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話 出席賢人問答（會議）

舉行賢人問答的場所並不在某個氏族的聚落裏，而是獨立存在於森林的深處。

沿着蓊鬱的林間踏實的獸道前進，突然進入一個開闊的場所。那裏的草木被不自然地清除，甚至還整齊地排放着岩石。岩石經過粗糙打磨，大小正好夠巨人們坐下。

從它們以一圈又一圈的圓環散開的佈置，以及苔痕斑斑的表面可以看出，這個場地的使用歷史已經很悠久了。

凱爾勒斯氏族的兩個巨人最早出現在此地。開啓賢人問答時，召集人通常會最先抵達。

「……唔唔。這把老骨頭可喫不消啊。」

擁有四隻眼的老婦人才剛抵達這個會議場所，便立刻坐了下來。即使巨人族擁有強健的肉體，依然會隨着漫長歲月不斷老去。就如同這個老婦人。

「勇者，辛苦了。」

「魔導師無須垂眼。這正是吾的職責所在。」

一路上護衛着魔導師前來的三眼位勇者笑着搖一搖頭。如他所言，他認爲這是自己分內之事。

然後，他們走過排放的岩石之間，來到廣場中央。那裏沒有岩石的座位，只是一塊空地。地上積着灰，形成斑駁的色塊。

勇者把帶來的木柴堆在那裏，在一旁將路上獵到的魔獸堆疊起來並開始解體。就因爲是每天都做的事，所以手法非常熟練。魔獸很快地被分解成肉塊，各部位被串刺起來擺放着。

這時，結束休息的魔導師走來。她向柴堆伸出手。

「火焰前來。」

低語的同時，翻騰的火焰在手的前方顯現，隨即擴散到柴堆上並燃燒起來。

「……此次問答將成爲巨人族（吾等）的重大轉機吧。」

老婦人凝視着火焰，嘴裏喃喃自語。勇者也面向熊熊燃燒的柴火，點頭同意道：

「正是如此。真眼之亂本就是從祖輩傳說中都未曾聽聞之過失。」

「眼睜睜看着邪惡之物尚存於世，老身可無顏面對百眼。」

老婦人幾乎埋沒在皺紋下的四隻眼瞳變得更加犀利。彷彿從火焰中看出了什麼未來一般。

在他們等待的期間，巨人們相繼聚集而來。他們都是肩負統領氏族之稱號的巨人們。雖然各個氏族的代表人數不多，但是氏族的數量很多。很快的，岩石的座席就幾乎被填滿了。

「這是自身必須親眼見證的事情。」

「眼瞳也聚集得差不多了。在此將開啓賢人問答。」

老婦人藉着衆人注目的時機，宣佈問答開始。剩下的嘈雜聲很快地平息下去。老婦人踏着緩慢的步伐走向廣場中央。在熊熊燃燒的火焰前舉起手。

「真眼之亂……」

這時，四眼位的魔導師明白了。這個五眼位，因爲有了盧貝氏族的先例，所以也渴望自己能獲得這一權利。

在緊繃的氣氛突破臨界點之前，老婦人站起來，將手搭到勇者肩上，然後代替他站到五隻眼面前。

其中一個五眼位的巨人走到凱爾勒斯氏族附近。他盯着老婦人魔導師，嘴角揚起嘲諷的笑意。在老婦人睜開眼轉向他之前，勇者先站到兩者之間。

「汝之眼……究竟要腐朽到什麼地步！！」

「想污衊吾等是不知羞恥之輩嗎！多麼卑鄙！別以爲百眼會認同汝那副難看相！！」

「哦？凱爾勒斯的老糊塗，還沒將眼瞳還給百眼嗎？」

「侍從！吾回來了！小鬼族（哥布林）在哪裏…………！？」

「吾等諸氏族，如今再度於此地團結一心。懇請百眼見證！！」

「偉大的百眼會以寬容之眼看清一切吧。」

「……那麼，就去知會一聲吧。」

「吾等在此請求百眼定奪。彼盧貝氏族之所作所爲是真，抑或錯！？」

旁觀的諸氏族巨人們無措地互相對視。

「怎麼辦？五眼位。這樣下去的話，吾等氏族也不知如何是好……」

「盧貝氏族的所作所爲……到底有何錯誤？」

巨人們跟着老婦人出聲應和，向他們的始祖兼守護神——百眼神獻上祈禱。如此一來，從現在開始進行的議論便會得到守護神的認可。這是賢人問答的必經程序。

「……汝之眼瞎了嗎？」

巨人氏族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對盧貝氏族的所作所爲產生的排斥，至今仍根植於巨人們心中，而污穢之獸這等戰力的存在，就是壓制不滿的主要理由之一。有無這項前提，將會扭轉諸氏族的態度。

