參考。然而，剩下的問題是，那一個人該由誰去……」

「足夠了。我很期待彼此的英勇表現。」

「無論如何，盧貝氏族確實已經有所行動。那麼，吾等首要之務應該是成立諸氏族聯軍。」

「老師！汝等回來了啊。」

「勇者先生！還有各位，我有很棒的消息要告訴大家。」

「好了。雖然要找飛空船，但也得先和凱爾勒斯氏族的各位會合纔行。」

「小鬼族的勇者，這是？」

「沒有什麼好對不起的。幫助同胞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在聚集的凱爾勒斯氏族巨人們面前，艾爾開始說明他在小鬼族城市中的所見所聞。起初巨人們還能老實聽他說話，但一聽到盧貝氏族即將展開行動，似乎就再也壓抑不住躁動的情緒。

「當然應該召開賢人問答！但是來得及嗎？就連吾等也在百都附近。」

在艾爾將要開口的時候，札卡萊亞代替他走上前，曲起單膝跪下，仰望勇者。

「小鬼族的勇者，就等汝回來了。」

「哦。小鬼族掌握了什麼樣的事實？」

「凱爾勒斯氏族的各位，讓你們久等了。」

度過最初的難關，札卡萊亞稍微鬆了口氣，然而下一秒，勇者的聲音裏多了幾分嚴厲。

「這、這個……！」

「喔，對了，你們稍等一下……札卡萊亞，到這裏來。」

「問題還不只如此。吾等曾差點閉上眼瞳，又該怎麼說服諸氏族……」

「怎麼辦？他擺明就是來監視我們的。」

但同時令人煩惱的是，如果他離開了，凱爾勒斯氏族的戰力便會大幅降低。對於將保護倖存族人視爲重大使命之一的勇者來說，他實在無法輕易點頭答應。

「看要請哪一位和我們前往西方，如此而爲，就可以迅速遊說各個氏族。」

「不過，就算汝等有那樣的打算，也不一定會得到好的結果。」

空中的入侵者、小鬼族以及諸氏族聯軍，將各方人馬集結在一起擊垮盧貝氏族。這個嬌小的騎士團長打算徹底付諸實行，或許手段還比他的主人——小王更殘酷激烈。自西方而來，舊時同胞的後裔——札卡萊亞對這個存在感到一絲恐懼。

「即便能夠代替眼與耳，可是汝能代替一族發話嗎？」

「你們順利和同伴會合之後，應該也需要和我們這邊聯絡的手段。帶上他就會有辦法了。」

在小王的目送下，艾爾一行人離開了城市。

「豈有此理，盧貝氏族竟打算捨棄『氏族』本身……」

「這也是爲了進一步瞭解我們的事情吧……反正早晚都需要聯絡人員，就請他跟我們一起走吧，只要他能跟上，我們也不用在意。」

「呵呵呵，我們也有一項準備已久的武器。這算是王牌，可惜沒辦法說得太詳細。」

「的確，看到陌生的飛行物體靠近，大家都會產生戒心。」

艾爾臉上掛着溫和的笑容，舉起手發言。

「唔，你們兩個都沒事吧？」

勇者一改之前溫和的態度，以犀利的眼光盯着他。

「感謝你願意相信我……」

勇者發出沉吟，抬頭望天。在巨人族的歷史中，氏族之間的糾紛並不罕見。不如說，氏族之間的問答纔是構成他們歷史的主要部分。

「是小鬼族啊。」

「！對了，還有這一眼啊。」

凱爾勒斯氏族的新魔導師『小魔導師』，聽見那細微的腳步聲而轉過頭。一旁的巨人少年『拿布』詫異地問：

札卡萊亞被幾乎和臉一樣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只要稍有鬆懈，他就會開始身體發抖、牙齒打顫。這也難怪，若有人面對在眨眼間就能把自己輾成肉醬的巨大存在還可以保持平靜、舉止如常，那樣才奇怪。

