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棄子
《遊戲人生 NO GAME NO LIFE》 · 榎宮佑 · 1.8萬 字
距離艾爾奇亞少許路程的郊外,那裏是國立艾爾奇亞大圖書館。
雖然從吉普莉爾手上取回,不過那個地方如今仍在她管轄之下。
史蒂芙現在在那間圖書館、狀似吉普莉爾自行建造的廚房裏。
然而她的表情疲憊不堪,看得出並沒有好好睡一覺。
「……與其這樣,還不如讓他們一直窩在國王寢室還比較好……」
取回圖書館後,空與白不再窩在國王寢室裏,而是窩在圖書館裏閉門不出。
史蒂芙要處理內政,又要遠道前來圖書館報告,他們甚至叫她端茶送水。
「爲什麼我非做到這種地步不可……我可不是端茶水的女傭哦!」
但是在滿口抱怨的史蒂芙腦海中。
她想起與吉普莉爾對戰後的那幅場景。
『謝謝你,史蒂芙。』
——(胸口一緊)……
「所以說那是被植入的感情呀!我只是被他利用而已!!」
史蒂芙這麼叫着,然後進行幾乎已成爲例行公事的用頭撞牆作業。
突然一道聲音叫住她。
「哎呀,小多,你工作辛苦了。」
「可以請你不要叫我小多嗎!?話說你是什麼時候到那裏來的!?」
連開門的聲音都沒聽見,吉普莉爾彷彿一開始就佇立在那裏。
「主人有話要我轉達。」
「什麼?那個、我的問題……」
「很遺憾,主人,那恐怕是不可能的事。」
「所需的調理器具都在那邊的櫃子裏,餐具在那邊,材料和調味料則是在上面的櫃子,茶具組在這邊。烤爐是阿邦特・赫伊姆制的,所以我把使用方法用人類語整理在這裏了,那麼請自由使用。」
「呵呵呵,這次可是很完美喔。」
她的語氣中感覺似乎有牽制的意味,會是自己多心了嗎?
——這個國王不行了。
她慌慌張張地,想要用毫無說服力的話語掩飾過去,但是吉普莉爾卻只是面露微笑。
「呃……要先把握住東西放在哪裏吧……」
「是的,不過比起外表,性能面的差異更大。請不要因爲他們名叫獸人種,就以爲他們的身體性能只和野獸差不多。因部族和個體不同,他們擁有逼近物理極限的性能,甚至能夠讀取思考,這都是那超出常軌的性能之故。另外,被稱爲『血壞』的個體甚至——」
「遵命,東部聯合是個內情相當複雜的國家。」
「啊,好的……你辛苦——咦?」
心想:如果依照那似曾相識的感覺,打開門後,裏面會是空無一人……
「好、好吧……反正可以使用砂糖的話,我也有想喫的甜點,做一人份和全員的份,其實花費的工夫也差不了多少。對,沒錯,這是順便,我只是順便做的而已。」
史蒂芙這麼說着,然後開始在吉普莉爾的廚房裏翻找。
「咦、啊,好的……感謝您這麼費心。」
「…………——(偷瞄)」
此時腦海再度閃過吉普莉爾戰後的光景。
空一臉認真地對這一點提出疑問,而吉普莉爾回答:
「沒、沒錯!而且是用作弊一樣的詐欺方式!很難相信會有這種人吧!?」
因此,長年以來,重複着內戰與停戰,是個缺乏統一性的小國羣島。
「這上面抄寫着在我藏書的食譜裏,主人有興趣的甜點——」
雖然可通稱爲獸人種,但是由於他們身體特徵的差異,事實上存在着無數的部族。
史蒂芙朝放在桌上、空感興趣的甜點食譜偷瞄一眼。
然後吉普莉爾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史蒂芙發現這些她全都看穿了。
「獸耳女孩們是我的,好了,要如何攻滅東部聯合呢!」
「所、以、說——!」
「……竟然要求『愛上我』,不愧是主人,真是有趣的要求呢。」
「這幅光景感覺似曾相識呢。」
東部聯合——位階序列第十四位『獸人種』的國家。
爲了吾主……這句話讓史蒂芙有些在意。
「不好意思,在你鍛鍊額頭時打擾你。」
「喂!那不是間接命令我,要我做美味的甜點嗎!到底要把我使喚到什麼程度才甘心啊!!比起那種事,我更希望休息啊!!」
——『做得很好呢,史蒂芙,謝啦。』
吉普莉爾對人類種的感情很陌生,不過在知識上,她知道戀愛感情的性質。
「關於即將被我征服的獸耳少女王國——『東部聯合』,請你解說一下好嗎?」
——也就是說,她現在所說的這些,全部都是對空的感情。
「這、這這這是一般論啦,一般論!我、我並沒有那種經驗——」
「關於這個。」
「那麼——吉普莉爾參謀。」
男人以嚴肅無比的表情,向吉普莉爾詢問。
史蒂芙額頭塗上軟膏,綁着繃帶。
門外的吉普莉爾看着這幅景象。
另一方面,吉普莉爾仍是一副充滿興趣的樣子。
吉普莉爾不經意地清楚說出對主人——也就是對空的『愛』。
吉普莉爾再次無聲無息地從背後出現。
不見了。
忽然,她想到自己的初戀是——被強制喜歡上的空。
「這是爲了我自己!!對,那麼我就來做個美味到連自己也驚訝的甜點吧!!」
「不是——這是……」
不過史蒂芙搖搖頭。
結果,幸好那裏並非似曾相識的那幅光景。
「你說身體特徵的差異……是指有貓耳或狐耳這種事嗎?」
……眼前這個男人,實在令人不願相信,人類種的命運是託付在他身上。
「欸——紅色……呀啊啊是血啊啊啊!?唔嗯……」
「啊,那我就收下了❤謝謝——啊!」
那、那麼能做的甜點種類也會大幅增——
「唔嗯,好了,我大概明白了——那麼……」
「我聽主人說過了,聽說是主人命令你『愛上他』是嗎?」
就在視線移開的瞬間……她到哪裏去了?
「是嗎,那麼話已經傳到,我失陪了。」
「這、這個嘛……就是看到他和其他人要好時,胸口就會感到苦悶,沒在一起時會感到不安,就是那種……——咦?」
「欸?是、是那樣嗎?」
「欸~『吉普莉爾的廚房裏似乎有砂糖、奶油等許多東西,那些好像都是屬於我的,所以你可以自由使用,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以上。」
史蒂芙意氣風發,取回砂糖和奶油後的自己,不再有死角!
