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的結束

幾乎同一時刻。

空半茫然地，用快要凍結的頭腦思考。

——這到底是誰寫的劇本？

————數分鐘前。

第五擲，第二百九十六格，各剩三粒骰子的空、白、史蒂芙。

用孩童的腳程，呈現半死不活的樣貌，好不容易纔到達，迎接三人的是——

「我在此恭候大駕，我主、吾王，我的主人啊……」

捏起衣帶，恭敬地行了個禮——那是有着五粒骰子的吉普莉爾。

「你摸走我們的骰子，跟蹤我們，還說恭候大駕？應該說是你繞到我們前面纔對吧！」

然而這樣諷刺回應的空，他的表情——不，白和史蒂芙的表情都很僵硬。

他將視線移向刻在立牌【課題】上的文字。

在路上曾經看過數次的【課題】——一字一句都沒有改變。

就在儘可能不想停留的那個格子上，響起了朗讀的聲音——

——【由課題對象者以外的人提出遊戲，兩人以上的成員立刻向盟約宣誓開始遊戲，並取得勝利。】

那是先前最爲警戒，這個遊戲難度最高的——【課題】。

一定要『同行』，兩人以上就會成爲課題對象——對空與白以外的對象無效的【課題】。

再者，也因爲對象者以外——第三者吉普莉爾不存在，導致前提不成立，仍是無效的【課題】。

那麼，吉普莉爾是將奪取其他骰子的機會全部捨棄，即便或許不會成真，仍孤注一擲地賭上「空與白可能會停在自己的【課題】上」這個可能性，一路尾隨在後。

響起的【課題】內容——隨着吉普莉爾的指定，景色跟着逐漸替換。

空間變得開闊，地形蠢動翻卷起來，天空則在流動，格子上的世界逐漸爲之一變。

做了這麼周全的準備，做的事卻是『想贏就殺了我』——！？

可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於是吉普莉爾在景色替換完畢——有如天地崩壞的光景中——說出內容。

勝利條件是攻陷對方的首都——當首都陷落，就要『自殺』？

吉普莉爾會做到這種地步，代表接下來絕不可能只是益智遊戲。

衆人下定決心往吉普莉爾看去，卻見一滴又一滴落下來的眼淚。

空、白和史蒂芙以及吉普莉爾，四人舉起手，張開口。

空只是半茫然地，用快要凍結的頭腦思考着。

「那就只有我們天翼種——以及殺死天翼種之主的機凱種而已。」

吉普莉爾小聲地說「如果辦不到的話」——

「而現在，主人將要實現史上第三次的殺神。」

「彼此勝利條件相同——就是『攻陷對方的首都』。另外，當首都陷落之際——」

「彼此都有『棄權』的自由，但是『棄權』——視爲『敗北』。」

「……好了，主人，不用我說您也知道，這裏是『大戰』——毫無疑問是我所擅長的戰場。」

但是與激昂的空相反，吉普莉爾琥珀色的眼眸中寄宿着十字。

（譯註：文明系列，由Firaxis開發的一系列回合策略遊戲。）

然而聽到下一句話，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

就這樣，骰子被迫讓渡。眼前是灼燒天際、地上充滿死亡的光景。

「恕我失禮，主人。我應該跟您報告過，只有這次我一定要勝利。」

雖然玩過那樣的限制玩法，但——對手是天翼種，就算是『未來』單位也會蒸發吧。

這甚至不是預料不預料的問題——！

「這是真的嗎？……要和吉普莉爾比遊戲……是惡夢啊……」

——不明白，不明白，我不明白啊，吉普莉爾！！

————竟然不惜用自己來『威脅』————！？

————…………

「………………喂，吉普、莉爾……你到底在說什——」

是什麼？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過去擊敗神靈種、達成『殺神』的，除了衆神自己以外——只有兩個種族。」

然後，她閉上雙眼。

空的臉頰流下汗水、露出苦笑，白則是舔着嘴脣，史蒂芙只是仰望天空。

「請主人把這個神靈種遊戲的勝利方法——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訴我。」

「…………」

那是在阿邦特・赫伊姆之戰中曾看過一次，即將死去的行星面貌。

「——好了，白，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是啊，這正是——空前絕後的不可能遊戲啊……空在內心如此嘶吼。

