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巨人國篇 第五十六話 巨人們的世界

在蓊鬱的森林裏，有兩個巨大的存在行走着。

他們的身高約十公尺左右。棲息在森林裏，並擁有如此龐大身軀的巨大生物無一例外是魔獸。其中，這種尺寸的魔獸多半被歸類爲『決鬥級魔獸』。這些巨獸們能夠運用在這個世界名爲『魔法現象』，特有的超物理性力量，使自身變得巨大，並且連同破壞力一併增強。

但是，這兩個存在又與魔獸相差甚遠。

畢竟他們穿着由魔獸的皮革、甲殼以及骸骨加工製成的『鎧甲』。鎧甲下包覆着肌肉發達的軀體，而且還用兩隻腳步行。

沒錯，這兩者其實是人形的巨大生物——也就是所謂的『巨人』。

這座森林裏有許多決鬥級以上的魔獸活動，因此經常形成巨大的獸徑。那兩個巨人正是行走在由巨獸踏平的獸徑上。其中一人戴着由魔獸頭骨加工製成的頭盔，底下巨大的單眼轉動着。

他手上握着由巨大木樁與石材組成的原始斧頭——即使作工粗糙，光靠重量就足夠發揮強大的威力——小心謹慎地邁步前行。

相對的，另一個巨人則有着與『單眼』不同的特徵：他的身軀比前者大一圈，有一身健壯結實的肌肉，穿的鎧甲也比單眼身着的更加講究，各處可見形形色色的毛皮搭配而成的裝飾。最大的差異則藏在頭盔底下。那裏是比單眼還小，卻有『三顆』的眼睛。

簡而言之，他是『三隻眼的巨人』。

不像頻頻掃視四周的單眼，三隻眼態度坦然地移動腳步。不久，有點落後的單眼連忙快步跟上。與此同時，三隻眼的背部映入眼簾。

他揹着的東西非常引人注目：一個用魔獸皮革包起來的細長貨物。單眼回想起內容物與獲得它的狀況，『開口說』：

「……三眼位，這回可真走運。居然能毫髮無傷地得到『污穢之獸』的甲殼。」

被搭話的三隻眼頭也不回地說：

「連塊皮都沒擦破，也太沒意思了。吾可是爲了戰鬥而前去。撿拾殘骸應是眼下的職責吧？」

「話雖如此，污穢之獸不曉得吞噬了幾眼的勇者。思及此，總覺得百眼之眸依然看顧着吾輩。」

這時，三隻眼終於放慢腳步，額頭上的其中一隻眼睛轉向單眼。

「還有一件趣事。雖不知是何人，但卻是並非吾的某人擊敗了污穢之獸。無論是人或是獸，皆爲與勇者同格之敵。吾必定要會會彼……」

三隻眼的嘴角揚起一抹猙獰的笑意，單眼的表情則變得更加嚴肅。他只是一介侍從，沒辦法像勇者一樣鬥志高昂。因爲他的勇氣只有一個。

「無論如何，此事得儘快向魔導師報告。加緊腳步。」

說完，三隻眼便轉身繼續邁開腳步。單眼也趕緊跟上去。

「不過，這不是很奇怪嗎？得其頭角，爲何說勇者未能得勝？」

然而，她那幾乎要被皺紋埋沒的『四隻眼』卻蘊含着深邃的智慧光芒，平靜地注視着前方。

鼓譟亢奮的情緒，很快被四隻眼的老婦人發出的呼喝壓制下去了。

三隻眼屈膝跪下，盤起雙臂。閉上兩眼，只用額頭上的一隻眼睛仰望老婦人。他身邊那個單眼的巨人也擺出相同的姿勢，沒有閉上眼睛。

「安靜！吾等絕不能輕舉妄動！」

聚落裏有一些以樹木爲骨架，再蓋上魔獸皮革當作帳篷的建築物。其數量不超過十。看來這個聚落的規模並不大。

不過，眼前的景象就完全超出她的理解範圍了。她心底生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感情。

「三眼位的勇者！此刻結束戰鬥，歸還鄉里！」

老婦人用手上的木杖使力敲向地面，如此勸誡衆人。巨人們瞬間安靜下來，又隨即開始猛烈的反駁。

「那些並不一定是全部的污穢之獸。何況吾等氏族人數不及對方，絕不可輕敵。」

三眼巨人解開背後的行李。從裏面拿出一個長着細長的角，看上去像是魔獸甲殼的物體。

亞蒂放棄思考答案，再次緊抱住艾爾。艾爾不是很在意亞蒂猶豫的樣子，豎起耳朵傾聽吵成一團的巨人們在說些什麼。

「不錯！失去污穢之獸，盧貝氏族就不足爲懼！」

老婦人用四隻眼睛輪流看向他們，然後點頭說道：

艾爾看着他們四散離去，盤起雙臂，開始煩惱起來。

「完全不會，我反而想進一步瞭解他們。必須儘快掌握利用方法纔行。」

「你真是的！他們可是長得像人，又跟決鬥級魔獸一樣大的巨人哦？而且還會說話！簡直亂七八糟。你就一點都不覺得……恐怖或噁心嗎？」

「此爲從屍體上拾來之物。不過！下次吾必將之親手擊斃，裝飾於吾身！！」

他接過頭角後，將它高高舉起。

最後，一個巨人從大帳篷中現身。

亞蒂傻眼到極點，忍不住長嘆一口氣。

兩道視線靜靜地注視着巨人們幾乎可說是被瘋狂氣氛所籠罩的光景。視線來自於聚落周圍的樹上，緊貼在樹幹附近的人影。

不只亞蒂，連艾爾也露出喫驚的神情。原因無他——

「竟然能葬送污穢之獸，如此驍勇！不愧爲吾等之勇者！」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勇者！勇者！勇者！！」