「我就說不是了啊啊啊!」
「……如果愛上是一瞬間的事,那麼冷卻也是一瞬間的事——小多並沒有被命令『持續愛着他』,那麼爲何會出現恆久性的影響呢?呵呵,真是令人感興趣啊。」
■ ■ ■
史蒂芙有些畏懼地說道。
——可以使用砂糖和奶油?
吉普莉爾取出紙條。
硿!硿!硿!
「是的,因爲我們是除非必要,否則不會繁衍後代的種族,只要有對主人的愛就已經足夠。對人類種的戀愛感情這種細微的心理變化,我的理解只在口耳相傳的程度而已。」
史蒂芙被自己的血嚇暈,看來距離甜點完成,還需要一些時間。
史蒂芙抓住爲自己行動正當化的藉口,連珠炮似地爲自己辯解。
她暈倒後重新振作,完成了四人份的甜點,如今她正端着沉重的甜點走在路上。
「咦?啊……呃、你說的愛……是主僕之愛吧?」
她又瞬間消失了。
完全看不出,那是她一心爲了想得到空的讚美而做。她就這樣前往圖書館裏側的房間。
「……咦?」
她輕輕一笑,再度如溶入虛空般地消失了。
史蒂芙的臉變得比番茄還紅。
然而,在短短半世紀的期間內,卻突然出現被稱爲『巫女』的人物,平定、合併各個小國,如今已攀升至世界第三位的大國,是一個巨大的海洋國家。
「我無法分出兩者間的區別,一般的愛又是怎樣的愛呢?」
他撫摸着自己的頭——只有臺詞改變。
史蒂芙的雙手按在桌上。
然後碰碰碰的,用頭撞擊桌面。
取而代之的是——
意外地,澆他冷水的人,竟是稱呼空爲主人,表示絕對服從他的吉普莉爾。
「咿呀!?」
吉普莉爾的眼神就像是看著有趣的事物一般,史蒂芙紅着臉,慌慌張張地搖着手。
然而,她的模樣卻像是看到比那更有趣的事物。
「不會,一切都是爲了吾主,那麼失陪了。」
——但是雙手拿着東西,開不了門。
「是嗎?我對人類種的戀愛感情不甚瞭解,非常抱歉。」
「什——吉普莉爾,你以爲我爲什麼招攬你這個有識之士加入!?完全是爲了滿足我個人慾望和國家利益的完美計劃——也就是爲了撫摸獸耳少女的說,結果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自私自利和公私不分,可說到了令人感到爽快的地步,然而吉普莉爾卻回答:
「很抱歉,可是——即便是主人們,我想應該也無法勝過東部聯合。」
聽到這句話,空和在一旁讀書的白眯起雙眼,瞪着吉普莉爾。
「哦……你的意思是『 空白』會輸嗎?」
「不,我的話有語病,我的意思是,我無法滿足您的期待。」
這是因爲——
「我曾一度向東部聯合挑戰——卻輸給了他們。」
……什麼……?
「……真的假的?欸,比文字接龍嗎?」
「不,因爲提出挑戰的是我。」
……有哪個遊戲,能夠打敗這個規格外的泛用人型決戰兵器呢……?
「所以,我們比的可能是對方指定的遊戲。」
——可能?
「附加一點,森精種們——愛爾文・加爾得過去五十年間,也曾對東部聯合進行過四次正式的『國家對戰』,而且每一次——都是以失敗作收。」
吉普莉爾的語氣,就像是在述說着不想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不過,那些暫時先擺一邊。
空要解開那些話所代表的意思,以及吉普莉爾斷定不可能的理由。
「我想該不會……」
如果真是那樣——那麼她說的確實沒錯。
「……在這個世界,對『受挑戰的一方』壓倒性有利對吧?」
「……半個世紀急速擴大的……國家……只守不攻……很奇怪。」
毫無事前情報就去向那種對手挑戰,確實是自殺行爲。
從這個條件所帶來的結果,白推測東部聯合所採取的戰略態勢。
「今天天氣晴朗,或許可以看得很清楚——」
「白,所以你纔會明明頭腦比哥哥好,戰略遊戲卻輸給哥哥啊。這樣做沒有好處吧?」
但是空指謫她。
「……哥的……遊戲風格……很討厭。」
……說到這裏,吉普莉爾笑了出來。
沒錯,就如愛爾文・加爾得企圖對這個國家艾爾奇亞做的事。
故意露出破綻,引誘對方來襲,再反過來擊敗對方,這樣做好處更大吧。
如果擁有連森精種、天翼種都不是對手的『必勝之策』,爲何要貫徹只守不攻的策略呢?
「各位,請抓着我。」
遊戲內容不明,心理戰也不管用的話,根本無從擬訂對策。
不過,確實沒錯,白也承認自己的推測錯誤。
就連面對只是間接藉助他們力量的人克拉米,若是事先沒有情報,也必敗無疑。
「……那被視爲人類史上最大的謎團……」
吉普莉爾面不改色地回答自己做了瞬間移動。
耳邊響起玻璃破碎的聲音,空同時間閉上了雙眼——
(——啊,這個情況發展很不妙呀。)
——不過,仍是感覺不對勁。
「……嗯……」
這就類似空的世界裏的『核威懾理論』。
「可是消除一切記憶的話——就沒人會來挑戰了吧?」
「您問我做了什麼……只不過是空間轉移而已。」
能夠指定自己有優勢的遊戲,當然比較有利。
「咦?什麼?哪一國?」
——現在空與白遭遇這個世界最大的疑問。
史蒂芙嘆了口氣說道。
「我想親眼目睹會比較快,當然,小多也一起來吧♪」
「既然如此,這樣又浮現另一個疑問了。」
……原來如此,擁有優越的五感與第六感,甚至會讀心的種族,他們不惜消除記憶,也要隱匿遊戲內容。
「——這個星球爲何能維持原狀?」
只有吉普莉爾和白有所反應。
對於空這個疑問,吉普莉爾以苦笑回答。
「應該只是沒有人把人類种放在眼裏吧?」
「只要是在視線範圍內,可以去任何地方;如果在視線範圍外的話,那麼只要是到訪過一次的場所,便可以無限次數。」
——我好像飄浮在距離地面一千公尺高的地方,景觀很不錯吧?