拿布的說明讓人聽得一頭霧水。勇者求助的視線轉向拉米娜，而她迅速地別開四隻眼睛。

勇者正打算回到自己的帳篷，卻在附近發現那個製造完成的詭異物體。

然而，那具皮甲不知何時被吊掛到附近的樹上，而且內部還塞進一具由魔獸骨頭製造的古怪人型，因此變得像是橫屍林間的巨人的白骨屍體一樣。令人望之生厭，連勇者也啞口無言。

五眼位一言不發，看向周圍。周圍巨人們投注而來的視線彷彿要將他射穿。這幅景象已彰顯了答案。

「居然有那種事……」

「如此就召集了問答嗎？凱爾勒斯真是老糊塗了啊！」

當一個人開頭後，各氏族便陸續出聲抗議。

「絕不容許被區區污穢之獸妨礙。」

宛如雷鳴般的制止聲，簡直令人無法想像是高齡之人所發出。全氏族注目的焦點轉到四眼位的魔導師身上。她睜開眼，散發出連更上位的五眼位也爲之膽怯的威嚴。

「……問答已進行過無數次了。結果是吾等之勇者被污穢所污染！」

「如此一來，彼輩便不足爲懼！」

「只有一隻嗎？難道說三眼位成功討伐了污穢？」

「那是……那個小鬼族的勇者，說無論如何都需要……」

對大部分的巨人而言，賢人問答決定的事項即是百眼神的旨意，擁有絕對的拘束力。看來諸氏族聯合成立，與盧貝氏族之間的衝突已經無可避免了。

「嗯。艾爾說不只是獸骨拼圖，還要做新的東西！而且我們組成了騎士團！」

在一羣站起來興奮得齊聲附和的巨人間，只有五眼位一臉不是滋味的站在那裏。

盧貝氏族所引發的真眼之亂使各氏族受創嚴重。尤其是被稱爲勇者的強者們，正因爲身爲族人表率，而最先遭受該氏族所操縱的污穢之獸毒害。

這番發言引起衆人一片譁然。其中，五眼衝着她不客氣地問：

就連向來勇猛果敢、膽大如斗的勇者，也抑制不住聲音中的顫抖。

五眼位用鼻子哼了一聲，很快就對他們失去興趣。硬推開勇者走到附近的岩石座位上坐下。

「哼。對了，規矩是這樣沒錯。」

他撂下這句話就離開了，僅有同氏族的人跟在他身後。

他眼前是那具自己親手打造，並贈予小鬼族勇者的魔獸皮甲。如果光是那樣，和出發前便沒有什麼不同。

「竟然……竟然如此厚顏無恥。現下可是問答當中。在百眼尊前說出這種話，汝根本是目中無人！！」

環顧在座的巨人們，幾乎都是擁有四隻眼的『四眼位』，還有極少數的『五眼位』混在其中，他們在集團中顯得架子特別大。至於『三眼位』以下的巨人，除了凱爾勒斯的勇者以外就無一人了。

三眼位的勇者也忍無可忍地站起來。和開始時一樣，他瞪着五眼位大吼：

巨人眯起五隻眼瞳，望向森林的盡頭。

幾個巨人快步前進，離開被歡聲籠罩的賢人問答場地。當中那個五眼位的巨人擺動着格外魁梧的軀體，忿忿不平地踏着粗魯的步伐前進。

「吾等於此再度質問盧貝氏族之作爲。」

凱爾勒斯氏族的勇者和魔導師也返抵聚落。氏族的巨人們早已準備萬全，就等兩人歸來。

氏族的巨人們你看我，我看你。

「凱爾勒斯氏族的各位，矯正錯誤之時將近。不久後諸氏族將集結，再度向盧貝氏族提出質問。現在暫且努力備戰吧！」

「肅靜！！！！……此處可是百眼尊前。」

「不可對吾等的魔導師如此無禮。」

「提問已得到解答。此次問答也獲得百眼之認同。」

「不可就這樣置之不理。」

「首先告知諸位在此將要進行問答之事。那自然是必須矯正盧貝氏族所犯之錯誤。」

老婦人緩緩地轉過頭，面對站起身的五眼位。幾乎被皺紋埋沒的四隻眼瞳仍然炯炯有神。

「小鬼族，那到底算哪門子的詛咒！？」

「不。吾等勇者只是發現了屍骸而已。」

「五眼位，此乃賢人問答之地。吾等只需代替氏族發言。必要的並非位階。」

「五眼位，若汝這麼想，提問便是。今晚就可舉辦賢人問答。」

雙方的火藥味愈來愈濃。周圍的巨人們察覺到那個氣氛，也漸漸地安靜下來。在一片寂靜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他們身上。

各處立即傳來氏族們的抗議聲。

「可惡的凱爾勒斯！居然硬是撬開早已閉上的眼！！」

「王的選定只能由百眼所引導。」

五眼位突然停下腳步。他想到一個好主意，臉上因而露出兇惡的笑容。

他們聽聞組成了諸氏族聯合的消息，便腳踏大地表現興奮之情。老婦人忍着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向大家宣告：

