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話 沒有他的所在

弗雷梅維拉王國，東部國境線。

在沿着魔獸大道上建起的要塞裏，派駐於此的騎士們忽然注意到天上落下一道影子，因此抬起頭來。一個漆黑、巨大的存在於逆光中飄浮。那艘『船』的船帆迎着風大大鼓起，悠然橫空而過。

「有飛空船從博庫斯過來？而且那個紋章是……銀鳳騎士團！他們回來了！」

看見船帆上的紋章，騎士們紛紛揮動雙手歡呼着。

運輸飛空船整齊地圍繞在出雲周圍。幾個月前啓程前往博庫斯大樹海進行調查的船隊，如今終於平安返航了。

越過森林的盡頭，要塞和街道的景色在眼底下拓展開來。人類發展文明、活動的場所——看到這幅景象，飛翼母船『出雲』的艦橋裏，籠罩着一股格外沉默的氛圍。明明結束了長期的調查飛行任務，終於能夠回到家鄉，但是沒有任何一名團員流露出喜悅之情。

沉默的中心源於坐在船長席上的人物。他的身高很矮，但是體格結實健壯。那個人正低垂着頭，維持雙手抱胸的姿勢一動也不動。老大，也就是『達維•霍普肯』過了好一陣子後，才慢慢抬起頭來。

「……已經回到這裏了啊。」

他呻吟着擠出這一句話，眯起眼望向窗外的景色。從他身上完全看不出平時的霸氣，就像一座熄了火的爐子一般。

「是啊，我們回來了。雖然和原本的陣容不一樣，但我們還是成功達成了任務。」

一旁的紫燕騎士團長托爾斯帝開口回道。經過那一戰之後，他便作爲整個船隊的指揮官搭乘出雲。

就算老大再怎麼欠缺霸氣，也將指揮船隊的責任交給托爾斯帝，但他堅持不肯讓出船長的位置，所以船長席現在還是屬於他的。不只是他，巴特森現在也還掌控着船舵，其他艦橋裏的人也都是原本銀鳳騎士團的熟面孔，沒有任何人離開自己的崗位。

「我們得先前往王城向陛下報告。不過，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進入弗雷梅維拉王國的領空後，有件事是早晚都必須面對的。托爾斯帝向一臉茫然的老大這麼提議。他沒有馬上回答，片刻後，才灰心喪氣地說：

「好。在要塞的銀鳳騎士團還有……少年的家屬那邊，由我去告訴他們。」

最後他下定決心。飛空船承載着幾乎令人窒息的空氣，繼續飛越弗雷梅維拉的上空。

◆

得知弗雷梅維拉王國引以爲傲的飛空船隊歸來，王都坎庫寧的氣氛一下子沸騰起來。每艘飛空船都沒有什麼顯而易見的損傷，因此大家也都深信他們平安完成困難的任務。過去無人敢涉足的博庫斯大樹海，解開其謎團的一天說不定真的到來了。人們對飛空船隊的調查結果莫不寄予厚望。

然而，沒想到最先宣佈的是一項極具衝擊性的消息——

就是銀鳳騎士團團長『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以及同團長輔佐『亞黛爾楚•歐塔』並未一同歸來。

托爾斯帝剛下飛空船，就立刻趕往王城雪勒貝爾城。

垂頭喪氣的不只有老大一人。巴特森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操縱飛空船的維修班人員也都一樣。出雲明明纔剛自長途旅行歸來，奧維西要塞卻像熄了火一樣死寂。

「得去告訴少年跟小姑娘的家人……他們最後戰鬥的情況。這是我的工作。」

「無論如何，目前的情況很麻煩。少了艾爾涅斯帝的這個漏洞，終究無法填補……」

賜予艾爾涅斯帝銀鳳騎士團的是先王安布羅斯，而他們也不負衆望，從成立初期以來便陸續創造出多項成果。

「好，走吧！」

沒能與船隊一同歸來的不只有艾爾涅斯帝。歐塔家雙胞胎中的另一人，阿奇德最近纔再次前往克沙佩加王國。因爲孩子們都不在家，伊爾瑪纔會像這樣寄住在交情不錯的埃切貝里亞邸。

「喂，大家別這樣嘛。事情還不能確定啊。」

老大完全沒有平時那副神氣十足的樣子。原本從他身上湧現的強烈意志力彷彿一下子全被抽掉了。認識他這麼久，迪特里希從沒見過他如此沮喪疲憊，一時猶豫着是否應該開口。因爲他已經察覺到有什麼不尋常的事發生了。

「……總之，現在先讓我休息一下。」

在一羣表情凝重、正在卸下行李的船員中，迪特里希一找到老大的身影就快步跑過去。雖然他氣勢洶洶地試圖問個清楚，可是一看到老大的表情，反而更加困惑了。

身爲銀鳳騎士團的一員，迪特里希爲的不只是這個原因。他只是不停思考自己能辦到的事。就在回到要塞門口時，他突然大聲說：

◆

「……你、你在說什麼啊？還能怎麼樣，當然就是、那個……」

緹娜的臉色依舊慘白。她如此堅定地強調，也許她最想說服的人是她自己也說不定。

「我們……什麼都做不了嗎？」

「緹娜，那些孩子……」

「連老大都……！？你這樣講就好像！！就好像……」

海薇愕然地呆立原地。就好像過去看起來清晰無比的道路從眼前消失，再也找不到了。

老大在歸途中也不曉得反問自己多少次了。在沒有和艾爾涅斯帝一起回來的同時，他差不多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艾爾涅斯帝他們沒有回來，反而是迪特里希與老大來訪，她們倆馬上明白有意外發生。緹娜先溫柔地邀請有話說不出的兩人進到家裏，然後冷靜地端出茶水。在歇一口氣後，她平靜地開口：