「魔導師，遺憾的是，葬送此獸者並非吾。此爲牠經某人擊敗後，吾從掉落於地上的遺骸取得之物。」

四隻眼的老婦人不顧衆人的喧鬧，用銳利的眼神檢視頭角。三隻眼的勇者開始對她說明：

巨人老婦瞪大眼睛。

「這就表示我們有可能進行對話……說不定他們也會接受要求？」

「歡迎歸來，勇者。汝等是否在戰鬥中獲勝？」

「這部分就聽得這麼清楚……」

亞蒂抱着艾爾的手臂多加了幾分力道。眼前的光景令她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這真是太驚人了！先不管巨人們會說話這件事……」

他維持相同的姿勢，接着說：

「妳看，他們舉起的那個頭角，就是蟲型魔獸的殼。呵呵呵呵，原來叫作『污穢之獸』啊。哈哈哈，我的敵人，我記住你了。」

「得到這個！」

歲月在她露出來的臉上刻下無數痕跡。她的手腳比起其他巨人更加纖細，行走速度也很慢。完全就是一個年老的巨人族老婦人。

當兩個巨人來到帳篷圍起所形成的中央廣場時，聚落裏所有的巨人也已經圍在一旁。他們全部加起來不到三十人。這裏算是巨人族羣中較爲常見的、小規模的氏族聚落。

一看到那個，老婦人壓抑不住地發出嘆息。周圍的巨人們頓了一下之後，也鼓譟起來。

「不僅如此。雖吾只拾回這一隻，但原處仍留有多數屍骸。」

但是，這裏畢竟是巨人的居所，每個帳篷都非常巨大。

「我總覺得很奇怪。他們的說話方式好像……很古老？有點聽不太懂。」

三隻眼的勇者完全無法反駁。他不能隨口說出『敵人的敵人就是同伴』這種話。況且，過去也曾發生過即使有了共同的敵人，他們依然未能攜手合作的事實。

老婦人慢慢壓下這些不滿。在阻止愈發昂揚的戰意後，她便不再多說什麼。沒多久，巨人們也漸漸冷靜下來。一個巨人突然開口道：

其中混雜着單眼或兩隻眼的巨人。擁有三隻眼睛的，包含剛回來的『勇者』在內只有兩人。

「咦咦！？你該不會想跟那些生物對話吧！？」

「既然如此，汝得到什麼？」

「好了，該怎麼和他們接觸呢？就算對方會說話，可是行動看起來相當粗魯。完全想不出理由將他們的行動解釋成友好的表現……」

巨人們發出的吶喊撼動了大氣，響徹四面八方的森林。

巨人們也隨即附和他的吶喊。

見艾爾到這時候還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樣子，亞蒂開始覺得爲了這種小事驚慌失措的自己很傻。也因此，她迅速地揮去心中的不安，冷靜下來後，開始有餘力觀察巨人。

「確實有某人做出這番驚人之舉。不論彼爲何人，想必不會就此保持沉默。目前時機之眼未開……請諸位耐心等待。」

「魔導師，此事應該通知其他氏族。或許其他開眼者也會出現。」

沿着曲折的獸徑走了好一會兒後，他們來到森林裏一個空曠的場所。一個聚落出現在眼前，而且是跟他們一樣的巨人所居住的聚落。

「使者。派出使者，召開新的賢人問答！」

「吾亦未明。原處只留下污穢之獸的屍體。」

那些覆蓋的皮革都是用決鬥級，或者是更上級的魔物爲材料。應該說，要是不利用那種材料，就沒辦法做出能夠容納他們龐大身軀的居所了。

她環視衆人，視線停在某一點上。四隻稚嫩的眼瞳接觸到她的視線，隱約顯露不安的神色。

「如今盧貝氏族失去污穢之獸，彼輩便不足爲懼！」

「不，未能獲勝。」

老婦人微微眯起幾乎埋沒在皺紋裏的四隻眼睛，再次仔細思考。

三隻眼的勇者恭敬地接下老婦人遞來的魔獸頭角。雖然只是從屍體上撿來的東西，經過對答後，還是正式認可爲他的戰功了。能將自己打倒的魔獸的一部分裝飾在身上，對巨人們來說具有很重要的意義。

「『四眼位的魔導師』，戰鬥已結束，此刻歸還。」

從森林中穿出的兩個巨人朝着聚落的中心前進。沿途看到他們的其他巨人，又招來更多同伴，人羣逐漸聚集起來了。

聽見懷裏的艾爾沒頭沒腦地做出這番發言，亞蒂的表情轉爲驚訝。

◆

「……我們居然也『聽得懂』。」

「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是……什麼？我還以爲他們是有點像人的魔獸，可是不對……」

話雖然這麼說，既然是人形，並且擁有知性與文化，那麼通曉語言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最令人驚訝的是，他們對話的語言和艾爾他們所使用的非常相似。相似到雖然多少有些差異，但馬上就能理解的程度。

