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 or 紅心同花順

「………啊………好漂亮………」

愛爾文・加爾得，克萊布州尼爾納郊外的海邊。

黑髮少女拿起一枚貝殼在手上，露出空虛的眼神說道。

克拉米・傑爾，十八歲，她是侍奉於森精種的名家尼爾巴連家的——奴隸。

這一天，她被派往某個與尼爾巴連家有生意往來的貿易港商家辦事。

回程時經過沙灘，她發現一樣耀眼的東西，隨手撿了起來。

那是一個手掌大小的貝殼，擦掉沙子，對着陽光一看，貝殼立刻閃耀出彩虹的光芒。

克拉米不自覺地將貝殼抱在胸前，往周圍張望。

——『十條盟約』禁止各種『掠奪』。

也就是說，只要有『擁有者』，就算是路邊的一顆石頭，也沒有人可以『盜取』。

克拉米抱着貝殼，戰戰兢兢地試着後退幾步。

——沒有發生『被盟約取消』的現象。

也就是說，這枚貝殼是無主之物。

那麼就可以把它收爲己有——正常來說是這樣。

「如果是正常人的情況啦……」

如果是奴隸的情況，想要『擁有』還需要一道手續。

克拉米露出含着自嘲的笑容，抱着貝殼離開沙灘。

————…………

「——主人，我找到這樣一枚貝殼。」

克拉米向主人下跪報告。

「我絕對不要因爲我的關係，給我唯一的好友帶來麻煩……拜託你——」

♟

所以菲爾才刻意說是垃圾——菲爾不禁在內心悔恨起來。

森精種跟會說話的猴子要好，這種事只會成爲醜聞。

因此，菲爾最多隻能帶着過意不去的表情，用那種婉轉的方式說話。

這一點從菲爾是代理議員——父親亡故之後，職位由女兒世襲，就可以看得出來了。

她用看着垃圾的眼神說完後，接着便帶着侍女們離開了。

臨去之際，主人回頭看了一眼。

「那樣會給菲爾帶來麻煩呀！我絕對不認同那種做法！」

當天深夜。

——這個國家腐敗了。

就只有這些——房內少了某個應該存在的東西。

「——被人搶走丟掉了……對吧？」

對於自從曾祖父那一代就是奴隸的克拉米而言，那樣就已經非常足夠了。

「我不要緊的——在這個國家，人類種比狗還不——」

——考慮到自己的家人從曾祖父那一代就被當成奴隸對待，這樣的關係還真是奇怪。

「啊，等、等一下，菲，我馬上——」

可是他的任期也只剩下——三年零幾個月。

這樣的國家最好是崩解一次。

「——白天的貝殼怎麼了？」

就連上下議院，最終也只是『元老院』的下屬，構成『元老院』的成員則是更高貴的名家——也就是廢物老人與他們的繼承人，就連選舉也不需要，完全採取世襲制。

奴隸是主人的所有物，所有物的一切所有物都是屬於主人。

但是——眺望着虛空的那對眼眸中，燃燒著有如熔岩般的憤怒。

身爲奴隸的克拉米，想要擁有物品就需要主人的許可。若是菲爾准許得太爽快，會被認爲是偏袒奴隸，侍女們將會用更陰險的手段對付克拉米。

就因爲是森精種，所以可以仗着出身藐視其他種族——藐視他人。

「沒有什麼不是哦？現在的尼爾巴連家是由我當家，對於傷害我的好友的人，我沒有理由再忍耐下去哦～？」

而『元老院』的決定，連包含全權代理者在內的顧問團都不能輕易違抗。

菲爾在侍女們的圍繞之下，露出陽光般的笑容，但是——

菲爾緊緊抱住克拉米，阻止她說下去。

「……丟、丟掉了……」

可是菲爾環視這間簡樸的房間——如同字面意思，這是一間過於簡樸的房間。

菲爾本來是想要將她們從社會上抹殺——不，甚至是以物理的方式抹殺，現在只是將她們解僱，她們反而應該感謝菲爾——至少菲爾是真的這麼認爲。

——沒錯，這樣一來，『可以自行處分』的手續終於結束。

「我要把她們全部解僱。」

有人站在她這邊，就算對外不能表現給別人看，那樣也已經足夠了。

充斥在菲爾腦中的漆黑思緒，與她臉上溫和的笑容形成強烈對比。

「克拉米……」

既然主人說是垃圾，那麼貝殼就『不歸任何人』所有——就只是垃圾。

沒錯，克拉米與『普通的奴隸』有點不一樣。

而且就連不過是被尼爾巴連家資產吸引來的寄生蟲也一樣。

只有菲爾總是會在克拉米受苦時，想方設法幫助克拉米。

「那種垃圾不用一一向我報告，你自行處分就好。」

克拉米以強烈的語氣勸阻。

從克拉米的反應看來，侍女們大概是說，因爲那是垃圾，所以叫她交出來吧。

既然依照『盟約』締結了這樣的契約，奴隸就絕對無法違背這個規則。

奴隸沒有『所有權』——不，應該說沒有任何『權利』。

克拉米眼角泛淚，向菲爾懇求。

所以克拉米只說出事實，然而顫動的肩膀卻說明了一切。

菲爾心想——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當克拉米悲傷哭泣時，即使無法公開相挺，她仍是會對克拉米伸出援手，扶持着克拉米。

因此菲爾心想——這個國家腐敗了，腐敗到了極點。

菲爾心想——真是難笑的惡質玩笑。

「克拉米。」

她的主人是擁有一頭奶油色長髮的森精種——菲爾・尼爾巴連。

對於只是一介奴隸的克拉米，菲爾甚至肯以好友稱呼。

不管是上議院還是下議院，選舉制度早已名存實亡。

『盟約』的絕對履行效力，甚至不容許他們因劇痛而昏倒，真的會讓他們一片一片把指甲全部剝下。

說人類種是奴隸？

身爲奴隸的克拉米，無法對身爲主人的菲爾說謊。

菲爾造訪克拉米位於尼爾巴連府角落的房間。

克拉米的主人菲爾・尼爾巴連——是她的友人。

聽說那樣的國家還自稱是『民主國家』。

而且她們真的把它當成垃圾處置，當場就打碎那枚貝殼了吧。看到克拉米哭紅了雙眼，很容易想像那樣的景象。正如同這間簡樸過度的房間所顯示，對侍女們而言，她們看不慣克拉米擁有任何東西——即便只是一枚貝殼。