空淚眼汪汪地抱住白。
「是的,因此我懷疑——有高位種族涉入其中。」
「所以你就向他們挑戰,結果反而被打敗。」
「天翼種主要是以龍精種、巨人種和神靈種爲對手,真懷念天翼種出動五十人終於狩獵了龍,以及兩百人一起向神挑戰,卻反而被擊敗的那段日子。」
對方既然是絕對無法勝過的對手,自然不會有人找他挑戰。
「抓着你?」
空心想……原來如此,難怪她神出鬼沒,能夠出現在任何地點。
但是,這個世界的居民們異口同聲都是同一個答案。
「不,有的……只有一個國家。」
身體能力能夠達到物理極限的獸人種,有如犯規的森精種,還有像吉普莉爾這樣毫無道理的生命體,既然是與他們發生『戰爭』,那就表示人類種應該能夠與之戰鬥囉?
沒想到她竟然會瞬間移動,雖是難以理解的事實,不過這樣就想得通了。
「——白,在古早的大戰中,人類種是如何生存下來的啊?」
也就是森精種,他們有多麼難纏,空他們在國王選拔戰時,已經親身體驗過了。
「愛爾文・加爾得輸了?……而且多達四次?」
「不愧是主人,因爲這個緣故,所以遊戲的內容完全不明。」
……她說這個以極超新星爆炸攻擊才終於死去、可以瞬間移動又可以在空中飛的種族,曾和出動了兩百人也無法打倒的傢伙戰鬥過。
即使事先佈下多重防衛線才向它挑戰,卻仍陷入苦戰。
「……只守不攻……?」
——沒錯。
更何況是對只擁有謀略、智略爲武器的人類種,他們甚至可以說是天敵。
吉普莉爾以非常甜美的笑容回答道。
「東部聯合要求的代價是……『對遊戲內容喪失記憶』吧?」
吉普莉爾若無其事般繼續剛纔的話題,卻被空喊停。
「…………天知道……?」
「請不要放開手哦——那麼失禮了。」
「沒、沒錯吧?」
吉普莉爾恭敬地低頭說道:
——然而,那樣一來就有數點可疑了。
這樣就無法刺探遊戲內容,也不能輸了之後再研擬對策。
「如果是那樣的話,那我就想知道背後是誰在操控,因爲壓抑不住這樣的好奇心——」
再度睜開眼睛,空所目睹的光景是……咦?是錯覺嗎?
而且他們是現在世界最大的國家,東部聯合能夠與之抗衡,那就代表——
「等一下等一下,吉普莉爾,在那之前先說明——你剛纔做了什麼!?」
「……真是丟臉。」
「不過,事實上,最近十年對東部聯合挑戰的國家——」
轉眼間就被帶到超高度的空中,空要求她說明這個情況。
——這意味着現狀要獲勝是不可能的。
就在吉普莉爾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十條盟約』第五條,受挑戰方有權決定遊戲內容。
「欸!?」
原來如此,這樣就明白吉普莉爾斷定不可能打敗對方的理由了。
白大概是讀過吉普莉爾的書才知道的吧,但那卻是空所不知道的情報。
史蒂芙察覺到危機,於是靜靜地準備離開房間。
不知何時靠過來的,史蒂芙的肩膀被吉普莉爾抓住,不由得發出驚叫聲。
「……你的空間轉移能夠做到怎樣的程度?」
「那正是唯一神不戰而勝就被決定爲唯一神的理由。」
「哥哥絞盡腦汁,拼命想出來的戰略,卻被你說討厭,哥哥會很沮喪哦!?」
愛爾文・加爾得。
空與白依言抓住吉普莉爾的衣服。
果然很奇怪,正當兄妹倆側着頭百思不解的時候,吉普莉爾開口說道:
然而吉普莉爾卻一副驚訝的神色。
東部聯合可能已成爲某大勢力的傀儡政府,而那個勢力甚至具有打敗森精種的實力。
………………………………原來沒有維持住原狀啊。
「別說那些了,請看那邊。」
吉普莉爾彷彿要揮去苦澀的記憶一般,笑咪咪地指着前方。
從上空看得很清楚,那是艾爾奇亞國境的附近。
在國境線的內側,也就是艾爾奇亞的領土內,一棟莊嚴的巨塔聳立在遠處。
沒錯,莊嚴的塔。
——明顯不是人類種建造得出的建築物——倒不如說……
「……呃,那座高樓建築是什麼?」
沒錯,那是一棟宛如美國帝國大廈的建築。
「……好大。」
連白也瞠目結舌。
之所以能夠勉強不失去距離感,是因爲下方並排而建,貌似人類種的街道,與那棟大廈形成落差的緣故。
「請小多說明一下如何?」
我就知道會這樣,史蒂芙垂下肩膀說道:
「……那是東部聯合的——『駐艾爾奇亞大使館』。」
「…………哦,大使館。」
在空冷冷的注視下,史蒂芙別過頭去。
「正、正確來說——那是我國的『前』王宮遺址。」
「……………………我說啊。」
空更加冷冽地注視着史蒂芙的臉。
「…………欸~咿!——我知道了啦,我試試看啦!」
從剛纔他口中發出的只有嘆氣。
她猛然抬起頭,放聲叫道:
唉~~~~…………
於是空抓了抓頭說道:
吉普莉爾就是爲了讓空看這些,所以纔會飛到上空來。
「真是對不起,您有高處恐懼症嗎?」
只怕她是看着食譜。
他終於發現擺在桌上,史蒂芙端來的茶和茶點。
空指着帝國大廈(暫定)說道。
肩膀顫抖,但卻無法反駁的史蒂芙,眼眶泛淚地奔跑離去。
空用手指按着眉頭,史蒂芙則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吉普莉爾,送我回圖書館吧。」
而在他膝上的固定位置,白憂心地看着空。
「等、等一下,你們是什麼意思?你們說本來艾爾奇亞——國土是現在的兩倍?」
啪的一聲,她用力往空坐的桌子拍了一下。
日前他也喫過史蒂芙可口的手工甜點,但是味道卻不及這個。
聽到吉普莉爾笑着這麼說,空不禁睜大雙眼,懷疑自己是否聽錯。
就連平常語調缺乏高低起伏的白都雀躍不已,空也不情願地喫了一塊。
「唔唔……」
「……真美味……♪」
白與吉普莉爾點頭肯定。
「……發起挑戰的是……艾爾奇亞……」
只見白注視着空,而吉普莉爾只是閉着雙眼,等待主人的命令。
「——把一半的國土當賭注,有勇無謀地硬衝送掉,你教我要怎麼爲他辯護啊?」
「啊!他真的是你的祖父呢……相信『運氣』那種東西,以爲亂槍打鳥,總有一天會獲勝嗎?……對手可是『國家』喔……他難道連這層意思也不明白嗎?」
「~~~~!夠了!!」
白搶在空前面,拿起點心喫了起來。
「我原本以爲先王是白癡,這樣看來應該是酗酒之類的吧……」
「爲、爲什麼用那種眼神看着我!」
「………」