「污穢之獸當真被打倒了。這不正是好機會嗎？」

「三眼位的勇者，此刻應讚揚汝之英勇。僅以此污穢之獸頭角，爲汝之榮耀增光。」

「魔導師您也明白，彼等配不上王位。過去那場賢人問答，其氏族並未滿足百眼的選定。如此暴行實在令人無法認同。吾等早晚必將重啓問答。」

她穿着從魔獸身上搜集而來、顏色特別鮮豔的材料縫製成的華麗衣裳。正因爲其他巨人只穿着由毛皮製成的樸素衣物，更突顯出這個巨人的特殊之處。

「……此話當真？究竟是何物能與那散播污穢之災厄對抗？甚至擊斃如此多數……」

「噢噢，那不正是污穢之獸……」

三隻眼環顧四周，然後使勁高喊道：

「稍安勿躁，勇者。豈能重蹈覆轍？過去即使集合諸氏族之力，吾等亦未能阻止盧貝氏族之暴行，甚至彼此仇視。」

互擊雙拳，腳踩大地。

「我當然不會在無法確認安全與否的情況下行動。不過，這在緊要關頭也不失爲一個選擇吧。」

就在他們觀察的這段期間，巨人們也結束聚會，三三兩兩離開廣場。有的巨人回到帳篷裏，有些則回去繼續工作。

老婦人不禁陷入沉思。其他巨人無視他們的對話，情緒激動起來。

見衆人完全冷靜下來後，四隻眼的老婦人舉起頭角，嚴肅地宣告：

在場的巨人們，其實每個都長得很不一樣。

三隻眼立刻回答。出乎意料的內容引起一陣譁然。

「雖然跟我們的語言很類似，但還是有所不同吧。」

巨人是與艾爾他們人類相差甚多的存在。

像是在回應他的吶喊，村人們圍成的人牆打開了一道缺口。有個巨人從缺口後方——這個聚落中最大的帳篷裏緩緩走了出來。

「諸位聽好了，超越四眼的魔導師只餘老身一人。若獻上眼瞳便能解決此事，老身亦不會有所躊躇。然而，老身年事已高，而後繼之眼瞳尚未全開，無法輕易獻出眼瞳。」

「嗚嗚……你果然是認真的。」

那兩個人影比瘋狂的巨人們小了許多，是普通的人類——艾爾和亞蒂。在森林裏遇到巨人後，他們利用身爲騎士所學的對魔獸技能，悄悄地跟蹤他們來到這裏。

受到勸誡的巨人們同時陷入沉默。這時，一直默默傾聽的三眼勇者站了起來，定睛直視着老婦人。

「原來如此。是以非汝之勝利。不過，這依然不改汝決心正面迎戰的事實。」

他們多數都擁有名符其實的龐大體型，但其中也有幾個像是小孩子的小型巨人，性別也是有男有女。另外還可以看出一個顯著的差異。那就是在場的巨人，眼睛數量都不太一樣。

「話是這樣說啦……」

亞蒂也是身經百戰的騎操士。如果是與魔獸交手，不管是決鬥級還是師團級，她都不會退縮害怕。因爲儘管牠們的破壞力相當具有威脅性，但還在能夠理解的範圍。

「是。百眼明鑑！」

「那是當然。他們說不定擁有某種技術，而且還能交談。這樣修好幻晶騎士的可能性就一口氣提高了。」

請巨人幫忙修理，確實比讓矮小的人類來做更有效率。話是這麼說，一碰面就拜託擁有未知文化的巨大人形魔獸（推測）進行鍛造工程，這點子未免太瘋狂了。

說穿了，艾爾的判斷標準還是在於是否能對深愛的幻晶騎士派上用場這一點。雖說不擇手段也要有個限度，但要是沒有這份膽大妄爲，也不可能貫徹他的生存之道。

先不論對巨人的看法，亞蒂不安地偏着頭問：

「會那麼順利嗎……？」

「我也是碰運氣。但就算失敗了，也可以確定他們就是敵人，並不會白費。」

亞蒂覺得問題好像不在那裏，但她已經放棄吐槽了。而且，他們不能坐以待斃也是事實。必須有所行動。

「總之，我們應該多蒐集一點情報。最好能先了解他們的生活文化，再來決定要進行交涉或是敵對。」

「那要潛入嗎？」

艾爾點點頭。

「沒有必要突然從正面闖進去。先等到晚上再偷偷潛入吧。」

考慮到與巨人的體格差距，他們大可現在就偷溜進去。不過，他們還是保有所剩不多的謹慎，決定等到夜晚較爲有利的時機再展開行動。即使如此，亞蒂仍莫名地感到不安。

「希望他們懂得鍛造技術，而且還願意幫助我們，再順便拜託他們回收伊迦爾卡……」

相反的，艾爾已經忙着打起如意算盤了。

◆

太陽西下，夜幕垂落森林。細細灑落的月光下，不知名野獸的長嚎在林木之間迴盪。

巨人聚落的樣貌與白天恰好相反，一片寂靜無聲。如同艾爾所料，巨人們也有晚上睡覺的習性。

兩個人影步履輕快地穿梭於聚落各處的巨大帳篷所投射下的黑影之間——正是艾爾和穿着空降甲冑的亞蒂。

他們與帳篷比起來實在太小了，也因此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到處走動，更運用強化魔法以飛也似的速度行動。幾乎不可能在這樣的黑暗中察覺他們的存在。

