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末日

1

自稱神的這名男性眼神，已經不是鈴蘭所認識，名爲伊織貴瀨的青年眼神。

「……他現在只是傳達意識的裝置。」

說話的是瑪莉雅克蕾塞兒。

「世界樹系統失去管理者萊莉琪，開始自行運作。」

「那主人現在是什麼狀況？」

「名爲伊織貴瀨的個體，在成爲系統核心時就消滅了。」

「這是亂編的謠言啦。」

莉浦拉普回嘴。

「那套E0的服裝，應該視爲貴瀨記憶的餘痕啦，而且連結到『純白等於高潔』的概念啦，這都是貴瀨意識的顯現啦。貴瀨還在裏面啦。」

「既然這樣，有辦法切割岀來嗎？」

瑪莉雅克蕾塞兒提問，莉浦拉普無法輕易表示意見。

「既然這樣，就得認定他是系統的一部分。」

具備貴瀨的外型，卻不是貴瀨。

「貴瀨，快給我醒過來。」

不相信這種說法的魃子，筆直走在開出來的道路，揮下長槌

鏗————！

貴瀨和平常相反，輕易以單手接住這一槌。環視所見臣服在地面的魔物們瞬間消滅只有他面無表情站在原地。

「貴瀨……！」

「汝企圖阻止觀念之世界嗎？」

「……！」

「毫無空檔啦，我解開護盾的瞬間，就會一鼓作氣被沖走啦。」

沒人問妳這件事。不過翔希怕到不敢這麼說。

「莉浦拉普，我要讓這把櫂杖神器超載，所以再怎麼樣也別被我的攻擊波及。之後交給妳了。」

魔物羣主要來自鈴蘭他們前往的中心區域，換句話說，他們位於這股洪流的源頭，既然這樣，鈴籣他們難道早就捲入源頭的漩渦……

正如瑪莉雅克蕾塞兒所說，畫面裏的演員，不可能破壞播放畫面的螢幕。

「鈴蘭小姐和庫迦先生承諾過了～！所以她絕對會遵守承諾回來～！」

「 對！」

「……那麼，由我來製造空檔，這段時間能做些什麼嗎？」

「現在只能相信他們並且努力是也！要是沙穗這邊任何人死掉，鈴蘭閣下肯定會難過是也！」

「爲什喵怪物多成這樣啊～～～～～～！」

她，居然傷到這種程度。

「總之，我試試看啦。」

「煩死了啦～！」

沉重的衝擊。燒灼般的痛楚，使得鈴蘭俯視自己的左胸。

但鈴蘭不肯接受。要是接受真的等同於認輸。

「既然這樣，瑪莉雅克蕾塞兒，我要辭去聖四天。茉莉琪欺騙我，我好歹要負起自己的責任。而且我終究和妳不同，我是由人類雙親生下，以人類身份成長之後來到天界，所以我非常喜歡人類。」

『全軍突擊——！』

……這個人，不是我敬愛的主人。

雖然是這種時候，但翔希開心得無以復加。瑪莉雅克蕾塞兒不再出聲。

「徒勞無功。」

「傲慢。汝已爲吾世界之一部分。」

身穿甲冑騎在馬上的安德柳，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詾問，但他臉上掛着笑容。他不是在害怕，這位武將明明不年輕了，卻摩拳擦掌按捺不住。

而且，厄培隆似乎在自己的話語裏找出活路，點頭回應。

「律子樞機卿，地獄特攻艦緊急修復完成起飛了！立刻會前來會合！」

「消失吧。」

不完整的系統開始失控，末日之門張開血盆大口，如同印證末日之名。

無論再怎麼想，既然看到這幅光景，該說的話語早已既定。

「律子，妳有什麼打算？」

「啊？」

2

而且連腰部以下都沒動，只以擋住長槌的手隨意一撥，光是這樣，魅子就如同被巨人毆打般猛然吐血，滾回鈴蘭等人身邊。

「莉浦拉普……不能，想想辦法嗎……？」

「休想！」

「貴瀨！爲什麼認不岀我！」

「觀測班回報，魔物約一分鐘後抵達地面！」

多不可數。

「是的，晚點我再端茉莉琪踹個痛快。」

「尊姐大人！尊姐大人…………………………………………….……！」

翔希拉回睡蓮，以免泥流般的黑色怒濤吞沒她。

即使如此，他依然全以單手擋下。睡蓮與翔希出招支援，他也全部擋下。

「唔，岸和田嗎……看來那裏是勇猛武人輩出的土地，這場戰鬥結束之後，我想去看看。律子，到時候拜託妳帶路了。」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瑟莉雅的尾巴膨脹到極限，比起一刀一刀砍，更能輕鬆撥開整面魔物之海。雖然不像刀砍能夠打倒魔物，但現在的重點是避免魔物接近船。