「百眼啊，懇請見證。」

「所言甚是，但百眼不會坐視錯誤繼續存在。吾等勇者發現了污穢之獸的屍骸。」

就在勇者忿忿地差點當場挑起新的問答之際，他們之間響起了怒吼。

「嗯，現在正在驗算確保可動範圍的空間。拜其所賜，運作所需的肌肉量也大致算出來了。還不曉得能不能獲得足夠的份量，所以已經儘可能壓低計算量……」

「去通知盧貝那夥人。」

語言明明是相同的，他卻根本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勇者所能做的就只有抱頭苦嘆。

「污穢之獸居然……」

老婦人高舉起手，手中生出一顆熊熊火球。

「這……到底是在開什麼玩笑？」

賢人問答結束之後，各氏族回到各自的聚落之中。接下來將做好戰爭的準備，然後再度集結。

衆人的呼喊聲重疊在一起，接着就爲了完成各自的使命解散了。凱爾勒斯氏族作爲提出質問的一方，準備進度也是最快的。因此多少有些餘裕，不必急着趕工。

◆

「拉米娜、拿布……！連汝等都跟着一起鬧……」

「……一羣愚蠢之徒。」

「六眼位誕生的情況原本就太過稀少了。其存在之時，自然應入百眼之眼中。然而若無六眼位，由僅次於六眼位的五眼位居於頂點，又何錯之有！」

朝他指着的方向一看，巨人的孩子們，以及在他們腳邊跑來跑去的小鬼族——艾爾和亞蒂就在那裏。勇者氣勢洶洶地質問：

看到五眼位滿不在乎地大放厥詞，勇者內心的怒氣湧了上來。玷污神聖的問答場所，甚至意圖違背王的選定。他實在無法容忍這種事情發生。

在座的巨人們中，除了老婦人以外，還有另一個巨人站在那裏。那是個五眼位巨人，他的巨軀在巨人中也顯得格外高大。他打破至今爲止的議題走向，這麼反問道：

——以往是這樣沒錯。

「吾等勇者所見的污穢之獸的屍骸超過十隻。」

「對彼輩所犯之過錯再度提問。」

「汝說什麼？區區眼下少插嘴！」

這次，驚愕之情終於無法抑制地在巨人之間擴散。連五眼位也說不出話來。

問題一經提出，就不得不給出答案。除此之外，應節制無關主題的發言。

「凱爾勒斯……說來，污穢之獸一事可是真的？區區三眼位，怕不是太過膽小看錯了吧！」

五隻眼瞳狠狠瞪向勇者。五眼位的巨人不只是眼睛的數量多，他的軀體也比三眼位的勇者大上一圈。即使承受着五隻眼從頭上俯視的重壓，三眼位的勇者仍毫不退縮地瞪回去。

衆人將自己帶來的柴放入篝火中燃燒，赤紅的火焰在廣場正中央搖曳。除了凱爾勒斯氏族外，還有人在火旁烤肉。

「提問吧，提問吧。」

場面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賢人問答已得出答案，諸氏族不會對此有異議。」

被瞪大的三隻眼瞳盯上，獨眼侍從一臉慚愧的樣子縮起身體，最後還是死了心指向背後。

唯獨三眼位的勇者以鋒利如芒的視線追着他們的背影。他不能離開魔導師身邊，只能默默目送那夥人離去。

「……百眼啊，請昭示真相……！！罷了。這暫且不提。」

勇者決定對各方面視而不見，然後當場一屁股坐下。

「賢人問答，已得到解答。百眼已明示了道路，吾等將再度向盧貝氏族提出質問。」

「哦哦……！！」

「總算！」

侍從單膝跪地並盤起雙臂。他的眼中充滿戰前的昂揚鬥志。孩子們也興奮得眼神閃閃發亮。

「小鬼族的勇者，對於汝打倒污穢之獸一事，吾等如何也不足以表達感謝。原本該更鄭重地回報……」

「沒關係。重要的是，接下來就要開戰了呢。」

艾爾輕輕地坐下，臉上浮現出苦笑。正如同前往賢人問答前所說的。勇者點頭道：

「正是如此。吾等全族將前去盧貝氏族進行質問。不過，多少還有些時間。有任何需要吾等協助之事，汝儘管開口……只要不是爲了用在這種令人厭惡的東西上。」

勇者努力地不讓一旁活像具白骨屍體的東西納入視野中。

艾爾低吟一聲，雙臂抱胸，開始思考。在所剩不多的時間裏也能做到，又必須做的事情。這麼一想，答案只有一個。

「那麼，開戰之前，我想拜託各位巨人幫我一個忙。」

「唔。是什麼事？」

艾爾倏地站起，手指向遠方。方位朝西，他們的故鄉所在之處。

「希望你們能回收我的寶物……來到此地，我的幻晶騎士——在與污穢之獸交戰後被破壞了，但是它對我們來說太重，需要巨大的力量搬運它。」

「搬運貨物啊。好，這不難。吾和那邊的侍從會從旁協助。」

仗着巨軀和怪力，搬運貨物對巨人而言不過小事一樁。

「我們也要幫忙！」

「你們還得學習吧？」

拉米娜睜大眼睛，一下子僵住了，然後很快地輕笑出聲。

他們的動搖被一聲大喝吹散了。

巨人們頃刻間陷入混亂。這次襲擊來得猝不及防。對於即將舉行的賢人問答，難道不是他們佔有主動權嗎？在感到意外的同時，他們也非常清楚污穢之獸的威力。畢竟是巨人種族全體長久以來持續對抗的仇敵。即使碰上一隻也免不了死亡，假如成羣結隊地襲來，更必須做好全族覆滅的心理準備。

「讓彼輩見識凱爾勒斯的力量！」

他突然高舉起拳頭，表達自己的決心。

「要過來了……往吾等的聚落來了！」

「難道……盧貝氏族行動了嗎！」

「這樣啊。那麼，吾等也認得路。好，侍從，把籠子拿來。」

◆

牠們立於衆多魔獸的頂點。其中還有一隻體型大了一圈、外殼呈現黯淡紅褐色的個體，正發出嘎嘰嘎嘰的刺耳鳴叫聲。

刺耳的振翅聲已來到可清楚聽聞的距離。再一下子就要進入污穢之獸的攻擊範圍內了。在敵人散播致死毒氣的前一秒，牠們同時也進入了巨人們的攻擊範圍內。

更何況，凱爾勒斯氏族此時缺少他們最大的戰力。不知是偶然或者有意爲之，狀況可說是糟到了極點。

艾爾一行人出發後，留在聚落的拿布和拉米娜無所事事地到處閒晃。原本打算今天也要一起玩的拿布露出了期待落空的表情。在他們的認知裏，騎士團就像是爲了玩耍而聚在一起的團體。

「召來了所有的污穢之獸，甚至幾乎覆蓋天空嗎……」

◆

老婦人的一席話，讓凱爾勒斯氏族的巨人們更堅定了作戰的決心。

緊接着，牠們一同將不帶任何感情的無機質眼瞳轉向森林一隅，然後降低高度。目標直指森林中的一個小聚落——

「彼輩也許是料想，若消滅了吾等聯軍中心，便能夠毀掉聯軍。與真眼之亂相同，彼輩無法正視己身之過錯，只能像這樣毀掉所有人。彼輩已成爲災厄的化身。」

其中，又以『四眼位』以上的巨人擁有一種特別的才能。那就是強大的魔法技巧。族人莫不期盼着四眼位以上的巨人成爲魔導師，爲此，四眼位也需累積相關的經驗。

「那樣一來妳就是魔導師，我就是勇者。我們兩個一起讓凱爾勒斯氏族變強的話，一定可以映入百眼眼中！」

沒多久，魔獸便抵達聚落。這是一場絕望的戰役，但凱爾勒斯氏族的巨人們沒有顯露懼色。

她的視線前方是巨人族的孩子！拉米娜和拿布兩人。他們也正氣勢昂揚地準備上陣作戰，聽見老婦人意料之外的宣告，驚訝得目瞪口呆。

接着，老婦人看向旁邊的巨人少年。他也掩飾不了懊悔的模樣，緊咬着牙關。

「是。」

巨人們圍到老婦人身邊，靜靜聽着她說話。

「讓彼輩好好看清楚！」

博庫斯大樹海。此地不分地上或是空中，都有許多強大的魔獸猖獗橫行。想要存活下去，唯有像巨人那樣擁有力量，不然就是準備好像幻晶騎士這樣的強力武器。弱小無力的生物只能躲藏在暗處生活。