最後，他們靠近了某個帳篷，從底部抬頭仰望。

「感覺我們這樣，好像變成鑽來鑽去的老鼠。」

他咬緊牙關，就那樣彎下腰一口氣往前衝。穿過煙塵，一個箭步拉近與逃往黑暗中的小鬼族之間的距離。

兩人壓低聲音討論著。在這樣絕對的黑暗中，也別談什麼調查不調查了。不管巨人們睡得再熟，要在這種情況下點燈也令人躊躇。眼下他們真的束手無策。

「唔！？」

「不不，我想你認錯人了。」

「大豐收！各位，再加把勁！」

「唔，真想不通。我們明明就不是什麼小鬼族。」

加上大隊級魔獸的材料後，他們的鎧甲變得更加堅固了。他們相信親手捕獲魔獸，再使用其身上之材料做成鎧甲，才能被百眼所認可，併爲他們帶來強大的力量。

——原本應該是如此，但呼吸聲卻突然停止了。

那是被授予『勇者』稱號的巨人憑藉過人臂力使出的一擊。小鬼不可能逃過挾帶壓倒性破壞力揮來的棍棒。

不等滿臉怒容的巨人衝過來，艾爾和亞蒂就轉身跑了。

「『小鬼族（哥布林）』爲何出現於此？……莫非爾等是盧貝氏族飼養的小鬼！！」

他們帶着的行李並非狩獵用，而且數天到數週內不會回來。他們的身分是使者，被派去拜訪其他住在森林裏的氏族。

至少需要聚集六個以上的氏族才能舉行賢人問答。這一羣使者以較小的氏族爲中心，展開遊說行動。

勇者的三隻眼並非虛有其表。其眼角餘光準確捕捉到了比落下的攻擊更早一步逃離的小鬼族。他不禁瞪大眼睛。驚愕的表情被地面揚起的塵土遮住了。

「咦？」

「什麼……！」

就算巨人再怎麼強而有力，要想搬運超越大隊級的魔獸也有困難。慶祝的凱歌與搬運沉重屍體的吆喝聲，在森林裏迴盪。

「魔導師，您的意思是……！？」

「我想得沒錯，巨人們在晚上睡得很沉，可是要在完全的黑暗中進行調查實在很困難。」

◆

就在艾爾煩惱着下一步該怎麼走時——一道巨大的黑影擋住了微弱的月光，將他們包圍住。

他凶神惡煞般狠瞪着黑暗的森林。小動物在黑暗中奔走發出的細微聲響與林木的風吹草動融成一體。

「魔導師，不知爲何有幾隻小鬼族在此四處刺探。恐怕是盧貝氏族的眼線吧。」

「那下次要在白天的時候潛入嗎？」

「事情已過，汝勿如此介懷。污穢之獸一死，消息早晚會傳出去。只不過，沒想到盧貝氏族那些傢伙竟然派出小鬼族行動。說明事情已到了如此嚴重的地步嗎……」

——不過，那是指一般小鬼族的情況。

帳篷裏沒有燈光，觸目所及是一片漆黑。頂部雖然有空隙，但由於是雙層構造，所以光線幾乎無法進入。再加上出口的帷幕也放了下來，更徹底遮住月光。

忍不住想要解釋的艾爾還來不及說完，一根巨大的棍棒就朝着他們揮下。體積和重量皆相當驚人的的巨人族武器刨起大地，有如爆炸似的沉悶響聲打破了夜晚的寂靜。

「看來失去污穢之獸對盧貝氏族也是重大打擊！不過，居然派出區區小鬼到處刺探，簡直有眼無珠！！」

那個物體光是頭部大小就超過艾爾的身高。除了巨人以外，不可能是其他東西了。他背光的臉上有三個眼瞳，反射出地面照來的光線而閃閃發亮。

「彼輩的腳程異常迅速，被逃掉了。吾被授予勇者之稱號，真是何等失態。」

「什麼都看不見。」

他們看起來像直接將自己縮小後的模樣。他認識這些生物，而且也知道『飼主』是誰——

「艾爾！？現在不是悠哉回答他的時候吧！？」

艾爾一比出手勢作爲信號，亞蒂就利用空降甲冑將帳篷的一角舉起。兩人悄悄地鑽入巨人的住處。

「整備鎧甲！要在問答中展現吾輩英勇！！」

巨人也毫不減速地追在後頭。但是，在衝進森林裏不久後，他就不得不停下來了。

老婦人點頭同意他的說法。既然小鬼族出現在這裏，就表示控制他們的人也在附近。他們深信盧貝氏族的巨人就躲在森林裏的某處。

爲了獲得食糧而出門狩獵，這件事和平時沒有區別。只是行動變得醒目且頻繁。捕捉來的獵物量比平時增加了好幾倍。

「好，給我拉！！」

換掉用舊了的部分；交疊起甲殼和皮革，製作兼具持久度和柔軟性的裝甲；將獸毛舍合成絲線，時而用魔獸的腱取代絲線，把材料縫合起來。

◆

打來的獵物被搬回聚落。巨人們不分男女，動員了所有人出門狩獵。接着，解體獵物同樣是全員出動。

即使有他的眼睛，想追捕逃入夜晚森林中的『小動物』依然十分困難。何況那些小動物的速度如此敏捷，更不可能抓到。

「區區小鬼族竟能躲過吾之一擊！？」

勇者屈膝跪地，僅留一隻眼睛睜開。手中握緊的石斧發出咯吱聲響。老婦人搖搖頭。

自那一夜之後，巨人聚落以往的氣氛爲之一變。

「暫時撤退。往森林走！」

「我們的目的也不是偷喫食物。不過，就讓我們偷點情報回去吧。」

緊接着，巨斧砸中他們剛纔還站着的地方。與巨人體型相襯的武器超出人類身高，以爆發性的威力刨開大地。轟隆巨響喚醒了沉睡中的巨人們。

圍着勇者和老婦人聽取對話的巨人們發出沉吟。

巨人們頓時爲之譁然。四眼的老婦人閉眼沉思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道：

巨人的步伐很大，光是跑動就能達到相當恐怖的速度。眼看就要追上運用大氣壓縮推進魔法，如同子彈般飛奔而出的兩人了。

他是勇者——在氏族中冠以最強稱號者。區區的矮小小鬼族居然能躲過他的攻擊。眼前的事實令他十分惱火。

兩人飛快地抬起頭來。出現在眼前的，是從帳篷裏探出身體的巨大物體——的頭部。

「愚蠢。盧貝氏族急了吧……諸位！派出使者。必須通知鄰近的氏族這個消息。」

在聚落裏，聽到聲音而醒過來的巨人們正等着勇者回來。四隻眼的『魔導師』老婦人站在人羣中央。

「也只能這樣了。雖然會伴隨一定的危險。該怎麼辦呢……啊……」

兩人豎起耳朵，聽見從黑暗深處傳來巨人們低沉的鼻息。呼吸聲很規律，而且毫無動靜，足以判斷他們睡得很沉。

他們甚至不需要使眼色就已將銃杖握在手中，魔術演算領域中的魔法術式也展開完成，接着出現不曉得使用了多少次、他們極爲熟悉的魔法現象。這段過程實行起來已經和思考同樣快速了。