但是,空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全權代理者,也就是接受他人性命之託,是以那些人的性命爲擔保來進行遊戲。
或許心裏也是千頭萬緒吧,空完全進入憂鬱狀態。
「主人,您忘了嗎?這十年來,唯一向東部聯合挑戰的國家……」
「最初是那邊的山,接下來是那邊的平原,下一個……最終則是賭上當時位於國土中心的王城——然後就變成現在這樣。」
「不是,是因爲在這裏連想抱着頭都辦不到,我需要地板。」
「……看到那樣的景象,你要我說什麼呢……」
剛纔激憤的心情已經平復。
■ ■ ■
但是史蒂芙肩膀顫抖,低着頭,以好不容易纔擠出的聲音說道:
或許是一開口就停不下來了吧,空沮喪地抱怨。
「……這十年來……先王……輸給東部聯合……八次。」
諸如稀有金屬等,一定需要很多羣島國家所無法供給的資源吧。
空抱着頭,盤腿坐在桌子上。
「這是什麼意思?就連愛爾文・加爾得都挑戰並輸了四次的對手,人類種卻賭上國土的一半,挑戰了八次是嗎?喂喂,那怎麼可能,別開玩笑了——」
然後吉普莉爾回答空:
「你、你從剛纔就很失禮耶!!」
「正確說來——國界另一邊的土地全部都被他們奪走了。」
然而聽到他這麼說,史蒂芙勃然大怒。
眺望着她的背影,白說道:
香甜不膩,甜味在口中擴散。
——忽然,無意間。
可是他卻向嚴陣以待的對手挑戰了八次——
嗯的一聲,空開始思考。
妹妹毫無慈悲的一句話。
添加了個人的創意,在廚房搏鬥了一番吧。空不禁想像她那副模樣。
「——啥?」
雖然白嘆息回應,然而空仍是搖頭。
「不不,等一下哦,你說那座大樓當時位於國土中心?」
對於這個問題,白搖搖頭。
海洋國家的困境就在於沒有鐵礦石礦,也就是缺乏海洋以外的資源。
史蒂芙把頭再往後轉,想逃避空的視線。
「但是他的頭腦很清醒,不至於揹負着人類種數百萬的人命,還能不當一回事!他和空你們不同,是個擁有常識判斷、人格健全的人喔!」
「那樣的面積,能夠培植多少的酪農業和工業?如果不是史蒂芙的祖父像上次那些白癡貴族那樣,賭到剩一件褲子的話,國土會是現在的兩倍大哦?」
那就是國家對戰——『爭奪國土之賭』。
「……哥……沒事吧……?」
「……然後輸了……」
「人家的『大使館』比你位在首都的王宮還豪華,這樣人類種還有什麼立場呢……」
空與白已經無言,而吉普莉爾則像是看着小狗般,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以那棟大樓的建築樣式看來,他們擁有相當先進的文明。
「難道還有比『喝醉酒』更善意的解釋嗎?」
而妹妹則對那樣的哥哥,說明她所記憶的情報。
「祖父大人確實……遊戲很弱……」
所以他們會轉往大陸尋求那些資源是合情合理之事,可是——
雖然空不忍讓妹妹擔心,但是他卻不得不說。
然而對於那位人格健全者所帶來的現狀。
「屢、屢戰屢敗的祖父大人,那個、把王、王宮拿去當賭注了。」
那是種族、國家傾盡所有的智慧,使盡一切策略所進行的『國家總體戰』。
……什麼……?
「…………可惡,很好喫耶……」
「可是發起挑戰的是東部聯合吧?爲什麼要答應啊?」
「以前空不也說過祖父大人的決定是正確的!!」
空指着窗外,剛纔目睹『被奪走的領土』的方向。
「那、那是——!!」
「……哥……說得太過分了……」
艾爾奇亞王城的舊國王寢室。
回到圖書館。
「那麼爲什麼王城會被東部聯合奪走呢?」
——沒錯,個人的遊戲與『國家對戰』,兩者是不同次元的事。
「……是啊,對不起,白,我只是有點絕望而已。」
「毫無計策地浪費掉一半的領土叫做『具有常識、人格健全』的話,那我寧願當個人格異常者。」
■ ■ ■
「八……這、這個嘛,東部聯合的意圖我能明白,擁有那樣的技術水準,又是『海洋國家』——」
空真的收下開始在中庭建設的獨棟房子,而這個房間則變成史蒂芙的寢室。
身體埋在那張名符其實的國王尺寸的巨大牀上。
史蒂芙發出啜泣,口中喃喃抱怨着。
「騙子……你不是說過要證明祖父大人是正確的嗎……!」
史蒂芙俯臥在牀上,淚溼了抱在懷中的枕頭。
「祖父大人……纔不是愚王!」
她握着平常帶在身上,片刻不離身的鑰匙,緬懷祖父的形影。
————…………
『爺爺,這是什麼鑰匙呢?』
『喔、喔~!史蒂芬妮啊,不可以碰那個東西哦。』
『爲什麼?這是哪裏的鑰匙呢?』
『這是爺爺重要之物收藏地的鑰匙呀。』
『重要之物?啊,爸爸說過。』
『說爺爺在收集「不能給別人看的書」。』
『不、不是不是,史蒂芬妮啊!是別的事情啦!』
『這、這個是——希望之鑰。』
『希望……?那是什麼?』
『呵呵……總有一天,我會把這個交給史蒂芬妮保管。』
『真的嗎!?』
『是啊……但是史蒂芬妮,你聽仔細了。』
那也就是說。
「——我沒有要幫他辯護的意思,就是覺得不對勁。」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反正空他們一定和往常一樣,在裏面的房間吧。
國立艾爾奇亞大圖書館。
不,不是那種問題啦。
這麼決定之後,她靜悄悄地接近房間,只見房門開了一條細縫。
全部都是從先王手上搜颳走的。
雖然已經進去過好幾次了,但是史蒂芙卻下意識地,躡手躡腳地走進去。
她悄悄從門縫窺視,空、白以及吉普莉爾都在裏面。
房間內的時鐘滴答滴答作響,讓哭紅了眼睛的她更爲清醒。
白在空的膝上,埋在書本里睡着了,吉普莉爾爲她蓋上毛毯,然後說道:
儘管對於彼此思考的歧異感到困惑,史蒂芙仍然反芻吉普莉爾說的話。
不過人類種空似乎就未必了。
空表情不變地回答。
空這麼說完,手指了指地圖。
然而那裏也一樣,現在雖然經過東部聯合進行整地後,已經成爲一片平原。
然而,更重要的一點,空拍着地圖說道:
「這個石炭礦山是第三次,同樣是人類還無法掌握的資源。然後,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直到第八次賭上城堡之前,先王——一次也沒有賭上有價值的東西。」
——她要我現在回去空那裏嗎?