就算親暱地以友相稱，本來克拉米就算憎恨她也不足爲奇。

這就是『奴隸』在愛爾文・加爾得的立場。

那樣瘋狂的事，在這個國家卻發生得理所當然。

「菲，拜託你……只要有菲在，我當奴隸也沒關係，可是——」

雖然目前『全權代理顧問團』的權力甚至能抑制『元老院』的勢力，但是當他們從全權代理的位置退下來的時候——不難想像『元老院』和其他議院會做出什麼事。

……如果對方不是菲爾的話。

但是因爲菲爾是尼爾巴連家——名家的千金。當上代家主過世後，如今菲爾代理愛爾文・加爾得的上院議員，她不能在有別人的場合，對克拉米表現出友好的態度。

考慮到愛爾文・加爾得對『奴隸』加諸的盟約，用奴隸還不足以形容他們的慘狀。

畢竟只要主人命令『把指甲一片片剝下』，他們就不可能抵抗。

用眼神對她說——很漂亮的貝殼，你要好好保存哦。

若只是因爲霸凌一介奴隸就被解僱——菲爾將會受到報復。

「——咦？」

「等一下！菲，不是的！！」

克拉米剛纔本來是要說，在森精種看來，人類種比狗還不如——正是如此。

菲爾緩緩鬆開緊抱好友的雙手，然後對她說道：

如果說有什麼細微的差異，那就是在克拉米的情況來說——

在這個家裏工作的侍女們，出身固然不及尼爾巴連家，卻也是來自有身份的家族。

不過克拉米認爲——沒有問題。

「克、拉、米～❤我想你今天應該也很寂寞，心愛的菲就來和你一起睡——」

足夠了……

現任愛爾文・加爾得的全權代理者——就菲爾看來也很危險，而且就算身爲全權代理者，那個被認爲是『最強』的男人，其實也只不過是靠着民衆壓倒性的支持，才勉強得以對抗『元老院』。

然後她面露笑容，宛如安撫似地，輕撫着克拉米的頭髮。

如果這個願望無法實現的話，乾脆——

至少在這個國家，人類種就是受到那樣的待遇。

以及鋪在地上的稻草，就連牀也算不上——或者應該用鳥巢來形容的稻草堆。

只要這一句話。

要成爲議員有三個條件，家世、財力，以及人脈——就是這三項。

菲爾臉上掛着笑容，卻以陰沉的語氣說着站了起來，菲爾抱住她叫道：

人類種可以說是——家畜，甚至比家畜還不如。

房內有奴隸的服裝，還有爲了不使主人蒙羞，只有最低限度裝飾的外出服。

克拉米急忙擦拭眼角，裝出平靜的態度。

「我要放棄『保有克拉米的一切權利』哦。」

僅僅只要這一句話，克拉米・傑爾就不再是『奴隸』。

從年幼時期開始，一直束縛她的生命與人生的枷鎖，這麼輕易就去除掉了。

「等、等一下——」

可是得到『解放』的克拉米卻臉色蒼白，有如喘息似地喊停。

「菲，你要捨棄我嗎……！？」

明明從奴隸的身份得到解放，她的表情卻沒有絲毫喜悅。

克拉米悲愴的表情中，反而充滿了絕望。

菲爾心想——那一定是因爲克拉米不懂自由是什麼。她一定完全無法想像，自己該往何處去，自己該做何事。

因爲雖然那麼理所當然的自由——克拉米至今卻從來不曾被允許。

不允許她有自由的是誰？

菲爾緊咬着脣，到了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她收起平時柔和的笑容，對着克拉米說道：

「克拉米，只要克拉米能幸福，能發自真心歡笑——我願意做任何事。」

克拉米的手微微顫抖——菲爾用同樣微微顫抖的手，握住克拉米的手，然後繼續說道：

「所以——我想要聽不再受奴隸的鎖煉束縛，出於克拉米自由意志的真心話。」

——菲爾心中下了『兩個』決定。

她低着頭，宛如懺悔一般，告訴不明白她意圖的克拉米。

「無論我再怎麼自認我是克拉米的好友……想到尼爾巴連家對克拉米的家人做過的事，我就沒有資格當克拉米的好友……所以——」

「菲。」

希望你仔細思考再回答我——菲爾這句話還沒說出口就被打斷，克拉米直接回答道：

「不要問無聊的問題，不管有沒有盟約，我的答案都不會變。」

——菲爾在克拉米的房間解說她的計劃。

如果無法實現的話——

然而那名人類種因爲是『我方的奴隸』，嚴格來說——並不是人類種。

菲爾掩飾差點奪眶而出的淚水，捨棄『第一個決定』。

第一個決定——如果克拉米拒絕自己，追求自由的話，菲爾決心成全她。

「沒有那種事——！可、可是爲了我，菲將會失去多麼——」

「……真的嗎……？你可以發誓嗎？」

——會活不下去。

無論情勢如何發展，對他們都只有好處，所以議會一定會通過。

「我們要篡奪人類種最後的國家——艾爾奇亞。」

「當下次的選舉到來，我就會因爲其他議員的介入而被解除議員資格。那麼不如在那之前搶下艾爾奇亞，從愛爾文・加爾得奪取領土，然後就可以告別這個國家了哦♪我們僞裝要牽制東部聯合，比一場假賽，只要克拉米向我宣戰，至少可以騙過元老院一次。奪取到必要的領土後，我們就封閉一切貿易……只要別讓情勢演變到不得不接受挑戰的狀況就可以了哦♪」