就連這八年來始終在空身旁、從未離開的白，也未見過空那樣吶喊時的表情。

吉普莉爾是強迫『 我們』敗北？

更何況『棄權』視爲『敗北』……？

「我說啊，雖然我早就有覺悟會是最高難度，但這遊戲再怎麼說也太殘忍、太亂來了吧。」

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空與白牽着的手在顫抖。

空在內心如此吶喊，但【課題】的強制力不容他拒絕，於是他舉起手，動着口。

「——不管使用任何手段……只有這次，我一定要贏得勝利……」

然後，她以刀刃一般銳利的視線繼續說道：

「…………吉普莉爾……要有分寸……一點……」

——這是……什麼？

這場遊戲不容拒絕，只能全盤同意。

「重現當初第二次殺神的，在名爲『大戰』的這個遊戲中——」

吉普莉爾背對着毀壞的世界，張開翅膀說道。

「……主人，您知道嗎……」

她淡淡地說着，琥珀色的眼眸空虛地眺望遠方。

————

「……開場白太長了呢，主人，我要告知——『我提出的遊戲』了。」

——不行啊，吉普莉爾。

「敗北方得將全部的骰子『讓渡』給對手。另外，對主人還要附上這個條件——」

如果是那種條件與規則，就算提出棄權——

…………喂喂，搞什麼啊？

不管哪一方獲勝，就只是我們死，或吉普莉爾死的差別而已啊！！

「另外，遊戲開始時，要求將我的骰子恢復至十……請讓渡五個骰子。」

「……可是我要見證——」

根本莫名其妙！空仍在內心這麼嘶吼着。

照這個規則走的話，就連『棄權』也辦不到呀。

吉普莉爾話說到一半便打住，接着搖了搖頭。

——滴答。

————她要空與白『全力挑戰並取得勝利』——

——所以她的意思是「你們贏了我就會死哦」？

「……在那之後過了六千兩百餘年——世界改變了。」

「主人會如何行動，生存下來？如果我推測得沒錯——又會如何殺神呢？」

「……吉普莉爾，你在開玩笑嗎——這到底是在做什麼————！？」

——在對自己吉普莉爾有利的場地，沒有提示，也沒有輔助。

——這到底是誰寫的劇本？

——不明白。

「……嗯……早就……做好了……」

空等人彷彿渴求空氣一般喘息着，但吉普莉爾卻視若無睹，繼續平淡地說：

聽着吉普莉爾仍然空虛地持續着的話語，空皺起眉頭，思索那些話的意義。

吉普莉爾利用【課題】向他們挑戰——這在預料之內。

這個【課題】帶有強制力，必須回應她所提出的一切，並且取得勝利。

被冷漠且毫無感情的眼眸這麼告知，空再也說不出話來。

「每當神被凌駕而上，世界就會因此改變——若真是如此，那麼這次一定也會改變吧。」

「首都陷落的同時，將會放棄生命————當場自殺。」

這個世界改由智力與理性遊戲決定一切，不再是以武力和暴力戰爭作主了。

「遊戲是重現『大戰』——是『戰略模擬遊戲』。」

「在世界即將再次改變之前，我將會恭謹地拜見主人的表現……那麼請宣誓……」

那是叫我們在某文明系列遊戲㊟，綁定用『太古』單位，勝過『現代』單位嗎？

「請主人們三人以人類種的身份……我則是以天翼種的身份——開始遊戲。」

背對着由神靈種的力量所構築成的——世界末日，吉普莉爾繼續說道：

——『大戰』、『終戰』與『十條盟約』——然後來到這個『盤上的世界迪司博德』。

到底是什麼————我做錯了什麼————！？

吉普莉爾毫無感慨地看着逐漸被改變的風景。那模樣帶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怪異感不安。