「嗯。可以變成那樣就好了。」

拿布明白老婦人已做好覺悟，因此用堅定的語氣一口答應。即使年紀尚輕，他也有身爲巨人族一員的驕傲，絕不能辜負氏族的期待。

「不了。我要去練習魔法。」

「天空已被污穢所侵蝕。諸位準備好了嗎？」

可惜，即使如此，投槍依然碰不到污穢之獸。

「艾爾和亞蒂跟勇者一起出去了。嗯——我也好想一起去喔。」

「喔！我還以爲他們是小鬼族的勇者，原來是魔導師嗎？對了，妳是四眼位，遲早要繼承魔導師的稱號嘛。」

老婦人輪流看向巨人們的一張張臉孔，目光最後停在有如山谷般凹下去的地方。

拿布一言不發，嚴肅地回望老婦人。

見拉米娜搖頭拒絕，他不解地問：

所謂的眼位，即表示巨人所有眼睛數量的稱號。此爲種族內共通的序列。理由很簡單，因爲巨人族有眼睛數愈多，個體能力就愈強大的傾向。

「如此惡行，百眼絕不會坐視不管。透過賢人問答所得之答案，方爲向百眼展示敬意的正途。盧貝氏族甚至連這個道理都忘了，實在可悲。」

牠們的形態有如昆蟲，展開發出虹彩的翅膀，向周圍發出低鳴。巨鳥、怪鳥，以及其他各種空行魔獸，一看到牠們的影子就四處逃散。

「雖然是在問答即將開啓的時期，不過就讓吾等早一步拜會百眼之眼吧。」

「拿布，汝也有個重要任務。保護好下一代的魔導師。」

「這等不入流的戰鬥，百眼或許還不屑一顧呢！」

「成羣的污穢之獸！？」

「因爲數量不少，可能得來回跑幾趟。場所在污穢之獸的屍體掉落的那附近。」

黑影緩緩擴張，在空中渲染出一塊令人厭惡的顏色。隨着輪廓逐漸清晰，巨人們也察覺到黑影的真面目了。就是那些在這座森林的上空四處橫行的魔獸，巨人族長久以來的宿敵，帶來毀滅的魔獸——

