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學篇 第一話 異世界

在某個不屬於這裏的地方，有個不同的世界。

那個世界沒有名字，人們至今仍未知其全貌，只認爲自己所居住的大地就是世界的全部，澤特蘭德大陸便是其中之一。

澤特蘭德大陸中央有道大型山脈『歐比涅山地』，大大隔開了東西兩邊。澤特蘭德大陸正是以此山爲分界，東西雙方呈現各自不同的樣貌。西側的『西方諸國』聚集了爲數衆多的人類國家；東側的『博庫斯大樹海』則有力量強大的魔物——魔獸棲息。

真要說的話，歐比涅山的東側也並非完全沒有人類立足之處。那裏存在着唯一一個人類國家，名爲『弗雷梅維拉王國』。正因爲這個國家與魔獸們的領域——博庫斯大樹海接壤，自然成了與來自樹海的魔獸們戰鬥的最前線。而爲了對抗國內四處出沒的魔獸，該國還擁有許多騎士，並以身爲保衛西方諸國和人類之盾一事爲榮，人民自稱爲『騎士之國』。

時值西方歷一二六八年，以這片大地爲舞臺的故事無聲地揭開序幕。

高大陡峭的歐比涅山地上薄薄地覆上了一層積雪。弗雷梅維拉王國的王都『坎庫寧』就在其山腳下。從坎庫寧搭馬車再往東走半天左右，即可到達一片平原，入口處有個大城鎮。鎮上的景色獨樹一幟，其中有座大型設施，佔地甚至超過城鎮的一半。那是一棟由石材和磚瓦蓋成的堅固建築，但卻沒有威勢逼人的感覺，看得出來不是軍用設施。這裏其實是孩子們的教育設施，人稱『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

騎士在這個國家所扮演的角色，就是保護人民不被魔獸攻擊。由於他們以身爲騎士之國的一員而自豪，騎士在弗雷梅維拉王國非常受歡迎，亦是人人尊敬的職業。再者，該國位於魔獸不時入侵的地理位置上，隨時需要大量騎士支援，培養騎士更是國家的首要任務，這也直接促成了培養騎士的教育機構——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擴大其規模。

石造建築中迴盪着有如低沉地鳴般的聲響。

這個地方由佔地廣大的石板地面，以及更多圍繞在四周的石造牆壁與座位所構成。這座橢圓形的巨大設施位於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一隅，是騎操士學系附設的演習場。

此時在演習場中央，有兩名騎士正拔劍相對。雙方身上都裝備了厚重的鎧甲，其中一人持劍與盾，另一人則雙手持劍。演習場正如其名，是用來磨練戰技的場所，場上的兩人正進行着某種訓練，直指彼此的劍都是未開鋒的。

即使拿着鈍劍，兩名騎士的態度仍十分嚴肅。他們將劍尖指向對方，謹慎地衡量距離，此時一陣乾燥的風吹過，帶起石板上的沙塵。這段彷彿要讓人窒息般的對峙爲時不久，雙方同時發動攻勢，驀地縮短彼此間的距離，一眨眼便進入對方的攻擊範圍內，動作輕快得令人無法相信他們配備了全副武裝。

然而在這光景中卻出現明顯的異常之處，大地隨着他們每一步的步伐搖晃着，震動到體內的重低音響徹四周。就算全身裝備鎧甲，普通人類也不可能製造出這麼沉重的腳步聲。

這疑問的答案就在他們四周。

遠方的觀衆席上有個觀望騎士們舉劍交鋒的人影，但那名觀衆的身形跟騎士們比起來卻『小了許多』。不，正好相反，是騎士的體積過於龐大了。若是讓騎士站在觀衆旁一比，少說也有觀衆的六倍大，因此看起來沉重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就是被稱之爲巨人也不爲過。

當然，這些巨人騎士並非人類。它們的真面目是『幻晶騎士』，身長將近十公尺，擁有金屬製骨架與結晶化的肌肉，並以魔力爲動力運作，是一種內建魔導與機械裝置的巨人騎士。他們是被製造出來與魔獸對抗的兵器，擁有地表上最強的戰鬥能力。

