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話 甦醒的毀滅之力

時間稍微回溯至飛行的災厄撲向巨人們的戰場之前。

盧貝氏族中的一名四眼位魔導師，帶着護衛戰士們在洞窟裏行走。通道寬敞得足夠讓巨人往來通行，裸露的地面未經鋪設。雖說是天然形成的洞穴，卻有幾處不自然的地方。彷彿有什麼巨大的物體鑽過之後留下的痕跡，給人一種奇怪的印象。

魔導師不悅地踏着粗魯的步伐往洞窟深處前進。

不久後，他們來到一個開闊的場所，這裏是幾個洞窟和通道相互連接之處。在這個對巨人來說也相當寬敞的空間裏，有個壯觀的建築物，顯然是人造的物體，而且做工細緻。實在不像是巨人族的體格能進去的地方。使用這裏的應該是小鬼族。

魔導師橫眉豎眼，扯開嗓門對建築物大吼：

「吾乃盧貝氏族四眼位之魔導師！來人！吾等奉王的命令而來！！」

在空間裏迴盪的聲音變得怪異走調，聽起來有些滑稽，更激發了魔師的焦躁。過了一會兒後，一個小小的人影從建築物裏走出來。

「哎呀，魔導師閣下。恭候多時。」

小鬼族的統治者小王恭敬地垂下頭迎接魔導師，得到的是低沉的怒吼。

「汝在做什麼？命令下達後已過了很久！『詩』早該出動了吧！？」

被四眼巨人狠瞪，理應是感受到生命危險的場面，可是小王臉上沉着鎮定的表情依然不變，似乎毫不關心魔導師的怒氣。

「王正在等候！無需多少時日便能開啓眼瞳了！渺小卑微的東西就是這麼沒用！汝輩難道忘記了吾等令汝輩苟活至今的恩情嗎！？這些大小和眼瞳不足之人……」

不只魔導師暴跳如雷，護衛的戰士們臉色也沒好看到哪裏去。這時，一個從建築物裏面走出來的人，來到頂着沉重壓力的小王身旁。聽完那個人靠近耳畔所說的內容，他點了點頭。

「……好。讓您久等了，魔導師閣下。儀式結束了，我們將奏響毀滅之詩。」

「總算啊！」

魔導師看起來還是很不高興，但聲音裏卻帶着幾分安心。

不久，空間中響起低沉的聲音。一連串不可思議的音律從建築物內部傳來。聽起來像是一首曲子，但實在稱不上詩歌。

期間，空間發生變化。小王所在的建築物周圍地面劇烈隆起，底下現出蓋子並打開。蟲子從直通地底的洞裏爬了出來。那些是有着深紅色甲殼的巨蟲——污穢之獸。

這種兇惡的魔獸可說是生活在森林裏所有生物的大敵。然而，牠們卻空虛得讓人感覺不到其有自主意志。其中沒有身爲魔獸、身爲生命應有的靈魂。只是一個巨大的空殼——

小王揚起手臂，向背後發號施令。接着，小鬼族從建築物裏走了出來。他們一點都不潦倒落魄，是全身穿戴着堅固裝備的貴族——或者該稱之爲騎士，屬於統治階級。

有一羣人目送着侵蝕天空的魔獸離開。

「哈哈哈哈哈……那點我也知道。我很清楚，但是沒關係。」

「呼～嗯嗯～～嗯。太棒了，真是讓人神清氣爽！」

「難道你要繼續依附巨人？若不是小王陛下馴服了那個，我們遲早會被喫掉。」

他吶喊着放出火焰，卻被肢體輕輕一揮就打散了。

◆

「……好了，覺醒吧。真正的幻獸『幻繰獸騎』！唱出終結的詩篇吧！！」

體液彈灑落到地上爆炸。揮發擴散的瘴氣吞沒一個個巨人，使得倒下的屍體隨之增加。在極度的混亂中，有個聲音響起：

「放心吧，巨人。會被喫掉的只有你們。你們接下來將成爲餌食。我會仔細欣賞你們破滅的下場。不要客氣，這是回報你們至今爲止的照顧，不過是一點心意罷了。」

「小王，汝自以爲把獸王控制得很好，但那只是假象。獸王遲早會完全覺醒，擺脫汝的支配。如此一來……大敵覺醒。受害的不只吾等，連小鬼族也會看見苦難之時。」

「……噢噢，王啊！」

白色的死亡瀰漫，巨人吐着血倒下。

「正好，盧貝氏族和諸氏族的巨人們湊在一起廝殺。說好聽點是問答，終究還是野蠻的行徑。我可得出手幫忙一下。對了，最好一直提問到死絕爲止！」

獸王發出令人不寒而慄的隆隆聲，似乎清楚接收到僞王的話了。

小王的鬨笑聲迴盪在撕裂大地的破壞漩渦中。

在空中盤繞的污穢之獸彷彿慶賀主君誕生般簇擁上來。那奇妙的詩歌至今仍持續迴盪，與瀑布般傾瀉而下的沙土崩毀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嗚叫還是慘嚎的瘋狂旋律，加上污穢之獸們的振翅聲，譜寫出能讓聽者理智扭曲的音律。

「喔，在那裏啊。我親愛的盧貝氏族之王。唯有你，我心想一定要和你好好告別。」

——上城。

「哈哈哈！你的擔心太讓我過意不去了。不過，巨人啊，你以爲我只會遵照你們的命令嗎？你們的確找到了利用我父母的方式，還自以爲做得很好吧？但是我不一樣，我不會永遠屈居人下！！」

