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解離法
《遊戲人生 NO GAME NO LIFE》 · 榎宮佑 · 2.6萬 字
〔剩餘——三步〕
——沒有意識,沒有記憶,也沒有五感。
甚至不會想到要問這裏是哪裏,自己是誰。
在沒有任何實感,就連自己的定義都已曖昧不清的狀態下,還有什麼好問的呢?
什麼也問不出口,沒有提問的前提,連自己該問什麼都不知道。
微小的意識幾乎等於無,但是那樣的意識,卻沒有任何根據,只是虛弱且堅定地主張着「這樣就好」。
只要這樣等待着勝利就可以了,這樣的主張勉強讓自己微弱的意識保持清醒。
——勝利?什麼勝利?
————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
■ ■ ■
「……情況如何?」
在王的寢室門前,史蒂芙向吉普莉爾如此詢問。
然而吉普莉爾卻再次搖頭嘆息。
「——沒有進展,主人拒絕讓我進入,完全不肯聽我說話。」
「還是一樣只是叫着『空』這個名字嗎?」
「是啊……你那邊如何呢?」
「我在城內逢人便問,大家的答案都一樣——」
「不知道空這個人物,艾爾奇亞的王只有主人一個——這樣嗎?」
「對……這是怎麼回事呢?」
「我纔想問呢」吉普莉爾又嘆了一口氣。
「合理推論應該是主人的記憶被竄改了。」
隔着門板感受到白消沉的心情,史蒂芙和吉普莉爾面面相覷。
有誰能夠證明白的『精神正常』呢。
「爲、爲了讓我進貢呀,之後發現這個失誤,白還扼腕不已啊。」
平板電腦完全沒有反應了。
「就、就說是白了啊!」
想到『空』這個存在對自己來說是多麼方便,這個可能性——這個白最不能接受的可能性,帶着強烈的說服力開始浮現。
儘管她企圖用這樣的理由說服自己,但是白也很清楚——那是可以推翻的。
「與東部聯合這場賭上人類種未來的棋子——人類種全部權利——的比賽近在眼前,在這個時間點如果主人喪失行動能力,獲得最大利益的人是誰呢?」
怎麼可以認同,一旦認同,自己的一切就前提開始——
史蒂芙嘴角抽搐着回答,同時下一段訊息也傳來了。
史蒂芙敘述完的同時,下一段訊息立即傳來。
聽到這樣的報告,白感到眼前再次逐漸轉爲黑暗。
「……呃、上面寫了什麼?」
「是主人的平板電腦呢。」
只見一個薄薄的板子,從門下的縫隙推了出來。
哥哥會在獨缺自己一人的情況下進行遊戲嗎?
不過對於這個問題,史蒂芙和吉普莉爾的見解相同,兩人分別做出回答。
(……不可能……不能是那樣……)
「呃~我們比賽猜拳,你用言語激我,利用心理戰,目的是希望雙方平手,但是重要的是『要求的內容』,我被要求在平手的情形下答應不具體的要求,我說那樣是詐欺,但你卻不由分說地叫我『愛上你』。」
她咬緊牙根,勉強沒有失去意識,然後開始思考。
……下一段訊息遲遲沒有傳來。
應該是不可能的,那種事應該是辦不到的。
寫着『得到全員同意的賭注』。
東部聯合藉由要求消除關於遊戲的記憶,長年隱蔽遊戲的內容。
「原來如此,您希望進行類似筆談的『密語交談』是嗎?」
「……主人,請恕我直言,記憶的所有權歸持有者所有,即便那位叫做『空』的人進行遊戲,失去的也只會是自己的記憶,要消除別人的記憶是不可能的。」
然而,吉普莉爾看着白傳來的訊息紀錄。
只聽到波的一聲,上面顯示了新的訊息。
在門裏側的白,手上拿着手機,頭埋在膝上,答不出話來。
(——那種事……我不認同……我無法認同!)
「——不行啊……我們所擁有的情報,完全不足以說明這個情況。」
這當然也包括『是否接受賭局』。
而且是有可能招致如此嚴重狀況的遊戲,況且還輸掉了——
但是反駁的訊息馬上傳了過來。
吉普莉爾彷彿是要讓自己冷靜般說道。
「主人沒有理由接受這種賭局。」
「——『5:爲何不是要求成爲自己的人,而是『愛上我』?』」
「——這麼一來,問題就變成爲何只有主人沒有失去記憶了。」
「——『4:詳細說明你是怎麼輸的?』」
大家的記憶一定會有相左之處纔對,因爲——
比起輸掉遊戲,被植入虛假的記憶——假設、假設真是那樣好了。
這個世界有『盟約』也有『魔法』,不用具體地竄改記憶,比如說,『將所有的記憶分割成兩份』,這種事或許是有可能的。
——『6:揭穿東部聯合遊戲內容的人是誰?』
大約過了數分鐘吧,然而這次傳來的不是問題,而是斷言。
「欸,啊,是,辛苦你了……不,沒什麼事啦。」
雖然狀況本身讓人摸不着頭緒,可是一股凌駕於狀況外的異樣感,令兩人困惑不已。
「對,這就意味着主人——輸了。」
『十條盟約』——受挑戰方有權決定遊戲的內容。
……訊息再度中斷。
不,應該說那是更接近『懇求』,無法窺見自信的訊息。
看到那樣的訊息,吉普莉爾說道:
「——『6:揭穿東部聯合遊戲內容的人是誰?』」
「……白,雖然很難啓齒,不過派出去探聽消息的人已經回來了。據報因爲『白擅自賭上人類種的棋子』,羣衆仍在持續示威遊行,儘管無法向城外的人打聽,但是遊行隊伍口中所怒罵的對象——並沒有『空』這個名字。」
史蒂芙和吉普莉爾只能默默地繼續等待,兩人站在國王寢室前無計可施。
——這件事很不對勁。
「這個與我的記憶一致。」
白宛如在說服自己一般,拼命地搖頭否定。
——確實,遊戲內容被揭穿的東部聯合,在正式比賽前爲了讓白一蹶不振,於是私底下祕密向她挑戰,消除了她的記憶——照理來說,他們會有這種做法是很自然的事。
門外微微聽得見史蒂芙的聲音。
吉普莉爾從地下撿起平板,與史蒂芙兩人一起看着畫面。
——不,更嚴密地說,在這個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哥哥存在的狀況下——
「這次又寫了什麼?」
『大家的記憶被消除了。』
吉普莉爾並不知道操作方法,不過馬上又響起波的一聲。
「沒錯,這東西……要怎麼回覆——」
「不就是……白嗎?」
——或許是聽見她們的談話了吧。
「……如果犯人是東部聯合,他們最想消除的應該是揭穿遊戲內容的記憶纔是。」
這次隔了一段時間,下一段訊息才傳送過來。
很快地,下一道訊息傳來了。
「是白和祖父大人的遺物。」
「上面寫着……『3:十一歲的同性要求你愛上她嗎?』」
「這種事連我也知道——犯人是東部聯合嗎!?」
既然是東部聯合主動挑戰,那實在想不到有什理由要接受……
「這、這是怎麼回事呢?該怎麼辦纔好啊!」
「原來如此,口頭回答就可以了是嗎——『2:要求史蒂芙愛上他的人物是?』」
「寫着——『1:和吉普莉爾對戰的人物名叫?』」
「這是主人原來那個世界的語言——寫着『問題』兩個字。」
——如果不是那樣,那就表示自己的記憶全是虛假的。
主人從異世界帶來了龐大的知識。
「呃、呃~……所、所以我不是一直罵你變態、魔鬼嗎……」
「……我們將事情做個整理,試着思考看看吧。」
然而『這個世界有誰』,連自己本來那個世界的記憶,都能加以虛擬呢?
這個可能性即是——
白突然變得茫然若失,只是叫着『空』這個來歷不明的人物。
「……?這是那個……」
由於這個祕密被揭穿,東部聯合纔不得不答應賭局,更何況——
——這些她早就心知肚明。
空這個人,是白爲了迎合自己而創造出的虛構存在。
考慮到白的狀況,史蒂芙知道這個回答不能馬虎。
應該有才對。
即便吉普莉爾也尚未完全掌握,不過她能瞭解白的意圖。
低頭一看,仍然是完全看不懂的文字,於是史蒂芙如此問道。
「那不就是——」
爲了儘可能想起當時的情形,她用手指按着額頭,拼命地回想。
吉普莉爾搖搖頭,臉上帶着濃厚的苦惱神情,嘆了一口氣。
從房間中傳來白宛如要吐血般的嗚咽聲。
對於主人持續叫着哥哥——空這個男人——的情況,吉普莉爾被迫採取了行動。
——懷疑主人,這種事完全不予考慮。
如果主人說烏鴉是白色的,那麼將三千世界的烏鴉全數染白就是自己的職責。
因此,如果主人說『空』這個人存在,那麼他就一定存在。
然而從門另一邊傳來的聲音——
「……難、難道不能想想辦法嗎!?再這樣下去,白會支撐不住的!」
足以令史蒂芙焦躁地抓着門如此大叫。
——身爲【十六種族】序列第六位的天翼種,擁有龐大精靈——魔力的戰鬥種族。
由於本身就是由神 『完成的魔法』,因此無法使用複雜的魔法。
更何況她也不具備複雜的感情,足以完全理解人類種的微妙心理變化。
「……看來是那樣沒錯。」
——即使不使用魔法也知道,主人的精神已瀕臨崩潰邊緣,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事。
懷疑主人是絕不允許、罪該萬死的事,可是——
「——主人,我們來玩個遊戲吧。」
「……咦?」
聽到吉普莉爾這麼說,史蒂芙——以及門後的白有了反應。
「和我【向盟約宣誓】進行遊戲——雖然這個要求無比失禮,不過可以請您輸給我嗎?」
——嗚咽聲沒有停止。
即便忘記一切也絕不能輸,只有這個核心想法推動着自己。
哥哥的記憶就是她『活下去的理由』,封印了哥哥的記憶,她還能做什麼呢?