「東部聯合的大陸領土——原本都是艾爾奇亞的領土吧?」
史蒂芙說着用毛毯矇住頭。
「你、你你做什麼啊!?這、這是違法入侵喔!?」
「您是爲了小多而想『找出』不對勁……是這樣吧?」
但是他只是心不在焉地應聲,手仍然翻著書頁,盯着地圖,動作沒有停下。
但是,如果是那樣,先王又爲何挑戰?而且還挑戰了八次。
「這個嘛……有幾點很奇怪。」
吉普莉爾露出苦笑,而空則以一副非他所願的模樣叫道。
「然而,相對於此,先王一貫的要求始終鎖定『東部聯合的一座沿岸都市』。」
至今她還不知道這是哪裏的鑰匙,但是這把鑰匙她片刻不離身。
吉普莉爾目光一瞥,似乎已經發現了史蒂芙,史蒂芙嚇得趕緊躲起來。
■ ■ ■
「只是爲了征服我的獸耳王國,必須記取前人的教訓,所以查了一遍記錄而已!」
吉普莉爾這麼嘲笑道。
「是啊,那樣想才正常。事實上,這十年來,向東部聯合挑戰的只有先王艾爾奇亞。」
「接着,是這個大平原。這裏是東部聯合的大規模農場,也是糧食要地……這是先王第二次賭的地方。」
門後的史蒂芙不禁吸了一口氣。
「……啊啊真是的~~!」
在一切全由遊戲決定的這個世界,就連『貿易』也是以遊戲決定的話,那麼對於貫徹防衛戰的東部聯合而言,可說處於危機狀態。
「……您是說東部聯合所需要的資源,全部都是先王交給他們的?」
「主人,您差不多該休息了……」
是因爲吉普莉爾說的那句話的關係嗎?還是剛纔想起那件事,其實是有意義的呢?
「之前先確實地擴張領土,之後就徹底防衛,這個目的如何呢?」
只是行一個禮,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吉普莉爾忽然從虛空中出現,湊近枕邊看着她。
空絲毫沒有察覺,似乎不甚愉快地回答:
「首先,是這裏。這裏似乎是藏有名爲阿爾瑪鈦特這種金屬的礦山……這是先王第一次賭的地方。」
依照吉普莉爾的書籍記載,『阿爾瑪鈦特』的融點是三千度。
不過比試當時卻是『溼地』——也就是說,同樣是無價值的土地。
——沒錯,東部聯合擁有的大陸領土。
「小多,可以打擾一下嗎?」
從領悟死期將近的祖父手上接過這把鑰匙已有兩年。
「被逼入絕境的——其實是東部聯合纔對。」
史蒂芙一驚之下跳起來大叫:
啪的一聲,史蒂芙掀起毛毯,起身下牀。
唐突地想起祖父說過的話、侮辱祖父的那個男人。
……果然天翼種在思考邏輯上也和人類種不同吧。
「就結果來說是那樣啦,但是問題是在那之前,東部聯合在大陸上並沒有領土吧?」
『總有一天,你要把那個交給,你打從心底相信能託付人類種的人。』
「——……!」
「今天早上也曾說過,東部聯合——爲何要消除記憶?」
擁有那種建築技術的大國,能夠利用融點三千度資源的先進文明。
「我認爲不管怎麼調查,想替先王辯護都是不可能的。」
忽然想起十幾年前的往事。
——要她把鑰匙交給空,交給那個男人,交給侮辱祖父的那個男人。
爲什麼現在會想起這件事呢?
但是吉普莉爾並沒有聽她的意見。
「我也是那麼想才抱着頭煩惱呀。不過這樣很奇怪。」
「我只是有點事想告知你,請不要在意。」
「八次——揹負數百萬性命,『擁有常識判斷的人』,不會衝動得挑戰那麼多次。」
「爲了主人,我判斷那樣比較好,所以才擅自到這裏來,至於要怎麼做,那是你的自由。」
如果是那麼先進的文明——大陸資源就『不可或缺』。
發現空似乎聽進了自己的意見。
————…………
「這個嘛,反正人類種的頭腦就是那樣囉♪」
「……開什麼玩笑,剛剛纔發生那種事,我怎麼可能原諒他!」
那樣會成爲抑制力,導致沒有人來挑戰,好處很少。
這樣擅自告知之後,吉普莉爾再次溶入虛空中消失了蹤影。
「那麼所謂的不對勁是——?」
吉普莉爾臉上仍愉快地笑着,空則還是板着臉孔回答:
聽到他的提問,吉普莉爾手撐着下顎,試着認真進行檢討。
那是現今人類種無法加工的金屬——也就是說,那是沒有價值的礦山。
「——啥?現在回去嗎?你以爲現在幾點——」
「嗯……再一下子……」
「咿啊啊啊啊啊!」
如果說那就是東部聯合的企圖,那麼他們可以說已經達成目的了。
……無論她再怎麼消除氣息,也不可能不被天翼種發現。
「所以我試着調查過東部聯合的大陸領土。」
「我建議你現在回圖書館去。」
原來如此,那樣確實能增加海洋資源,也能得到技術,是很好的條件。
不過,如果被逼入絕境的是東部聯合的話,應該可以要求更高的代價纔對。
爲何重複了八次之多?
刻意下小注,交出對人類種而言沒有價值的土地。
「應該是有什麼意圖纔對……」
爲何——東部聯合要實行會成爲缺點的消除記憶。
爲何——愛爾文・加爾得挑戰了四次。
爲何——……不,等一下,不對。
「爲何……先王在第八次停下了?」
試着反向思考。
不是挑戰了幾次,而是爲何挑戰到那個次數就停止。
第八次,也就是說,在賭上王城之前,賭的都是無價值的東西。
其實七次或九次也可以吧?
爲什麼是八次——?
想到這裏的空。
歸納出一個假設。
「如果先王——沒有失去記憶的話?」
空取出地圖,將圖面對照自己彙整的資料。
盯視着過去數年的國境線,空彷彿在確認自己的靈光一閃般,忙碌地反覆思考。
那雖然還只是充滿漏洞的假說,不過卻有檢討的價值。
能夠辦到那種事的人……要如何稱呼呢?