黒暗中傳來一個強大的存在坐起身的動靜。他完全藏起龐大身軀的氣息，有如野獸一般悄悄展開行動。

老婦人話一說完，巨人們便大吼着響應。吼叫聲撼動森林，驚得林中鳥兒們一齊飛起。小小的人影像是被那股狂躁所驅趕一般，飛快地穿越森林。

凱爾勒斯氏族的聚落本來就沒有那麼多住民。眼下多半都出發狩獵了，另外也有少數人分頭向其他方向前進。

此外，他們更積極地狩獵平時不常當作目標的魔獸。例如具備堅硬的甲殼，軀體較巨人們更加龐大之物；或者是以驚人的耐久性著稱，爲了狩獵它們得費好一番勞力和耐心的種類。淨是挑這種和所費工夫相比得不償失的強敵。

巨人們組成隊伍，不屈不撓地攻擊那些棘手的獵物。極力避免傷及甲殼。瞄準牠的甲殼空隙和少數弱點，花費大量時間不斷攻擊。仗勢龐然巨體的魔獸也漸漸虛弱，最後在倒下時激起地面一陣晃動。

「啊啊，真是的！那種事情以後再說！現在要怎麼辦！？」

這時，離開帳篷的艾爾和亞蒂正在月光下苦惱着。

他的對手是弗雷梅維拉王國最強的瘋狂騎士團——銀鳳騎士團團長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和其弟子之一亞黛爾楚•歐塔。

就算語言本身聽得懂，但是艾爾他們卻無法理解內容。巨人也不管兩人陷入混亂，忽然激動起來，一把抓住放在附近的武器，從帳篷裏衝了出來。

「唔……看來比想像中還要棘手呢。」

◆

停止心跳的魔獸，失去了強化魔法的支撐而變得脆弱，因此解體也意外變得容易許多。巨人們駕輕就熟地分離甲殼並剝去外皮，然後把肉切開來。

「……小鬼族。不可能有其他飼養那物的氏族。想不到彼等竟然會依賴那種眼睛，真是丟人。那些小鬼們到底在哪？」

「……居然能從吾手中逃離。小歸小，也不可輕敵嗎？」

他們默默地將獵物加工，整理得差不多以後，就拿起甲殼和皮革回到各自的帳篷。準備將狩獵時就穿在身上的鎧甲和毛皮，利用那些剛狩獵到的材料進行強化。

空氣被集中、壓縮。獲得高壓的空氣團塊順從術式的引導有指向性地發射。『大氣壓縮推進』的魔法推着艾爾和亞蒂的身體飛了出去。

他臉色凝重地繼續瞪着森林，最後還是搖一搖頭回到聚落。

「太危險了……而且也不知道巨人躺在哪裏……」

巨人族的一員『威魯託斯•勇者•三眼•凱爾勒斯』眯起額頭上的眼睛，細細凝視着腳邊的小生物。

外皮鞣製成皮革，削光肉的骨頭並列擺在一起。除了當天拿來做糧食的肉以外，剩下的都做成肉乾。一般情況下，巨人會將當天獵到的獵物直接喫掉。製作保存食物的理由並不多，其中之一就是爲了準備所謂的賢人問答。