兩位騎士沒能對這句話作出回應。他們只能沉默地低下頭。之後，他們又交談幾句，就離開了埃切貝里亞邸。

「……所以飛翔騎士派不上什麼用場。畢竟一靠近就會被腐蝕，根本什麼都做不了。只有少年的伊迦爾卡有辦法對付牠們。他就像平常一樣興沖沖地飛出去。」

聽着聽着，緹娜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身體深處傳來的不祥預感咚咚作響，她拚命想聽清楚幾乎消失在意識之外的話語。

「真讓人想不透。平時看似灑脫任性，一到緊要關頭卻又自告奮勇地迎戰強敵。他不曉得恐懼爲何物嗎……或者說，他只是喜好挑戰困難。」

「迪，我要去萊西亞拉一趟。」

聽到他這麼問，在場許多人都不禁倒抽一口氣。

迪特里希試着回答，可是他的遲疑如實表現在答案中。最後也只能盤起雙臂，沉默下來。在他旁邊的老大則長嘆一聲，開口道：

老大臉上的表情終於緩和下來，露出苦笑。迪特里希似乎也能鮮明地想像出那樣的光景。

老大那張臉看起來跟平常一樣嚇人，但他卻把目光移向一旁。這樣實在很不像平時有話直說的他。在經過一段長時間的思考後，他終於斷斷續續地說起來：

「少年都不在了，還能幹什麼？」

艾德加這個無解的問題，海薇當然也答不上來。銀鳳騎士團原本就是爲了艾爾涅斯帝的任性妄爲而存在的集團。被他心血來潮想出來的點子耍得團團轉，有時候甚至牽動整個國家；哪裏有戰鬥，就去哪裏湊熱鬧；看見有魔獸作亂，就會挺身而出。這就是號稱弗雷梅維拉王國最強的暴衝集團的生存方式。

將馬寄放在學圜市的入口後，迪特里希和老大接着前往埃切貝里亞邸。在那裏有着翹首盼望孩子們回家的家人。艾爾涅斯帝的母親瑟莉緹娜（緹娜）•埃切貝里亞。他父親馬提斯應該還在學園裏，所以不在家。不過，亞黛爾楚的母親伊爾瑪塔（伊爾瑪）•歐塔卻在場。

出雲龐大的身軀愈來愈近，留在要塞裏的銀鳳騎士團團員們也隨即鼓譟起來。

「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不，是該做出什麼行動……」

不只是開發新型幻晶騎士，在抵抗棘手的魔獸災害時，他們也被視爲最強的戰力，建立起許多輝煌的戰果。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老大？發生什麼事了？」

在他爲此懊惱的期間，托爾斯帝繼續補充：有關體液能夠腐蝕金屬的兇惡蟲型魔獸，以及在飛翔騎士掩護飛空船時，伊迦爾卡拖住魔獸的腳步等報告的細節。結果，雖然伊迦爾卡成功保住船隊，可是它卻沒有歸還，席爾斐亞涅也在不知不覺間失去蹤影——

這時，她忽然露出溫和的笑容。雖然衝擊還未消去，但還有一句話在心裏支持着她。

沒有任何人能夠取代艾爾涅斯帝。當他不在的時候，就是銀鳳騎士團結束的時候了。想到這裏，他們總算明白過來。

無論面對怎樣困難的狀況，銀鳳騎士團都不會退縮，而且至今未嘗敗績。因爲這壓倒性的能力，而完全輕忽失敗的可能性，犯下這錯誤的不正是里奧塔莫思自己嗎？

「老大，先詳細地把事情原委都告訴我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們跟什麼交戰？還有……爲什麼艾爾涅斯帝和亞黛爾楚沒回來。」

看着老大的背影，吞下好幾句到嘴邊的話，又停頓好一會兒，迪特里希才終於說：

里奧塔莫思開始深刻地體會到這個結果的嚴重性。他們有許多收穫，但是，與失去的事物完全無法相比。

「老實說，事情變成這樣，我倒覺得幸好你們接受了其他地方招攬。」

聽到從背後傳來的聲音，老大停下腳步轉過身子。他的表情比起剛纔更爲悲壯，就好像接下來要赴死一般。

「你以爲我花了多少時間纔回到這裏？就算現在馬上出發，也得花上一樣的時間啊！」

他們同樣不可能責備紫燕騎士團。反而該爲他們達成保護飛空船的任務而表示讚揚。在艱難的狀況下，取得出雲和飛空船隊都平安歸來的輝煌成果。

剛纔的光景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她們依然相信墜落至魔物森林深處、甚至失去幻晶騎士的艾爾涅斯帝和亞蒂會回來。若說這就是家人，旁人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迪特里希話說到一半又閉上嘴。接下來的話，他怎麼都不敢說出口，彷彿一說出口就會成真一般。

「亞蒂……是嗎？跟艾爾在一起呀。那應該不會寂寞了吧？」

「就到此爲止了嗎……？」

不過，他們感到喜悅的時間非常短暫，因爲他們馬上發現，船上到處都找不到伊迦爾卡與席爾斐亞涅。接下來原本應該是慶祝歸還，並分享旅途見聞的時刻，但是最重要的騎士團長卻不見人影。也難怪他們會感到困惑。

◆

「那又怎樣？那可是我們的團長，不會那麼簡單掛掉。一定會想辦法存活下來。應該值得我們去找一趟。」

當托爾斯帝前往王城報告的期間，出雲獨自改變航向，往奧維西要塞前進。

「……出現了、看都沒看過的魔獸。長得像蟲子，原本以爲牠們除了會飛，就沒啥大不了的。不過啊，可怕的是牠們的體液，居然能把幻晶騎士『溶解掉』。」

「那帶着巴特森去吧。」

「就算面對能製造出酸雲的怪物，少年的表現也不是蓋的。徹底壓制住魔獸的行動，讓船隊安全脫離。可是啊，這次的對手實在太不利了。我們逃走以後……少年就被酸雲吞沒。我們、沒辦法去救他。只有小姑娘一個人追到少年身邊去了。」