他陷入自己的感慨中。拿布大喊着召集其他族人過來。只見巨人們一個接一個從森林裏出現，其中那名三眼位的勇者用他的三隻眼瞳巡視四周，然後點點頭。

「正因如此，吾等更有必要重新組成諸氏族聯軍。繼續視而不見，只會白白死在盧貝手下。」

「關於這點，我有個提案。」

他搖搖頭，下定決心，然後追着少年和少女的背影邁步前進。

札卡萊亞在小王面前下跪，點頭應承，一副原本就很想同行的樣子。艾爾和亞蒂彼此對看了一眼。

「……好吧。這也是爲了小鬼族的未來。」

不管污穢之獸在或不在，都必須做好問答的準備，諸氏族聯軍必不可少。好不容易纔潛入百都附近，卻得馬上返回準備和盧貝氏族進行戰鬥，着實令人遺憾。

「你有確切的理由嗎？難道你知道制伏污穢之獸的方法？」

王和騎士團長「哈哈哈，呵呵呵」地相視而笑。身邊的人都露出複雜的表情拉開距離，他們仍持續笑了一會兒。

勇者微微閉上眼睛，陷入沉思。艾爾的提案很合理。既然現在盧貝氏族已決定行動，他們就沒有時間悠閒地走回去。假如能經由空路返回，和時間有關的問題也變得不是那麼緊迫了。

只論移動速度的話，卡薩薩奇確實擁有出色的性能——然而，其不祥的外觀卻是最致命的缺點。迫於各種現實因素使用了大量魔獸材料，再加上艾爾徹底發揮他獨特的品味，結果打造出一個讓大家第一眼看到都會認定爲敵人的成品。

「我們當時也是啊……」

「……勇者。」

在勇者正傷腦筋的時候，小魔導師怯生生地走向前說：

「吾……要和老師一同前去說服諸氏族。」

「小魔導師！？」

拿布大喫一驚地轉頭看向她。勇者也眯起眼瞳勸道：

「汝仍未具備足以代表魔導師之眼瞳。就算想對諸氏族提問……」

「吾明白吾還不夠成熟。但是，若現在不挺身而出，四眼位的魔導師又是爲了什麼而存在？」

基於巨人族獨特的序列制度『眼位』，擁有四眼位的小魔導師地位最高。在大多數情況下，族長皆爲眼位高者就任，如同凱爾勒斯氏族上一代的魔導師。

想要勸服其他氏族的話，最好是由眼位高者出面——即使在理智上明白，勇者仍表現出爲難的樣子。

「即便如此，也只能讓一個人去。小魔導師有辦法獨自對抗危險嗎？」

「確實，至少再多一個人……」

「沒問題喔。小魔導師在巨人中算是比較輕的。和卡薩薩奇在一起的話，不管遇到什麼災難都可以逃跑！」

「那是重點嗎？」

看着艾爾充滿信心地點頭，拿布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逃跑對於巨人族來說實在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情。

勇者閉上眼，沉思片刻後，和氏族的巨人們交換了意見，最後長嘆一聲。

「好吧。小魔導師，吾等就將氏族的意向託付於汝。」

「勇者！？」

拿布驚訝地回過頭。小魔導師則是笑逐顏開。

「此爲重責大任。汝能確實辦妥嗎？」

「是，吾必不負所托！」

札卡萊亞也堅持不肯讓步，否則他又是爲了什麼跟着這個少年而來？正因爲他的個性非常認真，纔會被小王親自委任。

「話也不能那麼說……」

看來小鬼族的騎士相當有骨氣。似乎可以比得上銀鳳騎士團的團員們——艾爾心裏想着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可是……你們要駕駛在空中飛行的幻獸騎士吧，那我就不能徒步跟着了。而且，如果要組成諸氏族聯軍，我的使命就是親眼見證這件大事。」