魔導師愕然地看着眼前動起來的物體。巨大的——應該說太過巨大的存在正在移動。在飛揚的塵土中，無數眼睛毫無感情地俯視着巨人們。

他們衆集在過去被稱爲上城之處不遠的一座小山丘上，是不久前住在上城的小鬼族，身邊還有護衛的幻獸騎士。

「聽着，吾的同胞。可恨的小王出動了獸王，不知道彼爲何發狂，竟學會了控制那個東西的方法。」

呻吟出聲的巨人們忽然發覺陽光被遮住，因而抬頭望向天空。原本橫行肆虐的污穢之獸羣起遠去，他們頭上只剩下那獨一無二的存在。

「也不必再受巨人脅迫。可是……城市、消失了。」

這個時候，從獸王那裏傳出了奇怪的旋律，旋律透過紅色魔獸向四周擴散。很快的，蟲子嘈雜的振翅聲便迴盪在空氣中。污染天空的恐怖魔獸羣包圍了盧貝氏族。

魔導師的叫喊聲被打斷，他整個人被揮過來的一隻腿打成肉泥。力量差距實在太過懸殊。獸王根本沒把巨人放在眼裏，牠還在繼續上升，因此加快了洞窟的崩塌速度。最後，牠的巨軀突破頂部。整個空間都被傾瀉而下的土掩埋。

一種類似感嘆的驚訝情緒在出雲的艦橋上擴散。船員們迷惘而猶疑，都露出一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表情。只有艾爾涅斯帝一人維持着嚴肅的表情，瞪向天空的另一邊。

在漫天煙塵之中，巨大的肢體伸了出來。有什麼東西在瀰漫的煙塵籠罩中蠢蠢欲動，彩虹色的光輝閃爍，獸王繼續上升。瓦礫和沙土源源不斷落下，伴隨着轟隆轟隆的聲響。獸王取代了城市的存在，打破了名爲大地的殼，誕生於地上。

然而，並不是在場的所有小鬼族都顧着哀嘆祈禱。其中有幾個人做出不尋常的行動。

盧貝氏族的巨人們因魔獸蠢動的聲響而皺起眉，在污穢之獸悉數離開後才鬆了一口氣。

污穢之獸也隨着獸王的動作開始移動。招來毀滅，散播污穢，體現死亡的腐蝕魔獸們浩浩蕩蕩飛過森林的天空。

僞王環視着倖存的巨人們，憤恨地眯起眼睛。原本數量相當於諸氏族聯軍的巨人們已經被大量削減。

盧貝氏族和諸氏族聯軍的賢人問答，呈現與開始時完全不同的樣貌。現在正在進行的不是問答，而是污穢之獸施行的屠殺。

「何其愚蠢……」

「那種程度無法阻止我。時機已到來，沉默再也沒有意義！我……我要搶回一切！！」

魔導師站了起來。面對那般壓倒性的存在，他仍試圖構築魔法抵抗。

騎士們分別進入紅色魔獸打開的肚子。裏面有人的座位，還有供駕駛控制的操縱桿和踏板，就像幻晶騎士的駕駛座。紅色魔獸吞入騎士後闔上腹部，然後移動了起來。

「啊啊，今後我們該怎麼活下去纔好？真的有必要動用那個嗎？」

察覺到魔獸羣以及怪異的旋律漸漸遠去，有人低聲說着：

「同胞們！聽吾所言！！」

一道耳熟的嗓音傳入束手無策、只能仰望此景的巨人們耳中。

輕微有如搔抓般的震動轉眼問增強規模。覆蓋在洞窟地面各處的蓋子打開了。某些東西從洞口一齊爬出來。

「獸王在我手上，你還不理解這個意思嗎！？」

「如同汝所見一般。」

「小王……！汝看錯了。總有一天會遭到報應……！獸王不是汝能操縱的東西……！！」

◆

詩歌沒有停止，而是一味地施加壓力。甚至已經達到伴隨地鳴的程度。

諾拉麪露急迫的神色環視成員們。小鬼族的城市已經毀了，巨大的物體展開行動。他們沒有時間猶豫。

從建築物裏流瀉而出的聲音，在污穢之獸飛走後不但沒有停止，反而放大了音量，強烈撼動了整個空間，變成壓力襲向魔導師。他感受到一陣劇烈的頭痛，不禁用力按住前額。護衛戰士們也搖搖晃晃地無法站穩。

透過與人的配合，蘊藏着明確意志的紅色野獸發出了鳴叫聲。

「嗨，這不是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嗎？讓你久等。我總算趕上你們了。」

巨大的『肢體』切開大地顯露。光是肢體的大小就超過巨人族，一擊就輕易把戰士的身體壓扁。

內心懷有期待，也有不安。他們只能相信小王『改變小鬼族未來』的諾言。在徹底毀壞倒塌的上城旁，人們不斷向西方的天空祈禱。

盧貝氏族巨人們所在的地方隱於霧中，什麼都看不見了。繼小王（奧伯朗）慵懶的呼聲之後，污穢之獸開始移動。

「好，接下來就是正題了。」

他們穿着和旁人類似的服裝，表現出和旁人一樣不安的神情舉止，卻趁人不注意時悄悄離開羣體。所有人都專注於眼前的事態，根本不會注意到他們的消失。

當他們走向停駐的紅色魔獸旁邊，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蟲子有了動作。從胸口到腹部裂開一道口子，其中裸露出來的不是生物的內在，而是使用了金屬及各種材料製成的人造結構。擺明了不是自然的生命型態。

「第一次森伐遠征軍……到底帶了什麼東西過來？這樣下去銀鳳騎士團……不對，甚至會危害到本國。唯有這點一定要避免……！！」

——『某種東西』在破壞整個洞窟的同時，正在慢慢往上浮起。

「小王！汝做什麼？必須……快點、讓獸王沉睡！」

正當洞窟內幾乎要被魔獸填滿的時候，幻繅獸騎展開翅膀起飛了。嗚叫聲的高低產生變化，演奏出獨特的音調。幻繰獸騎飛向延伸到外頭的洞口，後面的污穢之獸也陸續跟上。牠們徹底受到幻繰獸騎的控制。