距離在場上激烈交鋒的幻晶騎士們不遠處，有幾個人影在觀衆席上眺望着這場戰鬥，而其中一人的視線格外犀利。

他身居戰鬥指導教官一職。換句話說，他的任務就是指導目前戰鬥中的幻晶騎士——乃至於操縱的騎士們。他銳利的目光沒放過練習賽中學生們的任何一個動作，渾身散發嚴肅氣勢。

「是……是機器人……」

突然，從後方傳來一道不合時宜的可愛嗓音。男人轉頭一看，有位可愛的女性懷裏抱着小孩正朝他走來。女性一頭絲絹般滑順的銀髮及腰，其中帶有一抹紫色，隨着她的步伐在微風中搖曳，並在日光照耀下描繪出一道閃耀的銀色流光。銀髮下是一雙溫柔的蔚藍眼眸，膚色白皙透亮。她的外表很年輕，看上去頂多十五至二十歲左右，卻已經是孩子的母親——她已經嫁作人婦了。

魔鬼教官那張公認的可怕臉孔上泛出自然的笑意。認識他的人看到或許會大喫一驚，但只要見到那位女性散發的柔和氛圍，也就不足爲奇了。

世界上有兩種生物，分爲可以獨立運用魔法與不能運用魔法兩種，這種差別來自於體內是否有「觸媒」。運用魔法的生物，在體內有一種相當於觸媒的結晶。例如，有最強魔獸之稱的龍，它的吐息便是依此產生。

「幻晶騎士！」

以此爲契機，原本一直屈居世界弱者的人類壯大了勢力，並在經年累月地鑽研之後製造出用魔法驅動的巨大兵器——幻晶騎士，終於使人類晉升爲強大種族。

說起來，雖然艾爾認定了自己的宿命，但他的身軀終究只是個三歲幼兒。即使擁有等同成年男性的思考能力，行爲仍受到諸多限制，目前最需要的『資訊蒐集』也包括在內。無法自由行動的幼兒該怎麼做才能得到資訊？果然還是隻能靠父母親。

他當初『覺醒』的時候，發現自己將在這既沒有模型也沒有電動的世界開始第二次人生，難掩失望神色。如今反倒打從心底感謝那個不曉得是奇蹟、偶然，抑或是某種神祕意志的指引，讓他轉生到這個有幻晶騎士的世界。畢竟這不是什麼玩笑，身長高達十公尺的巨大人型兵器是真的存在。對他這個公認的重度機械宅而言，與幻晶騎士邂逅的衝擊之大，甚至影響到他的人生意義。換句話說，他覺得自己是註定要搭上巨大機器人才來到這個世界。這想法沒什麼根據，但他仍對此深信不疑。

這個被稱作『艾爾』的孩子，全名是『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是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的教官——馬提斯·埃切貝里亞與其妻瑟莉緹娜的兒子。

「喔，沒關係。怎麼啦？艾爾。」

「……就是這樣，母親，請教我魔法！」

男子苦笑着摸摸三歲兒子的頭。他兒子也遺傳到母親惹人憐愛的容貌——髮色銀中帶紫，鵝蛋臉有如幼年時期的母親，以及一雙明亮的藍色眼眸。唯有從那雙銳利的眼睛中看得出父親的影子。

「哎呀，真可靠。那等你再大一點，請爸爸陪你練習好不好？」

即使如此，馬提斯仍正色地與兒子面對面。既然他都這樣當面表達了他的決心，那麼他作爲教官、作爲父親，更是不能視若無睹。馬提斯建議兒子不要急，先從培養體力開始，同時也告訴他除了劍術之外，魔法知識也對當上騎士有幫助，建議他學習魔法。

「唔，看樣子沒在聽啊……」

艾爾前世的職業——程式設計師幫助他理解了這個部分。簡言之，表現魔法術式的圖形組合正如同程式語言的邏輯，運作術式的魔術演算領域則是假想的電腦。而魔術演算領域內建在腦中，根本不用花時間啓動，就便利性而言比前世更爲優秀。