（真是拿你沒辦法……）

◆

並排的光之聖騎士們拔劍待命，精神抖擻的程度和大神殿時截然不同。

「妳依然位居天界，這是世界內部的茉莉琪導致的結果。妳這樣明顯是干涉。」

魅子這時候的表情，鈴蘭實在不忍正視

搭檔的沙穗手持釋放劍氣的今月今夜，一刀就能砍一兩百隻，但怪物依然源源不絕。

打到累的嘉子，順着臭罵的力道揮劍。

「真拿你這個大叔沒辦法……你和岸和田那邊愛打架的大叔沒什麼兩樣……」

嘉子重新緊握因爲汗水與血水而溼滑的劍柄。

「喵～……我累了啦～！怪物這麼多，鈴蘭真的不要緊嗎……？」

鈴蘭驚覺不對。攻擊被擋下了。銳利的劍尖砍不進他手中皮膚半寸。鈴蘭反覆變換位置、變換角度，神器不斷髮動、發動、發動。

律子拿起麥克風。

這是律子的女性直覺。

「胡扯！你的世界跟我無關！想創造自己去創造，現在立刻把我的主人還給我！」

一招。他只以一招就打倒神。

但是船還沒起飛，這樣下去不只是准許入侵，整艘船甚至像是會被魔物洪流沖刷，從這座浮空的大神殿捲走。

鈴蘭的身體被吸過去，回神時已經在他的面前。像這樣近距離相視就能清楚理解，這個人……

『在這裏戰勝就是英雄！只有在這裏活下來的纔是英雄！到時候，我會把你們所有人的名字寫在教典世代相傳！這是我們最初暨最後的聖戰！』

確實，衆人身處急流，水當然不會中斷。莉浦拉普的結界光是對抗洪流阻擋邪氣就沒有餘力，如同滲出般現身的魔物，只能由翔希與睡蓮兩人親手打倒。

睡蓮悲痛大喊，但黑色奔流淹沒所有空間，別說視野，連聲音都阻斷。

「秀珮浩雅，慢着。」

「……嗯，OKOK！畢竟要是沒有我，鈴蘭就得一個人接受數學補考了！」

「內含全部十五種負相魔導力之罕見存在啊，稱呼吾主人之汝，爲厄培隆之侍從。」

撕裂空氣的響亮電流爆炸聲從後方傳來。

「原來如此。阻止世界毀滅之現世魔王啊，吾就親手打造吧，打造毫無問題之世界。所有問題皆由吾來消滅，將問題認知爲問題之所有知性、理性，名爲人類之生命皆由吾來消滅——」

茉莉琪與睡蓮抱起她，但她微弱呻吟，氣如遊絲。遭秀珮浩雅重創時還能起身回瞪的

「天地雷電集結於此吧，閃電之白！」

安德柳擅自約定之後，騎馬奔向騎士團的前頭。

冷酷的聲音，來自瑪莉雅克蕾塞兒這名紅髮少女。

厄培隆如此呼喚。

「一點都沒錯是也！怎麼砍都沒完沒了是也！」

莉浦拉普的護盾顏色加深。

「現世之魔王啊」

「位於世界之個體，不可能毀滅名爲吾之世界。此爲蛇噬自尾之同義矛盾。」

「來了啦！大家趴下啦！」

蜂擁而來的魔物咆哮，以及不輸給地鳴的英勇吶喊同時爆發。

魅子除掉的魔物，再度從黑色邪氣降臨跪伏，只爲了臣服於新世界的神。

秀珮浩雅停頓片刻。

面對那種數量，己方究竟能撐多久？想辦法逃跑等待鈴蘭他們解決一切，或許是不會造成犧牲的聰明做法。即使世界會毀滅，與其死在這裏，利用這段時間和親朋好友告別，或許纔是聰明的做法。