「小王陛下將前往戰場……說要爲我們建立沒有巨人的生活。」

魔獸羣改變了天空的顏色。有某個東西來到腐蝕一切的死亡行軍前方。那是一艘揚起巨大的帆、在空中航行的船。船上懸掛着展翼的銀鳳紋章，正是銀鳳騎士團的旗艦『出雲』。

當出雲放慢速度時，污穢之獸也配合地停止了動作。船和魔獸羣在空中互相對立。

◆

他們進一步加速，飛也似地穿過森林。

「而且，小王陛下承諾過，說他一定會和『船』一起回來。在那之前忍忍吧……」

「事態緊急。那些小鬼族不是單純的倖存者。這個情報必須儘快傳達予銀鳳騎士團。」

——既是魔獸，也不是魔獸。結合了最兇惡魔獸和人類智慧的異形覺醒了。小王（奧伯朗）的嘴角抽動扭曲，然後如此宣告：

載着人與人的意志，紅色魔獸高聲鳴叫。聲音在空間中迴盪、被吸入地面，地面則回應似地傳出震動。

一股發自內心的恐懼爬過魔導師的身體。不能覺醒的怪物正在覺醒。他十分清楚那將會引發什麼災難。

暸亮的聲音從出雲中傳來。船的前方只有一羣魔獸盤據，不過那聲音似乎很肯定其中有『人』的存在。果不其然，從獸羣的最後方傳來回答：

龐大無比的體積幾乎等同一整座城市。上側呈橢圓形圓盤狀，下側則有如漏斗般伸長。由於牠太過巨大，甚至難以確認細節部分。光是停在空中，就散發出壓倒性的存在感。和巨體相比顯得異常小的眼睛，冰冷地俯視巨人。

「不……萬萬不可！不可喚醒獸王！汝的眼睛瞎了嗎！一旦解開牠的枷鎖，小鬼族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他們目送着起飛離去的污穢之獸，突然感到不太對勁。

是五眼位的僞王。他一出聲號令，盧貝氏族的戰士們立即恢復了秩序。

團員們點頭回應，馬上採取行動。就算有飛翔騎士的速度也不見得能夠追上。諾拉掩飾不住不快，趕往藏匿飛空船的地點。

在宣判的同時，污穢之獸一齊向巨人們發動攻擊。體液彈如雨般灑落，地面被白茫茫的霧氣籠罩。

「獸王……」

離開小鬼族集團的人很快往森林深處走去。行動迅速且寂靜無聲，就像影子一樣安靜。他們的行動具有明確的目的性，不久後便集中到某個場所。他們扔掉小鬼族的扮裝，底下出現的是弗雷梅維拉王國其中一個騎士團——藍鷹騎士團的成員們。

「儘速聯絡在據點待命的第一中隊。我們主力部隊用飛空船尾隨那個。」

城市中央最高的城堡也輕易地倒塌。一切化爲瓦礫與塵埃——

「……小王，你在那裏面吧。」

「汝、汝……！汝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嗎！莫非打算就這樣讓獸王覺醒……！！」

是污穢之獸。無數魔獸接連不斷從敞開的洞口冒出，甲殼互相摩擦的聲音充滿了整個空間。

「豈有此理。吾王，難道污穢之獸會襲擊吾等也是如此！？」

不，不對。實際上確實交雜着地面的搖晃。巨人們終於不支跪地。魔導師睜着佈滿血絲的眼睛抬起頭，只見地面逐漸裂開，建築物發出吱嘎吱嘎的擠壓聲響開始崩塌，地面漸漸隆起。

「好了，離別的時候到了。我巨大的朋友啊，你們就痛苦掙扎着死去吧。」

「呵哈哈哈哈。你的擔心真是讓我愧不敢當。但是啊，巨人族到頭來還是什麼都不懂。我們不會滅亡，會倒下的只有巨人。」

「魔導師……不，巨人族啊。一切都爲時已晚。獸王所有的力量都已經掌握在我的手中。根本不需要再依靠你們。唉，真遺憾！」

「不可，不可！汝休想得逞！！」

「小王……汝該明白，喚醒獸王將會付出怎樣的代價。」

「哼，總算出發了。真是浪費時間。王還在等候，吾等也要儘速趕往王的身旁。小王，切記讓『獸王』沉睡……」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小王的聲音。

詩篇的音律仍在持續。

獸王緩慢地在天空中行進，身後拖曳着仍未散去的煙塵。目標是西方。巨人們展開了問答的決戰地。

被城牆包圍的小鬼族城市如今正當解體之際。地面顫動、道路破碎，建築物不斷倒場，連整備幻獸騎士的工房也被塵土吞沒。

憤怒的聲音高漲，無奈事態沒有好轉。僞王的視線越過在空中飛舞交錯的污穢之獸，狠狠瞪着牠們背後的巨大存在。

「那些魔獸，真的是由人操縱的嗎！」

也難怪老大會震驚地發出呻吟。對於弗雷梅維拉王國的人來說，魔獸是永遠需要與之對抗的敵人。馴服污穢之獸那種兇惡的魔獸，簡直是宛若惡夢的事實。

「原來如此，他說他會制伏污穢之獸。是因爲有那樣的手段。」

「如何？埃切貝里亞大人！這樣您明白我們的小王陛下有多麼偉大了吧！」

札卡萊亞興奮地喊道。他身爲小鬼族的一員，認爲驅使污穢之獸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船員們的視線變得嚴厲。老大用眼神制止船員們，然後問艾爾：

「到底要怎麼辦？少年。我們可以和帶着魔獸的傢伙好好相處嗎？」

「誰知道呢。不管怎樣，既然對方是人，就得看接下來交涉的結果了……」

艾爾輕輕呼出一口氣後，再度拿起傳聲管。面向外部的大型擴音器啓動。

「沒想到你真的馴服了污穢之獸。老實說，我很驚訝。」

「呵呵呵……這是幻繰獸騎。是我那被稱作小鬼族的父母創造並留給我的東西。幻獸騎士不過是馬。這纔是讓我們在森林裏活下去的『力量』。」

艾爾微眯起眼睛，幾乎能感受到從玻璃窗對面吹來的強烈自負。對方聽命於巨人族，實際上卻陽奉陰違，成就了小鬼族的生存之道。當他猶豫着不知如何開口時，魔獸羣騷動起來。

「嗯。那裏怎麼還有巨人族？太礙事了。把他們全殺掉吧。然後我們一起前往西方，前往我父母的出生之地。你我若攜手合作，事情就很簡單了，對吧？」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諸氏族聯軍還留在地上。當然，第二中隊和凱爾勒斯氏族也在其中。艾爾承受着艦橋中的衆多視線，只花了片刻的時間思考。