「如今眼瞳已開。必須在盧貝氏族有所行動之前，聚集諸氏族開啓賢人問答。不容遲疑。請諸位進行準備。」

「是也可以摸索着調查啦……」

兩人絲毫不放慢速度，一個勁地朝着樹木間的黑暗深處跑去。

巨人族以自己的方式，踏實地進行準備。

「魔導師，盧貝氏族那些傢伙不可能坐視不管。或許不只有小鬼族來到此地。」

「嗚！？可惡！」

即使在昏暗的黑夜中，仍然能夠清楚感知石斧散發着驚人魄力。巨人的三個眼睛瞪着在陰影中小小的小鬼族們。下一秒，他手臂的肌肉鼓起，氣勢洶洶地揮下石斧。

在這片黑暗中不小心讓巨人驚醒的話就太危險了。雖然兩人又試了一些方法，結果還是不得不放棄調查，又從帳篷的縫隙間鑽了出去。之後，只剩下同樣的黑暗與規律的呼吸聲。

巨人們吆喝着一齊拉起獵物，將魔獸的巨體移到並排擺放的圓木上，再用魔獸毛編織成的強韌繩索拖行。

「準備狩獵！」

「勇者，在如此深夜製造騷動，究竟怎麼回事？」

◆

黎明時分，博庫斯大樹海漸漸被紅色的日光照亮。森林中各式各樣的動物們紛紛從巢穴裏探出頭，開始一天的活動。整座森林充滿小型魔獸們發出像是輕語般的聲響。

那安詳的旋律傳入耳中，讓艾爾自然而然地睜開雙眼。繁茂掩映的枝葉立刻映入眼簾。他正躺在一棵森林裏隨處可見的大樹上。

艾爾大大地伸一個懶腰後便開始活動，快速地從邊緣探出頭觀察樹下的情況。這段期間，注意到他醒來的亞蒂也扭動着身子爬起來。她倏地伸出手臂，抱住探查樹下情況的艾爾。

「……艾爾……怎麼了嗎？」

「附近沒有異狀。鳴報鳥也還在睡。」

他們睡眼惺忪地交談，兩人所在之處是一個由樹枝和樹葉所編織成、像是鳥巢的地方——應該說，那就是真正的鳥巢。

只不過，端坐在鳥巢正中央的，是一隻雙翼展開不會少於十公尺的巨鳥。牠當然是一種決鬥級魔獸。偏偏他們就闖入決鬥級魔獸的巢穴裏，把魔獸本身當成枕頭一覺睡到剛纔。

這樣的行動用魯莽都不足以形容，但他們可不是沒來由地做出這種行爲。這種巨鳥在魔獸中算是性情比較溫馴的種類，而且不會把人類當成餌食。

還有更有趣的一點，牠對不構成威脅的存在毫不在意，可是隻要稍微感覺到一絲威脅，就會敏銳地立即做出反應。在那個時候會發出強烈的鳴叫聲警告同族，因此被命名爲鳴報鳥。艾爾他們反過來利用這樣的特性，把牠當作警報裝置兼羽毛枕。

他們甚至將空降甲冑也帶進鳴報鳥的巢裏，姑且算客氣地放在鳥巢邊緣的位置。甲冑沒有覆上外罩，做好隨時都能乘上去的準備。

就算魔獸可以利用，他們本身也沒有因此鬆懈。

他們仍處於剛睡醒的昏沉狀態中。就在這時，鳥型魔獸微微顯露出緊張的氣息。牠睜開前一刻還很迷茫的圓眼，開始匆忙地轉動腦袋。兩人於是再次從鳥巢邊緣探出頭。樹木間隱約可見巨大人型的身影。一發現那身姿，他們又慢慢把頭縮回來。

「嗯——巨人們這幾天一直在森林中到處走動呢。果然是在找我們嗎？」

「那樣也太死纏爛打了吧……看起來更像是在一個勁地狩獵魔獸。我們可能正好碰到狩獵頻繁的季節。」

兩人雙手抱胸，努力思考着，卻依然得不到明確的答案。之前的調查並沒有什麼有用的收穫，因此他們也無從得知與巨人有關的知識。

但不管原因爲何，巨人們頻繁活動的狀況還是很麻煩。即使樹海再怎麼廣闊，也無法保證哪天不會正面碰上，而一旦碰上了，肯定又會不由分說地遭受攻擊吧。

「我們不瞭解狀況，這樣很不妙。手裏的牌太少了。」

隨着巨人漸漸走遠，鳴報鳥的緊張狀態也緩和下來。艾爾撫摸着牠的翅膀代替慰勞，而巨鳥只是瞥他一眼，然後就不感興趣地闔上眼睛，實在是有夠我行我素的生物。

「那麼，差不多得考慮一下該怎麼把對方的牌搶走了呢。」

「而且不處理一下那些巨人，各方面都會很麻煩的說——」

「吾將進行賢人問答。請諸位見證。」

◆

「難道……賢人問答是指和那邊的小鬼族嗎！？」

儘管還沒從耳鳴的狀態恢復過來，艾爾和亞蒂還是強行展開行動。亞蒂跳上留在巢中的空降甲冑後就立刻啓動，再跳到附近的樹枝上。

「！！」

巨人慎重地縮短距離，踏出最後一步。同時，揮出的石斧將樹枝砍得粉碎。

即使如此，他也朝石斧揮出銃杖——剎那間，空氣從那裏爆炸。急遽而猛烈的強風將艾爾的身體如樹葉般吹出去。聚集而來的空氣達成作爲緩衝材料的任務，讓他逃到交鋒的範圍外。

「真可謂僥倖。竟然還能得到洗刷污名的機會。不在此時雪恥，更待何時！」

艾爾搶先一步縱身躍入空中。巨人的石斧則猛地向上反挑，像是要交換位置一樣追上艾爾的動作。在空中的艾爾則靠着『大氣壓縮推進』魔法，硬是改變飛行軌道。於是石斧再次揮空，徒然砸進地面。

那就是身披華麗裝飾的四眼老婦人，四眼位的魔導師。老婦人來到巨人們的前面，定睛注視勇者。

他瞪大眼探查地面的情況，很快就看到罪魁禍首——某個恨恨地盯着鳴報鳥飛離的巨人。

看見勇者突然精神錯亂似的，巨人們不知所措地彼此對視。究竟該如何說服如此頑固的勇者？在這極其微妙的氣氛中，救世主出現了。

「小鬼族，離開了飼主身邊，汝便氣數已盡。」

「倒是挺伶牙俐齒的。難道汝想說汝是『走散』的嗎？那又何必四處刺探？」

「前往你們的聚落，在大家面前戰鬥吧。」

原本應該揮空的石斧，突然像生物一般扭曲軌道，第三次襲向艾爾。艾爾立刻用『大氣壓縮推進』進行移動，但可怕的是，追在他身後的石斧也改變了軌道。

「三眼位。怎麼了？竟然會空手而回。在狩獵途中閉上眼了嗎？」

「像這樣徒勞的戰鬥，就應該一次解決。來，請你帶路吧。」

「鳥的反應還是那麼敏銳。距離太遠果然不好打。」

那個小生物儘管被巨人們包圍着，卻仍顯得從容自若，毫無懼意地站在那裏。沒有任何巨人料想到這可憐的東西會開口講話。雖然不曉得勇者是怎樣的心血來潮要求舉行賢人問答，但他們都堅信小鬼族僅僅是即將被踩死的存在。