當然，菲爾一定會被問到爲什麼。

因爲菲爾會這麼說。

爲了讓克拉米幸福，那就只能菲爾也一起幸福。

這個房間張設了防音術式——並且施加了術式隱匿，同時爲了進一步隱蔽術式，甚至連精靈反應也消除了。

可是那真的是出於克拉米的自由意志嗎？

目前，她是上議院的代理議員——在下次選舉之前都握有發言權。

菲爾隱藏了五十年的王牌——能夠崩壞國家的王牌。

克拉米心想，若說她不開心，那就是說謊了。

他們會說愛爾奇亞是那樣的小國，而且又是人類種，事到如今有什麼價值可言呢？

「區區的財富和名聲，如果能買到克拉米的笑容，那就很划算了啊。」

「那道鎖煉是我與菲的羈絆！就算我是一無所有的『奴隸』，只有這份契約不會被其他森精種——不會被任何人奪走……！」

「………………」

這時只要讓傀儡坐上艾爾奇亞的王座，讓傀儡像先前的『愚王』那樣挑戰東部聯合。

——菲爾笑嘻嘻地，臉上帶着太陽般的笑容，說明她的計劃。

萬一成功，接受提案的議員與通過的上議院，對元老院也會有面子。

——聽到她的回答，克拉米只是低下頭。

「我只要和菲在一起就好。可是如果菲不幸福，我也笑不出來，因爲我最重要的事物就只剩下菲了。」

被稱爲尼爾巴連之恥——當代最強術者之一的菲爾問道：

不過——聽到提案的議員一定會答應。

她要利用尼爾巴連的影響力，向其他上議院議員提議，說明現在是奪取

人類種國家

的好機會。

就算失敗，那也是尼爾巴連家的失敗，尼爾巴連家將會名聲掃地。

「我可以發誓，所以——拜託你，讓我恢復成爲菲的奴隸。」

這個計劃聽起來很像是一回事，卻有疏漏——的確很像是無能的菲爾會想出的方案。

可是那份幸福——在這個國家絕對無法實現。

與溫和的笑容形成對比，她的想法和智慧就像惡魔一樣，克拉米默默地嚥下唾液。

森精種的一流術者看到這個房間會怎麼想呢——或許不會有任何想法吧。

她的全部權利屬於菲爾，這也是迴避東部聯合消除記憶的手段。

造成克拉米這種心理的人究竟是誰呢？

菲爾的計劃就是——她要背叛森精種，反過來捅自己的國家一刀。

扭曲的關係，扭曲的感情，使得菲爾已經不知何爲對，何爲錯。

————…………

而他們絕對不會發覺，根本也無法發覺。

——當然，這種計劃漏洞百出。

克拉米軟弱無力地垂下頭，以細小得若有似無的聲音說道：

「可是……克拉米……」

♟

東部聯合是愛爾文・加爾得過去連續四次敗北，『唯一』找不到攻略破口的急速成長的國家。由於在遊戲後會消除記憶，所以連他們遊戲的內容都不知道。

而那纔是重點。

但是即使如此——

「…………」

「……菲……爲什麼……你要爲了區區的奴隸做到這種地步？」

可是，像自己這樣的人，值得她那樣做嗎？

克拉米的答案只有一個。

——因爲想要聽克拉米發自於自由意志的真心話，所以她纔會解開『盟約』提問。

「克拉米不喜歡嗎？」

上當了——爲什麼連這種時候，菲爾都要牽着自己走——

那代表眼前的這位好友，將要捨棄一切，前往不適合居住的地方。

——艾爾奇亞將是對『東部聯合』進攻的材料。

♟

克拉米從曾祖父那一代便以『奴隸』的身份，在森精種的集團中生活——對人類種而言，那是多麼地悽慘，菲爾明白自己絕對無法想像。

…………

最重要的部分——『要如何查出東部聯合的遊戲內容』曖昧不明。

那會不會是奪走一切自由後，她唯一能依靠的自由呢？

聽到克拉米那樣說，菲爾低下頭，似乎猶豫不決。

「沒問題的，我可以僞裝成人類種或採取別的方法。對付東部聯合雖然困難，不過我們只要從周邊各國再取回領土，擴大人類種的生存圈，或許就能創造出對我而言也舒適居住的場所了♪」

因爲這張王牌就是爲了讓他們疏忽大意而準備。只爲了有朝一日破壞這個飄散着腐臭味的國家，菲爾打從懂事的那一天起，就持續扮演了五十年的無能廢物。

卻只爲了克拉米一個人使用，結果卻會使她失去一切。

菲爾低下頭，隱藏她的淚水。她的淚水來自被需要的安心感，但是菲爾也疑問那份需要是否出於被迫，因而產生罪惡感。

「我的想法也和克拉米相同，所以——」

然而——菲爾卻露出奸詐的笑容。

「——什……」

雖然克拉米都說到那種地步，可是菲爾仍低頭想道。

——而是『愛爾文・加爾得』。

「又要朗讀那一串像是法典的盟約文了吧，都是因爲你不考慮後果就放棄盟約——」

他們會刻意通過這個計劃，只爲了讓尼爾巴連家沒落。

原來如此，如果是人類種的國家，克拉米想必會住得舒適吧，但是——

「那麼我們就來重新締結奴隸盟約了哦～」

「求求你……貝殼根本不重要，如果連與菲的羈絆都失去——我……」

將克拉米推上王座後，菲爾回頭要對付的不是『東部聯合』。

如果那樣就能讓克拉米幸福，菲爾打算捨棄與克拉米在一起的幸福，不過如果克拉米並不希望自由，那麼就只剩下——『第二個決定』。

——菲爾提出的計劃如下。

這個國家腐敗了——這種國家還不如崩壞算了。

克拉米明白她的計劃，但是也看出菲爾刻意不言明的事。

「你覺得如何呢？克拉米～♪我想一定會很順利哦❤」

菲爾這麼爲自己着想，讓克拉米開心得想哭。

「可、可是那樣一來，這次不就換成菲不能得到幸福了？」

只要趁此機會，派遣森精種的間諜與菲爾的奴隸——克拉米潛入，那樣就可以製造出傀儡國王。

正式的『奴隸盟約』並不是只靠口頭說說就可以辦到。

不過對於克拉米的疑問，菲爾卻是面露笑容立刻回答。

只要讓議會有這樣的認知，議會就會通過——一定會通過。

「只要克拉米幸福，我就幸福了哦？克拉米發過誓的哦。」

現在艾爾奇亞因爲駕崩的國王留下遺言，正在召開選拔下任國王的賭博大會。

而無論菲爾本身被視爲多麼無能，尼爾巴連家的影響力仍是龐大——當然也有很多人看不慣。

被菲爾的這句話打斷思考，克拉米搓揉着紅腫的眼睛露出苦笑。

若是不小心用盟約奪走『一切權利』的話，連喫飯、排泄、睡覺等維持生命活動所需的自由，都必須一一得到許可，做爲奴隸在使用上實在不方便。然而，若是輕易允許全部的自由，這次則是奴隸本身的裁量權大增，產生背叛主人的可能。

要把人變成完全的『奴隸』，必須阻絕所有漏洞，排除一切曖昧不清之處。

朗讀完龐大複雜，足以匹敵法律書的盟約後，再進行【向盟約宣誓】的遊戲，藉此打敗奴隸，這時『奴隸契約』纔算完成。

這個設計非常符合愛爾文・加爾得的風格，既周延又狠毒。

不過菲爾則是笑嘻嘻地說道：

「那種垃圾條文根本無關緊要♪」

「什麼……？」

克拉米驚訝得圓睜雙眼，菲爾則是愉快地宣誓。

「菲爾・尼爾巴連要與克拉米・傑爾比賽遊戲了哦～賭注就是——『無論是健康或疾病，兩人都要永遠攜手前行』哦——♪」

「等、等一下！菲！那不是奴隸契約！那那、那不就像結婚契約一樣嗎！？」

「欸～？兩者都差不多呀～？」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不一樣的呀！」

更何況那樣等於是有名無實的契約。

那樣隨便的契約，沒有任何實質上的約束力——

克拉米慌張地抗議，菲爾卻笑着繼續說道：

「我和克拉米想要的是『羈絆』，以盟約締結起『無人可以侵害的穩固證明』，那份羈絆不管是稱爲奴隸、朋友、夫妻，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不對，不用冷靜思考也知道完全不同呀！？」