「我會遵守約定。招待小鬼族——分散的同胞到弗雷梅維拉王國。」

「哈哈哈！嗯嗯，你果然明事理！」

寂靜無聲的艦橋上，只有札卡萊亞臉上露出充滿期待的笑容。在這當中，艾爾加大了握住傳聲管的力道，果斷地表明：

「可是，我不能把污穢之獸那樣危險的存在帶去我的故鄉。」

「…………什麼？」

「埃切貝里亞大人！您在說什麼……！？」

氣氛爲之一變。四周的船員壓制住急忙邁步向前的札卡萊亞。

「喂，看那邊。那些魔獸竟然在保存戰力！」

污穢之獸羣並不是一直在戰鬥，再怎樣強大的魔獸也還是生物。老大看見的就是牠們其中一部分和騎士團交戰，一部分則退到後方的景象。回到獸王身上的魔獸們停靠在表面上休息，獸王似乎扮演着母船的角色。既然對方有補給，就很難靠消耗戰獲勝了。

「出雲！全速回頭！！」

想要瞄準巨大魔獸，那些斷斷續續襲來的污穢之獸就會來妨礙。反而是銀鳳騎士團方缺乏決定勝負的一擊。當他們以爲這樣僵持的狀況還會持續的時候——

艾爾等人注視着景色朦朧的對面，也理解了這個事實。

「喝啊——！先發制人！」

劃過天空的鐵槍朝着污穢之獸飛去。蟲子趕緊放出體液彈，試圖用擴散的酸雲阻止長槍，但還是有幾根突破了酸雲。高速飛行的長槍貫穿了魔獸。污穢之獸自己的血化爲腐蝕性的酸雲，向地面墜落。

「不要讓魔獸靠近。各機集中法擊。把牠們的先頭部隊打下去！」

海薇機的魔導光通信機亮起，向第三中隊傳達指示。

見巨人們點頭，小魔導師回過頭，心裏想着正在天上戰鬥的老師。

魔導噴射推進器爆發出高亢的運轉聲，拖着長長的火焰尾巴。一口氣加速的飛翔騎士，以複合型空對空槍射出了魔導飛槍。

「……雲很厚！而且我們的法擊幾乎打不到那個大傢伙！用魔導飛槍也無法狙擊！」

聽到如此對話的札卡萊亞掙扎得更厲害了。不過，周圍的船員們都是身強力壯的鍛造師，他三兩下就被制伏，並綁起來帶走了。

諸氏族不禁譁然。雖說無法插手空中的戰鬥，不過，難道他們可以在地上愣愣看着嗎？

「繼續維持法擊，用全部火力壓制污穢之獸！」

海薇看穿戰況的變化，不由得垮下臉來。飛翔騎士確實是很強大的武器，但缺點也不少。尤其是高機動性所需要的寬廣作戰空間，很可能在戰鬥中成爲不可怱視的弱點。

「說什麼傻話，艾爾涅斯帝。這是我父母留下來的力量。跟巨人族或小鬼族都沒有關係，是征服一切的最強力量。」

「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戰術啊，我們和那些愚笨的巨人不一樣，我們也有智慧！幻繰獸騎，聽到了嗎？重新組成陣形，提高魔獸的力量！」

戰鬥迎向新的局面——

他嘴裏如此嘀咕，卻完全沒有降低飛空船的速度。他們是銀鳳騎士團第二中隊，圍毆部隊所在的地方永遠都是最前線。

「地上交給那些巨人就好，我們現在去和主力部隊會合。」

紅色幻繰獸騎發出指令，讓污穢之獸追隨其後並組成小部隊，意圖避開法擊的火焰繞到後方——卻突然被高速飛來的槍貫穿。

「好——伊迦爾卡！那是艾爾的敵人，把他們揍得遠遠的！」

聲音從獸王體內流泄出來。扭曲的旋律彷彿要污染所有的生命。

「他們習慣戰術，善於以集團對付魔獸的作戰方式！原來如此，西方的人民一直在對抗魔獸。」

◆

「很好！這樣就第三隻了！」

艾爾下達指示，由出雲帶頭領着飛空船隊前進取代了飛翔騎士。用法擊將最前方的敵人領域全數驅散。哪裏往前推進就轟炸哪裏，持續着一進一退的攻防戰。

「那就是小鬼族之間的戰鬥？」

「戰士們，勇者們！污穢之獸乃吾等大敵，必須由吾等親手葬送！」

呼聲頓起，巨人們已經沒有剛纔的遲疑。諸氏族氣勢昂揚地高舉剩下的投槍。

「空中飛行的船，飛行的幻晶騎士。西方的國家是多麼強大啊。艾爾涅斯帝，你實在是相當優秀的領導人。早知道一開始就該放棄交涉，在那時候殺了你……！」

「稍微減少一點，對話也會變得更加流暢吧！？放心，我不會趕盡殺絕。至少要留下船和嚮導！！」

來回飛翔的飛翔騎士阻止了污穢之獸的進攻。不僅如此，他們還穩定而確實地打倒一隻又一隻魔獸。

「問答尚未結束。自此時起，懇請百眼見證答案！！」

「……此次問答將會改變所有族人的未來。百眼降下了啓示，吾等要睜大眼睛見證這一刻。」

地上的巨人族目瞪口呆地抬頭看着天上展開的戰鬥。盛開的爆炸將天空染成火的色彩，接着很快混入酸雲。飛空船發射的強烈法擊至今還在持續輸送火線。眼前的戰時光景，絕非巨人的世界所能描繪之色。