想起那一日,自己只上了一天的學就哭着回家時,哥哥對自己所說的話。
一切皆曖昧不明;然而,即使如此……
「那麼他製造出這樣的狀況應該是有理由的吧?」
本來她應該查清盟約的內容,採取行動使之無效化。
只要那樣做就會輕易敗北,一切將會被封印。
這種事——太殘忍了!
吉普莉爾和白都宛如時間停止般,睜大了眼,僵住不動。
……不對,別去想,那種事不重要!
恐怕史蒂芙和吉普莉爾一樣,感覺到相同的違和感吧。
「……主人,爲什麼……您要獲勝呢?」
吉普莉爾深深一鞠躬,然後回應道:
在幾近發狂的情況下,揮除掉瘋狂的想法——或者任由自己陷入瘋狂,將含在口中的棋子,下在棋盤上。
沒錯——……絕不會輸。
唯獨這件事,就算罪該萬死也必須避免。
她只是隱約地想要安慰白——只爲了這個想法才脫口而出。
白淚溼臉頰,拉扯着毯子,回想着關於哥哥的記憶。
第一次讓自己確實感覺自己還活着的人。
以往溫和的笑容已經一絲不存,吉普莉爾所發出的『殺意』,宛如帶有質量的尖刺,讓史蒂芙嚇得幾乎腿軟,但是她還是不安地想要安撫吉普莉爾。
(必定要活生生砍下其頭顱,將之斬成肉醬。)
不過讓我們慢慢來吧,試着思考出能讓白飛上天空的翅膀……
史蒂芙的發言並沒有任何邏輯。
因爲這種事——
用口代替消失的手含住棋子。
只見吉普莉爾閉上雙眼,靜靜問道:
■ ■ ■
只要強烈地希望自己能飛,難道就能長出翅膀嗎?我想應該不是吧。
——卻顛覆了前提,爲事情帶來一線曙光。
當自己從自入學式後再也沒去過的學校回來後,只是抱住自己,陪着一同哭泣的人;對於一個人就什麼事也辦不到的自己,只是溫柔地牽引着自己的人。
沒錯,很簡單,只要這時金將被喫就輸了。
該改變的不是自己,而是爲了飛行而採取的手段吧?
……那是吉普莉爾不惜以死贖罪的提案。
「啊,不,所以說不是那樣——我的意思是~」
自己初次穿上制服時,稱讚自己可愛的人。
與哥哥一同度過的所有記憶——全都會消失。
在場只有史蒂芙一個人,絲毫沒有這個自覺。
假如這是別人植入的記憶,那麼自己真是輸了一場殘酷的比賽。
只聽見細如蚊鳴的聲音,夾雜在嗚咽聲中,傳入吉普莉爾的耳中。
〔剩餘——四步〕
提案遭到拒絕,如今吉普莉爾也無話可說了。
(——……!)
■ ■ ■
同時在白思考之前——她的手已先有了動作。
「——我會要求『封印關於空的一切記憶』。」
——然而她的發言……
如果是白的話,很容易就能獲勝……同樣地,也是很容易就能敗北的遊戲。
這就是一切的解答,別懷疑這殘餘的些微感覺。
然而聲音中所帶有的魄力,卻足以令吉普莉爾和史蒂芙從門前退後一步。
別去思考意義,不需要意義,因爲我們沒有敗北兩字。
「對白而言,空是確實存在過的吧?那個、從他不在白會變成這樣,可以知道他毫無疑問地——確實存在過。」
不知是誰的手觸碰肩膀——感受着這隻小手的體溫。
聽到吉普莉爾的發言,史蒂芙驚訝得睜大了雙眼。
沒錯——這是讓人連笑都笑不出來,輕易就能將死自己的必勝一步。
在昏暗封閉的房內,聲音中甚至夾雜着嘔吐聲。
「那、那個……雖然我不是很清楚……」
那個可能是虛假的哥哥的記憶,他所說過的話,在白的腦海中閃過。
可是若是做那種曠日費時的事,不用說也看得出,白在那之前就會崩潰。
所以只能創造,只能構思出讓現在的自己飛上天空的方法。
——武力被『十條盟約』所禁止……那又怎樣?
——那是純粹按照正常規則進行的將棋。
對白而言,那是她絕不可能輸的,兩人零和有限確定完全情報競賽。
白從手機進行遠端操作開啓的是——將棋軟體。
澎的一聲,輕快的聲音響起,只見吉普莉爾手上平板電腦的應用程式啓動了。
那股朦朧不清的違和感告訴她,不該摒棄白的主張,但是——
哥哥……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哥哥,白和他相處的時間——
我以舌頭讀取寫在棋子上的數字,然後選出棋子。
你可能會想說,我自己都不會飛了,到底在胡說什麼——
——誰不會輸?
「……【向……盟約……宣誓】。」
吉普莉爾默默低着頭,然而旁邊的史蒂芙卻戰戰兢兢地開口了。
「如、如果是被盟約消除了記憶,就無法說明這樣的狀況——」
「……哥……不要……與其要我忘記哥——還不如死掉比較好!!」
因此——只要她想輸,她就能夠確實地輸掉。
之後,不管要怎麼處罰她懷疑主人之罪,她都樂意接受。
暫且將記憶封印,讓主人心情平靜下來,之後再找出犯人,必定——
「……因爲『 空白』……沒有……敗北兩字!」
「吉、吉普莉爾,你、你冷靜一點——」
「謝謝您,主人……【向盟約宣誓】。」
聽到她撕裂喉嚨般的聲音,吉普莉爾和史蒂芙只有抽了一口氣。
——白啊,有人說人是能夠改變的,真是那樣嗎?
雖然我是個沒用的哥哥,我也會和你一起思考的。
吉普莉爾也明白她的視線代表什麼意思。
「在這樣下去,主人會——壞掉的。」
——沒有記憶,連自己是誰也不知道。
在這一步棋之後——將輕易地化爲虛無。
——忘記這個,要怎麼活下去呢?
手已經沒有知覺,聽到的聲音也不知道是誰的聲音。
吉普莉爾詢問她的想法,回應的聲音卻虛弱無比。
然而吉普莉爾散發出的氣息,不容許她再繼續說下去。
只要找出犯人,用遊戲打敗對方,取得對方的『殺害許可』,再親手殺掉他就好了。
但是感覺得出白在揣測吉普莉爾的意圖——於是吉普莉爾回答:
自己究竟是誰,爲何會在這裏,爲何在進行遊戲。
聽到史蒂芙接下來說出的話,兩人這次真的倒抽了一口氣。
「——會不會遊戲還沒有結束呢?」
吉普莉爾圓睜著有如玻璃珠般的大眼。
或許是不明白她視線所代表的含意吧,史蒂芙結結巴巴地繼續說道:
「所、所以說——有沒有可能記憶被竄改,並不是『盟約』造成,而是遊戲本身所帶來的影響呢?就如白所說,只有我們的記憶被竄改的話,會不會是那個……叫做空的人在得到我們同意的情況下進行遊戲,而遊戲還……沒有結束……這樣……」
史蒂芙缺乏自信,愈說愈小聲,但是聽到她的推測,白抬起淚溼的臉龐。
「——你、你有什麼根據……證明那樣的想法……」
聽到她太過無視間接證據,跳躍式的一般假說,吉普莉爾的聲音就像勉強擠出來似地。
「根、根據……可、可是——我就是覺得『不對勁』啊。」
沒錯,她沒有任何根據——正因爲如此。
史蒂芙纔會不加思索地提出全憑感覺的理由。
「那個人會『輸』——這絕對有問題啊。」
那個人——這個詞沒有言明是白或空,吉普莉爾聽了一時無語。
——史蒂芙的假說充滿漏洞。
不論是不靠『盟約』就能造成這種大規模異變的方法……
還是從他們的記憶中消除特定人物,卻獨漏全權代理者——白的意志,這些都不明所以。
但是如果史蒂芙的假說正確,一個比那些更令人在意的疑問就能得到解答,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亦即——艾爾奇亞的王、人類種的王、自己的主人,擊敗過神,降伏天翼種,甚至即將併吞東部聯合的人……竟然會輸?對於原先存有這樣想法所感到的『違和感』。
如果史蒂芙的假說屬實,這個難以理解的狀況,並不是出於敵人的意圖。
而是爲了勝利所創造出的狀況呢——?
但是,哥哥有留下明確的線索,以及決定性的判斷材料。
話一說完,吉普莉爾就像憑空消失一般……
——沒錯,『 空白』絕不會輸。
空以含有濃厚自暴自棄的笑聲繼續說道:
——哥哥的思考方式,能猶如呼吸一般輕易編織出如嘲笑前提般的對戰風格。
(……打從一開始——就在這裏!)