「混帳東西。我怎麼能讓他去告訴少年的家人，他把最要好的朋友給丟下了啊。」

迪特里希不禁挑眉。他身爲騎操士，習慣馬上開始想像該如何和聽聞的魔獸戰鬥，而在騎操士中擁有極高實力的他，也體認到那是多麼困難的事。

艾德加慢慢環視留在現場的人。

「團長（艾爾涅斯帝）爲了保護出雲……爲了保護船隊而戰，但是沒有回來。我以出雲船長的身分待在現場，見證了團長戰鬥的一部分過程。」

最後迪特里希還是下定決心，站到老大面前。

「艾爾不會說話不算話。他向我保證過，說他一定會回來……所以絕對沒問題。」

奧維西要塞距離萊西亞拉學園市並不是很遠。艾爾涅斯帝、亞黛爾楚等人平常甚至能每天從家裏通勤。

「那我也一起去。交給現在的老大，感覺很令人不安。」

「回想起來，朕也只是毫無根據地相信不管誰被打倒，只有他一定會平安無事地回來。」

「……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艾德加有種錯覺，彷彿能看見得意地發表戰果和怪點子的少年，還有黏在他身上的少女。沒想到只不過是少了他們倆，銀鳳騎士團就會失去活力到這個地步。

老大頭也不回，用非常陰沉的聲音回答。

現在的狀況令人焦躁無奈，卻又無處宣泄。迪特里希用力抓亂頭髮。最慘的是『戰鬥早已經結束了』，他們連一同踏上戰場的機會也沒有。一股無處宣泄的困惑在人羣中蔓延。這時，一直靜靜聽着的艾德加忽然喃喃說着：

「團長不回來。那我們……銀鳳騎士團，接下來會怎麼樣？」

平常的老大這時鐵定會抱怨個一兩句，但他只是無言地點點頭。

「放心吧，伊爾瑪。」

揹着西沉的夕陽，兩人默默踏上返回奧維西要塞的歸途。

聽完他長長的報告後，國王里奧塔莫思深深嘆一口氣，這麼說：

這段話，不只迪特里希，後面的團員們也都聽見了。有些人議論紛紛，也有些人悄聲耳語着，艾爾不在的事實逐漸在人羣裏擴散開來。

「老大！等一下……還有、一定還有什麼辦法的吧！」

老大推開迪特里希，轉身離開現場。他的背影看起來似乎比大家所知的還要小了一、兩圈。這讓他們猶豫着是否該追上去。經過一番天人交戰後，迪特里希終於快步走出去。

「霍普肯先生，那孩子遵從自己的信念而行動。爲了保護大家而與魔獸戰鬥。那正是他心目中理想的騎士之道，但是……」

「派出飛空船需要大量的物資。靠我們幾個不可能全部湊齊，而且……」

◆

「那孩子……艾爾出了什麼意外……對吧？」

就算找遍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恐怕都找不到能夠取代艾爾的人。就連國王也無法預料他的失蹤究竟會造成多大影響。弗雷梅維拉王國可能即將面臨一波前所未有的動盪。即使如此，里奧塔莫思身爲這個國家的領導人，仍然必須面對困境。

當老大說完後，她沒辦法立即做出任何反應。坐在她身旁的伊爾瑪則慢慢捂住臉龐。在顫抖的話語間時而發出嘆息。

老大沒有回頭，只聽得到噠噠前進的馬蹄聲。

「就算是我們的團長大人，也沒辦法一個人回到這裏吧？所以由我們去接他。」

迪特里希馬上察覺老大此行的目的，不禁發出呻吟。

老大將在奧維西要塞也說明過的內容，向緹娜與伊爾瑪再重複一次。船隊遇上了怎麼樣的敵人，艾爾涅斯帝前往戰場，又是爲什麼沒能一同歸來。

老大一口把茶喝乾，做好覺悟。他沒有避開緹娜的視線，直視她的眼睛說道：

所有人都不曉得該怎麼接話。該說什麼纔好？不可能責備老大。再說了，連艾爾涅斯帝都陷入苦戰的對手，沒有多少人能幫得上忙。少數有可能成爲助力的亞黛爾楚也已趕赴戰場，而且隨着艾爾一去不復返。

感覺到在場令人窒息的氣氛，海薇不知所措地看着大家。

老大馬上提出反駁。迪特里希想得到的事，他早就通通想過一遍，當然也檢討過難以實行的原因。

「要是再去一次就會有辦法，我們當場就解決了！！」

老大撂下這句話後就走進工房。迪特里希看着他的背影，握緊手上的繮繩。

「……就算這樣，我也無法接受。怎麼可能接受啊。」

他猛然旋身掉轉馬頭。

◆

不久後，雪勒貝爾城發生一起小騷動。因爲有一名不速之客闖進了城裏。

「這是在吵什麼？」

正在處理政務的國王里奧塔莫思聽到騷動聲，於是轉頭向隨侍問道，但隨侍還來不及回應，騷動的原因就出現了。一名騎士硬是拖着想阻止他前進的近衛騎士，來到國王面前。

「小的是銀鳳騎士團，第二中隊長……迪特里希•庫尼茲！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上奏陛下，因此冒昧前來！！」

「喂！這前面不能讓沒得到許可的人通過！無禮之徒！快點退下，算我拜託你了，退下！！」

看見光憑蠻力就推開人肉盾牌的迪特里希，里奧塔莫思微微眯起眼，不慌不忙地向周圍下達指示。

「算了，先放開他吧。」

國王說完後，抓住迪特里希的騎士們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放開他，慢慢退下。國王直接向氣喘吁吁、坐倒在地上的迪特里希問道：