凱爾勒斯氏族的巨人們也開始前進。目標在各個氏族居住的西邊之地。

艾爾發出低吟，煩惱了一會兒之後，索性用溫和的微笑敷衍道：

她坐在座位上用手拍着的部位，是大腿。理解到那是要他坐在那裏的意思，艾爾不禁皺起眉頭。

「吾等也不能落於人後，走吧。」

「老師，這樣好嗎？」

「絕對不行。駕駛座是我和艾爾的地方！」

一個奇怪的物體悠然飛越充斥魔獸的森林上空，那是個外型相當異常的巨人，身上穿戴着把魔獸殼進行加工過後的裝甲——不用說，那就是小魔導師和卡薩薩奇。

正因爲有開放型源素浮揚器這種可以自由形成浮揚力場的裝置，卡薩薩奇才能夠浮在空中。

身後的亞蒂稍微用力地抱住了他。

「大家一起飛很棒呢～」

「啊，對了。」

艾爾和亞蒂不顧其中一名成員做好了壯烈犧牲的覺悟，急忙開始着手準備。亞蒂坐進卡薩薩奇的駕駛艙後，目光迅速地掃視四周一遍。

這次，卡薩薩奇飛行時沒有提升到非常高的高度，至於其中的原因，現在正死命地攀附在卡薩薩奇手掌上。

不顧靜靜癱倒在手上的某人，卡薩薩奇慢慢降落在森林裏。

眼球水晶捕捉景色，映在幻象投影機上，畫面不停流動。在這個野獸蠢動、怪鳥飛舞的魔物森林，即使只限於巨人活動的領域，森林依然寬闊得沒有邊際。

「當然。吾就是爲此和老師們一同來到這裏的。」

卡薩薩奇在戰鬥能力方面確實有缺陷，卻能達到非比尋常的速度。一旦認真起來，普通魔獸是追不上它的。

飛空船隊爲了搜索艾爾的下落來到這塊土地，被留在森林裏的艾爾應該也很盼望見到他們。

亞蒂一步步跟在他後面，開口提出心裏的某個疑慮。

「既然討論出結果了，我們也準備出發吧。」

「那就到小魔導師推薦的地方。可以交給妳出面說服嗎？」

如此回答的亞蒂牢牢摟着艾爾，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她雖然放棄了讓艾爾坐在腿上的想法，但坐在一起的事實還是沒有改變。

艾爾也發現了她話中的含意，於是回頭看向跟在最後方的札卡萊亞。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用力點頭。

「不這樣的話駕駛座擠不下呀，這也沒辦法！嗯，沒辦法。」

「嗯～也不是坐不下啦。那麼，艾爾，這邊這邊。」

「我們不能用一般的方式坐嗎？」

「沒關係。我的騎士團能夠再次來到這裏，表示他們沒有那麼脆弱。何況就算想找，也不知道從哪裏找起。盲目地到處飛也是白費時間。」

「可是，巨人之間的對話，有我們插嘴的餘地嗎？」

「好，那我們出發吧。」

加快速度趕路的旅程終於來到尾聲，他們於是開始討論最終目的地。

在享受天空之旅的一行人中，也有人並不是那麼樂在其中。

然而他也沒有肯定，只是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這是吾第二次和老師一起飛行了。這樣也不壞。」

「嗯——那這附近的哪個氏族比較好？」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卡薩薩奇終於啓動。

儘管有時需要避開魔獸，不過這段旅程多半進行得相當平順。

◆

「如果是艾爾的話……沒問題！」

「妳到底是哪來的信心？」

隨着高亢的進氣聲響起，魔力開始在機體內循環。只有上半身的極端形態，使得卡薩薩奇甚至無法正常行走。然而，當它的腹部下方產生彩虹色光環時，詭異的身軀便在空中浮了起來。

聽到這蠻不講理的結論，札卡萊亞的表情不由得僵住了。魔物森林的天空如此廣闊，光是飛越就很不得了了，何況坐在幻晶騎士手上，更顯得此行困難重重。深感肩負的任務如此困難，札卡萊亞甚至開始感到暈眩。