「所以,他不會從沒有所有權、代理權的人們記憶中消失——那麼只要向其他種族探問!」
顏色如紅寶石般溼潤的眼眸,平常都只是半睜狀態。
而且要說到有什麼方法能不借『盟約』力量就做到那種事,就更令人不解了。但即使如此——
白以銳利的眼神瞪着國王寢室,她的眼中——已經沒有淚水。
哥哥相信自己,託付給自己的這個「狀況」——必須讓它結束纔行。
……但是,這個時候,白的心已經不在那裏了。
(……完成品——哪裏還要成長!)
那麼自己也參加了那個遊戲——不,既然遊戲還沒結束,那就是仍在參加中。
「……哥……不可能——輸……」
不過她壓抑情緒,因爲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
——白,我們兩人總是缺一不可。
「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我的手……已經沒感覺了啊……哈哈。」
「剩餘——五步」
失去一切竟然這麼恐怖,事前我根本不可能想像得到。
「——白,你還在吧?」
她跪在門前、低下頭。
我感覺那個氣息似乎在強忍某種情緒,點了三次頭。
我感覺到點頭的氣息,雖然意識、身體、記憶都已經殘破不堪,但是我還能勉強認出,點頭的氣息是來自於白。
而與哥哥有關的最後記憶,有幾句意向不明的話語浮現腦海。
爲什麼——這種事自己竟然沒發覺,白不禁猛抓頭髮。
感覺着急速上升的體溫,白開始審視自己擁有的所有記憶。
頭腦呼應命令,呼喊着需要更多氧氣,白小小的心臟肆無忌憚地大聲回應。
那就是——這遠遠超出了我的想像。
雖然聽見無數的聲音——但那些是誰的聲音?這裏是哪裏?這些我都已經想不起來。
哥哥說過——『總是在遊戲開始前就獲勝』。
將全部關於空的記憶,有如附字幕的電影一般,一字一句,一舉手一投足,一絲不漏地全部找出。
然後——他將口中含着的棋子,放置在棋盤上。
……我是……空,年紀……忘記了。
哥哥說過——『我們是因約定而結合』。
哥哥說過——『我們不是少年漫畫的主角』。
至於他爲什麼那樣做——這就必須追蹤哥哥的思考才能得知了,可是……
——只不過是消失了一點記憶而已。
那麼這個狀況全在預料之中,表示這是故意爲之。
這麼簡單的答案——也就是空、哥哥——哥他——
吉普莉爾搖搖頭,然後說道:
「哪裏都行,可以請你握住我還分辨得出的地方嗎——爲了讓我不會發瘋。」
因爲『現在』是哥哥所設計安排的狀況,所以一定留下了提示。
白瞪視着虛空,心跳速度仍在持續上升中。
這個情況如果是少年漫畫,那麼就是在替白的成長插旗。
即便失去大部分的記憶,我仍明白了一件事。
爲什麼——自己會在應該已經是史蒂芙寢室的這裏醒來呢?
「……我怎麼能夠……懷疑哥呢!」
「確實,即便使用『盟約』也不可能將特定物體、個人曾經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事實,從全世界的記憶和紀錄中整個消除。不過,假如——」
(——我真是……笨蛋!怎麼會這麼笨呢!)
「白,你在嗎?」
哥哥說過——『兩人缺一不可』。
白悔恨地咬着牙,這大概就是自己不及哥哥的理由吧。
「對,我現在馬上使用空間轉移,前往東部聯合大使館進行確認——還有就是……」
■ ■ ■
視覺被奪走已經過了很久,手腳也沒感覺了。
她會變成即使沒有空也能獨立——但是哥哥明確地『否定』那樣的發展。
——就算想到燒壞也沒關係——接收到全力運轉的意志,白的頭腦做出回應。
她將沉重的身軀從牀上拔起,站起來朝房間的中央爬過去。
期待空——哥哥的存在,爲了把那樣的期待轉變爲確切的證據,白必須找出『根據』。
聽到那句話,空苦笑一聲,然後向她懇求。
「名叫空的人是主人的哥哥,這也就是說,假如他以『人類種的全權代理者』的身份接受賭局,那麼從人類種的記憶中『消失』就有可能辦到了,從他的所有物我的記憶中消失也一樣。」
「……兩人缺一、不可……哥不會……讓白一個人……」
那麼——這件事自己是同意了,哥哥相信自己,而自己也相信哥哥,同意他製造出這個令人發瘋的狀況。
目光來回掃視,連一粒灰塵也不肯放過,同時頭腦加速思考。
這麼驚慌失措,身爲『哥哥引以爲傲的妹妹』,怎麼有臉見哥哥呢。
(……哥確實……存在的話,爲什麼要……製造出這個狀況……)
——把所有的情報做個整理吧。
意思是他們……合兩人才算是一人,兩人一起纔是完成品。
空氣吹入因質量轉移而產生的空間,僅留下一陣微風,消失了蹤影。
這時她睜大那對眼睛,環視整個房間。
觸碰到那片段的可能性,原本凍結的思考開始急速活化。
「……以主人『們』敗北做爲思考的前提,這是多麼難以饒恕的愚蠢行爲,之後我願意爲此接受任何處罰——懇請您再給我一點時間。」
沒問題,我還記得。
被單獨留下的史蒂芙不知該如何應對,總之她對着門後問道:
如果相信史蒂芙的假說,這個狀況就是哥哥一手策劃。
感覺到肩頭被用力握住,空微感放心,呼地吐了一口氣。
■ ■ ■
再度感覺到點頭的氣息,只有這個氣息支撐着現在的自己。
「白……我大概就快……那樣一來——」
——那會是需要相當嚴苛的條件才能成立的假設。
聽到吉普莉爾這麼說,好似一言驚醒夢中人,史蒂芙說道:
少年漫畫的主角——他們會成長。
爲什麼沒有懷疑?爲什麼一開始沒有發現!
然後小聲傳來——我知道……
白甚至感覺自己永遠無法到達他那樣的程度,卻要判讀出他的謀略——?
……引以爲傲的妹妹是——白,十一歲,是個擁有漂亮白髮和紅色眼眸的小美人。
「啊、呃……白、白……你還好吧?」
——哥哥存在的這個明確的可能性。
「如果是那樣——有個方法可以確認。」
……不可能,白完全不覺得自己做得到。
小腦袋開始發出陣痛,然而白無視痛楚,內心仍然繼續喝令。
再想!給我更用力地想——!
想出創造這個狀況的必要性爲何。
哥哥說過——『我們去取得最後的拼圖吧』。
爲了取得能讓與東部聯合的比賽更爲有利的拼圖碎片,哥哥答應了這場賭局——
(……那麼——敵人……是誰?)
在與哥哥最後相處的記憶中,哥哥留下謎一般的話語。
那時,坐在王座上的哥哥所見到、談話的對象是——誰?不管重新審視記憶幾遍,對方始終——『看不見』。爲什麼會看不見?爲什麼使用魔法消去蹤影,只讓哥哥看得見——那麼吉普莉爾應該更——記憶中的——有什麼——只有——所以——
(……再想……再想再想,再用力想!!)
白的脈搏、思考不停加速——甚至加速到牆上掛着的時鐘也停止動作。
——這樣的程度還無法追溯哥哥的思考。
哥哥的行動總是含有兩層三層——有時甚至十層二十層的意義。
他用自己無法想像的方法,彷彿從結果倒推般構思出戰術。
要追溯那樣的創造力、顛覆前提的思考方法,想走捷徑是辦不到的。
(那麼……白只能……用白的方式……拼命去做!)
體溫更加攀升,腦袋痛得就像被老虎鉗夾住一樣,汗水不停流出。
——那是極沒效率,但是卻可稱爲暴力性的強行思考法。
殘留的記憶、構築狀況的要素、線索、候補的解答、判斷材料。
加起來總共有幾千幾萬種可能性,在腦中模擬那些可能性所產生的幾億幾兆種狀況。
——對全部的狀況,逐個進行篩檢,是有如電腦般的暴力推理法。
「……我……沒事……」
在這種恐怖之下,難道還以爲自己的精神能保持正常——
彷彿運轉過度的齒輪彈飛一般——白失去了意識。
我在心中如此告訴自己,用力咬着牙,讓顫抖停止。
卻僅僅因爲這兩句話,輕而易舉地融化消退。
視線移動沒看到哥哥時,白差點要將史蒂芙推開,不過她的思考勉強制止了自己。
——這種自己逐漸消失的恐怖感是照預定進行?
另一方面,吉普莉爾不自然地與白保持距離,她的語氣感覺有所覺悟。
雖然不知怎麼回事,不過她似乎理解了。
似乎沒有失誤……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現在——對,正在進行遊戲,現在是輸了,而且是爲了勝利而輸。
■ ■ ■
『早就知道會這樣了,事情一如預定進行,這樣就可以了。』
「……克拉……米……!」
名字記得是……克拉米・傑爾。
一道似乎是少女的聲音,尖銳地向我問道。
「……很好,那我就如你所願,把你的一切全部奪走。」
「————!?」
爲了含住下一個棋子——緩慢地張開口。
一陣難以言喻的惡寒,好似全身凍結快要破碎般的感覺襲來。
「……你『不是任何國家的奸細』——是啊,這個我已經理解了。」
自己失去的東西會轉移給對戰的敵手。
我是……空,是白的哥哥,然後………………然後什麼?