「是關於艾爾涅斯帝的事吧？」

想都不必想，銀鳳騎士團的人在這時候出現的理由，也沒有其他了。花一點時間調整好呼吸的迪特里希屈膝下跪，省略問候就直接進入主題。

「是！爲了救出留在博庫斯的騎士團長，希望陛下能允許騎士團出擊！！」

「不行。」

鬥志高昂的迪特里希，一聽見國王想也不想就拒絕他，當場僵在原地。

「艾爾涅斯帝和他駕駛的幻晶騎士正可謂最強，是無人能及的存在。聽說那些魔獸不僅打倒這樣的他，甚至威脅到飛空船和飛翔騎士的安危，實在令人生畏。」

正面迎向迪特里希幾乎快噴出火來的視線，國王始終維持淡然的口吻道：

「對啊，居然想兩個人偷偷幹壞事。」

儘管由衷感到困擾，但他的嘴角確實噙着笑意。

「我……過去曾與騎士團長（艾爾涅斯帝）一同對抗陸皇龜。在那樣的絕望中，我迷失了騎士之道。是艾爾涅斯帝將差點忘記戰士本分的我拉回正軌。」

「不，陛下。我並不是一個人。」

「真是有夠任性……甚至讓人覺得有點羨慕。」

「喂，那把我捲進去就沒關係嗎！？」

迪特里希用力咬緊牙關，可是卻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他手上沒有足以正面駁倒國王的材料。在他陷入沉默的期間，里奧塔莫思就像要開導他一樣溫和地說：

「算你會說。哼，沒想到我這輩子居然會有被你說動的一天。」

「啊？修理伊迦爾卡……？還修什麼，跟那些魔獸對抗之後，它連殘骸都沒留下。你……到底在想什麼！」

「跟信任不太一樣。應該說我就是知道。」

去王城抗議過後，迪特里希領着第二中隊，氣勢洶洶地闖進奧維西要塞。他們的目標是工房。迪特里希一發現無所事事，只是發着呆的老大以後，就毫不猶豫地朝他臉上揍下去。

既然老大已經恢復往昔的模樣，鍛造師們自然也不能輸給他，很快恢復活力。所有人朝向同一個目標，一口氣動起來。

「慢着。你到底想怎麼做？」

雖說如此，也不能就這樣放着他們不管。國王輕輕擺擺手，一個男子便一聲不響地從黑暗中現身。

「也不是要把你們排除在外。雖然不想這麼說，但我們的行動幾乎算是造反。如果艾爾涅斯帝能夠回來，銀鳳騎士團之後總會有出路的。正因爲我選擇留在這裏，所以非去不可……可是，艾德加，你已經被賦予新的使命，不應該涉入這種亂來的行動。」

老大聽不出來他這些話究竟有多認真。但恐怕十有八九不是假話——雖說他也許已經不太正常了。

這時的老大已經不是迷失自我、意志消沉的男人，他已經恢復成那個唐突莽撞，但一身精湛本事無人能敵的銀鳳騎士團鍛造師隊隊長，人稱老大的達維•霍普肯。

側面挨一拳的老大激憤起來。這拳對健壯的矮人族來說不算什麼，但他的性格也沒有溫厚到被揍一拳還不以爲意。他立刻從正面反擊，這次換迪特里希被揍飛出去。

老大緩緩地把手伸向腰際。身爲鍛造師的習性，他的腰上總是掛着各種工具，他拿起其中一樣——『鐵錘』。對鍛造師而言，這是最基本的工具，也是他的原點。手握最初的工具，鍛造師振作起來。

國王的語氣並沒有強硬到真的想叫住他，只是純粹的提問。

迪特里希背對里奧塔莫思，臉上露出無畏的笑容。

「……應該吧。怎麼找也沒找到。畢竟對手是那種魔獸，八成是被溶解了。就算沒有，但我可以肯定它被打倒了。」

「噗哇！？」

看着匆忙奔走的鍛造師們，老大盤起雙臂。

「畢竟情況特殊，你這次的無禮行爲就不予過問。以後還是要注意自己的言行。」

「就算是艾爾涅斯帝，也沒辦法修好壞到那種程度的伊迦爾卡吧。他也有可能做出其他更驚人的事。」

「何況是那個艾爾涅斯帝。怎麼殺都殺不死的一個人。就算真的死了，也會從地府爬回來，把那些魔獸通通消滅。那我身爲銀鳳騎士團的一員，就該立刻前往戰場纔對。」

接到命令的近衛騎士行了一禮，退出房間。

他找到目標了，也許只是徒勞無功，也許爲時已晚。但他還是找到自己該做的事。

里奧塔莫思向那名男子傳達幾句口信後，他再度消失在黑暗之中。

「痛！？你這傢伙，突然搞什麼鬼！！」

此時，原本跪着的迪特里希突然站了起來。

「這樣真的好嗎？是否有點太縱容他們了？」

老大的腦海裏浮現在愈駛愈遠的出雲上，他透過窗戶看到的景象。

「唔，真不愧是……這一拳還真硬啊！老大，現在根本不是縮在這裏的時候。我們打算再度進入博庫斯，拜託你現在馬上準備，讓出雲啓航！！」

被海薇埋怨地瞪了一眼，迪特里希也有些畏縮。

見國王抱頭苦嘆的樣子，近衛騎士忠於自己的本分如此進言，但語氣也有些委婉，不過，國王卻緩緩搖頭。

◆

「哼。你想想，老大。那種生物就好比幻晶騎士的天敵，我們的騎士團長閣下有可能會放過牠們嗎？」

「你坐着不動的話，又有誰能修理伊迦爾卡？」

「老大，伊迦爾卡已經壞了吧？」

老大發出呻吟。一說到戰鬥，率領第二中隊的迪特里希確實是不容小覷的存在，他的見解很正確。

「你這小子，就會胡說八道。」

他從正面狠狠瞪着國王。這種行動已經不是失禮的程度，根本就是大不敬，就算當場被問罪也無法反駁。然而，看見他眼中堅定的光芒，反而是里奧塔莫思先嘆口氣。

「憑你一個人，又能辦到什麼？」

艾爾涅斯帝的功績確實無人能及，但是爲了接回他——甚至在能否成功把人接回來，答案都是未知數的情況下，國王不可能賭上剩下的所有事物。身爲一國的領導者，這是再正確不過的判斷。