慘叫哀鳴聲響徹整個凱爾勒斯氏族的聚落。飛奔而出的巨人們紛紛瞪大一隻隻眼睛，手指向空中騷動起來。

污穢之獸擁有能夠與飛翔騎士在空中纏鬥的機動性。就算威力再強大，從地上投擲而來的長槍也不可能輕易命中。

「此刻起，汝便以『小魔導師』的名號自稱。四眼位的小魔導師，汝要前往與勇者會合，並將彼輩之暴行公諸於諸氏族聯合。這便是吾等氏族的使命。」

衆人轉過頭，在視線的前方，四眼位魔導師踩着緩慢的步伐走了過來。老婦人睜大埋沒在皺紋下的眼瞳，瞪着逐漸逼近的威脅。

「一同前往勇者身旁。只要汝等還活着……即使吾等在此遇害，凱爾勒斯氏族也定會東山再起。」

「真是太醜惡了，盧貝氏族！」

「……明白了。我以眼瞳發誓，一定不負所望！！」

一眼位的侍從依照勇者的命令，拿出一個用牢固的藤蔓編織而成的巨大籠子。

「必須促成諸氏族聯合集結一事。放任盧貝氏族繼續利用污穢之力爲非作歹……百眼也會閉上眼吧。」

少年與少女相視而笑，接着爲了實現各自的約定而展開行動。

「那我去做狩獵訓練了！妳要不要也一起來？」

「嗯……」

巨人繃緊全身肌肉。足可與幻晶騎士匹敵、經百般錘鍊的強壯肉體使巨人本身化爲武器，挾帶爆炸般的勁勢，將長槍擲向空中。

「艾爾和亞蒂之所以強得能夠和勇者一較高下，就是因爲他們擅長運用魔法。」

在這魔物森林的某處上空，有一羣大搖大擺地飄浮的巨大影子。

「肅靜——！百眼正在看望！！」

勇者拍拍胸膛接下任務。事情經過就是這樣，巨人勇者和侍從帶着艾爾和亞蒂，一同前往污穢之獸的屍體與幻晶騎士的殘骸所在之處。

「唔，還以爲妳對魔法練習不怎麼熱衷。怎麼突然改變想法了？」

儘管拉米娜拚命請求，老婦人仍搖頭不肯同意。

「諸位聽好，那正是盧貝氏族的錯誤。恐怕是發現諸氏族聯合組成一事，因而採取行動了。」

「好，我決定了！我也是三眼位，總有一天要拿到勇者的稱號！」

「那些東西……正往這邊來嗎！？」

「最近一直都在玩。正好也是時候收心了吧？」

巨人族尊崇擁有力量之人，因此許多人會在狩獵或戰鬥訓練中累積經驗。不過，四眼位的拉米娜所應學的事情卻不太一樣。

「如今勇者不在村裏。時機太不巧了！」

不可輕視其爲普通的投槍。每一次投擲皆極盡巨人的力量與技巧，化爲撕裂空氣的致命魔槍。

孩子們與少數幾個護衛跑開了。四眼位的魔導師暫時目送他們離去，然後轉頭瞪着天空。

「…………！」

他們眼裏充滿鬥志，同時互相開着玩笑。穿上各自親手打造出的皮甲，成排長槍整齊地倒插在地面上。他們拿起長槍，仰望天空。

「不過，魔導師，吾等該如何戰鬥？」

衆人同心協力，把事前準備的武器防具全蒐集過來。唯一的安慰大概是——在諸氏族聯合同盟成立前，他們就做好了戰爭的萬全準備吧。

「拉米娜……對不住。老身不能看顧汝直到成人。雖然感到遺憾，不過這也是百眼給予的試煉。」

「可不能因爲勢單力薄就小瞧了吾等！」

急速飛掠的投槍比法擊或魔獸都來得快速。一旦命中，勢必造成致命損傷。

「……拉米娜、拿布，汝等現在立刻到勇者身邊去。」

天色微暗，空中飄着薄雲。像是污漬的黑點穿過流動的白色雲朵，不自然地浮現，而且數量還在不斷增加。不久便形成宛如霧靄般的一大片黑影。

「凱爾勒斯氏族的二眼位戰士！獻上一投！懇請百眼明鑑！！」

期間，黑點仍穩定地增大，已經能夠清楚辨識出牠們的形狀了。成羣的污穢之獸筆直地朝着凱爾勒斯氏族的聚落前進。

正在搬運貨物的一個巨人驚訝地指着遙遠的天邊。他的兩隻眼瞳凝神細看，試着找出那種異樣的感覺來自何處。

「那是……什麼？」

拿布天真無邪地幫她加油打氣，可是拉米娜的回應中卻夾雜着一絲猶豫。四隻眼瞳遊移着，最後轉到自己的手心上。

老婦人感慨地搖頭。

「但是，這麼重要的時期，還可以拜託勇者先生您嗎？」

拿布詫異地望着她的側臉，好一會兒後……

原本是如此安穩的一天——至少到這一刻爲止。

「嗚，該如何迎擊！？敵人可是污穢之獸啊！」

「吾等氏族早一步爲了問答進行準備，因此暫時有段空檔。小鬼族的勇者，這是吾等的感謝之意，無需客氣。」

拿布自告奮勇，被勇者瞪着一眼後又縮了回去。看來不管是在什麼地方，小孩子都是需要學習的。換句話說，拿布他們加入騎士團也是爲了逃避學習吧。

巨人們的臉上浮現怒色。作爲最大氏族的盧貝氏族，其醜態深深傷害了巨人族的驕傲。

年輕巨人們擔負着凱爾勒斯氏族的下一個世代。與誤入森林中的小小旅行者——艾爾涅斯帝相遇，確實對他們造成了不可抹滅的影響。

老婦人與她目光相接，緩緩訴說着。拉米娜大大的眼瞳中泛起淚水，而後流下。

「來了……！」

「什麼……！我們雖然還小，可也是凱爾勒斯的戰士！我們也要和大家一起奮戰！」

魔獸在空中飛繞盤旋着，在身後留下翅膀拍動的噪音，輕而易舉地避開陸續猛擲而來的投槍，並且毫不費力地縮短最後一段距離。彷彿在嘲笑巨人們的奮戰一般，污穢之獸很自然地發射出體液彈。那些體液彈迅速化爲蒸騰的白色煙霧，創造出死亡領域。

凱爾勒斯氏族的巨人們表現得英勇、果敢，而且強大。

然而，如同巨人族的祖先一般，與污穢之獸爲敵，他們往往只能吞下敗北的苦果。

十支、二十支，他們投擲出無數支的長槍，當好不容易纔解決了幾隻敵人時，聚落已經完全籠罩在死亡的污穢中。地面上的生物終究無法與污穢之獸相抗衡。

拉米娜和拿布兩人背對着瀕臨毀滅的聚落不停奔跑。從背後傳來的呻吟聲向他們宣告了族人的下場。然而，兩人一次也沒回頭，只是一個勁兒地向前跑。

「往這邊，動作快……！？」

保護他們倆的巨人臉色一變。聽見一陣令人不舒服的振翅聲緊隨他們而來。

「休想得逞！」

剎那間，巨人果斷地做出決定。他追上兩個孩子並一把抱起他們。拉米娜嚇了一跳，抬起頭來，一看到逐漸逼近的污穢之獸，立刻發出小小的尖叫聲。

「繼續跑！吾先一步……前往百眼尊前拜見了。」

污穢之獸沒有慈悲的概念。牠曲起腳，射出散播污穢的體液。

下一秒，二眼位的戰士拚盡全力將他們兩個扔出去。見孩子們一臉茫然地飛上空中，他露出滿足的笑容說：

「吾爲……凱爾勒斯之戰士！勇者、魔導師，接下來就拜託……」

還沒聽他說完，聲音就消失在快速蔓延的死亡之霧中了。

在空中的拉米娜徒然地伸出手。兩人連護身的姿勢都沒做好，就重重摔落到地上。當他們忍着身體的疼痛轉頭一看，發現原本負責護衛的巨人已經不見蹤影。

「怎麼會……大家到哪裏去了……？」

少女顫抖着伸出手。她看見了，白色的污穢猶如霧氣一般籠罩着整個聚落，身處其中的生物唯有『死路』一條。污穢遍佈的死亡世界容納不下任何生命。幾度襲擊巨人族的毒蟲災禍，如今再一次吞噬了她的氏族。

當她怔怔地想往前踏出一步時，有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回頭一看，拿布正瞪着她。不對，他不是在瞪人。他也只是拚命地忍着即將從三隻眼瞳中奪眶而出的淚水罷了。

「走吧。」

「可是！族裏的大家都……」

「勇者！那個方向，難道是吾等……氏族的！」

無法抑止的淚水潸然落下。看到拿布傷心落淚的樣子，拉米娜終於靠自己的腳邁開步伐。

朝向僞王的手心上顯現出耀眼的火球。熊熊燃燒且不斷變大的火球，蘊含的威力超過了幻晶騎士所用的戰術級魔法。

僞王沒有一絲動搖，貫徹他自己的大義。

僞王沒有馬上回答，只面帶笑容，環顧四周景象。身爲五眼位的高階巨人，他也擁有相應的健壯身軀。儘管看起來相貌堂堂，表現出一點也不覺得羞恥的態度，模樣終究顯得有些扭曲。他臉上掛着淺笑，再次看向老婦人。

最初察覺異常的是三眼位勇者。

「今後凱爾勒斯氏族將滅亡，於是吾便想，至少得過來爲汝送終吧？」

◆

艾爾、亞蒂，以及一眼位的侍從面面相覷。勇者沒來由的提問，讓他們顯得有些困惑。

然而，死亡雲霧並沒有立刻將老婦人吞沒。

僞王低語着下達命令。紅色魔獸發出摩擦似的鳴叫聲，附近的魔獸們則羣起回應行動。污穢之獸放出體液彈，使得聚落籠罩在更濃厚的死亡氣息中。不放過任何一人，不給予一線生機，火焰與瘴氣翻騰纏繞，呈現一幅毀滅的景象。