沒錯——因爲這就是那樣的遊戲。
……大概吧。
「何必問呢?只要連同答案從我這裏奪走就行了吧?」
那樣的一個人,如果得知哥哥要賭上人類種的棋子會如何呢?
來確認一下吧……我是空。
「——原來如此,你的目的就是要讓我奪走你的記憶吧。」
即便是被奪走而變得稀薄的五感也能感受到,自己忍受不住恐懼,牙齒因顫抖而喀喀作響。
「——這……這是什麼!?」
「……對不起……」
聽到吉普莉爾和史蒂芙擔心地呼喚自己,白的意識再度浮現。
史蒂芙如此喊叫。
「白!!你沒事吧!?」
「嗯,什麼?」
「沒有呀?我這樣下是會贏的啊。」
白抱着疼痛的頭,汗溼的身體想要坐起,卻被史蒂芙制止。
喀的一聲,克拉米在盤上下了一子。
這裏是哪裏?我從哪裏來?原本身在何處?
這就是一切,只要知道這個就足夠了,沒有任何問題。
「……哥……」
——哥哥在這個房間裏。
那麼就——沒什麼好怕的。
向這邊喊話的就是剛纔發出悲鳴的————誰啊?
「……在國王選拔戰……曾經對戰過的……人……」
然後——當秒針發出第二次聲響時……
——……
從那個聲音,將對方下的棋步在腦中化爲影像——空靜靜地浮現笑容。
「——再這樣下去你會輸掉,存在會被奪走,就連曾經存在過的事實都會消失哦,在那之後你到底有何圖謀?」
因爲那纔是這個遊戲的真正目的。
沒錯——這就是那樣的遊戲。
「你、你究竟是……什麼啊!?」
但是少女繼續說道:
對白而言感覺就像過了數小時,她的腦海中出現一個人——解答浮現出來了。
「哪裏沒事了!你突然不吭聲又突然倒下——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只聽到腦中的某處大喊:
「……!」
——好了,再做一次確認吧。
脫口說出與哥哥對戰之人的名字,感覺到所有的線索全都連結在一起的同時。
但是冰冷刺骨,絕對零度的寒氣——
——原來如此,看情形來到這個世界後的記憶似乎已經『被奪走了』。
……這我就不能告訴你了。
看來重要性果然如我期待。
——沒問題,還想得起來……『還是屬於我的』。
……——
爲了人類種——甚至不惜利用愛爾文・加爾得的人。
克拉米發出僵硬、不,發出近似悲鳴的叫聲,整個人僵住了。
能夠如此確信的證據已經變得太過稀薄,若問我有何根據,我也無法斷言。
「……白在這裏……」
既然我沒有來到這個世界後的記憶,那就是在克拉米那裏了。
我已經失去視覺,所以看不見她的模樣,不過——我聽過她的聲音。
——看來自己是暈倒了,白在史蒂芙的懷中,想要確認狀況——
白髮現她的眼睛有點紅,於是小聲地向她道歉。
白的哥哥,十八歲,處男、溝通障礙、遊戲廢人。
「……你是什麼意思?」
如果那個記憶『被奪走的話』——一切就結束了。
〔剩餘——八步〕
自己逐漸變得不再是自己——那是難以形容的『恐怖』。
■ ■ ■
來自異世界————慢着……
她是森精種之國——愛爾文・加爾得的內奸,也是這個遊戲的對戰敵手。
「主人!?」
開什麼玩笑,如果這種恐怖是早就計算好的話,那自己就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對……沒錯。」
由於對那個人的記憶實在太過片段,不管是他的長相、身材還是聲音,白都想不起來,是極爲模糊的印象。
——東部聯合戰、必勝的拼圖、接受森精種援助的——監視者。
好,看來還能發出聲音。
——同時自己心中也有某個東西消失了。
我是……空,引以爲傲的妹妹——白的哥哥。
「少裝蒜了,你這樣下——是故意要輸吧?」
我是誰?
與神比賽遊戲獲勝後,和妹妹一起來到這裏……之後呢?
但是,接下來纔是問題——這個遊戲的目的是什麼?
能將之變爲可能的白的小腦袋,好似快要破裂一般,開始滲出痛楚的汗水。
在看不見的狀態下,我只能依據棋盤上傳來的聲音下棋。
「主人,我有事情要向您報告,關於前去確認空——主人的結果……」
吉普莉爾準備報告在東部聯合大使館確認的結果——
「……不用了……」
卻被白的這句話打斷。
「……哥……存在……」
「——是的,正如您所說,我願接受任何處罰——」
在東部聯合大使館——向初瀨伊野探問的結果,明白確認了『空』的存在。
對於自己懷疑主人們的主張,懷疑主人們的敗北——
「……那……我命令你。」
「是,請您儘管吩咐。」
如果要她當場自盡,吉普莉爾會毫不猶豫那樣做。
然而白卻以溫和的聲音回應,只不過聲音顯得頗爲急迫。
「……幫我……找到哥……」
聽到這句話,吉普莉爾宛如蒙受神的啓示般拜領命令。
然後彷彿表示自己真的沒事了似地,白輕柔地掙脫史蒂芙的手,站了起來。
儘管腳步不穩,不過白的眼神恢復正常,目光注視着兩人問道:
「——你們……『昨天』……做了什麼事?」
有如知道會得到怎樣的答案一般,與其說是詢問,倒不如說是確認。
只見史蒂芙和吉普莉爾看看彼此,然後回答道:
「昨天——我忙着應付遊行羣衆,之後在一旁看着白在王座上玩遊戲。」
「……吉普莉爾……你做得出來嗎?消除記憶的遊戲……」
對手是序列第七位的森精種,哥哥不可能沒預測會有魔法介入。
「怎、怎麼可能興奮!如果興奮了,身爲人可就很有問題了耶!」
不會有錯,哥哥對吉普莉爾應該是這麼說的:
史蒂芙被十一歲少女的氣勢壓倒,聲音沙啞地吞了口唾液,認真地回應她。
「……哥是用……吉普莉爾做的遊戲……進行比賽。」
甚至知道對方是克拉米,或者該說是森精種——愛爾文・加爾得。
「……如果和森精種合作呢?」
沒錯,位階序列第六位,甚至能夠構築出虛擬世界的天翼種——吉普莉爾。
那雙手正揉着自己的——
白只是點點頭,側着頭向她問道:
但是,白並不會發覺——接下來有好幾天,史蒂芙將會因此感到非常煩惱。
——這樣就確認了確實存在着一段從全員腦中消失的記憶。
「主人有昨天……不,有前天晚上的記憶嗎?」
「————…………」
她忽然思索了一下,曾經對哥哥以外的人說過這句話嗎?
「————啊……」
哥哥猜測只要賭上『人類種的棋子』,克拉米——愛爾文・加爾得一定會主動接觸……哥哥應該就是用那種方式引出克拉米,想要拉攏她成爲自己的人。
但是白的表情絲毫不變,手也沒停下。
史蒂芙內心掙扎:『對十一歲的女孩子感到心動,應該不是異常吧。』
但是吉普莉爾卻似乎過意不去地說道:
——哥哥早就知道對方會找上門。
「……謝禮。」
可是先前才犯下懷疑主人的滔天大罪,如今在白的目光注視之下,她又如何能虛張聲勢呢。
纔剛發誓協助的吉普莉爾,頭腦全力運轉後回答道,白點頭回應。
「……那我可以請問我爲什麼被揉胸部嗎?」
然而見到白的眼眸緊緊注視着她,吉普莉爾認真地思考後回答:
「那麼——遊戲是從前天夜晚進行至昨天,您是這個意思嗎?」
「……如果不是史蒂芙……我就不會想到……所以——」
「——我的遊戲嗎?」

「像這種會帶來如此巨大事象變動的術式,所需要的精靈量遠遠超出森精種的極限,所以最終啓動遊戲的人應該是我吧。如果術式被動了手腳,我在那時候就會發覺。」
「可以。」
——結論是沒有。
虧自己還那麼擔心……史蒂芙露出那樣的表情,沮喪地問道,白則是回答:
「如果是像實體化文字接龍那種虛擬世界的話……可是因爲這裏是現實世界……」
但是還不夠,白表示還差了一個關鍵。
「……沒感到興奮嗎……?」
「什麼謝禮啊!我被揉胸有什麼好處……」
「……在揉……史蒂芙的……胸部……」
「那麼主人……您的意思是,狀況您全都掌握了嗎?」
剩下的問題只有一個,卻是最關鍵的部分,那就是——『遊戲內容』。
但是在盟約實行前,記憶就被竄改,這不管怎麼看都是魔法的介入。
「——雖然要視森精種的術者而定……不過並非不可能吧,操縱力量的絕對值以序列第六位的天翼種居於上風,但是在編織複雜術式方面……第七位的森精種則要——高明許多。」
「……嗯。」
所以白纔會這麼不習慣,這麼笨拙地移開視線,紅着臉——
「……變更問題……當天晚上……你們在……哪裏?」
——然而聽到她們的回答,白帶着確信斷言「不對」。
「……你能保證……那個遊戲……無法作弊?」
然而白接下來的話,打斷了史蒂芙。
白並沒有特別在意,毫不猶豫地點頭承認。
「……因爲已經知道……哥哥是存在的……」
「……明明受到『愛上我』的命令……卻不興奮嗎?」
白那樣的表情與話語,令史蒂芙說不出話來。
「主人,那個……這件事不需要確認吧。」
「……那是……『前天』……十九日……」
也就是說,要求自己愛上他的人是空……史蒂芙也想通了。
「……再來只剩……一個問題。」
她打從心底厭惡地說道,對吉普莉爾而言,那種事她想都沒想過吧。
「……謝、謝你……史蒂芙……」
「……沒有,所以……那樣就好。」
會是森精種準備的遊戲嗎?——不對。
「白小姐有的『記憶』我們沒有,我們有的『記憶』白小姐沒有,因此造成了混亂——但是如果有全員都失去的記憶,那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什麼?」
「是、是的,你儘管開口。」
「……再來……史蒂芙……我要向你確認。」
——沒錯,這樣就剩下——
聽她這麼一問,史蒂芙和吉普莉爾開始探索記憶,但是……
平常要吉普莉爾自承不及其他種族,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然而那句話正符合白的心意,她放開手。
——她花了數秒鐘才把握了狀況。
……確實,如果利用『盟約』要求愛上她的人是白,那史蒂芙應該會有所感覺纔是。
「…………那、那個……你在做什麼?」
「合、合作——!?您是說跟住在森林裏的那羣鄉巴佬合作嗎!?」
然而白擔心的事,吉普莉爾卻毫不猶豫地斷言。
被這麼問到,吉普莉爾開始思考。
看到白瞪着大眼,露出至今從沒見過的認真表情。
「這就證明了參加遊戲的人是我們所有人,而且玩家所能影響的範圍遍及人類種全體——那他的身份除了全權代理者之外,沒有別人。」
那便代表——
「……嗯。」
「那個、那是什麼意思?」
如果不是史蒂芙弄錯或是產生幻覺,那麼現在在視界裏的是表情極爲認真嚴肅的白,以及白的一雙小手。
如果現在主人命令她做出那樣的遊戲的話……?