「沒有那種事啦～來，快點締結盟約吧……」

既然克拉米想要誰也無法奪走的鎖煉。

那麼菲爾願意和克拉米鎖在一起，這就是菲爾・尼爾巴連的回答。

等同於惡夢的無數記憶，現在也確實地侵蝕着自己的精神。

————

所以克拉米理所當然懷疑是否有其他種族介入，因爲那纔是常識。

克拉米思考，該怎麼跟她們說呢？

就在侍女們開始面面相覷的時候，克拉米從侍女們之間通過。

————克拉米雖然仍懷抱這個疑問，最後她依然點頭答應。

「上代當家亡故之後，相對於主人一人，家裏有『太多』侍女。那些侍女都是無能之人，只要解僱就會被送回下等貴族老家——哎呀，恕我失禮，應該是中等以上的平民之家纔對。」

對方雖然一瞬間有所畏縮，但是帶頭的侍女卻笑着說道：

但是她應該早點發覺的，應該懷疑的是另一件事。

「是嗎？那麼可以請你們認清自己的身份，乖乖讓路了嗎？各位低能。」

克拉米再度笑了，這次不是苦笑，而是得意的笑容。她握住原本在指間轉動的金幣。

「不過……咦？我記得每個人都有失言呢……這下有趣了。」

「啊啊，我想起來了！我的立場是『奴隸』！被主人問到有誰在主人背後說壞話，只能實話實說的可憐奴隸！對了，我想起來了，爲什麼我會忘記呢！」

現在看到眼前的森精種們……克拉米只覺得她們的蠢樣非常惹人憐愛。

其中一個蠢貨發現克拉米手上的金幣。

克拉米仔細地觀察她們，確認全員都確實說了菲爾的壞話後，克拉米在內心想着『灑餌完畢』，同時笑容滿面地說道：

——這當然是謊言。

不過，記憶中同時也有燦然耀眼的光明，足以驅散那些惡夢。

然而——菲爾口中道出的事情卻超乎她們想像。

克拉米當時怎麼也無法相信那句話。

不久之前，自己只要被這些人一瞪就會緊張。

空的記憶中存在近乎無限的詐術與騙術。

「菲，今天是大豐收了哦。」

國王選拔賭博大會、存在黑白棋——經過瘋狂的連戰之後。

——

然後，克拉米甜甜一笑，露出如菲爾一樣的笑容，拿着五枚金幣晃了一晃。

「我一定會創造一個，讓克拉米可以歡笑過着幸福日子的場所。」

「她只要認清身份，乖乖閉嘴就好，然而她卻在議會開口，所以才暴露了她的低能。」

但是如今，克拉米擁有空的記憶——一個甚至騙過菲爾的男人的記憶。

看到克拉米嘻皮笑臉，森精種氣得發抖，臉上露出兇惡的笑容說道：

克拉米只是保管，言下之意就是在警告她們，奪走金幣就等於奪走菲爾的東西。

♟

首先就從自己能做到的事開始吧。

「沒錯——應該懷疑他們的精神是否正常纔對。是啊，那兩人——瘋了。」

——傍晚，在尼爾巴連府的客廳裏。

因爲菲爾向元老院報告的是虛假的記憶，不過——

爲了讓自己學會那些技術，菲纔會把金幣交給她，不過克拉米當然不能照實告訴她們。

看着金幣在指間轉動，她想起的是——那個男人。

由於克拉米的態度轉變得太突然，一瞬之間，現場鴉雀無聲。

正常人應該都會認爲那是不可能的事吧。

——自己有那種價值嗎？

「——哈，不愧是尼爾巴連家之恥，連掌握一個人類種的國家都會失敗，竟然會把鉅款交給奴隸保管——真不知道她的腦子在想什麼。」

所以她們紛紛露出輕蔑的笑容，嘲笑侮辱菲爾。

♟

那才只是一個月前的事。

「——恕我冒昧，主人利用人類種的國家，查出東部聯合的遊戲內容，從結果來看，主人可是打開併吞世界第三大國的突破口了哦……？」

「——喂，你怎麼會有金幣？」

——要做的事堆積如山。

更不用說克拉米親身體驗，深知森精種的魔法有多麼霸道。

克拉米留下沒有任何人聽見的這句話，踩着輕快的腳步離開。

————侍女們頓時全身僵硬。

「那是威爾大人的功勞，只是剛好有人能有效利用

廢物

的失敗而已。」

然後，菲爾斂去笑容，毅然決然地宣言：

「……別太小看人類……是嗎……」

或許是終於回過神了吧，眼見侍女們就要怒吼，但是——

「很抱歉，這些金幣只是主人交給我保管而已。」

侍女們想起克拉米提到『背後說主人壞話』之事，每個人都面露緊張神情，等待菲爾開口。

想到自己以前竟然會懼怕這些人，克拉米更是覺得自己十分可笑。

——要做的事堆積如山。

那個男人毅然決然地看着自己的眼睛，看着背後有森精種撐腰的自己的眼睛，然後說道：

「被尼爾巴連家解僱後，各位的下一個職場有着落了嗎？不，應該說各位的老家還有容身之處嗎？」

然後她忽然想到。

身爲無法使用魔法的人類，卻透過克拉米的眼中——對着在克拉米背後，包含森精種在內的全部種族發出警告——別小看我們人類。

克拉米現在也無法相信。

由於她的發言實在太出乎意料，每個人都喫驚地愣在原地，克拉米毫不顧慮地繼續說道：

侍女們個個肆無忌憚地暢所欲言，克拉米則是面不改色，灑下更多的餌。

然後——背後開始爭論。

只要人類有心，即便對手是上位種族——甚至是神，人類也會將之全部吞噬。

若非如此，他們家族也不會跨越世代，一直維持着奴隸的身份。

「你似乎忘了自己的立場……看來需要重新管教——」

只見克拉米似乎在拼命思索，然後說道：

艾爾奇亞VS.東部聯合之戰終於結束，克拉米回到愛爾文・加爾得後，在簡樸的奴隸房間裏，躺在久違的稻草堆上。她仰望着天花板，把玩着手上的金幣露出苦笑。

「呵呵呵，有可能哦。」

克拉米也走出房間，打算趁現在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克拉米強忍笑意，老實地把五枚金幣拿給她們看，並且——撒了一個謊。