空摸了摸地板,示意吉普莉爾坐到他旁邊。吉普莉爾聽從他的指示。
對於我低劣的想像絲毫不放在眼裏,輕而易舉地跨越過去。
他的表情與先前充滿失意與絕望的男人——判若兩人。
一發現同樣的方法贏不了,他便早早找尋自己的道路。
「你可能認爲我和白是異世界的人,和這個世界的人類種不一樣,不過我們原本的世界也同樣,都是無比低俗又愚笨的生物——包括我在內。」
這樣的男人……怎麼可以信任呢。
十歲的小孩就能理解三歲小孩話中的本質,並且虛心接受。
因此人可以無限地聰明,也可以無限地愚蠢——那麼——
——原本那個被光纖覆蓋的世界。
空苦笑一聲,卻以充滿決心的語氣說道:
聽到空不屑地這麼說道,史蒂芙緊緊握住鑰匙。
——果然,不能把祖父的鑰匙託付給空。
「根據……就是——這傢伙。」
爲何……只是使他得知人類有多麼的愚蠢。
「正因人類如你所感覺到的渺小、愚昧,因而產生名爲學習的一種甚至能夠觸及神的可能性,而她將人類的那種可能性、希望、幻想,全部體現在她小小的身體上……這種人就叫做『天才』。」
他疏忽了他當時也才僅僅十歲的事實。
這次空注視着平板電腦裏整理過的資料。
空輕撫着幼小的妹妹,苦笑着說道。
「可是人類種的行動,並非都像主人那樣深謀遠慮。」
——沒錯,就像剛好繞了一圈。
「……人類是如糞土一樣的生物,就算換了個世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答案很簡單——因爲我根本不相信『人類』。」
然後思考着要如何才能像對方那樣。
他哈哈哈發出苦笑。
「初次與白相遇的那一天——是八年前的事了。」
「——成爲那個『天才』的新『哥哥』,我……」
「只要蠢到極限,我或許也可以追上聰明到極限的妹妹吧?」
這麼說着輕撫着妹妹的哥哥。
「——嗯,咦?爲什麼突然說這個?」
吉普莉爾戰戰兢兢,好似很難開口似地說道:
「你知道的,因爲我是個笨蛋嘛。」
「當時年僅三歲的孩子,聽到我名字的第一句話,你猜她說了什麼?」
——正如同自己相信白一樣。
但是,她聽到空接下來說出的話。
吉普莉爾和房間外的史蒂芙,同時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史蒂芙這麼想着,正準備離開門邊,然而——
——正如同不相信自己一樣。
「但是我相信人類的『可能性』。」
空說這句話的語氣,沒有自虐或憤怒,反而像是發燒一般,得意地笑着說道。
卻溫柔地輕撫着膝上的妹妹的頭。
看到吉普莉爾沉默不語,空彷彿猜到她的心思一般。
……正是如此。
——空的這句話留住了她。
被壓縮到極限的世界,藉由無比的睿智與智慧創造出的文明。
而是空與白這種打破各種常識的兩名未知存在。
溫柔的哥哥,像是注視着光明一般,眯着雙眼看着希望與憧憬……胸口微微起伏的白色少女。
然而空卻不當一回事。
「世界上真的有這種人。」
「癡心妄想地懷抱憧憬。所以我決定相信,即使這麼沒用的我,只要拼死命地去理解,就算不能到達天才的境界——至少也能接近吧。」
——他大概沒發覺吧。
「人類有無限的可能性,只不過正向和負向都是無限。」
而空彷彿爲她解說一般,笑着說道:
那是在委婉地勸阻想要勉強替先王的愚蠢行徑找出正當性的空,爲了不讓他步入錯誤的推測,身爲僕人所能說出口的,最大極限的諫言。
對於絞盡腦汁思考的空。
甚至還產生『尊敬』之情。
「不過,有的人就是那麼深謀遠慮,而且大多數的時候,那些人——都不被理解。」
然而……那些技術帶來了龐大的情報洪流。
空帶着自嘲的語氣如此說道,他的臉上……只有濃濃的絕望而已。
可是吉普莉爾決定追隨的,並不是人類種這種低等生物。
「像這種渺小、無力又低俗的人類種,不管在肉體或精神上,看在天翼種的眼裏都只不過是低等動物的『這個世界的人類』,你爲何能夠相信他們呢——這就是你想說的話吧?」
而最大的漏洞有兩個:
問她爲什麼辦得到那種事。
空這麼說着。
『……真的……「空空的」……』
白枕在空的膝上,發出微微的呼吸聲。空摸着白的頭如此說道。
然後——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空停止思考,看着吉普莉爾。
「主人,主人在『分類上』確實是人類種。」
「——不,沒有那種……」
「年僅三歲就能運用多種語言的小孩,聽到『空』這個名字,看到只是笑着迎合他人臉色的我,初見面就看穿我的演技,用雙關語罵我呢——很好笑吧?」
「理解他們就是我的『義務』。」
「我感動得心跳加速,內心興奮不已——心想原來『天才』真的存在啊。」
不管先王做出何等愚蠢的行爲,反正把它當成人類種的行動理解就行了。
「如果人類都是像我這樣無能的傢伙,我早就絕望得上吊自殺了。」
她卻一臉認真地回答我:爲什麼辦不到呢?
先王是如何迴避消除記憶的?
——吉普莉爾無法理解那句話的意思,不由得皺起眉頭。
「咦?」
端坐在他身旁的吉普莉爾,充滿興趣地觀察着他。
空與白,自己的兩位主人在分類上確實是人類種。
「…………」
「所以我擅長分辨同族笨蛋。真的,世界上到處都是同族笨蛋——我都厭煩了呢。」
「可是……白不一樣。」
「所以我不相信『人類』。」
自稱是笨蛋的他,大概沒有發覺吧。
「不過——我相信『人類的可能性』。」
這是不容許懷疑主人的吉普莉爾一點小小的提醒。
宛如回憶昨日發生的事一般,空的眼角露出懷念的笑容。
將龐大的情報裝進小腦袋瓜裏,精疲力盡地熟睡的妹妹。
一個自己望塵莫及,眼中所見的世界也完全不同,壓倒性的人類。
「吉普莉爾,你可以老實說出來。」
「——原來如此,笨蛋與天才只有一紙之隔——真是深奧的一句話呢。」
見到空仰望着天花板,吉普莉爾的視線也跟着往上移。
從圖書館的天窗向外窺視,眯起眼睛看着清新的夜空繁星,空開口說道:
「我們原本的世界裏——人類可以在天空飛行,往返於星辰之間。」
「——老實說……難以置信呢。」
「是啊,每個人都是這麼想的,就連人類自己也是。」
但是就是有一羣人相信那種夢想。
正因爲生來沒有翅膀,所以才更加嚮往,仰望那遙遠的天際。
於是人終於靠着自己的手,做出鐵的翅膀,展翅飛上天空。
然後想要飛得更快、更高,甚至飛出星球。
因爲生來一無所有,所以纔會憧憬嚮往——然後往『彼方』邁進。
——自己沒有的話,去尋找就好了。
——如果找遍各處仍然沒有,那麼自己製造就好了。
——即使如此仍不可得,那就前往世界的盡頭探尋。
生來一無所有。
這個事實正是高潔的弱者——『一無所有之人人類』可能性的證明。
「人類裏真的找得到,並不是像我這種只會模仿的猴子,而是無與倫比的天才。」
而不去理解他們是一種罪過。
因爲天才的話語——對他們本人來說太過理所當然,所以無法對人說明。
「所以理解他們的話,就是我們凡人的義務。」
——不不。
「——……」
把祖父遺留的鑰匙託付給他真的好嗎?