出現在眼前的是巨大飛行物體和污穢之獸羣。由於正在和銀鳳騎士團的主力部隊交戰，因此背後散佈的酸雲並不是那麼厚。獸羣完全將毫無防備的背部暴露在第一中隊面前。

飛行中的伊迦爾卡像展開翅膀一樣，打開了裝設在背面的裝甲。那是附加的空降用追加裝甲。

「你還真有精神啊……」

小王（奧伯朗）在戰場對岸的『獸王』之中注視着戰場，咬牙切齒地說：

「就算只命中幾發也沒什麼效果。想打倒牠，只能集中火力突破了。」

「那是一直支持你們活到現在的東西，這個事實我明白……但那是魔獸。不是每個零件都用自己的手做出的機器，不能保證牠會永遠服從你。」

原本晴朗無雲的天空，不知不覺間因污穢之獸所釋放的酸雲逐漸覆上陰霾。隨着戰鬥進行，飄浮的死亡領域不斷蔓延。這纔是污穢之獸擁有的最大能力，也是最麻煩的地方。

「哼哼～！聽諾拉小姐他們所說，我纔過來看看！小王，你要和出雲……和艾爾戰鬥啊。而且還帶着魔獸！那我就要打倒你！！」

一股與敬畏相似的情感湧上心頭。小鬼族的幻獸在他們伸手不能及之處交戰，就算對象是大敵——污穢之獸也毫不退縮。飛天騎士和船艦英勇奮戰的模樣，深深烙印在許多眼睛裏。

◆

「現在一口氣給予痛擊！但是不要深入，對方大概會展開迎擊。進行一次攻擊就馬上脫離！！」

「但是……總不能讓百眼見到吾等只能坐視成敗的德行。」

「法擊戰特化型機！全機開始法擊！！」

成羣污穢之獸湧向露出側腹的出雲。

「你不能背對出雲吧。所以現在就是瞄準時機！伊迦爾卡，是時候表現一下囉！」

「……你不能這樣喔，艾爾涅斯帝。我明明說要和舊時的同胞合作，可是你的態度很不好。」

戰場上出現了新的參加者。幾艘飛空船在出雲的對面，形成將小王他們包夾的態勢。在這塊土地上擁有飛空船的組織只有銀鳳騎士團。不過，艾爾等人也同樣感到驚訝。

「多麼……微小之人與幻獸，竟然展現出那般壯烈的戰鬥。即使吾等也……」

艾爾涅斯帝所在的巨大船艦依然坐鎮於中央，聯合其他飛船持續進行法擊。如果貿然從中央突破，連污穢之獸都會在酸雲到達之前被轟成焦炭吧。

一名少女從因大受衝擊而發抖的巨人族中走向前。小魔導師環視諸氏族之後開口：

雖是簡易的規格，但也備有源素浮揚器的空降用追加裝甲爲機體提供浮揚力場，再配合輔助用的翼狀裝甲，便能夠穩定支撐目前輸出動力不足的伊迦爾卡。

法彈劃過天空。

「不只這個騎士團。我將與本國交涉，並且在我的權限範圍內出動所有飛空船，以此運送所有人……一切經由人的力量完成，所以不需要那種危險的魔獸。」

幻繰獸騎高聲鳴叫着傳達王的命令，具有明確目的的污穢之獸跟着改變了行動。使得原本散亂無章灑落的體液彈集中到局部。固執地擴張領域的酸雲阻礙了飛翔騎士的去路。

飛翔的幻繰獸騎發出嗚叫，污穢之獸整齊地彎曲腳部，潑灑致命的體液彈——

艾爾大聲下令，老大接着下達指示。出雲已經收起了帆翼，裝設在尾端的魔導噴射推進器立刻噴出火焰，讓出雲乘着推進器的動力旋轉龐大的船身。

「那就沒辦法了。不能相互理解，這是多麼令人悲傷的事情。所以嘛，沒辦法了。」

「別得意忘形。酸雲正在擴散，把戰場的高度降低一點。」

「第一中隊，就戰鬥陣形！」

話才說完，伊迦爾卡便啓動了魔導噴射推進器，拖曳着火焰尾巴飛掠過甲板。機體俐落地朝空中飛去。

「這下不妙！對方在四處都做起了橋頭堡。如果我們的行動被限制就完蛋了。只能後退……！

「……魔獸的損失比預期來得多。」

這可說和不得不與魔獸——與巨人共同生存的小鬼族處境恰恰相反。諸如騎士和機器的高度合作，集體戰中的戰術等思維，都是厭惡魔獸、卻得依賴魔獸力量的小鬼族無法理解的。

振翅聲依然在空中迴盪，兩者之間卻橫亙着異常的沉默。停頓了好一段時間後，小王（奧伯朗）纔回答：

「很抱歉。畢竟我們是專門擊退魔獸的騎士團。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魔獸。」

「纔不會讓你們碰到船！」

「我們跟污穢之獸打過。可是……那到底是什麼？用一般的手段應付不來吧。」

「剛纔是怎麼回事！？哼，從後面也有飛船過來。被敵人繞到後面了嗎……不對。這樣啊，他們還留了一手！」

那是第三中隊的飛翔騎士。銀鳳騎士團的戰鬥力不只飛空船。它們在空中穿梭翱翔，封住了污穢之獸的活動。

「不，我們沒有設置伏兵。他們一開始就在別的地方，也就是說……」

用望遠鏡觀望敵情的老大不是滋味地抱怨。

小王發出聲音暸亮的指示，紅色魔獸也順從呼應。

「如果是這樣，就只剩打擊那個巨大魔獸的方法了。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

燦然生輝的火焰從『背後』擊中了獸王，掀起猛烈的爆炸，連帶炸飛了幾隻停在體表的污穢之獸。獸王本身巨大的身體似乎讓牠覺得不痛不癢，但是小王感受到的衝擊可不小。

回想起在小鬼族的村子裏相遇，以及之後他們在上城生活的情形，小王不禁懊悔地呻吟。雖說艾爾自稱爲騎士團長，小王仍沒辦法盡信他所說的話——事實上也有點令人難以置信。然而，當他親眼目睹艾爾率領那個戰鬥集團——他所謂的騎士團——展現力量之後，一種錯失千載難逢之機的懊悔情緒就控制不住地在心頭浮現。