空與白用力緊握彼此牽着的手——冰冷的汗水滲了出來。

她還真是提出了相當刁鑽的難題啊，空無奈地苦笑。

————即使如此，最少還是會有一個人死啊——！！

然而空的口中卻不容許喊出這一句吶喊，四人齊聲只說出一句話。

————【向盟約宣誓】————

■ ■ ■

同樣地——幾乎在同一時刻。

在這個世界的盡頭處，巨大的西洋棋子頂端——唯一神的玉座上。

世界的一切——不管是東部聯合，還是天空的遊戲盤，世界的再創造者特圖眺望着一切。

特圖手裏拿着羽毛筆和空白的書，看着各自對戰的人們，心中揣想着。

——所有遊戲都有『定理』。

那是在遊戲設計與規則上，經過最合理修改後『最佳的一步』。

另外——也是註定會被盡數打破的方法。

——那麼，那樣的盡頭是什麼？這是追求無止盡之盡頭的人們所追求的，而那個答案就是……這個。

特圖將那個遊戲的參加者，全員所面臨的狀況投影至虛空。

面對面的兩人——不，是一神在向一人揭示那個答案……

——第三百零八格，距離終點還有四十三格。

「……這是……怎麼回事……？」

呆立在不可能、不可解的疑問前，手裏拿着兩粒骰子的伊綱喃喃說道。

自從踏上第三百零一格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看到寫着同樣文字的立牌。

在此之前從來不曾見過，如今卻連續出現的，一字一句相同的【課題】。

應該是按照不同順序來配置的【課題】，竟然會像這樣連續出現，這樣的情形實在不可解。

更何況，本來明顯應該是『無效』的【課題】。

這個世界，在這個行星，最初問出——『爲什麼』的少女。

然後是有如熒幕般，投影在空中無數不同的光景。

那她將會放棄一切，正如同她已一無所有，就連可以失去的希望都沒有一般。只不過……

經歷無限次時光的流逝，經過無限次的提問，但卻無人回答。她只是在孤獨中飄蕩。

——『爲什麼』巫女背叛了自己？她以空虛無比的眼神這麼問道。

欺騙與被騙，背叛與遭到背叛，就是巫女所說的——『信賴』的話……

彼此爭奪殘殺，只要將作爲藉口與手段的稱呼，改變無數次即可。

終於踏上那個【課題】的伊綱，被迫面對那無數的不可解。

本來應該很簡單的遊戲，應該不會有人死的遊戲。

她沒有多說什麼。

如果那就是巫女和空他們所定義的『信任』的話……

【信任爲何？】

【但是一如向盟約所宣誓，吾將奪走汝等記憶，並提出『疑問』——】

比如說在久遠之前，比大戰更古老，人類稱之爲「天地創造」的時代。

【欺騙神，將其『神髓』出賣予汝等的憑依巫女卻拒絕犧牲，實是支離破碎。】

在視線前方，飄浮在初瀨伊綱眼前的存在。

就連自己都不相信的神，甚至不知道『星杯』——不存在的東西，就連全知都無所知。

既無意志也無意識，有形無形、有命無命、有機無機的萬物，在創造之際——漠然地，將不合理、不講理，將全部懷抱的思念情感，爲了代替萬物發聲而生的概念。

【好了，憑依所策劃的此次兒戲，勝利乃輕而易舉。滿足課題，得到一切吧。】

正如用她的『神髓』做爲威脅，強迫她參加只要輸就會死的遊戲。

【對於汝等以此次兒戲，搬弄證明之『疑問』。吾再問一次——】

只有在遠方看透一切的全能者特圖，聽見她的無聲之聲。

無論將天地重新創造幾千回，只要交織成世界的意志不改變，那就還是相同的。

——進行『勝負』。

無名之神認爲——就如同巫女選擇犧牲自己一般。

遭到一切背叛，也不斷受到巫女欺騙，無比可憐的少女——

坐在飄浮於空中、與她身材一般高的墨水瓶上，手撐着臉頰，好似對萬物都沒興趣的——神靈種。

正因身爲『狐疑之神』這個概念的顯現，因此不相信一切。

但是，她似乎毫不期待這個提問的答案。

——這到底是誰寫的劇本呢？

那是一半正確，一半錯誤的想法。

那是兩人與兩人，現在正面臨着唯有犧牲某一方纔會結束的遊戲。

巫女所夢想的無犧牲的『定理』——打從一開始就是矛盾的。

知道這一點的人——

——這到底是誰寫的【課題】呢？

然而，她似乎毫不在乎僵在原地的伊綱。

然後是一神與一人，站在刻有【課題】的立牌之前。

更何況，應該也沒有人能用這種方式讓它『有效』。

要犧牲誰，分出這個『勝負』呢？選擇吧——

在若沒有人犧牲，一切就無法終止的狀況下——

——有人認爲世界沒有改變。

【只要每個人皆追求己利，採取最佳的戰略——那樣的定理就不會產生。】

正因她的『神髓』之故。

【憑依巫女所見的幻影——最後的盡頭就是這個哦。】

她做出假設。

在這樣寫着的【課題】格上，她逼迫伊綱做出解答。

然而，發展到最後所投影出的影像——卻是無關乎規則的互相殘殺。

她的眼中微微浮現出遭背叛的小孩責備大人的神色——

——分出『勝』與『敗』的那一刻，犧牲便不可避免，這是不言自明的——更何況……

只要每個人都只想獲勝，不想敗北，那麼把即將到達的必然加以編碼後，所顯示出的就是——

囚徒困境並沒有他空所講的那麼單純——是沒辦法突破的。

然而，她甚至對伊綱毫無興趣，只是以例行公事的聲音告知。

——【從神靈種所握有的七名靈魂中，選出一名殺害，移轉至終點格。】

好了。神以外的另外一人。

那是一人與三人，現在正要開始唯有殺害某一方纔會結束的遊戲。

因此，假若世界絲毫未變，那麼此後永遠也不會改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