太陽開始朝西傾斜的時刻，一名女子和小孩走在萊西亞拉學園的街上。

緹娜的本業不是老師，但教起人來也有模有樣。畢竟這名女性有個校長父親，丈夫又是現役教官。她滿足艾爾的期望，耐心指導他一步步學習魔法。

「細節等上歷史課再說吧。等你開始上學後，還有很多要記的東西呢。」

艾爾小小年紀，話卻說得非常清楚。三歲時多少有些含糊的發音，如今到了五歲，也變得十分流暢。這孩子從小不論對誰都表現得彬彬有禮，隨着口齒逐漸清晰，更突顯出這一點。然而這樣的差異並沒有讓人感到隔閡，反而非常適合他嬌小可愛的容貌。看着艾爾這麼拼命請求的樣子，馬提斯愈發笑得合不攏嘴。他最近的『孝子』程度只有愈來愈嚴重的趨勢。

艾爾掌握了規則之後，一『讀取』完教科書上的基礎式和控制式，便在魔術演算領域——亦即人腦的思考編輯器上開始編碼。面對如此龐大的代碼，再怎麼老練的程式設計師都不可能在腦中組合出來，一定得藉助編輯器。關於這一點，艾爾是將魔術演算領域當作編輯器使用，依序組合術式，構築起魔法術式。

「呵呵，我想讓艾爾看看他父親工作的樣子，就在散步的時候順便過來了。」

女子哄着依依不捨、不斷回頭張望的兒子，踏上返家的路。

在充當指導老師的母親教導下，艾爾繼續閱讀魔法相關的教科書。

「母親，母親。」

男子對妻子懷裏的孩子這麼問，但那孩子根本沒在聽他說話，只一邊揮舞短短的手腳，一邊直勾勾地盯着演習場上交戰的幻晶騎士。

那孩子像是第一次注意到男子說話似地轉過頭，以幼兒特有口齒不清的口吻愣愣地重複，接着便陷入沉思。見他這副模樣，男子再度露出苦笑，與妻子交談了幾句後便回到工作崗位。演習場上，結束交戰的巨人騎士正準備退場。

書房裏擺着樸素卻實用的木製傢俱，陳設看上去幹淨整齊。馬提斯雖然主要是劍術指導教官，但在其他領域也多有涉獵。書房的書櫃上排列着各方面的書籍，其中也有顯然是給孩子看的繪本。

「艾爾，怎麼啦？不喜歡這本書嗎？」

從他決定要駕駛幻晶騎士的那一刻起，艾爾便悄悄展開行動，但他至今爲止所做的都是基礎中的基礎，簡單來說就是背誦文字。就三歲小孩來說，現在起步已經是異常地早了，想必連這國家的特權階級——貴族子弟也不會這麼早開始吧。拜此之賜，有些難度的教科書也難不倒艾爾。

「哇，艾爾，你好厲害。這雖然是基礎式，但我沒想到你居然這麼快就會用魔法了。」

他想象自己駕駛巨人騎士兵器，擋在巨大魔獸前保護人們的英姿，再度下定決心。他無論如何都要搭上幻晶騎士，而且是愈快愈好。爲此，他要利用自己極早形成的成熟自我意識，在這種巧妙的處境中儘自己所能。他在腦中縝密地安排今後的計劃，不過現在只是安靜地傾聽故事。

「魔法……我明白了，父親，以後再請您教我劍術喔。」

從他誕生到這世上已過了三年。這年紀的孩子隨着自我形成，原本該是開始變得任性的時期，艾爾這孩子卻非常聽話，很早就聽得懂父母說的話，也很乖巧，因此認識的人都覺得他是個聰明的孩子，不過他的聰明卻是其來有自。

看着兒子堅定不移的神情，馬提斯肯定地點頭，保證總有一天會教他劍術。

那孩子在回家路上不停問着剛纔看到的巨人騎士，他的母親則溫和地一一回答。看着興奮不已的兒子，母親也愉快地笑着回應：

緹娜指的是魔法的實際操作。如前所述，運用魔法必須透過魔法術式，而構築、運作魔法術式的便是生物腦中的假想器官『魔術演算領域』，是在這世界上擁有自我意識的生物必定具備的機能。