「————啥？你剛纔說什麼？」

五名侍女被叫到菲爾的面前。

————…………

「應該什麼也沒想吧？應該運送到腦袋的營養都跑到胸部去了。」

最後在共享記憶之後，克拉米得到了答案。

菲爾現在正前往元老院，向癡呆老人們報告東部聯合的遊戲內容。

克拉米忍不住笑了出來，同時回憶在他們挑戰東部聯合之前，他與自己分享的記憶——空的記憶。

「雖想來賭一下是誰會先被解僱——哎呀，真遺憾，我沒有錢呀。我真是的，我只是幫主人保管鉅款的可憐奴隸而已。」

——沒錯，這就是她們的認知。

♟

「別裝了啦……你有聽見吧？」

——令人懷念的尼爾巴連家的侍女們出來迎接。

「那件外出服你打算穿到什麼時候？還不快換上平時穿的破布？」

聽到克拉米接着說的這句話，她們再度全身僵硬。

比如說——就像個奴隸一樣，來『掃除』一番如何呢？

「我的立場？……對不起，我忘記了，可以讓我從你們的立場開始整理嗎？」

「你這個奴隸，想說你終於回來了，結果你還真是會鬼混呢。」

藉由被空以盟約竄改過的記憶，她會做出虛假的報告。

菲爾默默地看着她們，彷彿像是在說——你們應該心裏有數，我爲什麼找你們來。

「我就單刀直入說了吧，聽說有人搶走我寄放在奴隸那裏的金幣。」

侍女們同時僵住。

如果只是說壞話，那也還可以找藉口，但是間接的竊盜——一經發現就會解僱。

更何況一旦有竊盜嫌疑就再也找不到工作——

「那、那個！我不清楚您在說什麼——！」

帶頭的侍女慌張地說道，其他四人也一同點頭。

「是嗎？我看這樣吧……你們全員把身上的物品全部取出放在桌上。」

聽到主人的命令，侍女們各自取出圍裙口袋中的物品，然後——

在口袋之中，手指觸碰到金幣的觸感，令她們頓時全身僵硬。

等待她們取出物品的期間，菲爾向身旁的克拉米問道：

「奴隸，我以盟約的效力問你……金幣確實是被搶走了是吧？」

「是的，主人……可是我完全不記得是何時，如何被拿走的……」

克拉米低着頭，似乎打從心底感到過意不去。聽到克拉米說的話，森精種的侍女們頓感焦躁，她們絞盡腦汁思考。

——依照『盟約』的效力，奴隸要對主人說謊，在原理上不可能辦到。

如果只是菲爾寄放的錢，因爲『十條盟約』的關係，所以也不可能掠奪。

那麼肯定是有人『以遊戲的手段』從克拉米身上奪走了。

那是對菲爾・尼爾巴連做出間接的竊盜行爲。

正如克拉米所指謫，被解僱的話，有困擾的會是她們，所以她們沒有理由那樣做。

然而，金幣在自己的口袋中卻是事實。

瞬間，全員的腦海閃過克拉米說的話。

「我都很清楚了，原來我家就只有腐臭的害蟲啊♪」

她說出自己也早就想說一次的那句話，那就是——

「她、她說謊！她就是犯人！她平時就說菲爾小姐是尼爾巴連之恥！」

「……這也算是一種復仇嗎……？」

「等、等一下！菲，不只是那五個人，你把『全部的人』都解僱了嗎！？」

爲了避免因爲說壞話而被解僱，所以有人以遊戲從克拉米身上奪走金幣，『放在自己的口袋裏，想把比說壞話更嚴重的罪名栽贓給自己，藉此避免遭到解僱』。

就如同空在併吞東部聯合時擲的硬幣，在硬幣擲出前就已經結束。

對比她歇斯底里的聲音，克拉米則以平靜的語氣打斷她的話：

沒錯，剩下的四人，全員都會認爲她是犯人——然後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

結論是她現在想不出更好的話，所以克拉米回想那一天的那句話。

而且還附上違法偷主人錢的前科。

菲似乎是真的從二樓用魔法撲向克拉米，抱緊了她的脖子，令她發出奇怪的叫聲。

「克～～拉～～米～～～❤」

「一切都很單純，再怎麼堅固的要塞也能靠一個小洞攻陷——很像是他會做的解釋呢。」

♟

原句照抄太沒意思——不妨稍微改編一下——不行。

啊啊，原來如此，這感覺也不壞嘛——克拉米心裏這麼想。

這樣一來，菲爾就『有正當的藉口可以解僱她們』。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驚訝的了。克拉米原本就確定這會是豐收，對於菲的手段比自己更高明，她也習以爲常了。