看到熟悉的眼瞳，勇者的話語恢復力量，但也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因爲這裏的巨人人數明顯比聚落全體要少，而且有多人負傷。可能是中了腐蝕毒素，有人身上甚至出現潰爛的傷口。

魔導師的眼瞳映照出真實，與偉大的存在合而爲一。臨終之際，她確實如此感受到了。

「等一下，勇者！那是你們的……」

「如此結果，將與老身之眼瞳一起帶往百眼神尊前。」

見僞王加深臉上的笑意，老婦人露出驚訝的表情。

僞王嘆一口氣，同時，聽從他的命令停止不動的污穢之獸隨即慢慢動起來。相對的，四眼位魔導師只有孤身一人。即便死亡近在眼前，老婦人仍從容地微笑着。

「汝爲……盧貝氏族的『五眼位僞王』！竟然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如果我……『吾』！是真正的魔導師的話，就可以拯救大家……」

「利用污穢之獸，使所有氏族降伏於汝，竟然說這樣能帶給巨人族繁榮。真是令人不忍卒睹。汝當着百眼尊前也敢說一樣的話嗎！！」

深淵裏有眼瞳，數量多不勝數的眼瞳。魔導師清楚地感受到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到自己身上。

衰老的魔導師無法閃躲火球攻擊。她連閃躲的力量都沒有了，只能正面承受火球直擊，全身遭烈焰燒灼。

「汝親眼所見方爲真實，睜大眼看仔細了。自祖輩以來無人能降伏之大敵，如今亦屈居吾之眼下。」

「亞蒂，我們也追過去！」

「若百眼將降下制裁，那也無妨。如果祂辦得到的話！」

「污穢之……獸怎麼可能、爲何！會出現在那種地方……！」

等候在僞王身後的巨大蟲子動了起來。那隻蟲子的軀體呈紅褐色，而且體型較其他同伴大上一圈，腹部有個奇怪的金屬隆起。

她平靜地望着死亡不斷逼近。四面八方已由死亡穢氣所包圍，無路可逃，見證了戰士們的英勇犧牲後，已經沒有她可以做的事情了。

見僞王的嘴角揚起淺笑，老婦人沉默下來。即使唾罵難以言盡，現在卻不適合這麼做。他意料之外的來訪究竟有什麼企圖？老婦人絞盡腦汁，開始思考。

僞王大大展開雙臂，魔獸從他的背後一擁而上。散播死亡污穢的森林災厄，巨人大敵——污穢之獸。原本只懂得毀滅、吞噬的魔獸，如今卻聽從僞王的命令。

「噢噢……百眼，老身臨死前所見之真實，祈請明鑑……」

「哼，稱吾爲僞王……？凱爾勒斯的老糊塗說話還是一樣無禮啊。」

見老婦人無力地屈膝跪地，僞王一下子沒了興致。

「怎麼……其他人怎麼了！？」

四眼位魔導師滿懷着無力感，凝望天空。她過去曾以高強的魔法能力自豪，但即使是四眼位也敵不過歲月老去，如今的她甚至比不上戰士們投擲的長槍。

「啊啊，勇者……」

「枉費吾費盡脣舌，汝還是不肯認清現實啊。一旦吾施展真正的力量，將除去眼前各種障礙，任何抵抗都是徒勞。凱爾勒斯啊，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汝當及時回眼，向諸氏族傳達服從之意。如此，吾也能考慮留下汝一條命。」

她已經無法起身。身體甚至感覺不到疼痛，只能等待生命的燭光燒到盡頭。

沉默片刻後，老婦人長嘆一聲，定睛看向僞王。眼神中沒有怒意，只有憐憫。

「大家都是！不愧對於百眼的勇者！那麼，我們也必須勇於面對！」

「這叫作自信，凱爾勒斯。最初發現這種力量的人是吾，爲了巨人族的繁榮，吾總有一天會征服這座森林裏的一切，因此吾身爲王！自當令所有氏族服從。這纔是正確的道路。」

老婦人以沉默表示回應。以壓倒性的力量爲靠山，稱霸博庫斯大樹海。若是達成這個野心，巨人族確實能夠發展得比現今更加繁榮，她已經親眼見證了對方的威力。

四眼位的魔導師沐浴在火焰中倒地不起，茫然眺望聚落毀去的景象。

「你們沒事嗎！聚落到底發生了什麼……」

老婦人內心苦澀地想，他果然是爲此而來。同時又冒出另一個疑問。

在僞王下達最後命令的前一秒，魔導師行動了。她竭盡所有剩餘的力量，化作最後一擊。

回過頭的艾爾指向空中。大家一齊抬頭仰望，在那裏發現了明顯的異狀。好幾條黑煙從那一帶的地面升起，某種東西的影子在上空盤旋飛舞。周圍更籠罩在模糊的濃霧之中。

這時，帶頭跑在前面的勇者突然放慢了速度。察覺到他們前方有人正向這邊靠近。在這種狀況下出現的不一定是同伴，於是勇者停下腳步，謹慎戒備地拔出棍棒。侍從也站到他的身側，準備面對來者。

「嗯！」

僞王惡狠狠地瞪着老婦人。承受着五眼位氣勢逼人的視線，以及污穢之獸們無機質的注視，老婦人依舊無所畏懼地佇立原地。

盧貝氏族在巨人族中的規模原本就屬最大，得到污穢之獸的力量後，更無人敢當面挑戰他們的權威。說他們已將一切盡收於掌中也不爲過。

老婦人不解地蹙眉，然後很快注意到前方有某種物體正在靠近。來者的外形輪廓明顯與污穢之獸不同，他分開死亡雲霧，在老婦人面前開出一條路。一看見那個巨人從中不慌不忙地走過來，老婦人震驚地瞪大眼瞳。