「……十八禁的物品……色情商品……」
「……什麼——?」
「對吧?哎呀,你真是給了我一把好鑰匙呢,史蒂芙,我正愁在這個世界沒東西可供發泄呢。」
……就是這句話。
「白,我們原本世界的統計,九成男人會偷藏的東西是什麼?」
「再看向左邊的書櫃,格子的間隔有些微的不均等,房間右邊的書櫃明明是均等的說。」

「——不會錯的,那是色情書刊。」
「書櫃動了起來~」
見到空他們退開牀邊一段距離,史蒂芙趕緊奔了過去。
「好了好了,隨即很不可思議地,在窗簾後方的牆壁上,有一塊磚不自然地隆起對吧?……喔,這個很重呢,上次我和白兩人拼命推好不容易纔打開,大概是保養不良吧,吉普莉爾,拜託你了。」
——裏面出現四個數字轉盤。
史蒂芙、吉普莉爾和空在一旁呆呆地看着。
他和祖父一點也不像,但是正因爲如此。
動作停止的書櫃之後——
隆隆隆的聲音響起。
「——就是這樣。」
既溫柔又溫暖,無論何時都相信他人的男人背影。
■ ■ ■
史蒂芙已經說不出話來,於是決定默默地趴在牀上。
「然後就像戲裏常演的——」
「都、都說那是另一件事了!」
嘰的一聲,史蒂芙打開門,對着微笑着的吉普莉爾,以及一臉驚訝的空。
躲在門外,偷聽他們對話的史蒂芙。
「把這個換算成0與1的話,就是01、00、11、10。把這個當成二進位來看,分別是1、0、3、2,這個房間裏超過一千頁的書,也只有大百科了。」
「附有鎖孔的門登場,這就是那裏的鑰匙吧?」
如果是託付給他……託付給空的話,祖父也會認同吧。
他將燭臺向左邊傾斜三次。
聽他這麼一說,史蒂芙與吉普莉爾一看。
「是、是啊……確、確實如此。」
空將燭臺往右傾斜一次。
那麼簡單就破解了先王拼命想出的機關——
聽空這麼一說,吉普莉爾輕輕一用力。
「可是,主人,如果不知道那是哪裏的鑰匙……」
喀喳一聲響起。
「……(點頭)」
——確實隱隱有凹痕。
「色情書刊百分之百都藏在自己的房間,也就是這裏,沒有問題,不,應該說——」
「怎、怎麼可能會是那樣啊!這種情況怎麼會有那種發展啦!」
史蒂芙、空、白、吉普莉爾四人聚集在那裏。
空的語氣平淡,沒有添加任何情感,只是平淡地逐步解謎。
「但是明明不平均,卻清楚地分成大與小兩種格子。」
「然後我退後仔細看了看那張牀,結果真的有些微傾斜,而牀尾的板子上刻着的裝飾是天秤,那是往左傾斜的天秤,左邊比較重,所以機關是在左側。」
簡直像是在表演快速的戲法,她拍了拍手,往下一步前進。
「所以我不是說了,就是白掉下牀的那一天啊。」
史蒂芙把她所記得的一切全盤托出,說明了關於鑰匙的來歷之後。
空把史蒂芙給他的鑰匙拿在手上把玩,輕鬆地說道。
——『交給打從心底相信能託付人類種的人……』
吉普莉爾只是閉上雙眼,手上生出幻想的光源,照亮空的手邊。
看到他們那麼若無其事,就連吉普莉爾也驚訝不已,這時候史蒂芙叫道:
比任何人都相信人類可能性的空。
「因爲他聽到你父親的話好像焦急了一下呀。」
果然挑錯人選了,史蒂芙不禁強烈地懊悔着。
隔天……在如今已是史蒂芙寢室的國王寢室。
沒錯,實在太過輕鬆。
正因爲如此——
兩人互相拍了一下手,白轉動轉盤。
「好了,大百科1032頁的第一個名詞是人類語的『燈臺』。說到燈臺的話,一般是指燭臺、掛燈、或是某種照明器具吧。」
「你、你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聽到那句話,史蒂芙猛然從牀上抬起頭來。
空這麼笑着,目光再度回到地圖上。
腦海中閃過被當成愚王,受人輕蔑,但是卻溫暖寬大的祖父背影。
「吉普莉爾相信主人相信的事物,既然主人說要相信人類種,那麼不論何處,我都會跟隨着您,僅僅如此而已。」
那麼地輕而易舉。
隨即,燭臺被卸了下來……
連史蒂芙自己也不明白這樣做的意義,不過——
「那麼接下來是白解開的,所以交棒。」
史蒂芙只是——下定決心說道:
就在數日前,空害怕得不停發抖的時候吧,史蒂芙心想。
「……『燈臺』、『港』……人類語的書寫體……對線條交錯的次數……進行因數分解。」
「首先要從『相信』開始啊,對先王也一樣。」
「最後有箭頭往右指向關連項目,605頁的『港』,也就是說——」
得到的第一句回應——
空朝房間牆壁的燭臺走去。
「我有東西想交給你。」
空的手指從上方依序指著書櫃的橫列。
空從書櫃抽出大百科,將其翻開。
「另外,那個詞語的正中央,有被像是沒沾墨的筆畫過的痕跡吧?」
「啊,是,遵命。」
「……空。」
「如果是暗室的話,我已經找到了,這就是那裏的鑰匙吧。」
既冷酷又唯利是圖,總是懷疑着他人的男人。
「那也就是指,房間左邊,正中央的燭臺。再來是那個詞語,有三條箭頭連向左邊的慣用例句,所以——」
「首先——我說過牀是斜的吧?就是在白掉下牀的時候。」
「……剛好……四位數……答案『2642』……」
會誇獎史蒂芙……『你選了一個好人選』吧。
史蒂芙喊着等一下。
「……那不就是我被命令扮狗,與吉普莉爾進行遊戲的那一天嗎?」
「是啊,你記得很清楚嘛。」
「那種心理創傷!想忘也忘不了啊!重要的是——!」
——那一天,在空起牀後害怕得發抖時,史蒂芙來訪。
比賽二十一點,史蒂芙輸了。
之後,爲了貴族的事外出——然後前往圖書館。
「你們哪裏有時間發現這個啊——!?」