「我喜歡書……可是，我還想聽更多幻晶騎士的事！」

「我想想，要念很多書，還得練習劍術呢。對了，就讓爸爸教你劍術吧。畢竟爸爸在學園就是教劍術的嘛。那麼，接下來我們念你喜歡的、有幻晶騎士出場的書吧？」

從他產生、識別自我人格的時期開始，就擁有未曾親身經歷過的『某個記憶』——自己過去在另一個地方生活的記憶。在一個被稱爲日本的異世界，身處機械文明，還有個叫做『倉田翼』的名字。

「好！」

所謂『輪迴轉世』，便是指往生的靈魂在這個世界一次又一次地成爲新的生命。佛教中也有此一說，姑且不論信與不信，只要是日本人，應該都聽過這種說法吧。翼也知道這種說法，但他當然不相信，也根本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親身體驗。何況他依然完整保留着過去的體驗，也就是前世的記憶。還真是一次順利的轉生啊。

「哎呀哎呀，真拿你沒辦法。那麼，艾爾，雖然你還太小，不過想要駕駛幻晶騎士，就得先成爲騎士喔。」

——『魔法』。

「聽說很多小孩也因此夢想成爲騎士，艾爾好像也很喜歡啊。」

緹娜對着乖乖端坐的艾爾繼續說明。

快到中午時，瑟莉緹娜和艾爾正待在馬提斯的書房。

在自家書房休息的馬提斯·埃切貝里亞聽見背後的聲音，轉過頭看見他兒子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正小跑着過來。今年滿五歲的艾爾將一頭與母親緹娜相同的閃耀銀紫發剪齊至下頷，肖似母親的可愛外貌依然不變。就連平日以鐵面無情著稱的馬提斯，在艾爾面前也經常笑顏逐開。

「父親，可以打擾一下嗎？」

「這麼喜歡啊。怎麼樣？艾爾，那是幻晶騎士，是保護我國人民的巨人騎士。」

艾爾拿着一支木製的小魔杖，閉上眼專注思考。

緹娜將書擺到一旁，研究起艾爾的表情。一看到那雙充滿好奇心和喜悅的明亮大眼，更不可能拒絕了。

昨晚他太過興奮，怎麼也睡不着。現在仍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臉上露出恍惚的笑容。

——簡單來說，這個世界稱之爲魔法的東西，就是將魔力轉換成現象的技術。

過去曾是社會人士的他，幾乎將所有工作所得花在愛好上，網羅了模型雜誌及遊戲，有時則尋找影像作品。可以說他在個人嗜好上投入了比別人多一倍的熱情，用執念稱之也不爲過了。話雖如此，再怎麼沉溺於機械，他也只是個普通人，他的生活方式沒有積極到爲了開戰車而跑去加入自衛隊。但這輩子的『情況』不一樣。沒錯，人型巨大機器人——幻晶騎士是實際存在的。

「好！」

不僅這家人，這國家的人們都起得很早。旭日東昇時，身爲母親的瑟莉緹娜便起身準備早餐，而準備好的時候，全家人也醒了。早餐通常是全家人一起享用。

沒人知道這種穿越異世界的現象究竟會產生什麼結果，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身爲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所展開的第二次人生，就在此刻開始了無法控制的決定性發展。

即使如此，年紀尚小的獨生子艾爾涅斯帝還是最晚起牀的。

這世界的所有生物都具有將空氣中的『以太』攝取至體內，再提煉成魔力的能力，而且體內可以儲存一定程度的魔力。

她懷裏的孩子直到最後，仍念茲在茲地望着演習場上的巨人騎士。

「幻晶騎士……」

他如此下定決心，只可惜幼小身軀仍不敵睡意，使他再次陷入早餐開始前的短暫淺眠中。

對魔法初學者來說，最容易遭遇挫折的便是構成魔法術式的部分。大多數人都能馬上操作基礎式，然而想擴大魔法術式以施展大規模魔法，則需要熟能生巧。因爲人類原本就不能用魔法，所以要構築高階魔法便需要累積經驗。包含這點在內，這部分講求的是個人資質。