而那樣的贈與會招來怎樣的結果——比如說像是眼前的結果。

——但是空似乎不這麼解讀。

尼爾巴連府正門前的庭園裏。

但是這種程度的『大掃除』就是意料之外了。

——我要讓自己能夠自力想到這樣的詐術。

是啊，當然是這樣——她們也只能這麼想吧。

「呵呵呵～這下子這間宅邸就只有我和克拉米了哦～❤」

在場每個人都得到相同的結論。

「嗯……令人相當愉悅呢，也不枉我待在這裏觀賞了。」

記憶中有附上『空自己的解釋』，克拉米想到不禁笑了出來。

那她就滿足了。

「……你……！難、難道是你陷害我們——」

而且——『五枚金幣中，那個人還取走了四枚』……！

就在她準備離開的時候，忽然，帶頭的侍女——更正，前侍女看到克拉米，與她對上了眼。

——好了，泥沼般的告密大會就此開始。

克拉米的記憶再度浮現沒聽過的知識。

在森精種『大人』看來，人類種只不過是比家畜還不如的奴隸。

克拉米坐在庭園中央用木頭編成的桌椅上，喝着紅茶，看着自出生以來一直虐待她的那些人，手上提着行李，一個接着一個地被趕出尼爾巴連家。

根據『十條盟約』，『掠奪』確實是受到禁止的行爲。

「——別太小看人類種了哦♪」

——她心想事態差不多該有變化了。正好就在克拉米抬起頭的時候——

那個結論就是——

「你沒發覺還比較好哦。你都已經因犯罪敗露而被尼爾巴連家解僱——」

對於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的侍女，克拉米思考應該說什麼話。

她們只能這麼推論吧。

——沒錯。

克拉米這麼說完後，只見森精種臉色蒼白，似乎感到毛骨悚然的樣子。

克拉米把玩着手上剩餘的一枚金幣，嫣然一笑。

只是略施小計就排除了這些人，想到自己以前竟一直畏懼着她們，比起成就感，克拉米甚至對過去的自己感到可笑。

「不是我！正如您所見，我身上什麼也沒有！」

然而菲爾則是驚訝地說道：

讓別人自己去玩遊戲，看着他們互相廝殺，最後自己一個人獲勝，這也是一招吧？

如今她對克拉米懷抱的感情，卻不是輕蔑與憤怒，而是驚愕與恐懼。

——侍女太多……全員都有說主人壞話……最先被解僱的人會是——！

即使那種『贈與』是——在擦身而過之際，把東西放入口袋中。

「——不過空大概會這麼說吧……『不戰而勝一點也不優美』。很抱歉，即使如此，我還是會用盡所有能用的手牌，直到超越你爲止——呃嗚！」

對於自己瞬間浮現的笑容，克拉米也覺得——看來我受到空記憶的荼毒太深了。

「大家只要互相掩護就可以得救的說，然而只要我暗示坦白從寬，她們全員就開始互相背叛了哦～♪這樣就可以貶低全員的家名，解僱她們～甚至連她們的祕密，還有老家、其他名家的內情，全都一次掌握後，再請她們滾蛋哦，欸嘿嘿～❤」

就如同僅僅『四枚』金幣，就可以讓森精種的集團身敗名裂般。

就算她們的主人是受到其他名家輕蔑的菲，對於會偷主人錢的人，接下來還有誰會僱用她們呢？

然而——並沒有禁止『贈與』。

既然在遊戲開始前就已經結束——那麼甚至沒有參加遊戲的必要吧？

雖然嘴上這麼說，可是克拉米的心中卻沒什麼感慨。

克拉米回想空以史蒂芬妮・多拉『進行實驗並確認』的記憶。

眼見她們看着彼此，互相猜疑的模樣，低着頭的克拉米在內心暗笑。

那麼這樣想如何呢？

——那麼沒關係，請便，儘管放聲大喊吧。說你被區區的人類種欺騙陷害，高歌自己的無能吧。

克拉米本來確實是打算『掃除』。

——空把他的內褲放入史蒂芙的口袋，想起她當時的反應——克拉米不禁低頭笑了出來。

克拉米唯一——沒有在其口袋放金幣的帶頭侍女如果這麼說，結果會怎樣呢？

「那麼再見了，膝蓋有傷的前侍女小姐，希望你在地獄一帆風順。」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只是遊戲，遊戲在開始之前就已經結束。

克拉米從空的記憶中，打開一個諷刺的抽屜。

「難道還想被貼上『被微不足道的猴子陷害的無能廢物』這種標籤嗎？」

看着被帶走的那些人的背影——克拉米腦中忽然浮現一句話。

然而見到她的笑容——森精種的侍女似乎終於恍然大悟，她瞪大了眼睛高喊。

當克拉米說出這句話時，到底是怎樣的表情呢？

——『囚徒困境』。

（因爲她們不知道，我可以對菲說謊，而且金幣是我的。）

然後露出宛如死神鐮刀般的笑容。

「——什麼！？你有資格說我嗎！？你跟洛爾卿的管家有一腿，把尼爾巴連家的情報泄漏出去，這我可是知道的哦！！」

克拉米淺淺一笑，菲爾帶着笑容與她交換眼色後，接着便帶着侍女們離開。

在吵吵鬧鬧的怒罵聲中，菲爾帶着太陽般的笑容宣佈。

————啥？

「啊……啊……」

「咦？克拉米沒打算解僱全部的人嗎？只要讓她們互相猜忌，再個別盤問的話，大家就會把無關之人的犯罪也全盤托出喔！」

雖然克拉米自己無從得知，不過似乎是足以令那個森精種恐懼顫抖的表情吧。

（若按字面解釋——無論多大的事，原因必出於細微之處；堤防也會因爲蟻穴大的洞而潰堤。）

——『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千丈之堤潰於蟻穴』——

克拉米起身，想要優雅地做個結尾，卻有人宛如撲向她一般——不。

「————」

克拉米帶着笑容揮手道別，森精種則逃也似地奔跑離開。

那是她應該不知道的話語——因此大概是空的記憶吧，那句話就是——

「那麼你們一個一個來，我會個別聽你們的辯解哦～♪」

菲爾說要『個別聽她們的辯解』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菲不光是『豐收』，甚至還『濫捕』，最後造成『滅絕』，就只是如此而已。