三隻眼瞳燦然生光，勇者的嘴角揚起一抹笑意。同時，艾爾也注意到某個事實而眯起眼睛。

「偏偏在我和艾爾休息的時候！不放過這傢伙也沒關係吧？」

若是巨人之間的戰鬥，雙方會在開打前結束交談，一旦戰鬥開始，言語便是無用之物。但是，對手是巨人所謂的小鬼族。也許是關係到強者的從容或自尊，讓三眼巨人產生聽他說一句也行的想法。

三隻眼的勇者將石斧扛到肩上，傲然俯視艾爾。

「賭上吾之眼。」

既然失手了，那也沒辦法。巨人正想邁步離去時，一聲輕響忽然傳入他耳中。他隨即環顧四周，然後發現了站在樹枝上的小人影。

亞蒂氣呼呼地說着，艾爾則是回以兇暴的笑容。隨後，他們輕巧地從樹枝上跳下去。

「真是難溝通。上次不是告訴過你，我們不是被人飼養的嗎？」

「在戰鬥中談話不合規矩……不過，畢竟對手是小鬼。好吧，那即是汝最後的話語。汝要仔細考慮。」

他的三隻眼瞳在林木間掃視着，然後發現了野獸的蹤跡。想要找出之前那些小傢伙們的蹤跡是很困難，但作爲獵物的魔獸的痕跡找起來就容易多了。

「吾不明白。那種事情去問汝輩的飼主即可。不過……汝也無法再開口多言。」

見艾爾毫不膽怯地反駁，勇者的笑容消失了。他目測着距離慢慢前進，瞪着樹枝上的小鬼。

石斧呼嘯着逼近艾爾。面對殺到眼前的龐大質量，不知艾爾究竟在想什麼，居然將銃杖轉向正面。難道打算用纖細的銃杖抵擋巨大的石斧嗎？那隻能說是自暴自棄了。

「……什麼？」

「鳴報鳥嗎……好。」

「我聽過那聲音，看來跟那時候是同一個巨人呢。這也算是有緣。」

「愚蠢！！三眼位，汝瞎了眼嗎！？」

和艾爾他們所在之處稍微有段距離的森林中，三眼巨人的勇者一如往常大搖大擺地走着。正因爲被授予了勇者的稱號，他在狩獵時總是打頭陣。

允許他說話的是巨人。而他以這樣顯然感到喫驚的樣子反問，有失體面。即使如此，接下來的話語更是令他大喫一驚。

「居然……哈哈！居然能迴避吾那一擊！呵呵，哈哈哈！小鬼，吾必須向汝道歉！縱然汝身爲小鬼族，卻是稱得上勇者的戰士。那麼，吾也將不負勇者之名，全力戰鬥！百眼明鑑！！」

再怎麼放輕力道，那也僅是就巨人的標準而言。萬一艾爾被石斧砍到，他不可能全身而退。能夠隨心所欲地揮舞這麼重的巨大石斧，正是擁有強大臂力的巨人才辦得到的絕技。

「什麼！？都尚未派出使者。究竟是怎麼回事……！？」

下一秒，一顆急速飛來的石塊就貫穿鳥巢。石塊將路徑上的枝葉全部貫穿，打出一個筆直的空洞。威力簡直令人傻眼。

就在巨人們幾乎要勉強接受的時候，一個不同的意見從意想不到的地方插進來。老婦人睜大了皺紋下的眼瞳，看向聲音的來源。

勇者屈膝跪地，閉上雙眼，僅留一隻眼睜開。看到他的舉動，聽聞他的話語，老婦人不禁發出沉吟。他剛纔發下了巨人族最上位的誓言。不管她願不願意，都能看出他內心抱持多麼堅定的確信。

正因如此，三眼位的勇者擺出了與先前截然不同的架勢。

讓這種戰鬥狂聽人說話的手段只有一個。

過了不久，聚落裏的巨人們看到沒多久就回來的三眼勇者，不禁詫異地問：

隨着向前踏出的腳揮出的攻擊，被艾爾理所當然地避開，但他在那時察覺到異狀。有什麼不對勁——他馬上發現了原因。巨人的三隻眼仍鎖定着他的身影。

見到這一幕，就連勇者也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只靠敏捷度躲開攻擊的話，他還能理解，但是怎麼可能從正面接下巨人致命的攻擊後，還能活下來？

兩人背靠着巨鳥，開始討論今後該如何行動的各種方案。

巨人並不只是眼睛多而已，那也讓他們的視野更加寬廣，並賦予優秀的動態視力。他仍盯着獵物，也就是說——

「……好吧。同爲勇者之間的問答，必須讓衆人親眼見證纔行。」

巨人點頭同意後，艾爾以極爲輕鬆的口吻說：

艾爾在空中翻一個身，再利用『大氣衝擊吸收』的魔法輕輕降落到地面。

勇者的臉因笑容而扭曲。他揮動石斧的時候刻意放輕力道。藉由控制勢頭，靈活自如地操縱石斧。瞄準的是目標移動後產生的破綻。

目送着發出尖銳鳴叫逐漸遠去的巨鳥，三隻眼的勇者咂了咂舌。鳴報鳥那強烈又有特色的鳴叫會警告同族危機到來。這段時間內牠們的戒心會更強，也更難以狩獵。

聽到令人懷疑自己耳朵的要求，勇者第一次正眼打量這小生物。

「勇者。事情吾已聽說了。這個小鬼當真值得問答嗎？」

「嗯，這也是個好機會。我們去跟他談談。」

在巨樹根部附近散落着糞便。那麼，排出糞便的生物當然就在樹上。巨人沿着樹幹抬頭往上看，很快就發現樹枝編成的巢。

巨人們慌張地尋找勇者的對手，然後發現了更可怕的事情。勇者的背後有個小小的人影，毫無懼意地跟在他身後。

小鬼族的樣貌和巨人族相似，只是小到一不注意就會踩死的程度，但不管他再矮小，也配得上『勇者』的稱號。這點是連勇者自己也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這麼一想，勇者抓起附近地面上一塊合手的石頭。