「父親，我想成爲騎士，請教我劍術。」

「這樣啊。艾爾，你覺得爸爸的工作怎麼樣？」

「有件事想拜託父親。」

（左右魔法效果的基礎式和將之擴大的控制式，兩者的圖形組合遵循既定法則……對，好像在哪看過，這簡直像……）

然而包括他本人在內，沒有人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既身爲這個世界的『艾爾涅斯帝』，也是過去當過日本人的『倉田翼』。因此就他這個年齡的孩子來說，他擁有字面意義上的『老成』頭腦與冷靜思維，也有成熟的思考能力。

「所謂的魔力是種像燃料一樣的物質，魔法就是根據魔法術式決定內容，再透過觸媒在世界產生現象的喔。」

艾爾涅斯帝——正確來說是日本人『倉田翼』的意識，在心中爲這意想不到的天賜福音流下感動熱淚，兀自笑得合不攏嘴。擁有倉田翼的記憶，就表示他直接繼承了與前世相同的興趣愛好，而艾爾的前世·倉田翼即是所謂的重度『機械宅』。

幻晶騎士雖然是強大兵器，但也是一種在製造、維修上必須耗費人力與巨資的戰略武器。實際上，要準備足以一統大陸的兵力是不可能的。人類最終以歐比涅山地爲界，致力於維持大陸西側的安定。弗雷梅維拉王國則作爲保護東線的屏障保留下來。這樣的膠着狀態已持續數百年至今。

雙親臉上露出微笑，看着艾爾流露純真的好奇心與男孩子氣的愛好，十分惹人憐愛。小男孩毫不在意自己成了目光焦點，只顧着揮舞小小的手腳，興奮地看着眼前的光景。他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演習場，可以從中覷見他稍稍異於常人的集中力。男子又摸了兒子蓬鬆柔軟的頭髮好一會兒，只可惜兒子太過無動於衷，結果只好放棄。

「原本呢，我們人類體內沒有觸媒結晶，是不能用魔法的種族喔。」

「哎，艾爾你真是的，看幻晶騎士比看爸爸更入迷，男孩子就是這樣呢。這麼喜歡幻晶騎士嗎？」

「也對，或許做得到也說不定，不過還是很難呢。」

緹娜偏着頭，但艾爾的下一句話完全解開了她的疑惑。

當時在母親的心血來潮之下，讓他見識到父親的工作，而這次的衝擊性相遇將使他把第二次的全部人生貢獻於此。

不曉得究竟夢到什麼，艾爾踢飛棉被，從牀上一躍而起，對於聽見他大喊的母親在廚房呵呵偷笑一事渾然不覺。艾爾東張西望，發現自己身在寢室，於是又縮回棉被裏去。

「緹娜，怎麼了？你會到學園來還真稀奇。」

埃切貝里亞邸位在萊西亞拉學園街的住宅區一隅。

「來，我們回家吧。回去準備晚餐，等爸爸回家喔。」

與馬提斯約好後，艾爾立刻回到緹娜身邊拜託她。爲什麼拜託母親？因爲堤娜的父親，也就是艾爾的外公正是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的現任校長——勞裏·埃切瓦里亞。緹娜欣然答應，用盡門路將魔法相關的教材準備齊全。

「幻晶……騎士……」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幻晶騎士呢，那艾爾以後要當騎士嗎？」

「還有呀，艾爾，所謂魔法術式，就是各自以固定圖形來顯現不同現象的東西。首先會有顯現基本現象的基礎式，另外還有連結並運用基礎式的控制式喔。」

無須多言，在艾爾前世的世界——地球上沒有魔法的存在，頂多出現在故事中。多數人大概只有在劍與魔法的角色扮演遊戲中聽過魔法，然而這個世界卻實際存在這種超乎尋常的力量，而騎士也經常利用魔法作爲輔助。