沒錯，這件事本身並不值得驚訝，問題是——

「然後～這樣就只剩下克拉米和我兩人獨處了♪我們的愛巢完成了哦～❤」

——跳進地獄的該不會是自己吧？

菲爾將克拉米推倒在草地上，不斷地逼近而來。

「菲、菲，那個、你你你冷靜下來！在這裏會被別人看見——」

「啊，說得也是……那麼我會沐浴更衣，在寢室等你哦♪」

「我不是那個意思——人已經不在了啊啊啊啊啊！！」

菲爾大概用了轉移魔法吧，她消失得無影無蹤，克拉米抱頭大叫。

然後她心想：

雖然空的眼神就像在說——不管是森精種還是神，我都會全部吞噬。

可是自己真的能夠超越菲嗎——？

「克拉米・傑爾！！你怎麼可以這麼早就灰心！菲的確夠格當我的對手！」

……是啊，不可能不夠格。

只不過是資格過剩而已，完全不會不夠格……

♟

深夜的尼爾巴連府，菲爾的寢室響起敲門聲。

「唔～克拉米這麼晚纔來！我差點就要一個人開始了哦！？」

菲爾露出不滿的表情說道，克拉米刻意不問『開始什麼』，而是回答道：

「我說啊……雖然我不想這麼說，可是就是因爲菲把侍女全部解僱了，所以家事全都落在我一個人身上哦……就算只是清洗一個枕頭，或是一件衣服，我也得自己來。」

不過克拉米還是帶着苦笑繼續說道：

「什麼～？我們是『搭檔』呀♪」

附帶一提——如果依照計劃進行，她們搬出這個宅邸的日子也不遠了。

「不敢相信對吧。可是他是真的打心底覺得『當國王麻煩死了』哦……然而他卻還是和我們挑戰遊戲，他的理由很好笑呢。」

「可是我很害怕，因爲……克拉米是人類種，無論如何都會比我先死，當克拉米不在之後，捨棄一切的我，實在無法獨自活下去……因爲我們的種族不同……也無法留下孩子……」

克拉米自嘲地回顧過去。

「克拉米……你果然在意……種族的藩籬嗎？」

聽到克拉米的回答，菲爾頓時雙手合掌，露出笑容。

然後克拉米內心喫驚——這張牀舒適得難以置信。

「……克拉米，我希望你原諒我。」

所以菲爾的眼中能夠清楚看見克拉米的肌膚。

「你不相信我也是理所當然。」

「我說過要創造一個能讓克拉米幸福的場所……我發下那樣的豪語，但那只是因害怕而逃避，其實克拉米和我自己都不相信能辦到——這就是我呀……所以——」

然而當克拉米這麼思考的時候，菲爾卻露出不安的眼神看着她。

「嗯、嗯，你這樣說我很高興……可是我想確認一下，我們是——」

她們留在宅邸的時間會變短，爲了不讓計劃敗露，她們才把侍女全部解僱。

「『我就是看你那張臉不順眼』——」

「菲，我跟你約定，我不會再完全依靠菲，或是用會給菲帶來麻煩做爲逃避的藉口，一個人揹負一切。所以菲，我要第一次向你提出這個請求。」

克拉米非常佩服，不過菲爾只是以笑容回應。

然而那是因爲——

感覺話題一下子跳得太遠，菲爾只能愣住無法回答。

「——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好吧，算了。」

——但是接下來的這句話，讓克拉米覺得不對勁。

過去因爲在意侍女們的目光，菲爾陪着一起睡的時候，她們總是睡在克拉米在奴隸房裏的那堆稻草上。這是第一次睡在對菲爾而言舒適的牀上，因爲對菲爾感覺過意不去的關係，所以克拉米依言躺上牀。

「——抱歉，在你說得這麼認真時打擾。那個、你說孩子我有點不懂——啊，好痛。」

那一天談到要篡奪艾爾奇亞時，克拉米所感到的疑問，再度在她的腦海中閃過。

在克拉米看來，她只看到菲爾眼中的紋樣出現些許晃動而已——

「可是現在已經不同了。」

「……不要道歉，菲。」

克拉米仰望天花板這麼說道。

「反正再過不久，我們就要跟這座宅邸說再見了，清潔打掃只需限定這個房間就好。只要你說一聲，用我的魔法很快就可以完成哦～」

「因爲我在克拉米身上，看到我所沒有的特質……希望你暫時接受這個理由。」

——森精種長壽者可活上一千年的時光。

「…………」

沒錯——正因爲如此，他們纔會放給史蒂芬妮・多拉執政。

不過那先姑且不論——克拉米冷眼說道：

「——？那是什麼意思……」

「好了，克拉米♪快過來吧～」

只見克拉米的身上已經穿了一件白色薄紗睡衣，觸感就像是高級的絲綢。

「……菲……爲什麼你要對我這麼好？」

自己敬愛菲爾，菲爾也愛護自己，克拉米當然很高興。

「不可以哦～兩人一起度過值得紀念的初夜，應該有更合適的服裝哦♪」

——在她抗議之前，菲爾便笑着告訴她。

克拉米打斷菲爾的道歉——不，應該說是懺悔。

確實，接下來她們會按照空的計劃行事，從內部分裂愛爾文・加爾得。

————不，克拉米承認，打從一開始她就很在意了。

「我認爲人類種無法勝過其他種族，他就是看到我這麼奴性深重，覺得不能把人類的未來交給我。他對菲的戰略評價很高，如果那樣的戰略是出於『我的』想法……他是真的打算讓我獲勝，因爲他們兩人是『遊戲玩家』，並不是『政治家』。」