不過這在白的思考中已幾乎有了答案。
不會錯的,他是以擁有力量,可以阻止森精種利用魔法作弊的遊戲應戰。
兩人再度面面相覷,但是白緊接着追問:
完全想不起來,看到白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吉普莉爾向她問道:
「比如說——由我提供實體化文字接龍盤的核心,森精種的術者編纂術式……那樣的話,或許是有可能編織出這種規模的事象變動魔法的吧。」
然後——白接下來要說的那句話……
能夠做到那種事的人——我方只有一個人。
她又搓又揉地繼續摸着。
不理會抱頭煩惱的史蒂芙,吉普莉爾靜靜問道:
然而史蒂芙還是不明白吧,她側着頭表示不解,吉普莉爾對她解釋:
史蒂芙仍然不明所以的樣子,不過,是的,那也就是說——
「對,我也在旁邊。」
「——……那、那個、我該做什麼反應纔好呢?」
「……絕對?」
「是的,這一連串事件若是以魔法進行,那麼所需要的力量,在體感上我絕對會察覺。」
然後吉普莉爾環視周遭一遍。
「老實說——那力量可比擬大戰時我對森精種首都施展的『天擊』。」
她輕描淡寫像是在談論瑣事一般繼續往下說:
「記憶中,那時我打算一擊將首都不留痕跡地毀滅殆盡,而森精種爲了抵禦我的攻擊,動員了三千名術者連接精靈迴廊,犧牲了精神和性命,仍然無法完全擋下。」
事到如今白對吉普莉爾做的事也不感到驚訝,只是繼續思考。
但是史蒂芙就忍不住對眼前的決戰兵器吐槽。
「你……你到底在做什麼呀!?」
「森精種的魔法技術在大戰後變得非常發達,不過能控制的絕對值依然不變,如果這個事象變動是由魔法造成,而且是出於主人們的指示的話,那麼啓動的人一定是我,作弊絕對逃不過我的眼睛。」
吉普莉爾依然輕描淡寫,斬釘截鐵地繼續說道。
——也就是說,答案果然從一開始就在這個房間裏。
在這個散落着無數遊戲的房間中,應該有個『棋盤』纔是。
這個尚未結束的遊戲的——遊戲盤。
可是不管看了多少遍,都找不到類似的物品,那麼——
「……吉普莉爾……這個房間……應該有……魔法的反應……」
哥哥在這個房間——但是卻無法認知他的存在。
那麼遊戲盤本體可能也在『白的認知之外』。
「……消失的一天半……『遊戲中的記憶』……那麼遊戲也會……無法認知……」
不過就算被排除於認知之外,既然遊戲仍在進行中,那麼應該正使用着魔法——
「……奪取對方的搭檔是吧。」
不過,即使如此,還是有問題,也就是——
「……可是很抱歉,我最多隻能感受到那邊展開了一個妨礙認知的力場,正如主人的推測,如果那個森精種的術式,是使用我所提供的遊戲盤爲核心,那麼想要突破那道認知妨礙——應該是不可能的事。」
沒錯,這是魔法。
「我也確認過了,請您放心,主人。」
「YES,因爲如果不那樣做,即使能夠消除我的存在,你也不能對白怎樣吧。」
也就是五感、肉體本身,或是有關遊戲的記憶消失等等。
「哈哈,真有趣的玩笑,不過我怎麼可能那樣想呢。」
「用那種規則玩遊戲,精、精神正常嗎!?」
爲什麼看不見遊戲盤,卻看得見棋子呢?白回答吉普莉爾這個疑問:
空點點頭,繼續說道:
「那麼——物理上『無法繼續』的話該怎麼辦呢?」
這句話讓白和史蒂芙忍不住展開笑顏。
忽地,白在史蒂芙跌倒的地方發現了某物。
即使無法認知卻「仍在那裏」——能夠觸碰到。
空說着隔着桌子,坐在克拉米對面的椅子上。
對於浮現出近似瘋狂笑容的空——克拉米冷靜地以冰冷的眼神應對。
但即便擁有吉普莉爾所提供的龐大力量,也無法讓結果永遠持續下去。
「我們想揭穿你的真實身份和幕後黑手,你則是想盡可能揭露我和愛爾文・加爾得的各種手法。也就是說,這是一個彼此利益一致的遊戲。」
「恕、恕我直言,主人……」
「……將記憶或……存在……分割成棋子……互相爭奪的……遊戲。」
「……不知道哪個棋子被喫會失去什麼——不覺得很刺激嗎?」
「——好了,讓我們把規則複習一遍吧。」
尚未使用卻能夠認知的棋子。
〔最初的一步前〕
她頭上的光圈激烈轉動,甚至讓人產生房間在搖晃的錯覺——
白咬着指甲呻吟一聲。
一切線索在白的腦中連成一線。
「啊,有一點和平常的黑白棋不同,那就是不能跳過不下,就算沒有可以夾喫對手的地方也有義務下子。後半到了那樣的局面,如果不得不下數值小的棋子的話,那會如何呢……你們應該明白吧?」
正面與背面分成黑色與白色,空將刻有數字的棋子拿在手上,一邊把玩一邊繼續解說。
克拉米聽了嗤笑道:
「第一是『遊戲結果的永久確定』——確定抹消、交換、保有的彼此讓渡過的存在痕跡,除此之外還可以要求一件事。」
「總之,我們就保留雙方可以在決勝後變更要求的權利吧。」
首先,空豎起一根手指說道:
另一方面,別的盒子裏也有刻着精靈數字的相同棋子。
「……因爲……尚未使用。」
也就是克拉米贏了的話,就能得到失去空的記憶的白——人類種的全權代理者。
他對自己背後的白、史蒂芙、吉普莉爾,以及克拉米背後的森精種少女說道:
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令史蒂芙背上不禁竄起一股寒意。
「——但是,遊戲結束後一切就恢復原狀……那樣很無聊對吧?」
「但是,既然是奪取彼此的『一切』,那麼也可能發生同伴們失去所有『關於自己的記憶』的情況,到時就真的『無法繼續』了。一旦遊戲結束,就由剩下棋子較多的一方獲勝。」
這句話指出了克拉米的目的——篡奪人類種的全權代理。
「同樣地,我也無法得到那邊的森精種,所以第二個要求就是——」
「另外,重要度的設定會遵從遊戲的魔法,反映出在自己深層心理中的優先順序。也就是說,哪個棋子掌管什麼概念,連自己也不知道。」
現場產生的壓力,讓應該完全無法察覺魔法的白和史蒂芙幾乎趴倒在地上。
■ ■ ■
吉普莉爾並沒有感覺到那裏有魔法的氣息。
看穿克拉米內心企圖要將空的存在整個消除,空露出奸笑。
「遊戲是將『構成自己的概念』切割成三十二個棋子的——『黑白棋』。」
但是如果遊戲規則如白所預料的話,那麼果然——
一道冷汗流下,白終於——明白了哥哥的意圖。
規則恐怕是——
空說明得很輕鬆,但是這非比尋常的規則,令人不禁緊張得猛吞口水。
沒錯——如果白的推測正確,那毫無疑問是個瘋狂的遊戲。
然而——她絕不能再懷疑主人,吉普莉爾展開羽翼,睜大琥珀色的眼眸。
而空獲勝的話,就能得到一名愛爾文・加爾得的頂尖術士。
然而克拉米毫無懼怕的樣子,而是尖銳地指出規則的漏洞。
「……也就是說,那纔是『真正的要求』對吧?」
他看起來一副很快樂的模樣,但——
但是吉普莉爾卻指着房間的一隅——
「勝利的判定需要客觀性,所以是由棋盤本身進行判斷,這樣沒錯吧?」
「……小多,在空無一物的地方你也能跌倒,你不需要再增加自己的負面特色了吧。」
「……哥果然……太厲害了……」
「即使無法認知,卻仍在那裏,也就是說就算觸碰到也沒有自覺嗎?」
「……!」
聽到這句話,白與吉普莉爾同時領悟。
那是因爲吉普莉爾在操縱着數量無與倫比的精靈——魔法之源。
「棋子上刻有數字,愈接近一的就愈重要,比如說記憶、人格、肉體,大概就是那些吧?除此之外就只是普通的黑白棋。將對方的棋子翻面——互相爭奪對方的『存在』。」
記憶被奪走,被排除於認知之外的遊戲——還沒結束的遊戲。
「沒錯,我就是那樣編造術式的。」
吉普莉爾對白的自言自語有所反應,而史蒂芙則是慢了一拍。
完全看不見,甚至摸到也無法認知的遊戲盤就在這裏。
克拉米推測他的意圖,接着說道:
「……你以爲我會同情你,留下你的存在嗎?」
——只差一步,答案已經近在眼前了說——
白點頭回應吉普莉爾的話,然後向前走去。
「……咦?跌倒?我嗎?」
「……唔。」
「——『人格』被奪走,若是輸掉的話——哈哈,一定會很有趣吧。」
「在、在這附近嗎?我調查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
那是裝在小盒子裏,上面刻有大寫漢字數字,正反兩面分別是黑色與白色的棋子。
「爲了讓遊戲的結果能夠『固定』——我們就規定『兩項』賭注。」
「由搭檔……以我來說就是白和那邊的兩人代打,你則是那邊的森精種,因此在場全部的人都是參加者——全員一起『向盟約宣誓』開始遊戲。」
克拉米的夥伴,那位森精種少女,與吉普莉爾交互點頭確認。
「咿!什……什麼啊。」
「——找到了。」
要猜出那些是什麼棋子,其實極爲簡單。
由空所構想,吉普莉爾提供動力源,森精種少女編織出的遊戲。
吉普莉爾的眼光,強力否定最令人擔憂的可能性——『沒有被動手腳』。
「……黑白棋的……棋子。」
「答案正確,勝者將會取回自己的一切——而敗者則一切都不會恢復。」
史蒂芙視線看着地上,往吉普莉爾所指的地方走去——但是突然間,她的腳似乎絆到什麼東西,史蒂芙動作誇張地跌了一交,臉朝地面撞了下去。
然而史蒂芙卻站了起來,驚訝地睜大眼睛看向這裏。
「……我調查看看。」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這就是遊戲的棋子嗎?」
空同樣笑着回答,一口推翻她的質疑,然後注視着克拉米的雙眼說道:
「如果我不在了,就算使用盟約約束,白大概也等同廢人了。而關於你的搭檔,對我來說也有同樣的可能。也就是說,爲了不是『保有』——也可以是『自殺』或『改變人格』,所以才必須事先約定可以變更盟約——對吧?」
除了白與空之外,在場全員的背上都竄過一股寒意。
「簡單說——這是一場賭上彼此存在與搭檔生殺大權的爭奪戰。」
沒錯——包含搭檔在內『不是全贏就是全輸』。
太瘋狂了——這麼想的人大概不只有史蒂芙吧。
被當成賭注的白,不知道是根本沒考慮到哥哥敗北的可能,還是聽過策略的全部內容,理解了哥哥在做什麼——她只是半睜着雙眼。
「直到陷入無法繼續的最後一步,也就是直到存在全部被奪走爲止——在這樣的規則下,好了——各位做好心理準備,可以開始遊戲了嗎?」
空故意俏皮地說着,環視了衆人一遍,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空的身上。
空是想出這個瘋狂的遊戲、設定規則的人。
面對這樣的男人,克拉米勉強保持平靜,開始思考。
沒錯,這是——空所想出的遊戲。
規則乍看之下是公平的——正因如此,克拉米也只能懷疑遊戲本身了。
因爲這是對方設下的遊戲,不可能不對自己有利。
是規則有漏洞,或者——克拉米將視線轉向搭檔的少女。
但是少女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意思是——什麼也看不出,無法掌握對方的真意,不過遊戲並沒有被動手腳。
編織出遊戲術式的森精種少女表示,她無法在遊戲上動手腳;不過,相反地,若說吉普莉爾動了手腳,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好吧。」
那麼除了在遊戲中挖出他真正的意圖之外,沒有其他選擇了。
(……然後這就是……第二個……同時也是……最大的……理由。)
兩人的視線擦出火花,但是空卻是一副興趣缺缺的模樣。
「我相信你。」
白頓時眼眶一熱,不過她強行忍住,繼續思考。
■ ■ ■
「認清自己的身份吧,如果不是你們在空中張設飛行妨礙魔法,我還不把你們放在眼裏呢,這是你們自作自受。我可是因爲那個妨礙魔法而墜落,腫了一個包耶,就算不小心把你們全部殺光,又有什麼錯呢?」
正因爲可能是一步錯就全盤皆輸的棋子,所以纔會保留下來。
「痛——!」
「……你說過要協助我的吧?」
「……好了,真的超過一天了。」
不過哥哥故意下輸,並且爲了讓白能獲勝所可能下的棋步……
白將刻着【參】的正反黑白的棋子拿在手上。
以及不知是否絲毫沒有隱瞞之意,從髮間露出森精種特有長耳朵的,一名森精種少女。
哥哥討厭陽光,所以首先可以斷定他不會坐在窗邊。
將這些全部推測分析——僅用三步棋反敗爲勝。
這個現在看不見,甚至無法認知的棋局。
雙方剩下的棋子數字都很小——也就是重要性很高吧。
「很抱歉,只不過是汲取精靈迴廊原潮流的東西,看來似乎讓只有耳朵長的人誤認爲是炸彈了呢,下次我會貼上『低能注意』的標籤再交給她。」
「……嗯?」
白、吉普莉爾還有史蒂芙,三人突然頭痛欲裂,紛紛用手按住了頭。
——哥哥爲什麼會讓自己落單呢?她原本對此感到疑惑。
那麼意義是——白閉目思考。
空把話題帶向一直沒有報上姓名的森精種少女。
「這種精靈使用法,有如要破壞精靈迴廊的炸彈似的,你的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
空如此冷淡地拒絕,克拉米對森精種的少女說道:
白將寫着【參】的棋子白色面朝上,用手指夾住。
戴着黑色面紗的黑髮少女,克拉米。
「——就是這樣,吉普莉爾,你做得出來嗎?」
「夠了,你們都閉上嘴巴安靜工作吧!都快要超過一天了耶!!」
原本無法認知的黑白棋盤現出原貌,啪答啪答的聲音響起,黑色的盤面也逐漸染白。
隨後……
主人指定的是簡直精神不正常的遊戲內容,不過吉普莉爾回答:
聽到空所指定的遊戲規則,白不安地抬頭望着哥哥。
而克拉米也同樣冷眼看着自己的搭檔。
有如呼應白所落的一子般,腦中出現雜音。
「好痛……怎、怎麼回事!」
————〔二十日・白天〕…………
「是嗎?那我不接受賽局,請你們快點回去好嗎?」
白瞪着看不見、用手觸摸也無法認知的盤面。
那是因爲寬廣的場所會帶給白孤獨感,所以哥哥總是爲白擋住寬廣的空間。
「白,我們兩人總是缺一不可。」
那裏毫無疑問是原本白和哥哥在玩遊戲的王座大廳。
哥哥如此說道,他的視線前方有兩名少女。
於是白、史蒂芙、吉普莉爾與空。
「因爲一想到某位天翼種在大戰時,對我們射出的一擊導致多少人犧牲就……平常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竟然發出『天擊』這種攻擊,真是有夠幼稚。」
白帶着確信,將手往下一揮——鏗一聲,一道聽不見的聲音,在三人的耳中響起。
然後,爲了逆轉,哥哥可能選擇的所有位置分佈。
「是啊,我知道你們來此的目的,我當然隨時都可以。」
因爲既然他將最後的棋局託付給『白』——那他當然是持白棋。
「你們啊……到底要跟誰才能和平相處啊?」
而對方看到之後,完全中了哥哥的計謀,被誘導而下的棋步……
■ ■ ■
以及克拉米、精靈少女,衆人輕輕把手向上舉起——宣誓。
「……一副好像早就知道我們會來的口氣呢——那麼當然……」
「白,你聽清楚了。」
將吉普莉爾實體化的文字接龍盤『核心』拿在手上,森精種少女開口抱怨:
「啊啊,終於來了啊,會不會讓我等太久了呢?」
但是設定這個規則的是——被挑戰的一方,也就是哥哥。
「——很抱歉,我做不到,那麼大規模的遊戲改造——」
故意將記憶託付給對方,暫時屈居敗勢的目的是——
這件事……只有自己能夠辦到!