（那是機器人，而且毫無疑問是人型，是『巨大人型機器人』……！）

「騎士……要怎樣才能當騎士呢？」

有種叫做『輪迴轉世』的說法。

「騎士……好！我要當騎士！」

終於來了啊。馬提斯暗自困擾着，但沒有將內心想法表現在臉上。他也曉得兒子從很幼小的時候就想當騎士。這樣的目標本身沒問題，假如他本人有幹勁，那更是求之不得。無奈艾爾才五歲，這年齡要教他劍術還太早了。若不等身體發育更完全，反而會造成反效果。再者，艾爾可愛的面貌一年比一年更像他妻子，身高在同齡的孩子中看起來更嬌小。說實話，就連他自己都懷疑兒子能不能拿得起劍。

小孩子討厭上課可說是天經地義，但艾爾有別於普通小孩。這也是爲了成爲騎士，尤其是一想到可以駕駛幻晶騎士，唸書對他來說就一點都不痛苦，甚至到了可以將所有教科書從頭到尾看過一遍的地步。正因爲內容死板，與其將之視爲「學習」，倒不如樂在其中，把這當成一種遊戲。加上孩子特有的柔軟學習能力，讓他以可怕的速度逐漸理解這些內容。

將基礎式與控制式結合而成的魔法，會構成一個類似在地球被稱作『魔法陣』的圖形。

緹娜坐在房裏的沙發上，腿上抱着小小的艾爾，慢慢念着繪本給他聽。以清澈、平靜的嗓音娓娓道來。然而直到昨天爲止都樂在其中的艾爾，今天卻一反常態，靜靜聽了一會兒之後便不安份起來。他呼喚母親：

「母親，既然幻晶騎士那麼強，我們還有那麼龐大的騎士團，不是可以建立更大的國家嗎？」

艾爾這回總算把注意力放回書上，緹娜摸着他的頭，拿出有關幻晶騎士的故事書，慢慢念給他聽。艾爾一邊聽着淺顯易懂、小孩子也能輕易理解的故事，內心同時興奮激動得不能自己。

正因爲他還是初學者，對這世界的人能運用多少魔法沒有概念，所以沒有發現自己能輕易構築、控制極爲複雜語法的演算能力有多麼異於常人。

既然人類體內沒有觸媒結晶，人類就不能運用魔法。從這世界的原則來看，這是理所當然，亦是不容置疑的事實。然而現今人們學習並掌握了魔法的使用方法。有此結果，是由於人類發揮了名叫『智慧』的武器。人類既爲這個世界的生物，也有了魔力，接着逐步發展出魔法術式，並藉由外部觸媒結晶克服了原來的缺陷。

魔杖前端鑲了顆淡色結晶。那就是觸媒結晶，是這世界容許人類使用魔法的奇蹟果實。人類用魔法時，一般會使用這種尖端鑲嵌觸媒結晶的魔杖。艾爾手中的魔杖發出輕輕的「啪咻」一聲，飛射出火線，在靶上正中央留下焦痕。他剛剛施放了火基礎式系統中的初階魔法——『火焰彈』。

「可是，母親，教科書上說這是基礎中的基礎，無論誰都能馬上施展的。」

「如果只是施展的話是沒錯，可是要像剛纔那樣直接命中目標就需要練習喔。艾爾的魔法真漂亮呢。」

不論艾爾再怎麼精通程式設計，若只是上課而不練習，就與紙上談兵無異。他在房子後院設了個簡易標靶，由緹娜陪着他一起進行實地演練。一個接一個地練習各種不同的基礎式，培養實際操作魔法的感覺。如此連續不斷地施放魔法，艾爾開始有種奇妙的感覺，一種……力量逐漸從體內流失的奇特感覺。舉例來說，有點類似運動後的疲勞感，卻又和體力消耗不同。這未曾有過的體驗令他不知所措，不過這就是消耗魔力引發的現象。他氣喘吁吁地大口吸着周圍的以太，試着多少補充一些流失的魔力。