「聽聞汝輩召集了諸氏族聯合。簡直是無謂的掙扎。」

從樹上觀察情況的艾爾發出警告。正欲跳出去的勇者他們因此停止了動作。

「要想毀滅吾等，派出污穢之獸即可。汝爲何來到此地？」

「吾等同胞，諸位皆爲真正的勇者。儘管命喪此役，其身影必將入百眼之眼。」

「……太遺憾了，凱爾勒斯的魔導師。吾以爲汝能明辨是非，是吾看走了眼。枉費吾特意予汝回眼的機會，汝還是閉上眼瞳吧。」

翻騰的死亡穢氣逐漸侵蝕凱爾勒斯氏族的聚落。勇猛的戰士們也接二連三地中了毒氣而倒下。已經無人有餘力再戰。

擁有五隻眼瞳的巨人瞪着老婦人。他正是招來這場災禍的罪魁禍首，統治盧貝氏族的五眼位僞王。

「矇蔽王之選定，篡奪王位的愚蠢之徒。眼瞳不足者，沒有資格爲王。」

「老身來日不多，再沒有多少時間睜開眼瞳了。這條命本就不足爲惜。那麼，老身只能將臨死前所見之真實告知百眼。汝之錯誤、傲慢，必定將受到百眼制裁。」

隨後，魔導師的意識連同某種切斷聯繫的感覺緩緩浮上，被吸引至鑲嵌於虛空的眼瞳中。

「不對，你們看那是什麼？」

「……那是什麼？」

「爲王的資格，是嗎……」

「愚蠢，愚蠢至極，盧貝僞王。無法正大光明入百眼之眼，利用污穢力量所成就之事，又有多少價值？到頭來，汝只會靠蠻力硬幹，亦無法領悟問答真理，遑論使任何人開眼。這一切終究是僞王的專斷獨行罷了！」

「火焰，打擊愚蠢之徒！」

「……有人。剛纔有沒有誰在說話？」

結果，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凱爾勒斯氏族的巨人們。

爲了追上以爆發性速度全力奔走的巨人，兩人也衝了出去。

「是時候前往百眼尊前了。汝就親身體現吾給予的弔唁吧。」

侍從的呼喊聲中帶着焦慮。出現濃煙與污穢之獸的方向，正是他們不久前來此的方向。在那之下發生了什麼。根本不用多想。勇者在回答以前就飛奔而出，侍從也立刻追了上去。

◆

一行人在森林中行進，途中，巨人突然停下腳步，開始四下張望。他身爲戰士鍛煉出來的直覺捕捉到某種變化。那或許是聲音，又或者是一陣搖晃，他自己也不太能確定。只是確實感覺到了什麼。

勇者對那幅景象有印象。他知道那種現象因何存在，所以纔會瞪大眼，驚慌大叫道：

正要被滲透全身的無力感吞沒之前，魔導師睜大了眼睛。

「毀了這裏，『小王（奧伯朗）』。」

老婦人板起佈滿皺紋的臉龐，鄙夷地啐道。

兩個巨人的孩子相互扶持着往前進。遠離背後的死亡，前去轉達同胞們最後的願望。

聽到老婦人的回答，僞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如此傲慢……」

「汝不見盧貝氏族在吾統治下之繁榮盛況？『百都』！那裏正是享受各方力量，受百眼眷顧之地。」

「消息真靈通……不對，未免太快了。莫非有人投奔汝之眼下？」

然而，僞王沒有動搖。他同樣伸出手顯現火焰。先發動魔法的人是四眼位魔導師，卻是僞王這邊先釋放出火球。火球在空中互相碰撞，旺盛的威力試圖吞噬彼此。有一瞬間，雙方看似勢均力敵，不過其中一方很快轉爲優勢。僞王的火焰不顯衰退，將魔導師的火球貫穿擊潰。

「很難說。魔導師……可能也在這一戰中蒙百眼寵召了吧。」

「沒錯。汝輩天真純樸、一心一意勇往直前，但就是太不知變通了。聯合同盟中也有因此感到不快之人……哎，就是這麼回事。」

僞王自信滿滿地向老婦人宣告。

老婦人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她說：

「走吧，去和吾等的勇者會合。還不到吾等氏族的所有人前往百眼身邊的時候。」

她被硬是拽着手臂，快步離開現場。

「不見昔日光輝！汝只有那種程度啊，凱爾勒斯！」

「本王才能帶給巨人族偉大的安定與力量。這是吾輩祖先世世代代都無法達成的功績！」

被瘴氣纏繞、漸漸模糊的景色中，可以清楚看到晴朗無雲的天空一路延伸。她的視野高高飛上蒼穹盡頭，之後來到某個陰暗的深淵處。

沿着來時的路，愈是接近，愈能清楚看到聚落的上空。污穢之獸所釋放的高揮發性腐蝕毒氣與從聚落中升起的煙混在一起，形成斑斕的灰色色塊。很難想像在那底下已經變成了什麼樣的慘狀。

「吾之眼瞳過於衰老。對於前往百眼尊前一事沒有猶豫。」

勇者不禁逼問沒受傷的巨人。對方一時語塞，又很快正眼回視勇者的三隻眼。

「那些傢伙無預警從空中現身。吾等在魔導師的指揮下團結一心抵抗……結果……」

勇者的表情扭曲了。他馬上注意到在場不見老婦人的身影。

「魔、魔導師呢……！？」

「……魔導師、率領衆人與污穢之獸對抗到最後一刻！不過，恐怕已受百眼寵召……」

聽到巨人痛苦地呻吟回答，勇者當場跪倒在地。拳頭重重擊向地面。

「………………………………不可饒恕……！！！！」

抬起頭的勇者眼裏佈滿血絲。就在他吼叫着準備衝出去的前一刻，艾爾跳到他的眼前。

「勇者！你不能過去！！」

「小鬼族！別阻止吾！此爲吾等氏族之……！！」

勇者的語氣幾乎和野獸的咆哮無異。正面承受強烈的殺意衝擊，艾爾仍毫不膽怯地反駁：

「要是你去了，誰來保護留在這裏受傷的同胞！？」

勇者向前踏出的一步硬生生地停住了。他狠狠咬緊牙關，嘴角甚至溢出泡沫。沖天的怒火化爲熱浪，使勇者身邊的空間產生扭曲晃動的錯覺。艾爾平靜的語調傳進即將化爲瘋狂野獸的勇者耳中。