「艾德加、海薇！？你們怎麼在這裏？我應該沒找你們纔對啊。」

「真是，一個個都這麼傻……這部分不用像騎士團長比較好啊。」

迪特里希困惑地搔搔頭。

「恕臣直言，畢竟大家都是爲了他的興趣而賭上性命的狂人……那麼，陛下，臣告退了。」

「這點朕也明白，但要是有個萬一，連你們也敗北了，這次就真的永遠失去對抗牠們的手段。都已經失去他了，如果再失去一切……將是我國最沉痛的損失，因此朕絕對無法許可。」

雖然騎士團長不在了，但是騎士團還在。出雲亦依然完好，建造出雲的鍛造師們也平安無事。這表示累積至今的技術並未失去。

老大與迪特里希的臂力相差懸殊。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線之後，迪特里希重重摔倒在地，一時間痛得差點昏過去，然而他最後還是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成爲中隊長後所受的鍛鍊，足以使他即便捱了矮人族的拳頭，也不至於倒下。

「你這小子就這麼信任少年嗎？」

「那幹嘛把我當成外人啊？」

「…………是、是！！」

「所以我纔會追隨他！而這一點到現在也沒變。遇到困難就設法克服，遇到阻礙就將之擊倒！！……那就是我們銀鳳騎士團。如果是爲了他，我和古拉林德（緋紅之劍）即使上刀山下油鍋也在所不辭。」

「啊？你這……混帳東西。這件事早就結束了。就算去了，又能怎樣啊！」

蟲型魔獸行動敏捷，幾乎能夠躲開所有從遠處射來的法擊。若是用上高速飛翔且能手動控制導向的魔導飛槍，或許可以期待更好的效果。伊迦爾卡已經證明牠們是隻要能擊中就打得倒的對手。

正在交談間，背後傳來其他聲音。迪特里希嚇一跳，回頭一看到身後的人，不禁瞪大雙眼。

「請容我告退。」

「你們把伊迦爾卡的預備零件全都搬到出雲上，有多少搬多少！反正它一定壞得破破爛爛的。大夥兒做好心理準備，大概除了心臟部位之外都得重造了！」

說到這裏，迪特里希默默行一禮，便轉身準備離開。

已經沒有任何事物能阻擋迪特里希的腳步了。

「抵達地點之前，我們第二中隊會負責護衛。老大，戰鬥是騎士的使命，交給我們吧。」

「哎，恐怕必須來硬的了吧。也就是說……」

「陛下。只要您一聲令下，現在也能馬上制止他們……」

「慢着！……唉，結果還是變成這樣了。艾爾涅斯帝一不在，部下就馬上失控。銀色鳳凰也真難伺候。」

迪特里希再怎麼不知天高地厚，也不至於這麼快就失去理智。見他莫名散發出一股自信，老大也不禁心底發毛地開始往後退。

「哼。既然如此，就由我們——鍛造師隊把伊迦爾卡修好給你看！！喂！！」

他的視線前方有了答案。一羣推開近衛騎士的銀鳳騎士團第二中隊成員們出現在眼前。每個都是跟中隊長差不多的笨蛋。他們氣喘吁吁，毫不猶豫地肯定迪特里希的話。

「就算真要幹什麼，一旦在緊要關頭沒了伊迦爾卡，少年鐵定會非常傷心吧。」

「我知道，所以我要用投槍戰特化型機。利用高速且能夠導向的魔導飛槍，在被溶解之前射穿魔獸。我會帶上一大堆。」

面對仍未解決的最大問題，迪特里希也毫不退縮。

里奧塔莫思仍搖頭否定。

「憑你們幾個過去又能如何？你們應該最清楚那號人物的力量。面對能擊敗他的敵人，到底要出動多少戰力？又要做好犧牲多少事物的心理準備才能成功？」

「是不可能。的確，他當時殺氣騰騰地飛了出去……」

「……真的要做啊。」

「果不其然……銀鳳騎士團擅自展開行動了。叫他們加快紫燕騎士團重新編制的腳步。不管他們成功或是失敗，都得有個備案。」

獨自留在房內的國王想起剛纔騎士所說的那番話。爲了救出騎士團長，願意賭上性命。他的話中毫無虛假。雖然他不像前代國王一樣是個武人，但也不是完全無法理解騎士的心情。

「可是你要怎麼打？那些傢伙會噴出大範圍的酸雲。就算把飛翔騎士帶過去，也對付不了牠們。」

「可是啊，還有個問題沒解決。到那個地方可需要時間和龐大的物資。你打算怎麼辦？」

「你把事情鬧這麼大，真的以爲我們不會發覺？」

「關於這點，臣比任何人都明白。但是，我們銀鳳騎士團！最初便曾經與那位人物一同挑戰陸皇龜（貝西摩）！如今面對這點程度的困難，又有何爲懼！！」

「如果艾爾涅斯帝真的能活着回來就值得了，而且看他們那副德性，就算把人強留下來也沒什麼意義。」

伊迦爾卡與蟲型魔獸的交戰使天空被酸雲覆蓋，無法直接目擊當時的模樣。唯有不時發生的爆炸和墜落的魔獸屍骸證明戰鬥還在持續。之後的搜索行動並沒有找到伊迦爾卡，很難想像它還能維持原貌。