在一帆風順的旅途中，小魔導師突然向艾爾問道。

「差不多接近各氏族居住的地方了。我想先決定一個明確的地點……」

「吶～艾爾，我知道要用卡薩薩奇載小魔導師啦……」

在魔獸橫行的恐怖森林中，一旦來到上空，情況就不同了。

「我也要隨同埃切貝里亞大人前去。畢竟我就是爲此而來。」

「不……不要緊！這麼點小事，也是爲了我們的……未來！」

「吾等仰賴的是適合挑起問答，並且有相應的理由和力量之人，並非隨便託付誰都好。」

「既然這樣，我們應該先從其他方面着手準備。我們和盧貝氏族因爲一些事情而處於敵對關係，但這不表示所有巨人族都是敵人，而他們不知道這一點。」

如何用一架卡薩薩奇載運一個巨人和三個人，這是個難題。特別是三個人的部分。

「我不知道騎士團在哪裏，可是隻要在森林走一趟，自然會遇到其他氏族。先從這裏開始吧。」

「我當然也會一起去，可是你該不會……」

在一臉爲難的艾爾旁邊，亞蒂也是滿臉不情願。

卡薩薩奇支撐着小魔導師的背，提高了輸出動力。彩虹色光輝愈發強烈，帶着他們飛向天空。儘管有約一名坐在手掌上的隨行者發出慘叫，卻被嘈雜的進氣聲掩蓋。

卡薩薩奇的駕駛座原本就來自伊迦爾卡。它配合艾爾的身材打造，而且內部還裝設了各式各樣的機器，所以非常狹窄。三個人坐上去肯定會變得擁擠不堪。

「吾等也不能留在這裏闔上眼睛。雖然會遲一步，不過還是儘快追上他們吧。」

這裏並不是沒有會飛的魔獸，但即使牠們會飛，也還是需要棲息的巢穴。很少有能夠完全脫離陸地生活的物種。因此愈往上空攀升，遇見魔獸的機率便有逐漸減少的傾向。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

「呃，該不會……」

「札卡萊亞先生，你還好吧？」

「遊說各個氏族，組織聯軍並向盧貝氏族發起提問，這些對於巨人族（吾等）而言是很重要的事情。可是，老師的同胞們現在也在森林某處吧？」

勇者們遠眺卡薩薩奇的身影，直到其成爲一個小點，才邁開步伐。

「是這樣嗎？如果我一直坐在妳的腿上，妳也會很不舒服喔。」

小魔導師指向森林一隅，卡薩薩奇隨即轉頭朝她指的方向看去。

「吾對這裏的森林樣貌有印象。如果是這裏……不遠處正好有個適合的氏族。」

「妳指的是什麼？」

看見伴隨吵鬧的風聲從樹林深處出現的卡薩薩奇，小魔導師隨即朝它走去。凱爾勒斯氏族的巨人們一邊鼓勵年幼的魔導師，一邊向百眼祈求她能順利完成使命。

一行人前方沒有任何阻礙。卡薩薩奇的魔導噴射推進器流暢地吐着火焰，有如乘上順風般在空中前進。感受到風吹着頭髮飄動，小魔導師不禁眯起四隻眼睛。

小魔導師朝背後的卡薩薩奇瞥了一眼，然後用力點頭。

「什……！」

「我想也是。不過，卡薩薩奇應該載不下三個人。」

「那就這麼辦吧。讓札卡萊亞先生坐在卡薩薩奇的手上。」

「這樣啊。感謝汝，老師……」

小魔導師意氣軒昂地點了點頭。揹負賭上一族未來的重大使命，她也沒有表現出膽怯的樣子。勇者像是注視着某種耀眼的東西一般眯起眼睛，然後再轉向族人們說：

就這樣，凱爾勒斯氏族決定了方針。從旁靜觀事態發展的艾爾於是走向被藏起的卡薩薩奇。

「感覺不太行的話，我們也會幫忙！」

一行人靜止在空中，四下張望。開放型源素浮揚器產生的虹彩色圓環靜靜發光，支撐他們平穩滯空。

巨人族的氏族數量很多，但符合他們目的的選擇並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