——被忘掉的話還好。
自己僅僅因爲哥哥從身旁消失,就甚至一度懷疑哥哥的存在。
哥哥做的這些事,如果由白執行……白不覺得自己的精神能夠保持正常。
她瞪着空無一物的空間——不,瞪着雖然看不見卻存在的棋盤。
然後——原先失去一天半的記憶——逆流了回來——
哥哥是『白色還是黑色』,這個問題也不需要猶豫。
「我沒有要你一個人做,你就跟克拉米帶來的那個森精種一起做,好嗎?」
既沒有開始的記憶,也不知道盤面的經過如何。
棋盤的確是看不見,不過——
————〔十九日・夜晚〕…………
空冷眼看着吉普莉爾。
「當然呀,可是要我跟那個惡魔合作……嗚嗚……我答應就是了。」
——忘掉哥哥的話——白確信自己的精神會無法保持正常。
想像了一下,白露出悲傷的笑容,做出這個結論。
那就表示這個遊戲的進行,甚至他的消失,都是有意義的。
「那麼就快一點,我必須在你交出人類種的棋子前,讓你消失纔行。」
不過,在得知答案之後,那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做法。
哥哥不管是睡覺或並排而坐的時候,都會刻意選擇能讓白坐在牆邊的位置。
「……哥。」
————〔十九日・傍晚〕…………
「……要我和天翼種合作嗎?請容我在此婉拒哦~❤」
『——【向盟約宣誓】!』
這個恐怕是將存在乃至於記憶切割成三十二顆的爭奪黑白棋。
雖然看不見棋盤,不過哥哥的習慣、哥哥的動作、哥哥的關心,與哥哥有關的全部記憶,將哥哥坐的椅子位置,甚至爲白留下的位置,都有如看得見一般,完全暴露出來。
————〔十九日・白天〕…………
「真是巧呢,我也敬謝不敏哦~❤」
(……這裏……哥哥在……這裏……)
對於克拉米之言,空笑着回答:
首先,第一個理由極爲單純。
「……那種事……白……做不到啊……」
她心想不管空的意圖爲何都無所謂,這邊可是有森精種的力量撐腰啊。
即使是空無一物的空間,但是白確信,她感覺得到哥哥的位置。
「真、真對不起,都是因爲這個長耳朵好幾次讓迴路差點失控的關係。」
「每、每當你用蠻力壓抑失控時,我都得重新編纂術式耶~!」
空嘆了口氣,用手撐着臉頰說道:
「算了,嗯哼——那麼我就重新說明一下規則吧。」
「……哥。」
「白,你爲哥哥擔心,哥哥是很高興啦,不過你放心。你應該明白的吧?」
「白,我們是因『約定』而結合。」
「白,我們總是在遊戲開始前就獲勝。」
「——我們這就去取得爲了併吞東部聯合的最後一片拼圖吧。」
「……嗯。」
白點頭答應,空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說道:
「——好了,開始遊戲吧?」
————〔二十日・夜晚〕…………
「…………!」
白的右手用力握住空的肩膀。
她的左手卻更用力地握緊,使得指甲刺破了皮膚,流出血來。
對於眼前逐漸被奪去記憶、手、腳、五感的哥哥,白只能眼睜睜地看着。
——這就是她對哥哥的信任。
哥哥說他相信白,而白也以信任回報哥哥。
現在只有忍耐。
由於白笑着下的第二步。
那是全面封鎖克拉米一方的棋步,空在失去視覺的情況下所安排的一步棋。
「還能怎麼辦!」
「……這種計策……誰也……猜不到啊……哥……真厲害。」
——然而,遊戲卻始終沒有結束的跡象。
重要度高的棋子將會被無作爲地放置——會躊躇也是理所當然的。
看起來躊躇不定、猶豫不決……
哥哥設計的這個遊戲,從白的手機,以及人類種和吉普莉爾的記憶中消失。
——因此她甚至懷抱着對敵人的同情說道:
忽地,克拉米看到空剩下的三顆棋子。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但是,這樣一來,沒有奪取到那段記憶的理由也就說得通了。
然而,即使如此,白也沒有提示空的真意爲何的記憶。
「你還剩下三顆棋,沒想到與真正目的有關的記憶,竟然是構成你的存在的首要候補,真是令人驚訝啊……不過你到底打算怎樣——我這一步下去。」
明明已經幾乎奪走了空所有的記憶,但他真正的目的卻依然不明。
不過盤面上明顯是黑棋——克拉米佔了壓倒性的優勢。
「我想起來了,雖說是遊戲的規則,但是我竟然會忘記主人。」
彷彿對判斷遊戲仍然『能夠繼續』的遊戲盤感到生氣般,克拉米如此說道。
——黑白棋,它屬於兩人零和有限確定完全情報遊戲。
爲了使遊戲獲勝的策略順位更高嗎?
——不,可能那樣的記憶,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但是幾乎奪取了他全部記憶的克拉米,在他的記憶裏,確實感覺到在虛空中看見,空似乎微微露出了勝利的笑容——這讓她的腳無法剋制地顫抖了。
……只見虛空中,似乎有某種存在,自行放下黑棋。
一般來說,因爲誰也不知道,構成自己的概念中最高順位者是什麼。
這些就是構成空這個人物超出自己之上的要素。
彷彿呼應她這句話一般,空的身影忽地從眼前消失。
因爲那個騙局,是在毫無作弊的情況下成立的作弊。
【貳】——對白絕對的信賴。
「大概就結束囉。」
白微微一笑,注視着現出形貌的棋盤。
不管是自己手上這顆寫着【貳】的棋子所掌管的『概念』,還是哥哥的真意。
只見黑色的棋子搖搖晃晃……不安地擺放在逐漸染白的盤面上。
有可能失去哥哥的要素——哥哥本身和敗北的可能性比自己重要——不言自明。
雖說在同意遊戲進行的原理上,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這個遊戲能夠反映人的下意識,決定出棋子的重要性。
白則是拼命地忍住眼中即將滿溢而出的淚水。
因爲如果立場顛倒過來——白能斷定自己也是那樣。
「克拉米,要怎麼辦呢?」
——沒錯。
上面寫着壹、貳、參,是構成自己最重要的棋子。
因爲如果那段記憶被奪走,那計策就全盤失敗了。
如果打算以正常的手段獲勝,那空只要交給白代下就行了。
沒錯——正如空所設定的規則,這個遊戲不能跳過不下。
而【壹】則是——
沒錯,空確實設計了『騙局』。
但是自己竟然懷疑主人,企圖消除他的存在,吉普莉爾對自己的無能沮喪不已。
克拉米拿着棋子說道,克拉米的狀態也絕對稱不上毫髮無傷。
而見到兩位主人的決心,吉普莉爾也無話可說。
缺少哥哥的自己就不再是自己。
「……除了哥和白以外……」
正如克拉米所懷疑,這個遊戲從一開始就設計得對空有利。
■ ■ ■
就連製作遊戲的當事人,即便使用森精種的魔法——也無法看出端倪。
「我的記憶也處於被消除的狀態——只能等了吧!」
同樣取回大半失落記憶的史蒂芙,大聲地問道。
————…………
她只能睜大雙眼,看着他們的一舉一動。
剛纔輕易地潰敗消失的那個男人。
它的模式比將棋或西洋棋更爲單純,也確立了明確的必勝法。
【參】——遊戲勝利的方法。
「可、可是空爲什麼會消失呢?那是故意的吧!?」
空的記憶——在腦中閃過,令克拉米露出痛苦的表情說道:
代下——也就是白下的僅僅一子。
這是因爲在身爲參加者的她們身上,包含參加過這個遊戲的記憶已經消失了吧。
然而——沒有人能知道那是怎樣的理論。
「克拉米……情況不太對勁喔。」
雖然他交出許多令人心情鬱悶的記憶,但是那又如何——
結果她還是猜不透空真正的意圖。
有數段記憶已經不存在於在場全員的腦中,她也自覺到有相當多的記憶被奪走了。
「……白個人的一切……」
如果說要強行結束這個遊戲,大概只有那個天翼種做得到吧。
「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沒有被動手腳嗎?」
「……什麼嘛,那個男人到底做了什麼——!」
「這、這不會有錯的!術式可是由我組合的喔!」
從這一點能推測出——剩下的三顆棋子所代表的意義,那就是——
理解這個道理的空,打從一開始就確信自己會消失,然後靠着白的代下逆轉——那樣的騙局,就算可以猜到,但是要叫人如何應對呢?