「觀測班回報，第一波魔物抵達地面！」

（是時候了嗎……？）

門扉開啓的瞬間，翔希就已經看不見厄培隆拉過去的鈴蘭。

「別離開！要是分散，背後會出現破綻！」

聖騎士團與堡壘般的天使儲藏艦，仰望着遙遠上空的大神殿。

『兄弟們，作好覺悟了嗎！』

律子以望遠鏡看見的光景和當時一樣。黑影如同塵埃灑落般紛紛降下。

瞬間，翔希感受到強烈力量的流動。和周圍黑色激流向量完全相反的某種力量，集中在女神姬所在的位置。

「樞機卿！您沒事嗎？」

魔王的無形之手，連同魔導素子結晶之刃加速到極限。

唔喔喔喔喔喔——！

「如果我錯了，就代表選上我的天界錯了……勇者長谷部翔希，你說對吧？」

是秀珮浩雅的聲音，即使看不到身影，她也明顯站在這一邊，翔希感到很高興。

要是那些黑影就這麼降落擴散到各處，世界將陷入恐慌。能夠阻止的只有位於這裏的他們。這裏所有人當然都察覺這個異狀，開宴會的悠閒氣氛早已飛到九霄雲外。

魔物的攻勢一鼓作氣提升。

黑暗包覆全場。

天軍與魔王軍，不曉得是哪邊造成這種狀態，現狀非得其中一邊勝利纔會停止。而且要是沒有任何一邊勝利，將會永遠持續，肯定是到世界毀滅爲止。

轟！啪！砰砰！鏗！轟轟轟轟轟轟！

這早已不是閃電這麼簡單的東西。誶煉成形的無數雷擊相連，成爲比海嘯還高的高電壓護壁，是將一切撕裂、粉碎、燒盡，持續進逼的雷電大瀑布。

「……！」

來到身邊時根本無法直視。在莉浦拉普的結界裏，翔希與睡蓮撝住眼睛與耳朵忍耐，等待雷電經過。

穿過衆人身邊，將地面化爲荒野前進的電流簾幕，在即將抵達鈴蘭與厄培隆的位置時停止，但翔希他們周邊別說魔物，連黑色邪氣以及天空所見的世界樹枝葉都焚燒殆盡。

出現空檔了。收起結界的莉浦拉普頭髮變藍，象徵魔導力滿溢而出。

「各位，全力出擊啦。」

某處響起聲音，彷彿呼應她的意識。

女孩以前所未有的強勁力道，將權杖往下揮。

「七色絢爛•羣龍宴！」」

地面以亮得睜不開眼睛的光芒點綴，下一瞬間，眼前是體長約五十公尺的巨大蜥蜴。

「是砂龍啦。鑽塵爆。」

磅！

龍張嘴朝門扉釋放的，是遠超過音速射出的鑽石粒子散彈炮。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連射。壓力強到巨大砂龍都因爲反作用力節節後退。在閃耀的砂暴之中，魔物還沒成爲蜂窩就粉碎，奔流開始後退。