污穢之獸是強大的魔獸，但人類的智慧超越了牠們的能力，進一步決定戰爭的走向。

「喔喔——！換戰場開打啦！」

出擊的飛翔騎士與伊迦爾卡一同排列出戰鬥陣形，藍鷹騎士團的飛翔騎士則緊隨其後，在獸王背後展開了部隊。就這樣，闖入魔物森林的各方騎士隊都集結到戰場上了。

放出的體液彈迎向暴雨般的法彈，死亡與火焰交錯衝突。在空中綻放斑斕的爆炸。

回到出雲艦橋上的船員們默默地各自就定位。大家早已打定主意，做好隨時可以行動的準備。

「看來對面也不會那麼簡單就被逼上絕路呢。」

配置在出雲側面的法擊戰特化型機一齊架起魔導兵裝。只見船身被朦朧的光亮包裹，隨後伸出光之長槍。

伊迦爾卡舉起鏡裝劍，發射轟炎騎槍。威力與射程都十分卓越的火焰長槍抵達獸王體表，在甲殼上噴出的火焰使巨體受到衝擊。趁着這個空檔，飛空船上的飛翔騎士陸續出擊。

亞黛爾楚坐在伊迦爾卡的駕駛座上，瞪着幻象投影機熒幕中顯示的景色。她操作着鍵盤，對伊迦爾卡下令：

「藍鷹騎士團負責掩護。」

「各位都看見了嗎？」

答案顯而易見。在船隊的前頭，『伊迦爾卡』正昂然立於飛空船的頂部甲板上。

幻繰獸騎在小王的叫喊結束前就開始行動。緊接着，更多污穢之獸配合它，重新開始前進。

出雲慢慢前進的同時，將大半魔力灌注到法擊上。單體就能夠獨自與污穢之獸羣對抗，可見出雲的火力有多麼離譜。不過，對方也擁有人類的智慧。一知道從正面突破行不通，污穢之獸就改變了動作。牠們分散成幾個羣體繞開了法彈彈幕。

「銀鳳騎士團，迎擊！！」

船追在和污穢之獸交戰的主力部隊後方前進。迪特里希瞪着天空另一頭模糊的魔獸巨體，臉色變得凝重。

看到巨人族開始行動，第二中隊也有了不同的動作。他們召來當作母船的飛空船，將幻晶騎士回收到機庫裏。

儘管出雲還在支援法擊，但是酸雲並沒有消散的跡象。不僅如此，在繼續擴散的死亡領域面前，他們還是被迫慢慢退後的一方。

「收到！！」

隊員們依照艾德加的指示，組成井然有序的隊伍，後面跟着藍鷹騎士團。飛翔騎士們的推進器發出高亢的運轉聲開始突擊。

魔獸們也不只是悠閒地等待。依附在獸王身上的污穢之獸急忙出動，準備迎戰第一中隊。

此時，耀眼的火焰長槍飛來。伊迦爾卡放出的轟炎騎槍從後方掩護第一中隊的突擊，一一焚燒擊墜正要離開獸王的污穢之獸。

「我還真是小看你了，艾爾涅斯帝！外表看起來那麼可愛，但畢竟是越過了這片森林的人。作爲指揮官的表現不容小覷啊。」

逼近酸雲擴散的領域邊緣後，飛翔騎士們展開攻擊，放出所有魔導飛槍，發射猛烈法擊。受到波狀攻擊的獸王甲殼上炸開一朵朵爆炎之花。

「……嗚。還真硬啊。」

完成攻擊之後，艾德加掉頭確認結果。

法擊的火焰消散後，出現在眼前的是毫髮無傷的獸王。甲殼上沒有明顯的傷痕。體積超過一定程度的魔獸，通常擁有極爲堅韌的耐久性。獸王似乎也不例外。

「呵、哈哈！真可惜啊。會飛天的幻晶騎士！看來你們沒有傷害獸王……傷害我們的力量。不過，要是你們破壞太多污穢之獸也很傷腦筋。畢竟湊齊這些數量，可花了我相當長的時間。」