老大握緊的拳頭不自覺鬆開，不過迪特里希並沒有漏看他遊移的視線。

「抱歉在你們談得正起勁的時候插嘴。把我們排除在外不太好吧。」

「是啊。那件事確實已經談好了。雖然對方願意等我一陣子，但要是現在展開長途旅行前往博庫斯，誰知道會怎樣呢。說不定會使對方動怒，說不定言定之事也會因此作廢。」

「告訴妳的話，妳馬上就會找上艾德加不是嗎？」

在場的近衛騎士慢慢靠近迪特里希。爲了假如發生突發狀況時，能夠隨時制止他。但是，卻因爲聽見他的話而不禁停下動作。

老大猛然展開行動，對着旁邊那些愣愣地看着他們一來一往的鍛造師們，露出宛如猛獸般的獰笑。

「哈哈，我怎麼能放過你啊？修得好伊迦爾卡的就只有老大你們了。」

正因如此，迪特里希纔會這麼堅持說服老大。他盤算過有他和第二中隊在，再加上鍛造師們，就會有勝算。

老大緊盯着自己的手，他雖然接任了並不熟悉的船長職務，但他的本業依然還是鍛造師。這雙手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該做的事找到了，執行手段也想好了。雖然難如登天，但也僅剩下付諸實行一途。老大握緊拳頭，伸出去，迪特里希不吭一聲地點頭，也伸出拳頭與其相碰。

說句題外話，由於適用於短距離的魔導短槍問世，以往的魔導飛槍便被改稱爲『長程魔導飛槍』。

「朕是不太想用這個法子……」

回答得毫不猶豫。沒錯，從艾爾涅斯帝平時的言行舉止，以及他那對幻晶騎士瘋狂的愛，並不難想像他會怎麼做。

艾德加沒有否定迪特里希的話。迪特里希對這個顯而易見的矛盾露出愕然的神情，完全將自己的行動拋諸腦後。

「既然知道，你幹嘛還來？難不成你是笨蛋？」

「沒想到會有被迪罵笨蛋的一天啊……差點覺得感動。」

艾德加聳聳肩，表情忽然變得認真。

「要是沒有厄爾和阿迪拉德、沒有艾爾涅斯帝，我這一路走來不可能擁有這麼輝煌的戰績。追根究柢，這次受到招攬就不是光靠我自己的能力。」

艾德加本來就是一名優秀的騎操士。即使沒有遇見艾爾涅斯帝，總有一天依然會嶄露頭角。然而，兩人的相遇也確實爲他的經歷加諸了光輝。

「總之，他對我有恩。什麼都不回報，就這樣若無其事地去率領別的騎士團，我似乎幹不出這種事啊。」

「什麼啊。我不認爲那位團長（艾爾涅斯帝）會在意這種事。」

「或許吧。所以，這是爲了我自己。不管艾爾涅斯帝怎麼想，在我還沒回報恩情之前，他就消失的話，我會很傷腦筋。」

「爲了你自己啊。那就沒辦法了。」

迪特里希也總是任性地將身邊的人捲入麻煩中，他沒有立場多說什麼。說穿了，銀鳳騎士團就是聚集了孩子氣、任性、只顧着在自己的道路上往前衝，老愛亂來的一羣人。

「敵人是在天上飛的魔獸吧？這次正是第三中隊出動的時候。」

「真的全都是笨蛋啊！沒辦法……大家就去大鬧一場吧！」

迪特里希環顧四周，銀鳳騎士團的所有人都到場了。第一、第二、第三中隊以及鍛造師隊，全體團結一致，準備出擊。

目的是救出艾爾涅斯帝與亞黛爾楚。誰也不去談到他們可能已經死了這種話。即使爲時已晚，開始行動的人也不會停下來——

然而，問題當然依舊堆積如山。

「所以呢？到那裏需要花兩個月。這段長途旅行，光是我們的糧食需求量就相當驚人，戰力上還需要維修零件、武裝等等。物資再多都嫌不夠。你打算怎麼調來？」

「關於這件事……需要的物資就用偷……不，用借的吧。」

迪特里希露出十足打着壞主意的笑容。

老大雖無奈也只能點頭，平時總會出面制止他的艾德加和海薇沒有表示異議。事情到這地步，就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

迪特里希一見到被召集來的飛翔騎士騎操士，驚訝之情在臉上表露無遺。先王帶來的騎操士正是藍鷹騎士團。

「哈哈！失控是尚未成熟的人才有的特權，而且，在陛下跟前，我不會胡亂行動。可是你們這幾個！膽敢闖進王城，當面違抗陛下。一羣蠢材，難道沒想過你們這麼亂來，也等於是在爲難陛下，妨礙他治理國家嗎！」

在自認爲騎士之國，因受地理位置影響而偏重軍武的弗雷梅維拉王國中，他不僅是位獲得莫大尊崇的武人，文學造詣也很深厚。人人讚揚他是爲如今的王國發展打下基礎的明君。他現在雖已讓位給其子——現任國王里奧塔莫思——過着隱居生活，但其尊容絲毫不見衰老。

「既然騎士要上戰場，就必須贏得勝利。因此！首先就得從『事前工作』開始！多麼可嘆啊，你們做事居然完全不懂按部就班！」

兩人同時開口。

身穿戰鬥裝束的安布羅斯站在齊聚一堂的騎士面前。

——來者正是前國王，安布羅斯•塔哈沃•弗雷梅維拉本人。他一走下機體，便擺擺手制止驚慌失措、準備跪下的衆人，臉色異常凝重地說道：

「然而，這只是就目前而言。爲了時機成熟的那一天，艾爾涅斯帝畢竟是不可或缺的人物。你們一定要把他帶回來。需要的物資由我來籌措。因爲『那時候』起，我們就做好了這個約定。」

「我不就告訴你們別輕舉妄動嗎？在紫燕騎士團回來的當下，就已錯失許多時間了。現在哪有必要如此慌張。」

「正如先王陛下所言，失去艾爾涅斯帝一事，大大挫折吾等前進博庫斯的雄心壯志。這件事本身……我認爲並不是壞事，只是時機尚未成熟。」

「……關於這點，我們深感愧疚，只是……」

「我很清楚這場戰爭的意義，但敵人是魔物森林。在作爲一名騎士之前，你們有時也需要化身爲一名戰士進行戰鬥，但是絕對不準喪命，要掙扎着活下去。在獲得勝利、帶回他之前，都得想辦法不讓自己倒下。千萬不可忘記。」