「還只是小試身手啦。」

砂龍消失，接着出現的是身高超過三十公尺的海馬。

「是水龍啦。海魔鋒。」

啪咻咻咐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啉！

「原核炮。」

「………」

「……！」

「以爲往上有極限？我從大八洲到希伯來，見過許許多多的神，卻沒有任何神傲慢到這種程度。」

你的感想只有如此！

真的是光，純粹的光子波動，而且當然超脫常軌。光強烈到具備等同於氣體、液體甚至固體的純粹壓力，足以將門扉完全回推關閉，僅存的些許黑暗無從抗衡。

「多虧你，我想起來了。我從很久之前就想喫一次看看。」

厄培隆仰望吶喊。世界樹主體逐漸粉碎，從粉碎的一端流入地平線盡頭，如同黑洞的魔狼喉頭深處。末曰之門逐漸粉碎，從粉碎的一端流入延伸到地獄深淵的魔狼喉頭深處。

嘴逐漸閉合。世界逐漸封鎖。

但厄培隆輕輕接住架開，像是當成比芒草穗還輕。總是寧靜的雙眼點燃烈火的睡蓮出招挑戰，同樣悲慘踏上相同末路。

而且，這恐怕是她最後又最大的……「嘴」。

「正是。」

莉浦拉普一屁股坐在地上。

而且僅止於此。厄培隆沒有追擊或給予致命一擊，如同討厭弄髒自己的手。這不是同情，是誇耀自己的實力。

只有如此。

「可惡……！」

「差不多該拿出真本事了啦。」

還來不及眨眼，飛龍就擦過莉浦拉普的結界，以衝擊波恣意破壞大地之後上升，穿破黑暗咬碎世界樹，衝撞末日之門的平央。

「再來是臨門一腳啦。」

厄培隆首度展現不安。

——喀鏘，喀鏘，喀鏘喀鏘喀鏘。

火龍取代飛龍現身。是在伊織家的地下迷宮，在關柬機關地下總部見到的異樣生物。然而這次的樣子和當時不同，龍在怒吼。龍用力踩穩四肢彷彿陷入大地，響起刺耳的高頻咆哮。

「吾亦將不斷起身，每次這扇門關閉，吾都會再度開啓。」

翔希儘可能笑給他看。

紅色雙眼燦爛閃耀。黑之公主揚起嘴角，展現滿月展顏般的懾人笑容。

黑暗一掃而空。

之前引起核爆的光彈，以機關槍頻率的連射打在門扉上方。天界擁有的末日之門沒被破壞，爆炸的壓力郤再度把門往回推，門縫變得極小。

爲了火龍與光龍所架設，用來遮光的黑暗結界解開之後……

「明明是神……這個問題，真無聊……我，不會放棄……如此而已。」

聲音來自上空。

翔希也只能呆呆眺望彷彿枯死的世界樹。天空是藍色的，連綿的雲朵、舂季的陽光。天界大地早早就有花草萌芽生長。

「真是無話可說 ……」

「那就試試看吧。」

「吾承認汝等力量足以關門。但誰能消滅名爲厄培隆之神？認清事實吧。」

轟隆————————————！

機械內部某種東西逐漸組合，最後發岀「鏗鏘」的沉重聲音。

——再一次就好，請不要放棄

「是怒龍啦。爆擊震。」

「……翔希啊。」

「你說你是至高？胡扯。看看上方吧，是不是有風在流動？風的上方是什麼？是雲朵吧？雲的上方是什麼？是天空吧？那麼天空的上方是什麼？」

回過神來，他已經朝着厄培隆的眉心揮下黑之劍。

「厄培隆正是唯一，吾位居頂點。」

「是飛龍啦。碎地衝。」……！

「是光龍啦。極光照。」

而且，厄培隆的手刀貫穿鈴蘭左胸

這是紅髮少女的聲音。

「那麼，吾亦回以相同之話語。」

力道匹敵隕石的墜落。堅固的大地像是彈簧墊震動彈跳，彈起來的怒龍再度落地，滾動、彈跳，鐵灰色世界樹發出軋鑠聲出現裂痕，黑暗物質變得稀薄，已能隱約看見門