棋子再次翻面,將近過半的盤面瞬間染成白色。
遊戲盤應該要做出勝利宣告了纔是。
「……這樣就沒人代打了,而空也消失,『無法繼續』——是我贏了吧。」
啪的一聲,克拉米一子落下。
不過,沒有問題——因爲現在的白已經『明白』了。
而直到剛纔仍表露出感情,在一旁觀戰的三人,這時卻如人偶般,眼神黯淡無光,好似沒有意識一樣。
「那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這樣還不算『無法繼續』嗎!?」
只見克拉米和森精種少女——以及哥哥的身影開始隱約浮現,吉普莉爾和史蒂芙都睜大了雙眼。
之所以沒那麼做,卻仍選擇用黑白棋決勝負,很可能——是爲了讓白便於判讀。
……對哥哥的戰略佩服得五體投地,白拿起寫着【貳】的棋子。
「——好了,差不多要結束了。」
「……你的記憶相當令人感興趣,但是我到現在還是不明白你的意圖。」
爲什麼能說得這麼肯定,答案很簡單。
也就是說,這就是——哥哥設計的『騙局』的真相。
白已經完全明白了。
「——等一下,既然在這個時點存在就已經消失,那這三個究竟是什麼?」
白認爲,哥哥並沒有把他的真意告訴自己吧。
她們對克拉米和遊戲盤有如視而不見,搖搖晃晃地走出房間。
接着,只有白一個人,就這樣走向牀鋪,靜靜地墜入夢鄉。
那悽慘的模樣,讓史蒂芙雖然猶豫着不敢阻止遊戲,只是大概是不忍看下去了吧,她用手覆蓋住臉,發出泫然欲泣的聲音。
該不會——該不會比起『自己的存在』。
「……好了,哥……」
然後就像是等待已久般。
「……回來吧——!」
寫着【壹】的棋子落在盤面上,空的身影清晰地回到白的眼前。
——從僅僅以四子之差獲勝的盤面,響起了『勝者:空』的語音。
同時白也朝着被叫到名字的勝利者撲了過去。
空的第一句話是——
「很好,白,你揍我吧,我已經做好覺悟——」
然而毫不猶豫地撲進空懷中的白,則是比他的話語稍微快了一些。
淚流滿面的白,埋首在哥哥的胸前,只是說着:

「……對不起……對不起……我應該——更早一點……!」
跟不上狀況的吉普莉爾和史蒂芙,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
不過,這時從意外的地方傳來叫聲。
「克拉米!克拉米~!你聽到我在叫你嗎!?」
將視線移往聲音的方向,只見……
森精種少女表情急切地不停呼喚着克拉米,而克拉米——
史蒂芙忍不住捂着嘴倒抽一口氣。
克拉米就像是一具空殼——不,說白一點,就像是屍體一樣,軟弱無力地癱在椅子上。
……空是如何獲勝的,史蒂芙仍不明白。
然而,空所設計的這個遊戲一旦落敗,結果將是……
空對驚愕的衆人一笑,克拉米則悻悻然地說:
得到那樣結論的森精種少女,只能這麼說道:
他不用盟約束縛,只對自己要求一件事——在適當的時機竄改記憶……
「——好吧,我就答應你了,很有趣不是嗎——你的『計劃』。」
普通的人類真的擊敗神、降伏天翼種——但是,比起這些事。
之後搖了她的身體好幾次,克拉米才終於清醒過來似地。
「那個男人——空爲什麼沒事,我只是無法理解那個理由,想得出神了而已。」
「說的也是,我會稍微挑選一下手段,老實說——這次實在超出我的想像了。」
空、白、克拉米三人,一齊深深吸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我就坦率地說了吧——我們『徹底輸了』。」
扭曲。損壞。然而卻將他們連結在一起,宛如本來就是如此設計般,完全地合而爲一。
「——好了,我『們』贏了,現在就來做第一個要求吧。」
「那邊的森精種——『菲爾』,我要得到竄改你一個記憶的權利。不是以強迫的手段,而是以現在彼此已經藉由遊戲互相瞭解的關係,克拉米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好、好險啊……就算有吉普莉爾的『核心』,這個要求也差點超出極限啊……」
「爲什麼——經歷『這種經驗』你還能保持正常!?」
沒錯,依照盟約,必須答應的要求——『還剩一個』。
超出常軌的信賴關係?——不對。
聽到他這句話,森精種少女悲鳴似地向他哀求: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理上不可能實現的契約就無法遵守。
那已經是存在的前提了。
史蒂芙和吉普莉爾慌張地奔過來,不過空用手製止她們,然後對白說道:
沒錯——這是經過【向盟約宣誓】,在彼此同意下進行的遊戲。
依照盟約,從空那裏奪來的大量記憶固定了下來。
「……嗯……哥是白引以爲傲的……哥……」
「……如果我輸了,白提出同樣的懇求,你們會答應嗎?」
「……是啊,我明白——你是要我們做雙重間諜吧?」
不是比喻也不是誇飾,這兩人真的是——缺一不可。
可能是指那件事,或許說不定——是連白也不知道的事情。
「……嗯,準備完畢……隨時都可以。」
「對吧~?你可以誇獎我是你引以爲傲的哥哥哦?」
當那些記憶在腦海中閃過,克拉米麪露恐懼的表情大叫:
「……哥……好厲害……」
「……主人,這樣的遊戲,下次請容許身爲僕人的我阻止您。」
看到這個情況,最冷汗直流的人,意外地——竟然是空。
「唔嗯——你那麼坦率地誇獎我,哥哥會不好意思耶……喔!」
克拉米這樣的喊叫是以什麼爲根據呢?
而克拉米也握住森精種少女——菲爾的手。
森精種少女全神戒備,但是知道空的意圖的克拉米,說了句「沒事的」,制止了她。
可是見到克拉米即使清醒過來,眼睛仍然注視着虛空,少女奔了過去。
「是啊……嗯,我沒事……反而是……」
彷彿緊繃的線斷了一般,猛烈的疲勞侵襲而來,空連同抱着他的白一起倒在地上。
「只不過——」撫着埋在胸前哭泣的白的頭,空說道:
——這個遊戲實在令人費解,史蒂芙內心充滿恐懼地看着空。
她失去了什麼呢?——或者說除了肉體以外,全部都失去了呢?
「我、我知道這個要求很自私!可、可是設定能夠變更要求的也是你啊!我、我可以任你處置——只求你別讓克拉米……別讓克拉米變成這樣——!」
如果最後就連空在遊戲中的心境,她都奪了過去的話,那麼她應該也看到了吧。
雖然空的記憶已經固定在克拉米的身上,但她卻無法不懷疑那樣的記憶。
因爲這兩人——如果沒有相遇的話——
看到空那個樣子,吉普莉爾靜靜地走上前。
——不像。在場全員一齊搖頭回答。
「——超出你的想像?那是我的臺詞啊!」
可以稱爲克拉米的人物或人格都已經——不存在了。
克拉米無法理解,不過因爲接觸過空的過去,所以克拉米知道,在意外的情況下知道了。
這句話讓衆人一齊發出相同的聲音。
不過白將頭緊緊埋在空的胸前,雙手用力抱緊他。
將他人排入『構築自己要素』的首位,那不叫『信賴』。
「等等——不管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只求你——別讓克拉米這個樣子!!」
「你早就料到只要把記憶託付給我,就可以不使用盟約,拉攏我成爲同伴吧,我真是被看扁了呢。」
「不好意思,菲……我也要拜託你一下。」
接觸到空他們的『過去』,她實在忍不住要說出這句話。
「——咳哈!——呼……呼……」
「——咦……?」
考慮到那些將足以影響東部聯合戰——甚至是今後的一切——
這個遊戲若非親眼目睹,否則實在無法想像結果會如此悲慘。
不過唯一對那一切心裏有數的空,也意外地向衆人問道:
也就是爲了實行空的要求,即便耗盡那個遊戲盤的魔力值,也差點不足填補。
但是她卻好似一個被有趣惡作劇作弄的小孩,臉上露出了笑容。
「我否決,考慮到今後可能面臨的對手,像這種程度的險路,有得走就不錯了。」
「克拉米!克拉米!你沒事吧!?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空開玩笑似地說道。
「欸、啊,好,你儘管說沒關係喔!」
吉普莉爾和史蒂芙依然愣在原地。
同時,克拉米彷彿想起要呼吸一般,恢復了意識。
「要求一,固定彼此掠奪的所有記憶,以及——歸還奪取的一切。」
但是空卻用失去一切溫度的眼神回應她。
「……好了,第二個要求。」
正如空所說,站在相同立場的話,她應該會嗤之以鼻吧……然而——
少女拼命地呼喊,然而克拉米的眼神卻仍茫然空虛。
唯一有別於她們,只有白想通那些話所代表的意義,睜大了雙眼脫口說道:
只見克拉米嘆口氣,點了點頭。
看到她的樣子,菲爾終於理解了。
(這、這種遊戲到底需要怎樣的神經,才能以『落後爲前提』來進行呀!?)
而對於那樣的結果,空擁着仍然哭個不停的白,無情地開口了。
「——白……差不多可以了吧?」
「咦?我看起來像正常嗎?」
空的意圖——共享全部的記憶、偷窺克拉米的記憶、記憶的固定。
——克拉米抱住自己顫抖的肩膀,宛如做了惡夢般地看着空。
『命運』——對那樣廉價的詞語而言實在太過沉重,可是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詞語可以形容那樣的記憶。
但是空卻露出惡魔般的殘虐笑容,有如劊子手揮下刀子一般。
「不~行♪我要提出預定的要求,所以——」
目睹只要走錯一步……空的下場很有可能就是……史蒂芙不禁雙腳發抖。
——瞬間,由於盟約的實行,吉普莉爾與森精種少女製作的遊戲盤發出了爆炸聲。
「唔喔喔超~可怕啊啊啊我真的再也不做這種事了啊啊啊對不起白~~!」
「嗚嗚~……嗚嗚……嗚嗚……」
「哇啊~~~~~~~~~~~~真是的————那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人啦~~~~」
三人無視一旁愣住的衆人。
彷彿小孩一般,泣訴着真心話,一個勁兒地嚎啕大哭,直到精疲力盡睡着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