小王不甚愉快地扭曲着臉。這時，從獸王的某處傳來低吟聲，像是在附和他所說的話似地發出震動，於是他抬起頭。

「對！我當然知道。我不會讓一無所知的西方之民爲所欲爲，不會讓他們妨礙我們的心血。使用詩歌，打開吧……！！」

他下定決心，向獸王下達命令。一邊感受着牠巨大的身軀開始發出恐怖的轟鳴，小王一邊狠狠瞪視飛空船。

◆

「是第一中隊，諾拉小姐他們也在，還有伊迦爾卡……亞蒂也跟他們在一起！」

在出雲的艦橋上，艾爾用遠望鏡確認情況，認出那艘飛空船的模樣，以及上面懸掛着的銀鳳騎士團與藍鷹騎士團的旗幟後，他臉上露出笑容。老大也用拳打了下手心，同樣面露喜色。

「那幾個傢伙真機靈。這樣就可以夾擊他們了！」

「我也要用卡薩薩奇出擊。伊迦爾卡在這裏，所以現在正是打破膠着狀態的好機會。」

「噢，接下來交給我！」

艾爾立刻趕往船艙，跳上了待機的卡薩薩奇。有如只有上半身在移動的幻晶騎士——怪異機體滑向天空，伴隨推進器的呼嘯及彩虹色的光，輕快地在空中翱翔。

第一中隊和藍鷹騎士團加入進攻分散注意力。期間，以出雲爲中心的主力部隊緩慢移動，並繼續對酸雲進行攻擊。維持包夾的陣形，從兩側施加壓力。

飛翔騎士和飛空船縱橫馳騁。此時，原本只是看着污穢之獸羣戰鬥、毫無動靜地浮在空中的獸王，開始有了明顯的動作。

「得先殺出一條路，不然這樣下去……！？」

突然間，空無一物的空中發生了爆炸。

「……嗚！想辦法、發射法擊！別讓他們靠近……」

「同胞們，不要膽怯。助吾等友人一臂之力！對大敵放出火焰！打擊污穢之獸！」

被攻擊的話，就不得不啓動推進器迴避。已有前例證實，即使伊迦爾卡再強，捱上體液彈也會被擊落。亞蒂緊盯着一點一點減少的魔力儲蓄量，小心翼翼地操縱着伊迦爾卡。

「隊、隊長！這是……！？」

「……！這是、什麼……！？」

「呵呵。多虧小魔導師和巨人們，得救了！趁現在重整態勢……！」

「亞蒂，我們要反擊。這需要妳和伊迦爾卡的力量。雖然完全是臨場發揮……請幫我一下。」

然而，搖搖晃晃行進的第一中隊還是無法完全甩開魔獸。就像是要報復他們之前大肆攻擊一樣，魔獸羣起攻之。

現在的伊迦爾卡就連反擊也變得困難。處於無法發揮全部性能的狀態，加上獸王的攻擊造成的障礙，沉重的負荷化爲鎖鏈，束縛着伊迦爾卡。

飛翔騎士們一邊安撫不聽話的機體一邊後退。污穢之獸試着追上，卻屢遭地上巨人們發出的攻擊阻撓。擺脫困境的飛翔騎士們總算能夠和飛空船會合。

獸王仍飄浮在空中，持續向周圍散發奇怪的音色。在巨獸的庇佑之下，只有污穢之獸活躍地來回飛動。

「該死！這種程度！喂，讓牠瞧瞧你們的氣勢！我們怎麼可能被魔獸的攻擊打敗！」

就被一波從側面飛來的火焰彈擊中爆炸。

魔導噴射推進器咆哮着，推動伊迦爾卡再次加速。只差一秒，身後的空間就會被酸雲吞沒。由於飛翔騎士撤退，魔獸們因此將矛頭指向伊迦爾卡。

坐在飛翔騎士上的騎士失了魂似地盯着幻象投影機。他們對自己的愛機有着絕對的信賴，但撇開這點，他們心底還是不禁湧出一絲懷疑——我們真能打倒如此巨大的魔獸嗎？

但也只有短暫片刻能放下心來。突然間，亞蒂意識到伊迦爾卡正在往下掉。

「真煩人！搞不好就算降落也逃不掉，可是現在沒有多餘的魔力反擊……」

天上仍持續迴盪着奇怪的旋律。即使痛苦難忍，銀鳳騎士團仍拚命尋找反擊的線索。

「那是伊迦爾卡！亞黛爾楚還能動嗎……！？」

「那是……誰！？」

「艾爾——！！」

「可不能讓鋒頭全被凱爾勒斯氏族搶去！戰士們，預備！投射！！」

「搞什麼，機體的反應……動作、很遲鈍！！」

現在還有餘力。伊迦爾卡不得已選擇着陸，亞蒂謹慎調整推進器的動力，開始慢慢降低高度。

獸王上方的甲殼陸續開啓，從內側伸出了閃耀虹彩光輝的薄翅，下部則擴展開來。呈漏斗狀的根部張開，有東西從裏面伸了出來。那是牠的『肢體』。無數肢體猶如花草根部般生長蔓延，接着牠抬起頭部，數不盡的眼睛反射出黯淡的光芒。

巨人們紛紛舉起魔導兵裝對天空發射法擊。雖然因還不習慣而顯得生疏，但這點能夠靠攻擊的數量彌補。負責指揮的小魔導師手中也凝聚出火焰，朝污穢之獸施放魔法。

亞蒂連忙用力踩下踏板。下個瞬間，伊迦爾卡加足推進器到最大輸出動力，有如彈射一般移動。擴散的酸雲掠過機身，有驚無險地避開迫近的死亡領域。

「你們……！發射、法擊！哪怕一點也好，拖住牠們的腳……步。」

「抱歉……拜託了。」

突然，從地面上發射的法彈飛到空中，截斷了蟲子的攻擊。拖曳着橙色光輝的火焰彈撞上體液彈，立刻在空中爆炸。

◆

確認自己成爲目標後，伊迦爾卡也改變了行動。魔導噴射推進器咆哮着，鬼面武士在空中飛舞，靈活地穿梭閃避猛烈擊發的體液彈和擴散的酸雲。

法擊的源頭正高速接近伊迦爾卡。

就像嘲笑她的抵抗一樣，污穢之獸輕快地在空中起舞，對躲開酸雲的伊迦爾卡曲起前肢，射出帶着魔法現象的體液彈。大量體液彈朝伊迦爾卡撲面而來——

「開玩笑的吧……」

不只凱爾勒斯氏族的巨人，從諸氏族中遴選出的勇者們也在那裏。他們一拔起整齊插在周圍地面上的投槍，便朝污穢之獸猛力擲出。儘管沒那麼容易命中，巨人的一投還是能對魔獸造成致命傷，具有牽制獸羣行動的意義在內。

空降用追加裝甲的耐用性較低，是以用完即丟棄爲前提設計的裝備，當然承受不了能使飛翔騎士墜落的腐蝕性空氣。一旦空降用追加裝甲提供的浮力場中斷，失去支撐的伊迦爾卡就會降低高度。

魔獸們將伊迦爾卡視爲威脅，於是改變了攻擊目標。

魔獸毫不留情，朝着動作遲鈍的飛翔騎士們放出體液彈——

每一發都只是低威力的小法彈，不過連續且大量發射的法彈形成了彈幕，把飛向伊迦爾卡的體液彈全數排除。

「真的、好吵！不過還撐得住！你們快退後。我來掩護！」

受到法擊和魔導飛槍攻擊依然紋絲不動的甲殼上突然出現裂縫，要說是被破壞，其實也並非如此。

原因很快揭曉了。伊迦爾卡裝在背上的空降用追加裝甲正因遭受腐蝕而冒着白煙。亞蒂原以爲自己完全躲開了酸雲，結果還是受到了一點傷害。

出雲艦橋上的船員們亦痛苦地試圖抵抗。老大也勉強站着，咬緊牙關、直冒冷汗。出雲不穩地搖晃，而這不僅是因爲船員們感到痛苦的關係。

加諸於此地的詩，賦予能聽聞者同等的痛苦，這是全然未知的狀況，無人能對此做出任何抵抗。

幻晶騎士卡薩薩奇在猛烈迸散遠射式魔導兵裝的同時一口氣接近。與平時相比毫不遜色的輕快動作，好似完全不把獸王之詩放在眼裏，硬是介入伊迦爾卡和魔獸之間。

零零散散的法擊是現在飛翔騎士所能做的全力抵抗，可惜沒有發揮太大的效果。那些污穢之獸是唯有最大限度運用飛翔騎士能力才能勉強打敗的對手，沒那麼容易被分散的攻擊打到。獸羣見機不可失，馬上加速接近飛翔騎士。就在牠們快咬上尾端的騎士們時——