翔希向後震倒。

秀珮浩雅也在剛纔甚至超越龍的那招用盡力氣，莉浦拉普連續使用那種結界與召喚，不可能還有餘力。

尖細的嘴射出超高壓水流，撕裂魔物之牆。從右往左、從上往下，如同將邪惡存在粉刷，開出通往門扉的路。

厄培隆的眼神隔着鈴蘭捕捉到這裏。他揮動手臂，將鈴蘭抽出手臂扔到一旁，如同甩掉亂咬的野狗般漠不關心。 「神之手染血了。」

「對喔！鈴……蘭……」

「——！」

「可惡……！睡蓮……！」

這句話是翔希自己說的？還是旁邊的睡蓮說的？翔希滿腦子的怒火旺盛到分不清楚

火龍離去之後，出現一架白色的機械。

吞噬世界的漆黑魔狼上顎，從水平線盡頭覆蓋到天際

翔希在內心乾笑兩聲。如今只能笑了。不愧是號稱無所不喫的神。

如同宣告末日到來。從地平線升起的漆黑朝陽，吞噬一切。

咻嚕嚕嚕嚕嚕，聲音如同炸彈落下，不過降落的是全長兩百公尺，寬約五十公尺的超巨大鯰魚，從上空將所有魔物壓扁，重重摔在地面。

「可以了。你直到最後都沒退縮，了不起。」

世界樹眨眼之間修復，但是清楚看得見黑暗另一頭微微開啓的門，因爲飛龍這一撞而關閉一半。

遠古之神哼笑回應。

「厄培隆爲創造暨至高神。」 ）

魅子展現無與倫比的笑容。鄙視、睥睨、嘲弄。

意識恍惚、視力模糊、聽覺失常，嘴裏只有血腥味，全身比鉛塊還沉重的這時候……

（這是……芬里爾！）

「再接再厲啦。是火龍啦。」

這就是末日，這就是世界的盡頭。這就是……

「黑龍缺席啦。各位辛苦了啦。」

扉。

翔希放聲吶喊。他責罵自己，把劍插在地面，努力撐着劍起身。在他膝蓋終於要離地的時候，厄培隆的手心朝向他。

翔希撐起單腳，卻像是懾於聳立的末日之門……另一隻腳站不起來。

這張嘴不是屬於地的野槌，是屬於天。

長着蝙蝠翅膀的蛇筆直降落，就這樣不斷加速，輕易突破第一宇宙速度。飛龍下降之後，才首度體認到多麼巨大，全長約一公里。飛龍差點和怒龍一樣撞到地面時，無視於慣性九十度轉彎，長長的軀體緊貼地面。

厄培隆面不改色站在那裏。

起身面對、彈飛、倒地。每重複一次，就證明自己如厄培隆所說的白費力氣。

（哈哈……活該……）

不是至今的動物外型，和任何生物都不像。高約二十公尺如同巖山，只能形容爲機械的白色物體矗立在前方。

「是啊……」

「這位新的神，你是何種程度的神？」

怒龍離開，恢復爲藍天之後，上空再度出現氣息。

簡直像是天空墜落！

「……回話。爲何妨礙吾？」

魅子開口了。

這樣就好。這是厄培隆的世界，不是鈴蘭所期望的世界。這是無視於人類，只有自以爲是的神所期望的世界，那麼毀滅也無妨。

剛誕生的神，絕對不會仰望上方，而是注視魅子試圖看穿這番話的真意。

「你剛纔說，殺你等同於蛇噬自尾？」

他在展示衆人對抗神與神的世界是多麼白費工夫。讓衆人體認自己身處於世界內側。

翔希甚至口齒不清，疲勞達到極限。

睡蓮就只是反覆喊着「尊姐大人，尊姐大人」哭泣，力氣與堅毅個性盡失。

世界樹試圖再生，但再生用的空間甚至次元都逐漸被吞噬。翔希看着驚慌的厄培隆，心想這樣最好。

「那還用說，當然是這個『世界』啊——！」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魅子在茉莉琪身旁緩緩起身。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喫什麼？」