隨着安布羅斯走近，騎士團更是心虛得鴉雀無聲。其中，迪特里希下定決心走上前。這次行動的開端本來就是起於他的決心。

安布羅斯揚起嘴角，反問衆人。

於是，一個以銀鳳騎士團爲中心的新飛空船隊組織完成。

艾爾涅斯帝是個夢想家，同時卻也是簡報大魔王。說明的內容往往出於他的一片熱愛——除了愛之外什麼也沒有，卻不惜勞心勞力也要說服對方。那樣驚人的熱忱至今已成功打動許多人。

獲得可靠的盟友後，銀鳳騎士團的士氣大振，先王向他們交代：

他們先做出請示，再撿起文件。一看，兩人都立刻睜大眼睛。

前公爵的想法跟安布羅斯沒有太大不同。他繼續說：

「誠如先王陛下所言。然而，爲了救出騎士團長，我們也不能讓步！」

安布羅斯哼了一聲後，慢慢地環視前頭的迪特里希以及其他所有人，神情嚴峻地開口：

「是、是……我們重新認識了騎士團長大人的偉大之處。」

「我明白你們想說什麼，可是要好好記住，人一旦成爲國王，就不能放縱他人做出脫軌行爲，也無法原諒輕率的舉動。何況你們當真以爲陛下沒有任何動作？」

迪特里希與騎士們一起點頭。於是，銀鳳騎士團如今又再度爲了遠征魔物森林，展開行動。

「銀鳳騎士團！你們不但違背陛下的命令，還打算犯下更嚴重的惡行！我對你們太失望了！你們在以往的戰役中究竟學到了什麼！」

「迪斯寇德……公爵大人……」

先王的表情驀地緩和下來。

「呵呵呵……進攻魔物森林啊。這將是一場大戰，真讓人手癢。要是再早個十年，就由我打頭陣了。」

迪特里希與艾德加、海薇（雖然變化不明顯，但老大也一樣）都露出有點犯傻的表情，過了好一會兒才點頭。

迪特里希與艾德加先是互看對方一眼，然後立刻走到先王跟前，低頭鞠躬。

兩人一時答不上話。安布羅斯擺擺手，從懷裏拿出一份文件隨手一扔。

先王的怒吼在沉默的工房中宛如雷鳴。

他的話讓騎士團聽得一頭霧水，完全陷入混亂。

「嗯。原本是想從這一步好好指導你們……不過，時間也的確浪費不得，是吧？」

「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此事。對陛下而言，也不可能眼睜睜地對他棄之不顧，你們這羣急躁的傢伙。然而，這次的失敗也的確澆熄了許多人的熱忱。我國與博庫斯的孽緣可沒有淺到一次就能解開。早知道就不該操之過急。」

相信艾爾涅斯帝與亞黛爾楚平安無事的騎士團，要爲尋回他們而戰。無從得知前方將有多少難關等着。

「各位，隨意坐下。我接下來要開始講課了。」

「幻晶騎士和人類都需要大量物資才能餵飽。若是渴望勝利，就更不該疏於準備。既然決定要行動，就一定得獲得勝利。正因如此，現在該是你們好好準備之時。」

安布羅斯從他的話中感受到頑強不屈的堅持，臉上浮現苦笑。

問題在於除了他之外，很難找到其他人在面對國王和大貴族時，能夠不卑不亢地進行談判。

當這份力量爲了某個目標行動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很清楚，那究竟會產生多麼強烈的氣勢。

「爲了達成所有目的，再多的準備都不夠。還有啊，想籌措到物資，就得拜託手中有資源的人、願意出手相助的人。艾爾涅斯帝這個人任性妄爲又異想天開，但他可是相當擅長與人談判。」

弗雷梅維拉王國第十代國王『安布羅斯•塔哈沃•弗雷梅維拉』。

迪特里希發出呻吟，無法答覆。因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次的行動是多有勇無謀。

「唔！……先、先王陛下！」

『諾拉•弗克貝里』代表藍鷹騎士團如此回答。她們原先就有着間諜的身分，而專走空路的飛翔騎士，其特質對她們今後的活動不可或缺，因此她們才能相較優先地配給到飛翔騎士，累積訓練。

以爲鐵定會被下令不可輕舉妄動的迪特里希驚訝地抬起頭，眼前是咧開嘴笑得一臉得逞的安布羅斯。那模樣簡直像極他的孫子（埃姆裏思），或者該說他的孫子像他纔是。

在克沙佩加王國之戰中，迪特里希曾與她們一同入侵要塞。這些人與騎士多少有所不同，但他很清楚她們的實力。在感到可靠的同時，他與諾拉互握彼此的手。

「聽好了，騎士們！接下來你們要面對的是進攻！地點是魔物森林博庫斯，一個前所未有的勁敵。我們僅僅窺探其中一次，無從知曉其全貌。唯一能確定的是那裏頭潛伏着足以打落艾爾涅斯帝的魔物。只靠意氣用事魯莽行動，別指望能獲得勝利！！」