（……沒想到這麼累人。這下要是施展大型魔法，大概會因呼吸困難而倒下呢。）

此時一直靜靜在旁守候的緹娜走了過來，溫柔地笑着，摸摸他的頭。

「這就是消耗魔力的感覺喔。若沒有事先體驗過一次的話，以後就麻煩了。」

「……我喘不過氣來，好難過，而且只用了一點魔法就已經沒有魔力，真令人泄氣。」

「怎麼會呢。你還小嘛，魔力不多也是很正常。」

「長大以後，魔力也會增加嗎？」

「嗯——我想想，雖然有些不同，不過將它想成和體力一樣的東西就好了。魔力的增加不只與身體的成長有關，經過精神鍛鍊後，也會愈來愈強大。」

「這樣啊，我明白了。母親，既然如此，我要爲了增加魔力開始特訓！」

緹娜微微苦笑，看着鬥志高昂的艾爾，接着摸摸他的頭。

「哎呀，真是個努力的孩子，可是不能太着急喔，要記住欲速則不達。」

艾爾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的確太過心急了。緹娜說得沒錯，太急對自己也沒好處，何況他也不願讓陪着自己的母親這麼擔心。

「是，母親。我會按部就班地來。」

艾爾正色向母親保證。緹娜點頭回應，然後緩緩抱緊了他。

接下來的日子，艾爾開始了特訓。

考慮到將來的事以及與緹娜的約定，首先要穩定提升體力和魔力。構築魔法術式是艾爾的強項，只要善加運用前世的能力總會有辦法。剩下的就看他自己操作術式時所需的魔力量了。他每天重複着長跑、各種運動，以及使用魔法的魔力消耗與恢復。就在這樣紮實的訓練中，有一次，他在教科書上發現了某個有趣的魔法。

他看上的是『身體強化』魔法。所謂身體強化，顧名思義便是強化使用者的身體機能，具體效果包括增強肌力、耐力以及動作速度。艾爾的計劃，就是將平日的鍛鍊搭配這個魔法來消耗魔力，兼顧兩邊的訓練以達到加乘效果。

不過，這個叫身體強化的魔法屬於『上級魔法』，無法輕易施展。魔法效果由魔法術式的構成來決定，結構愈單純、愈接近基礎式就愈容易控制；控制對象的數量愈多則愈複雜，愈不好控制。

雖然統稱身體強化，這種高階複合魔法其實還包含了同時施展『每一塊肌肉』的性能強化、承受反作用力的『所有骨骼』強化，以及對錶皮耐力的提升，還要控制隨着身體動作無時無刻都在變化的施術對象。爲了發揮效果，還得維持並持續發動魔法術式。這就是爲何比起規模龐大、但只要一發就結束的放出系魔法，這一類強化系的魔法難度反而更高的緣故。

像魔法術式的改良這種精密作業，不是人人都能輕易做到的，但他對此一無所知，轉眼便完成魔法的改良，而且還是驚人的飛躍性進步。即使如此，這應該仍屬於高負荷、難以控制的魔法，但在他可謂非比尋常的演算能力下簡直不算什麼。沒有人發現歷史就在這一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但對他本人而言，這些不過是過程途中的一個步驟罷了。

平常在這個階段艾爾早就放棄了，寧願選擇更務實的魔法。不過他知道問題怎麼解決，這出於他獨有的技術——寫程式的概念。他有設計、編寫嵌入式軟體的經驗，知道如何同時管控好幾個對象。因此他一開始不從練習魔法着手，而直接跳到『改造魔法』的步驟。重新觀察身體強化術式的結構，再透過函數化與封裝來壓縮結構，儘可能減少對象參數，並製作能夠自動讀取身體大致狀況的子程式。結構組合好後，接下來只要做成能夠隨意控制的設計來減輕負擔就好了。

萬事俱備。艾爾一手執杖，發動了改良後的身體強化魔法，興沖沖地準備展開每天例行的訓練。可惜他得意洋洋地出發，卻馬上以悲劇收場，還來不及爲強化過的身體效果感動，就在跑了短短數百公尺後因『魔力不足』而倒下。

不愧被稱爲上級魔法，控制的方式既複雜，魔力消耗量也是不同凡響。忽略了這最基本常識的艾爾難掩心中沮喪，有好一陣子又回到基礎魔法的鍛鍊上。

即使他努力不懈，但他要能夠持續發動一定時間的身體強化魔法，還需要三年左右的訓練時光。如此這般，艾爾每天都帶着用兒時憧憬這句話所不足以形容的熱情，一步步朝目標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