「唔……居然有這種事……！居然到此爲止！居然這樣！怎麼可以這樣！」

「唔！不提這個，尊姐大人呢……？」

睡蓮仰望藍天。

「可惡……！」

4

「咦……？」

鈴蘭回神一看，周圍一片雪白。

「……對喔，我輸了……」

她最後看見的，是自己被貫穿的胸口。而且是左胸的心臟部位。

所以這表示自己死了。這片純白，應該是死後的世界。

「鈴蘭。」

不知何時，貴瀨岀現在眼前。

「我從很久以前就想道歉……」

鈴蘭做夢都沒想過他會道歉，也無法想像這種事，但貴瀨愧疚般撥起頭髮。

「抱歉害妳遭殃。要是那天晚上沒抓妳還債就好了。」

「啊啊……什麼嘛，原來是這件事。」

鈴蘭笑了。

「別這麼說。要不是主人來『救我』，我只會步上絕路。」

「……這樣啊。」

「如果主人沒來，我就見不到媽媽，也不曉得嘉嘉的真實身份，也不認識睡蓮，更重要的是……j

鈴蘭大幅張開雙手，努力露出笑容。

「我就不會發現世界如此快樂了！」

「快樂……嗎？」

「是的！所以我很感謝主人，絕對不恨主人！」

「這樣啊。」

「有妳。」

如果是普通人，這樣應該沒錯

貴瀨消失了。

「我明白妳想說什麼-但現在沒有死後的世界。所有異界都是隔離、隔絕的狀態。」

來吧，我要結束你這傢伙的鬧劇！

「……看吧，厄培隆拯救了世界。」

貴瀨搖晃踉蹌，鈴蘭與翔希扶住他。難以呼吸般取下口罩的貴瀨，對長年伴隨至今的黑龍開口。

瑪莉雅克蕾塞兒只負實這項職責。或許她才因而面無表情，不將各種情緖顯露在外想幫忙也無法幫忙，這是非常非常難熬的職責。

「咯咯……所以妳要怎麼做？妳要把這個快樂的世界，交給那種莫名其妙的傢伙？」

也就是說，「魔王的無形之手」甚至能回溯時光——！

鈴蘭點頭回應。

白色混入一絲紅色。

鈴蘭擊沉色瞇瞇的勇者。

你這傢伙忘記自己說過的話嗎？我身體蘊藏全部十五種負相魔導力，所以你怕我，所以你只殺了我。你這個笨蛋不打自招，透露只有我能殲滅你，自以爲光是這樣就打倒我。

但鈴蘭是爲了殺害億千萬之眷屬而生的血脈，身體蘊含十五種負相魔導力。

既然這樣，那就比同時更快！

「厄培隆的力量是從世界內側誕生，卻超出電視畫面，並且破壞螢幕。」

天空消失了，門也消失了，世界樹也消失了。所有同伴都精疲力盡，處於瀕死狀態

「妹……？」低空延髓踢

「這只是把妳的內心世界模擬投射而成。」

「……原來如此。那麼……長谷部學長與魅子小姐他們也……」

（來吧，我的世界即將開始——！）

此時，女高中生外型的瑪莉雅克蕾塞兒-同樣像是滑壘般以貼地軌道，朝嬌小的莉浦拉普施展低空延髓踢。

厄培隆愕然轉身，鈴蘭瞄準他的中心，高舉魔王的無形之手。如同拉滿弓弦舉到極限的手，用盡全身力氣揮出。

「唔喔，小褲褲……！」

「吾就問吧，能殺害本至高神之強者在何處？」

咚！

「咦咦？可是不管怎麼看，妳們年紀都應該是相反吧……」

「……」

「在這裏！」

厄培隆手臂有所動作，試圖率先防禦該處。

「這個混帳瘋女僕，什麼死後的世界？原本想說妳應該是這樣，但妳果然誤會了。」

「啊？哈哈，妳說這什麼話，我已經……」

「不過，這不是……只會對節目產生作用嗎？」

「怎、怎麼這時候講這種……難道這個死後的世界……」

「我的言行舉止不會像姐姐那艨放縱任性沒節制。」

「……真暴力啦。妳自己也只是想得到超稀有史萊姆啦。角色扮演要有個限度啦。」

砰！

—此爲……吾之，真名……嗎……

莉浦拉普「唰唰～」滑壘過來，以竹籠撈起密佩提魯特。

「這傢伙超稀有啦。軟趴趴又是黑的啦，不像紅色彈溜溜那麼簡單啦。」

莉浦拉普臉部貼在地面「噗唰～」滑行，但她毫不在意就起身，擦掉臉上的泥巴。

她面無表情的臉似乎放鬆，就這麼不發一語消失。

鈴蘭輕輕睜開雙眼。

相對的，鈴蘭讓魔導素子結晶超載，結晶化的魔導力子全部解體、釋放，並且全部注入護手，開始第二階段的超載。比他的防守更快，比光更快。但神的手臂與魔王的手，完全同時抵達該處。

結束了。全部結束了。已經聽不到自稱神的那個聲音。

「這……這妹妹很成材吧？」

貴瀨露出虎牙咧嘴一笑。

自認死了，所以死了。

「姐姐造成各位莫大的困擾了。」

被擋下就完了。但鈴蘭證明自已還活着，使得失去世界樹主體的厄培隆更加慌張，甚至隱約看得見貴瀨的身影。

面無表情的兩人面對面吵吵鬧鬧。

背對的厄培隆支撐着某種物體，並且將其消滅。

我並非獨自一人，有許多美妙又可靠的朋友。雖然想法各有不同，但衆人想前往的目 標肯定相同。

那個笨蛋在大喊。

「這個由我管理。」

「爲各位介紹啦。她是我不成材的妹妹啦。」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後，連鈴蘭自己也融入其中