「嗚！？腦中、有迴音。這是那個魔獸的、攻擊！？」

「可惡，快迎擊！再這樣下去……！！」

如果繼續使用魔導噴射推進器，魔力儲蓄量恐怕會很快枯竭。在戰場的中心，那便意味着死亡。

鏡裝劍斷斷續績地發射，伊迦爾卡正在靠近。它的動作看起來不像飛翔騎士那般遲滯。

「這個嘛……」

獸王原本就足夠奇怪的模樣變得更加詭異。如果要舉例，很類似長出根部的球根植物。不同之處在於牠的上部長着許多散發彩虹色光的翅膀，下部像是根的地方則全是肢體。讓人分不清到底是蟲還是獸的異常形體。原本就很巨大的身軀在打開甲殼後變得更加巨大，幾乎覆蓋了整個天空。

「這樣比較起來，陸皇龜還比較可愛呢。」

那是個奇形怪狀的幻晶騎士。展開裝甲的姿態如同鳥一般，但看見它骷髏似的頭部後，就知道那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嗚。光是污穢之獸就夠棘手了。牠們的老大更……難搞啊！後退……！保護船！」

伊迦爾卡的動作看似同樣靈活，但駕駛座上的亞蒂卻感覺到一股平時沒有的阻抗。原本就很難控制的機體，現在更像個鬧脾氣的孩子反抗自己的控制。她是仗着艾爾親自傳授的運算能力，纔好不容易壓制住狂暴失控的伊迦爾卡。

優雅地在空中游泳的半人半魚騎士，行動變得像被衝上岸的魚一樣難看。這樣根本無法和污穢之獸作戰。騎操士們苦悶地咬牙，因強烈的危機感而發抖。

「亞蒂！妳沒事吧！？」

「伊、伊迦爾卡在墜落……！？爲什麼！？」

「大家已經拉開距離了吧。嗚嗚，我也差不多該後退了！」

「只靠推進器飛……不行，撐不住。沒辦法再像這樣繼續飛了。只能降落……」

魔獸們糾纏不休地追逐無法任意行動的伊迦爾卡。

「不過，伊迦爾卡的動作、還是有點不對勁！受不了！那個大魔獸真的吵死人了啦！！」

轟炎騎槍掠過空中，迸散使人目眩的火光，可是火焰打不到魔獸。無法期望現在的伊迦爾卡能有平時的精確度。

「咦？當然好。可是你要怎麼做？」

卡薩薩奇用速射式魔導兵裝阻止了污穢之獸的行動。即便是明顯的牽制攻擊，但也因此爭取到決定性的時間。

相對的，魔獸們似乎感覺不到痛苦，反而更加活躍地發出一種難以用歡喜形容的嗚叫聲，接着撲向痛苦且行動緩慢的騎士團。

在鐸克特里納·席巴寂靜無聲的天空上，獸王悠然地動了起來。虹彩光芒在體內循環，各個器官蠢蠢欲動。各式各樣的聲音流瀉而出，並引起迴響，演奏出異樣的旋律。之前微弱流動的聲音一口氣增強了壓力，滲透到戰場的每一個角落，而且糾纏不休地持續擴散。

正因爲伊迦爾卡十分強大，同時亦是以消耗巨大魔力爲前提的缺陷機體。在使用『皇之心臟』和『女皇之冠』等巨大動力源的時候還沒有問題，但現在使用的是普通魔力轉換爐，會使得供給追不上消耗。

在周圍守護的飛翔騎士陣形也逐漸瓦解。騎操士們以堅忍卓絕的精神力抵抗強烈的不協調感然而——

亞蒂凝視着幻象投影機，臉上浮現喜悅的表情。她知道誰的魔導兵裝能夠實現這種法擊，當然也清楚其所搭載的機體爲何。

並非伊迦爾卡採取了什麼行動。亞蒂睜大眼睛環顧四周，然後很快地看到大量法彈飛來。

「艾爾，嗯！伊迦爾卡也沒事喔！」

海薇按着腦袋，轉動機體的頭部四下張望。她很快就找到了法擊的來源。只見地上有個穿戴藍色裝束的集團聚在一起。

「好像逃過一劫了！？這是很讓人高興啦，但那到底是……？」

下一秒，騎操士和飛空船的船員們接二連三地按住腦袋，開始痛苦掙扎。怪異且令人不舒服的音調就像直接侵入腦中般不斷迴盪，就算捂住耳朵也擋不住。

騎操士們強忍痛苦，咬緊牙關進行反擊之後，又被新的驚愕侵襲。那件事就是——截至目前爲止一直能輕快行動的飛翔騎士，傳回來的手感變得異常遲鈍。推進器斷斷績續，鰭翼的動作也很緩慢，所有儀器對駕駛的反應都變得遲緩。難道理應沒有自我意志的機體也會感到痛苦嗎？

「好噁心……」

艾德加機以不靈活的動作開始下降，隊員們跟在後面。飛翔騎士產生的不協調一目瞭然，原本井然有序的隊列陣形正在瓦解。

不只主力部隊遭到獸王的旋律襲擊而狀態不佳，隔着獸王在另一邊的第一中隊和藍鷹騎士團也一樣。

——魔獸們不會放過衰弱的獵物，發出奇怪的叫聲撲向伊迦爾卡。牠們不可靠的智能似乎也能理解伊迦爾卡的法擊能力別具威脅，必須運用一切方法將其排除。

話剛說完，卡薩薩奇就轉過身，朝搖搖晃晃飛着的伊迦爾卡前進，從背後猛地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