「史蒂芙爲了貴族的事來找我們的時候,我們不是回來過一個小時左右嗎?」
若無其事地說出,只花一個小時就解開了。
這樣的機關——史蒂芙一直在意的謎團。
對他們來說卻像是閒暇時的消遣。
史蒂芙不禁啞然無語,但是空對他們所做的事甚至沒有自覺。
「不過,因爲沒找到鑰匙,所以上次到這裏就卡住了。」
「可、可是,主人,那種程度的門,就算沒有鑰匙——」
「是啊,拿根髮夾打開也可以啦,不過解謎遊戲,作弊就不好玩了吧?」
空笑着說道,而白也頻頻點頭表示同意。
沒錯,對他們來說,這只是遊戲……
只見空的臉頰一垮,嘿嘿嘿笑了出來。
「好了,我們就去看看,費盡這般心思藏起來的珍藏書吧。啊,白由我來遮住眼睛。」
不過,就算不消除記憶,東部聯合也不可能答應他對別人提起。
「什、什麼?」
自己的行爲可能加速滅亡的來到吧。
那是他的推測——卻接近確信。
爲了託付必勝的一擊,堆積而成的恥辱與敗北的生涯。
有勇無謀地挑戰,輕易地被打敗,只爲了揭開對方招數的男人——他的一切。
空啞然無語地呆立在原地,一旁看着的白和吉普莉爾也因理解了文章的意思,而一時說不出話來。
「怎麼可能!那是怎麼辦到的!」
「…………嗯。」
他滑動手指,毫不猶豫地輸入這樣一句:
「——『把下任國王加冕給人類最強的賭徒』……嗎?」
他下了一個賭注。
——再這樣下去,不久的將來人類將會滅亡。
「先王……沒有失去記憶。」
賭序列最下位的人類中,將會出現壓倒其他種族之人。
他明知那場國王選拔戰,隱含了他國能夠介入的缺陷,卻仍如此下令。
感覺自己似乎觸及到主人相信之物的一鱗半爪。
「吉普莉爾……有個笨蛋富豪來到賭場,如果要贏走他全部的財產,你會怎麼做?」
只爲了揭露以東部聯合爲首的敵人招數,被蔑稱爲稀世愚王的男人。
但是他明知如此,仍以敗北爲前提發動攻勢,從頭至尾扮演着愚蠢之人的角色。
這個條件——並不包括死後……
「……史蒂芙。」
空回想起爲了揭露空他們的招數,甚至連內褲都賭上的史蒂芙。
窮盡一生之力,與他國進行無數的比試。
『我非賢王。』
吉普莉爾睜大了雙眼,似乎發覺了。
但是,衆人都感受到了吧,與清幽不同,反而充塞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氛。
和東部聯合的八次比試也包含在內。
他的內心懷抱怎樣的覺悟,以及堅決地相信『再起之王』——對人類種的信賴呢。
或許還沒有理解整個狀況吧,聽到空嚴肅的語氣,史蒂芙只感到困惑。
「吉普莉爾,就是有這種人啊——如何?不覺得很興奮嗎?」
空取出手機,啓動行事曆軟體。
持續扮演傻瓜的角色,只爲揭穿對手的招數。
因爲這個紀錄只對能正面擊敗他國干涉之人有所助益。
這就是他以人類之身,盡其理解之能的記錄——
空小心翼翼地翻頁,只見文章還有後續。
「——使他以爲那是能夠贏的賭局,讓他不斷地……挑……戰……」
不管是直到剛剛仍一口咬定是色情書刊的空,還是其他人。
「我已經說不是色情書刊了啊!?」
不知何故。
那裏是一間沒有窗戶的書齋。
——寫在上面的是被罵爲愚王的男人。
「……」
只見出現的文章,以強而有力的字跡,寫了這樣一句話:
讓人感到這裏不是隨意可以進入,因此每一個人都停下腳步。
空往下看着自己T恤上所寫的『I❤人類』,開口說道:
空將史蒂芙交給他的鑰匙插入鎖孔,轉動。
相信幾乎等於零,卻不等於零的可能性,他賭上名譽、名聲、榮耀……以及自己的生涯。
受到他託付的『再起之王』——兄妹倆不由得呆立原地。
「……或許是那樣沒錯。」
「時間本來就既公平又不公平,你再忍耐七年吧。」
————…………
隨着高級的金屬鎖發出嘎嘎聲響,門就這樣打開了。
目光停留在中央書桌上一本攤開的書上。
他恐怕——早就知道了吧。
那是一間滿布灰塵的書齋,裏面擺放着塞滿書的木製書櫃,情致高雅的小擺飾,以及桌子與椅子。
他尋求的是即使如此仍能——以『人類的身份』度過難關,成功獲得加冕的遊戲玩家。
他輕輕地撫過覆蓋着一層灰塵而無法閱讀的書頁。
吉普莉爾發出疑問,就連自己也無法迴避,先王卻迴避了東部聯合的記憶消除嗎?
因爲這本書上滿滿的記錄着正面比試是贏不了的結論。
「……唔……不公平……」
吉普莉爾爲了修正自己的認知,閉上雙眼點頭肯定。
『反而將以稀世愚王之名遺留後世吧。然而爲了並非是我的再起之王,在此執筆記述,只願我淺薄悲慘的掙扎,能成爲次任國王的助力。』
「提出了『有生之年不會告訴任何人』這個條件吧……」
『非爲人類種最後的王——而是爲再起之王,留下此書。』
「先王是在試探,而且試了八次,故意把無價值的土地送給對方——然後只爲了取回。」
因此,他恐怕是——
記錄了被消除記憶的遊戲內容,這正是不像森精種那樣能使用魔法的人類,所能採取的唯一手段。
被本國國民與他國國民罵爲傻瓜。
——『目標・併吞東部聯合』。
——果然是這樣。
一行人——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空滿懷感慨地念出先王的遺言,白也理解了話中的意圖,而倒抽一口氣。
不過,空心裏有譜。
「……你的祖父……不,『先王』……不愧是你的祖父。」
空嚥了一口唾液,緩緩穿過書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