（咦……？）

黑影發出「噗啾」一聲，像是漆黑瀝青般落在原地。黑龍的個體。

「……」

厄培隆這個個體的意識也消失無蹤，只剩下一個小小的黑色史萊姆。拳頭大的史萊姆軟趴趴地漫無目標四處徘徊。

接着，魅子嘲笑厄培隆。

這裏是天界，不知是何處的異界之一。否則魅子不可能吞噬世界。

不在這裏。彷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般，不在這裏。一片純白

回到正題。

「主體世界樹遭到破壞，厄培隆因爲芬里爾而亂了分寸，使得名爲伊織貴瀨的個體產生自由，妳剛纔遇見的就是那個貴瀨，而且這恐怕是最初暨最後的機會。」

5

「怎、怎麼回事，爲什麼？到底是……？」

「慢着，妹妹妳……」

鈴蘭瞄準該處。

「明明是妹妹跩什麼跩啦。有點自知之明啦。」

「我也是。妳知道該怎麼做了？那就做吧。」

鈴蘭覺得說來荒唐。因爲心臟被貫穿，所以她相信自己死了。

莉浦拉普點了點頭。

「不要——！」

如果即使這樣也不行，就已經……

「嗯……說得也是，抱歉。」

劍光一閃。勇者高舉的漆黑長劍，將要拯救的人與萬惡郛神的黑影完全切離——

鈴蘭立刻回應。

鈴蘭像是金魚般反覆開闔嘴巴，終於擠出一句話。

「……你再問一次吧，有人會回答你。」

鈴蘭將體內蘊藏的所有力量釋放，進入第三階段的超載。

「理解吧，無人能殺害本神。」

「……受你照顧了，密佩提魯特。就此道別吧。」

「GET了啦。」

鈴蘭無聲無息坐起上半身。從自己造成的血泊，像是剝下身體般起身。

「呃——！」

只因爲心臟打穿就死掉？毀掉區區一顆心臟就可以殺害魔王？胡扯。

鈴蘭自己與翔希不用說，連魅子與秀珮浩雅也一起放聲大喊。

「尊姐大人，和我一樣對吧？」

瑪莉雅克蕾塞兒這麼說。

呻吟的不是貴瀨，是從貴瀨外型震出來的黑影。

「「「妹妹——————————————————？」」」

總之瑪莉雅克蕾塞兒踢飛莉浦拉普，搶走裝了密佩提魯特的竹籠。

我是史上最強的魔王，是世間稱爲屠神者而畏懼的生物兵器！簡直是爲了殺你而延續至今的屠神血脈！

第三次的純白。

「……我不是機械盒。」

鈴蘭起身。消除所有聲音與氣息，站在厄培隆的正後方。

「只是因爲我以這個高度出生啦，只是因爲妹妹以這個高度打造啦。」

「如果我是打造出來的，姐姐也是打造出來的。」

「跩什麼跩啦。久違兩千年教訓妳一頓啦。」

「要打嗎？」

啪咚砰咚。

面無表情的兩人終於扭打成一團。即使是名護屋河家，如今也很久沒進行如此醜陋的爭鬥。

「唔……喂喂喂，雖然我覺得不可能……」

翔希顫抖說出這句話。和這名勇者處於相同狀態的秀珮浩雅接話詢問。

「神殿有一幅壁畫，是藍髮魔王與紅髮大天使的場面吧……？」

莉浦拉普點了點頭。

「畫得很好啦。」

「姐姐身高沒有那幅畫那麼高，那是造假。」

「跩什麼跩啦。」

「要打嗎？」

啪咚砰咚。啪咚砰咚。

「……慢着，可是記得瑪莉雅克蕾塞兒不是說過，妳的姐姝死了嗎……？」

「離開天界的姐姐，就這麼留在地上『再也沒回來』。這是擅離職守，是逃避。她是無可救藥的放蕩瘋癲女。」

「跩什麼跩啦。今天一定要讓妳那張撲克臉哭出來啦。」

「這是我要說的。要打嗎？」

啪咚砰咚啪咚砰咚。

「失去密佩提魯特的現在，我只是普通人。我也在黑暗世界活到累了，這樣剛好。」

「伊織……」

「……不準叫我小貴！」

「妳得到了妳所期望的世界，你就依照期望，和母親、妹妹一家人享受幸福生活吧。而且既然是這樣的世界……我肯定也能過得平安祥和。」

「請別講得這麼不負責任。接下來運作的，是妳所期望、引導的世界。」

「嗯……用不着你吩咐。你以外的惡徒，打起來一點都沒成就感。」