「不對。彼足以被稱作勇者。其實力將會在之後的問答中展現。」

石斧擁有能夠輕易擊倒巨大魔獸的威力，卻明顯不適合用來對付小巧又靈活的對手。但儘管數次攻擊都被避開，巨人仍不斷揮動石斧。

巨人們完全無法理解。他們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忐忑地向勇者問道：

「『真空衝擊』……這個魔法也好久沒用了呢。」

「投擲啊。這個森林中會使用道具的生物可不多。」

「悉數避開了吾的攻擊！區區小鬼族還挺有兩下子，不過！」

巨人全身湧現出驚人的氣魄。不爲了狩獵，完全是爲了戰鬥而蓄勢待發。

◆

他知道住在那個巢裏的魔獸是什麼。那種獵物對巨人而言雖然填不飽肚子，但牠的羽毛能拿來裝飾。既然要參與賢人問答，鎧甲的裝飾必不可少。畢竟鎧甲的價值不只在於堅硬度。

他承認了。他不得不承認艾爾不是普通的小鬼族，是不可掉以輕心、值得使出渾身解數對付的敵人。

「我們換個地方吧。」

「……真是自作主張。完全沒辦法溝通。好吧，那麼就算硬來，也要讓你聽我說話。」

「不，請等一下。請你們不要擅自討論決定。」

「真是的，巨人這種生物就會靠蠻力。你們的語言是裝飾用的嗎！？」

相對的，艾爾終於到達某種死心的境界。如果彼此能溝通，他原本是打算耐心交涉的。憑着他優秀的談判技巧，應該不難避免動用武力的結果。然而，眼前的巨人卻莫名其妙地擅自認定某些事情，鬥志反而更加高昂。根本不像能溝通的樣子。

牠嘴裏立即發出大音量的『警報』。在近處受到宏亮鳴叫聲直擊，把艾爾和亞蒂嚇得往後栽一個跟頭。鳴報鳥同時展開雙翼，毫不猶豫地飛離巢。

「……小鬼族（哥布林）！沒想到竟然躲在這種地方。」

「既然說到如此分上，老身也不會再阻止。接下來只要再向百眼詢問……」

勇者短暫思考片刻，然後鄭重地點頭答應。

幾乎是同時間，鳴報鳥猛地睜開雙眼。

「什麼……！？」

不過，這樣的認知也到此爲止了。

巨人不明白他的話中真意，一時啞口無言。就算勇者再怎麼鬥志高昂，也敵不過心裏產生的疑惑。

眼前的事實強烈到足以打破勇者對小鬼族的成見。巨人甚至忘記舉起石斧，突然眉開眼笑地說：

「只是想稍微瞭解關於你們的事情而已。」

「亞蒂！」

「正是。」

他們心裏覺得奇怪，而後因爲勇者的回答引起了更多的驚訝。

「巨人，在戰鬥之前，我只有一個要求。」

「這是決鬥。那麼，我要提出在這場戰鬥獲勝時的『代價』。」

巨人們的表情頓時變得難以言喻。這個小東西要和他們的勇者交手——竟然還揚言自己打算取勝。

「好，汝說吧。」

「勇者！？」

「彼在小鬼族中必定是勇者。那麼，這場問答確實足以奉上百眼見證。若彼得勝，亦當給予回報。」

巨人們的視線，在勇者和艾爾之間快速來回。任誰也沒料到事態會演變成這樣。在此時期——廣召衆多氏族舉辦賢人問答的時期，究竟爲何會發生這種事情？

只有勇者一人神色自若地站在那裏。

「我在戰鬥中獲勝時，希望你能好好聽我說話。」

「什麼？」

雖說如此，聽到這太過出人意料的要求，就連他也掩飾不了訝異的表情。

「我完全不瞭解你們的事情，但不管怎麼說明，總是被你否定，不肯聽我們說話。既然你們也擁有語言，至少讓我們好好坐下來談。」

「……那樣就行了嗎？這可是勇者之間的問答喔。」

相較於困惑的勇者，艾爾挺起胸膛點頭。

在一旁從頭到尾看着的老婦人，眯起埋在皺紋下的四隻眼瞳。這個小小的勇者，和盧貝氏族飼養的小鬼族完全不同。不靠『幻獸』幫助就想與巨人戰鬥，這種事簡直前所未聞。那麼，這和族人們所設想的狀況或許有些不同。

老婦人掩飾心裏的疑惑，嚴肅地宣告：

「……準備已完成。即將於此刻奉上百眼見證，舉行賢人問答。勇者啊，報上名來！」

她正式宣告了決鬥開始。巨人們之間的氣氛在一瞬間變得緊繃。問答開始之後，就沒有介入質問的餘地了。

勇者深深吸一口氣，將石斧刺入地面，挺起胸膛道：

「吾乃威魯託斯•勇者•三眼•凱爾勒斯！懇請百眼明鑑」

然後，他捧起愛用的石斧。即使對手是矮小的小鬼族，他也絲毫不打算放水。那麼做沒有意義。因爲這個小鬼就算以巨人爲對手，依然毫不畏懼。

「我的名字是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只是個騎士團長。」

於是，以互相報上名號爲開端，兩名勇者同時衝了出去。

他兩手拿起小小的刀刃爲證，目不轉睛地看向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