菲爾也會疏忽，也有不擅長的事，這讓克拉米不知該安心，還是該傻眼。

「啊——……欸、欸嘿嘿，那、那就期待克拉米親手下廚了哦❤」

之後呢？菲爾要怎麼辦呢？所以克拉米纔會裝作沒發覺。

可是——

「沒、沒有那種事！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我能打從心底信任的都只有菲——」

「好了，完成了哦～」

那時締結的盟約，到底有哪些部分是認真的——

不過——

「…………」

克拉米將枕頭抱在胸前，不滿地提出抗議，然而菲爾卻說道：

只見精靈瞬間在克拉米周身捲起漩渦，打斷了正要反駁的克拉米。

克拉米麪露苦笑，談起與空共享記憶後明白的事。

——菲爾毫不考慮地答應。

「不，等等，等一下——不，這個思考太跳躍了！？」

就算菲爾運使魔法，克拉米最多也活不過兩百年。

——克拉米想起以前締結的曖昧的『奴隸契約』。

「不、不要說什麼初夜啦——」

因爲他們很清楚，自己就算會玩遊戲，也不是能領導別人的料……

但是克拉米依舊不明白，菲爾爲什麼願意爲自己做這麼多。

「喂————！？」

「……明天的早餐你打算怎麼辦啊。」

聽到她的回答，克拉米忍不住流下淚來。

「我們兩人就是一人，我們要貼身合體，一起努力哦。」

那是一雙有夢想，有目標，看着遠方的眼睛。

克拉米的衣服瞬間被脫光，她發出尖叫，用手遮住各個部位。

「……魔法真的太離譜了……」

「情、情趣……不要強人所難啦，我就只有兩件衣服——」

「沒問題，我們兩個人是要生涯與共的哦～」

「克拉米，那件衣服太沒有情趣了呀～」

「艾爾奇亞的新王決定戰，其實空說的是真心話——他真的認爲就算給我當國王也無所謂。」

克拉米感到十分意外，不過菲爾則是平靜地向她道歉。

對於克拉米的疑問，菲爾仍然只是以笑容回應，並且繼續說道：

到底菲爾所說的『搭檔』是什麼？

「……菲，你願意幫助我嗎？」

不管怎樣，克拉米還是嘆了一口氣，進入房間。

「……咦？」

那件衣服——『只是以幻惑魔法編成』的衣服。

菲爾平時明明睡在這麼舒服的牀上，爲了自己卻願意睡在那個稻草堆上，克拉米內心感到萬分過意不去，忍不住想要轉身背對她。

而且只要菲爾睡着，術式就無法維持下去，早上起牀克拉米就會發現自己沒穿衣服——菲爾對此一字不提，只是面帶笑容，拍了拍牀。

「啊，是啊，我們的關係更在奴隸與主人以上——不過你說的『搭檔』是什麼樣的——」

「我提出的戰略是菲的戰略——並不是我的想法對吧。」

「是呀❤我也是最喜歡克拉米哦～？」

她的雙眼已經不是菲爾所知的空虛眼神。

——如果說克拉米沒發覺，那就是在說謊了。

「我是愛着克拉米的哦……克拉米呢……？」

「……菲，那個……我是喜歡菲的哦？」

即使在深夜的寢室，菲爾露出的笑容仍然宛如陽光一般。

克拉米不會再逃避任何困難，所以——

「其實克拉米也發覺了吧？如果真的只是希望克拉米的幸福，我只要捨棄一切，和克拉米一起離開愛爾文・加爾得，過着流浪的生活就好了。」

「——欸？原諒什麼？」

「那麼我認爲性別的藩籬就更不用在意哦～❤」

看到菲爾面色不安地這麼問，克拉米有一瞬間感到困惑。

因爲森精語的『愛』與人類語的『愛』有點不一樣。

森精語將親情、友情等許多感情都以『愛』來表現。

可是人類語的『愛』，用在對人的情況則是……戀愛的意味較爲濃厚。

而她們現在是以人類語在交談。

那麼菲爾的意思究竟是哪一種——

「……你……不愛我嗎？」

看到菲爾泫然欲泣的表情，聽見她顫抖的聲音，克拉米狼狽地回答。

「啊啊啊，我愛你，我愛你啦！所以別露出那樣的表情！！」

接着，菲爾就像是拿下面具一般，瞬間笑容滿面。

「好❤說話算話哦，我們彼此都同意，那就沒有任何問題哦♪」

菲爾說完就要解克拉米的衣服，克拉米則是忍不住叫道：

「不要脫我的衣服～！那、那種事我還不懂啦！」

「還不懂，又抓到一個證據了，那麼我就再耐心着等吧♪」

——菲爾明顯像在捉弄克拉米的樣子，很乾脆地停手。

但克拉米則是戰戰兢兢地提問：

「……菲、菲……那個、你剛纔的話到底哪一個部分是玩笑？」

「嗯？你說的玩笑是指什麼？」

「——爲了我的貞操着想，我、我要回房間去了！」

「欸嘿嘿～不要緊的，我不會把你喫掉的啦～♪」

因此，菲爾明白他們的想法；既然擁有空的記憶，克拉米也發覺了吧。

「嗯～～～～！還是算了♪」

克拉米心想……試着效法菲如何呢？

「欸欸欸克拉米說過『請讓我成爲菲爾大人的奴隸』哦！」

————…………

——聽到菲爾的語調頓時變得凝重，克拉米的身體也僵住了。

「我我我、我要回房間去了！」

然而，菲爾的情感卻遠遠凌駕克拉米盛讚的理智回答道：

再聽這隻肉食系色精說話，自己可能會受到污染。

而且他們希望對手很厲害，最好是比自己更厲害的人。

菲爾輕輕嘖舌，接着露出得意的笑容說道：

可以確定菲爾是在開她玩笑。

「——啥！？」

比如說，自己可以和菲接吻嗎？

「……菲……」

「——————我、我要保留答案！還有那對眼神太犯規了，別再看我了！」

克拉米心慌意亂，菲爾則是一副沮喪的樣子，露出楚楚可憐的眼神問道：

只是如此而已——雖然只是如此，不過——

那就表示克拉米認可了她的行爲——那樣不就得到答案了嗎？

思考到這裏，她的腦海中閃過那兩個人——空與白。

「不過已經太遲了哦♪疑問一旦產生就會漸漸地擴散哦～！」

「……我自己也不明白……」

「我在克拉米身上看到森精種——自己沒有的特質，這句話是真的。不過……我想不出有什麼詞彙可以形容自己對克拉米的感情。」

菲爾露出兇暴的笑容，然後也閉上眼睛。

……對於區區一個人類種，爲何如此執着？

「我並不是克拉米的母親……更何況普通的森精種是不會對人類種這麼執着的……所以我也十分清楚自己有多異常……」

如果能夠親吻睡着的克拉米。

卻沒有用盟約束縛她們，理由只有一個。

雖然試着搜尋空的記憶——但是那兩人的關係有點過於特殊，無法做爲參考。

森精種的血液——理性對她呢喃細語。

菲爾的腦中浮現一個可能性。

但是已經活了半世紀以上的她明確地回答。

雖然那樣開克拉米的玩笑，但菲爾是真的不明白。

「我剛纔差點就被喫了，你想堅持那是我的錯覺嗎！？」

……我纔不管，爲了她，我什麼都願意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聽不見我要睡了我要睡了～～！」

「唔，被發現了呀……克拉米變得厲害了呢……」

被菲爾水汪汪的大眼注視着，克拉米忍受不住，將枕頭蓋在頭上，然後思考。

因爲他們的本性就是遊戲玩家，而且是——小孩。

不過打倒特圖的將會是她們——菲爾臉上浮現微微的笑容。

「說好友感覺太輕佻，可是我們的關係不是母女也不是家人，更不是主人與奴隸。」

空與白拉攏她們成爲『共鬥者』——

「——啊！！不、不對！這跟能不能親吻沒有關係吧！？」

菲爾抬起頭說道：

菲爾的外表就像是十幾歲的少女。

從克拉米的反應看來，空也沒有這種感情。

隔了相當一段時間後，克拉米終於墜入夢鄉。

——雖然很在意。

「我試着思考過～我問自己會抗拒和克拉米親吻嗎❤」

「然後答案是NO，那麼我們最接近的關係果然還是戀人、夫婦——」

菲爾還是會和至今一樣，聽從感性的指引，只是與克拉米一同前進。

既然是初吻，希望還是能留在彼此的記憶中比較好。

菲爾低着頭，語帶困惑地首次吐露真心話。

…………

——爲什麼自己能夠相信異種族的菲呢？爲什麼能把她當成心靈的依靠呢？

於是克拉米順從理性的吶喊，封閉自己的思緒，強迫自己入睡。

不過就算知道答案，她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空——不，那對兄妹只是想玩遊戲。

爲什麼會這麼執着於克拉米——答案是『不明白』。

看着她的睡容，菲爾也在心裏思考。

「我、我我我是說過！可是那不是那種意思——」

但是以她們的交情也沒有淺到感覺不出其中夾雜着真心。

「那麼……是哪種意思呢？克拉米……討厭我嗎？」

——她們會協助空的計劃。

「本以爲有了空先生的記憶後，克拉米應該就會明白，不過……看來是白費心思了。」

菲爾露出滿面笑容，而且接着心想：

「……因爲『十條盟約』的關係，要侵害對方的權力是不可能的事，就算睡着的時候也一樣對吧……」

如果是單純的友情會這麼互相信賴，彼此交付性命嗎——應該很困難吧。

因爲不管是克拉米還是菲爾，她們都還沒有『成熟』到甘心就此認輸。

「只要超越空先生他們，成爲唯一神，克拉米的壽命和種族就沒有關係了。」

♟

也就是說，行動沒有被取消的話。

對於自己而言，菲爾是什麼呢？主人與奴隸並不正確，她們也沒有血緣關係。

克拉米坦率地承認，菲爾果然還是比自己高明。

「他們的意思就是『我給你們再戰的機會，隨時再來挑戰吧』……非常好～♪我就依照你們的願望，把你們打到體無完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