「而且聽起來，聚落已經……被污穢吞沒了。」

「吾早就知道了！吾爲！……吾爲勇者！！若此時不站出來，更待何時！！」

勇者再次振作起來，卻在看到出現在眼前的兩個巨人後，停止了動作。

「拉米娜、拿布。」

巨人族的少年與少女，互相扶持着站立於該處。

「勇者……如同艾爾所說，聚落已經……吾等同胞皆英勇奮戰……」

淚水從拉米娜的眼裏不停湧出。勇者頓時明白，遭到污穢之獸襲擊的聚落髮生了什麼事。

「……太好了，他們好像談妥了。勇者先生也總算放棄突然殺過去了呢。」

「嗯，話說回來，盧貝氏族役使污穢之獸是怎麼一回事……啊……」

「第四巨人中隊將支援凱爾勒斯氏族，今後將以充實戰力爲目標。最後……」

勇者不斷顫抖，終於屈膝跪下並盤起手臂。閉上兩眼，只用額頭上的一隻眼睛仰望少女。

「亞蒂，我要定下銀鳳騎士團的方針。」

「拿布和拉米娜！你們巨人中隊非常努力了！」

艾爾笑着點頭，拿布的表情也略爲緩和下來。雖說有力所不能及之事，也不表示一無所成。他的奮鬥至少守護着一條性命抵達這裏。

勇者發出了無法想像是這世上應有的悲鳴。他心裏其實想盡情發泄怒火，前去報仇吧。然而，他身爲聚落最強的戰士，同時肩負守護魔導師的職責。就算守護對象是幼小且未臻成熟的魔導師也一樣。

「可恨的污穢之獸！盧貝氏族！竟敢讓百眼看到那般所作所爲！……！！不可饒恕……絕不可饒恕……！！」

這時，亞蒂想起來了。艾爾正在那個聚落中做的事，以及那代表了什麼意義——

「我沒辦法戰鬥。我明明說過……要成爲勇者的。」

艾爾和亞蒂一直是爲了自己的目的而行動。只要能平安離開森林，回到弗雷梅維拉王國就夠了。

◆

「吾之名號爲小魔導師。另外，先代託吾傳話：派出污穢之獸，正是盧貝氏族有錯之證明。吾等必須糾正錯誤。爲此，吾等才忍辱逃了出來！！」

「但你保護了她不是嗎？」

「勇者，我……吾繼承了魔導師之名號。」

勇者緩緩地抬起頭，和少女的四隻眼瞳相對。即使身陷恐懼、污穢與怒火之中，她年幼的眼瞳仍散發着堅定不移的光芒。

她忍不住拉開幾步距離。因爲她看到艾爾正在微笑。那張充滿憤怒的笑臉彷彿能輾壓這個世界。

艾爾表情嚴肅地仰望巨人少年。

「得跟那個什麼盧貝氏族算清楚這筆帳。破壞我的人型兵器，攻擊騎士團成員的代價可是很高的……！」

「勇者，吾從先代繼承的眼瞳不多，但必會克服此試煉。在那之前，便託汝守護了……」

氏族同胞們奮力作戰，而後喪命的身影烙印在拿布的眼中。許多戰士，連魔導師都殯落於死亡的污穢之中了。

他轉過頭，視線轉向位在氏族中心的四眼少女。眼中感受不到以往開朗快活的力道。

「新任魔導師，吾在此宣誓。今後吾將守護汝遠離一切災厄……對於彼盧貝氏族，必將糾正其錯誤，於百眼尊前給予制裁。」

「……我不太懂。只知道我守住了拉米娜。」

現在，巨人族的其中一氏族——盧貝氏族，可說是徹底得罪了弗雷梅維拉最兇惡的問題人物——銀鳳騎士團長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了。

「妳覺得研究中的魔獸材料怎麼樣了？」

「那是……！拉米娜在這裏，可是也只有這樣。結果我只是個眼睛尚未全開的小鬼頭。」

他輪流看着亞蒂、拿布，還有凱爾勒斯氏族的倖存者們，然後肯定地宣佈：

「……嗚哇。」

少年過去充滿活力的眼瞳低垂。他盯着空無一物的手心，憂傷自己的無力。

「那是大家一點一點塑造的。鎧甲和骨骼全都化爲烏有。呵呵呵……那羣蟲子又一次妨礙了我。」

艾爾和亞蒂兩人在距離稍遠的樹上眺望着巨人們對話的情況。他們的方針是不要太過介入氏族內部的問題。

就算巨人族身形高大，拉米娜——現在是小魔導師了——也還是個孩子。她在強忍怒火而顫抖的勇者面前顯得十分緊張，卻依然堅強地給予回應。

「拿布，騎士的使命就是保護同胞遠離危險。身爲銀鳳騎士團的一員，你做得很好。」

不過，雖說是偶然，但幻晶騎士（包含半成品在內）連續兩次遭到破壞，他不可能再默不作聲地退讓。

倖存的凱爾勒斯氏族的巨人們一個接一個仿效勇者屈膝閉眼。儘管氏族命脈瀕臨斷絕，活下來的人們仍凝聚爲一體，再度向前邁進。

一個巨人走到他們身旁。在巨人中個子算矮的三眼少年，那是拿布。

艾爾他們從樹上跳了下來。

拉米娜走到被悔恨之情壓垮，因而一蹶不振的勇者面前。

他渾身顫抖，緊握雙拳，接着突然把頭猛砸向地面。

「打倒敵人不過是一種手段。」

「艾爾、亞蒂……聚落被污穢侵襲了。」

「亞蒂。聚落被污穢之獸襲擊，也就是說……」

「嗯、嗯。」

話說到一半不自然地中斷，亞蒂驚訝地看向他。艾爾的視線遠遠朝着白霧仍未散去的凱爾勒斯聚落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