那架機體在耀眼的銀色鎧甲上描繪黑色條紋。銀鳳騎士團對它非常熟悉，其名爲『銀虎』，而且操縱它的騎操士乃是——

「你們這些調皮鬼聚在一起打算做壞事啊。真是的，一如我所擔心。」

「這是調查隊的第二次組隊計劃……！？」

然而他散發出來的氛圍恰恰與這句話相反，一點也不年邁衰老，倒是充滿彷彿要將對手一刀兩斷的銳氣。想必不會有人懷疑他依舊寶刀未老。

「遵命！」

「銀鳳騎士團。」

被安布羅斯一喝，本來即將失控的銀鳳騎士團只覺被當頭潑一盆冷水。瞬間，他們的士氣便萎縮了。工房籠罩在沉默中，誰都無法回話，只能低頭不語。

迪特里希從文件堆中抬起頭，對撫着鬍子的先王說：

就在這時候，迪斯寇德前公爵的背後出現另一個人。

「關於空戰特化機，我們已累積充分的戰鬥機動訓練，不會做出扯後腿之類的行爲。」

「所以纔會想到打剛纔那些壞主意嗎？那我問你，像這樣毫無計劃地出擊，你當真覺得能成功嗎？」

亞黛爾楚與艾爾涅斯帝一起斷了音訊。在騎士團中，知道她與侯爵家有關係的人不多，因此衆人都感到有些疑惑。不過，即使不清楚原因，這樣的靠山對現在的銀鳳騎士團來說，還是非常值得信賴。

「我命令你們組成銀鳳騎士團，可不是爲了讓你們做出這種無爲無謀、缺乏常識的舉動。」

安布羅斯的視線望向依舊一臉愕然的老大（達維）、艾德加、海薇和迪特里希。

「……前公爵大人也認爲艾爾涅斯帝平安無事嗎？」

赫赫有名的貴族迪斯寇德公爵家與塞拉帝侯爵家，有這兩家提供支援，就足以籌備到與上次不相上下的物資。戰力方面也十分雄厚，除了原先的銀鳳騎士團三中隊，又另外增加向兩家商借來的飛翔騎士。此外，要塞中的物資也儘可能都搬運到出雲內部，直到再也裝不下爲止。整個船隊分明就是在空中飛翔的銀鳳騎士團本身。

安布羅斯在說話的同時走到他們面前，屁股往地板一坐便盤起雙腿。貴爲前任國王的人物居然席地而坐，令周圍的人驚愕不已。他不以爲意地逕自宣告：

「你們就是這次的主謀吧。」

從艾爾涅斯帝墜落後算起，已經過了兩個月以上。如果相信他還活着，與其在此時衝動、迫不及待，倒不如好好重整規劃。

「我受過他許多關照，不稍微還一點不行，而且……我還有另一個非救不可的人。」

「是，陛下所言甚是…………嗯？先王陛下？」

克努特•迪斯寇德『前』公爵抬起頭，緩緩地左右搖晃。

伊迦爾卡是艾爾涅斯帝的力量象徵，也的確是最大的武器，但絕不是唯一。在那矮小身軀裏充滿着堅定意志的艾爾涅斯帝本身，纔是驚人力量的化身。

雖然語帶刻薄，但話中的景象太過容易想像，銀鳳騎士團一行人也深表贊同。

第三者的聲音來得出其不意。衆人被這道熟悉的聲音嚇了一跳，不約而同地回頭一看，只見有數架幻晶騎士正踏着沉重的步伐走進工房。剛纔的聲音就是來自前頭那架機體的擴音器。

「……你們這羣壞小鬼，還不住手嗎？到底在做什麼？」

安布羅斯在說話之間浮現微笑，那是一張過去人們謳歌爲雄獅般的猛將面孔。

「連塞拉帝侯爵大人也來了。」

「是！謹聽教誨。」

「您不阻止我們嗎？」

「我本來就不認爲他會因這點程度就喪命。失去了幻晶騎士？墜落到博庫斯？那又怎樣呢？那個人就算是吸吮魔獸的血肉，也會想盡辦法活下去吧。」

自那時起又過去一段時間，奧維西要塞周邊出現大規模的船隊。

「別這麼說。我在先前的戰役中受過妳們幫助，現在怎麼還會懷疑妳們的實力呢。多多指教了。」

◆

制止的聲音從意外的地方響起。

「既然要打仗，那麼你們接下來便都是將士。兵的數量多寡不重要，期望掀起戰爭的人就是將士。你們不就是要出征，好帶回那個惡作劇少年嗎？」

安布羅斯別有深意地向一名老人丟出疑問。老人從與銀虎一同走進的幻晶騎士上下來，移步到先王面前，然後屈膝跪下。銀鳳騎士團中掀起一陣驚訝的吵嚷聲。因爲這位人物的大名，他們早已如雷貫耳。

「……未能察知陛下的用心，我真是羞愧至極。可是，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沒辦法悠哉地等待下次。」

「……沒想到妳們也要同行。」

但騎士團絲毫不膽怯，由飛翼母船出雲領隊，勇往直前。

就這樣，在獲得多方協助之下，銀鳳騎士團起飛了。目的地是魔物森林博庫斯。

另外，他還對艾爾涅斯帝這個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成爲危險分子的人物多加提拔，成立銀鳳騎士團使其能夠一展長才等等，對騎士團也是恩重如山。

從別的角度而言，他對這次的遠征另有所求。

這些人都是在短時間內，受過他指導鍛鍊的騎士，原本就全都是身經百戰的勇猛將士，如今他們的表情比起以往，更是充滿自信與熱忱。先王滿意地點頭，高聲宣佈：

「銀鳳出征！把那任性的小子帶回來！」

「陛下退位之際，我也將爵位傳給犬子了。如今的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老人。」

喬基姆•塞拉帝侯爵。他的領地鄰近博庫斯大樹海，擁有廣大的穀倉地帶，擔起弗雷梅維拉王國的糧倉這項重任。長久以來便與博庫斯大樹海關係密切的他，對於進入森林這件事應當屬於慎重派。

「我的力量雖然微薄，也想盡一份力。」

「不管怎樣，再艱難的遠征，不邁出第一步便無法成就。話雖如此，你們還太嫩、太幼稚了，就由我這個老骨頭指點你們一二吧。」

「事到如今，艾爾涅斯帝的重要性確實不用多說，我們絕不能失去他。然而，你們一樣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是我國不能貿然失去的國寶。此一戰役並非出征便可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