絕對不是毫無犧牲的勝利。

貴瀨流下一道冷汗，不再說話。

秀珮浩雅輕輕拍手。

總之就像這樣吧。只要雙方彼此着想，就不太會發生悲傷的事。

已經兩不相欠，彼此無法再強求什麼。

「真是的……啊，鈴蘭。」

「……要讓誰復活？」

白光一閃。

貴瀨簡單舉手致意，追着魅子離開。

「明白了。」

「這樣就兩不相欠了。」

翔希轉過頭去，以免情緒受到影響。

「和妳敵對的貝爾隆德與耶魯希恩也是？」

貴瀨搔了搔頭髮。

兩人相視微笑，點頭示意。

是瑪莉雅克蕾塞兒。她的紅髮有點亂，看得出來姐妹打得多麼激烈。

反過來說，即使是剛纔那麼激烈的戰鬥，她一出手就會打破戰力平衡。如此絕對性的力量，鈴蘭只想得到這一種。

這個世界爲什麼如此快樂？爲什麼會覺得世界如此快樂？

「爲了讓世界圖滑運作……我無法以此爲藉口。讓我任性許個復活的願望，當成我的獎品吧。妳明白吧？」

「慢着，我……」

「呵呵，嘻嘻……打起來了……」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好啊，反正我不想活那麼久，也不想獨佔世界這麼久。嗯， 我打算大約五年之後，就把這個世界轉讓給別人。」

「好的。」

我只要平凡度日就好……鈴蘭想這麼說，卻打消念頭。

但終究是平凡。

「啊啊，魅子慢着，再等一下……」

「這樣啊……」

「小貴～」

翔希像是終於精疲力盡般倒下。

「所謂的世界，不能只對和妳有交集的人產生作用。這些人的相關人員也會受影響，相關人員的相關人員也……」

這是我最初、最後又最大的任性。對，首先得讓我快樂，這個世界不能讓我不快樂。

「此外，詳細的規則讓我慢慢想。要是衆神真的全部現身，這個世界別說圖滑運作，甚至會大幅改變吧」

「這樣違反世界的原則。」

「……妳只有在這方面學得快。」

瑪莉雅克蕾塞兒沒否認。無論如何，這名女孩擁有非常了不起的力量。

「從我遇見主人之後，和我這個『節目』相關的所有人。這樣纔是最快樂的吧？」

只要有魅子，貴瀨應該不可能過得平安祥和。即使如此，他應該會在那座森林深處的宅邸，和再也不會受到打擾的澱滓之神靜靜度日吧。

「伊織！費利奧樞機卿說，他在等你……！」

「……嗯，基本原則是這樣。解除所有異界的隔離並且開放，即使再怎麼失去興趣，也不準大家拋棄人類。」

（……這樣啊。）

因爲努力是最快樂的事，努力之後的成果是最美妙的東西。所以這樣如我所願。

6

「……這是怎樣……」

「這樣啊，總之我和你的交情也到此爲止。連我這樣的惡徒也打不倒你……你可別敗給路邊小混混啊，勇者。」

「我會努力。」

平凡的生活。俗世是俗世、黑暗是黑暗、澱滓是澱滓。明年開始準備考試，上大學，找份像樣的工作。

我是魔王，足以強行通過此等任性的魔王。讓世界變得快樂有什麼錯？誰會怕？

貴瀨不再回頭。不曉得他有聽見，還是下定決心假裝沒聽見。

「而且，妳再也沒必要叫我主人，我應該也不會主動和妳打交道了。」

翔希也起身了。

「所有人。」

「或許會因而再度造成新的戰亂、新的悲劇。」

「好了，茉莉琪，回去吧，懶得理那些呆子。」

這麼說來，翔希是高三學生，現在正值考季。

貴瀨的惡狠狠回應，現在的魅子也聽得好開心。

「以妳認識的部分，利奇、焰、博士、芙洛倫絲消失了。以妳不認識的部分，趁着末日之門打開時滿溢而出的魔物，使得地面的聖騎士團半數喪生，和他們並肩作戰的傑琵魯姆，也有過半數步上同樣的後路。」

鈴蘭覺得落寞。但如同這是她的期望，貴瀨也如此期望。

鈴蘭抓到話中把柄。

「……什麼意思？」

「鈴蘭、睡蓮，回去吧，回到我們的世界。真琴與嘉子他們在等了！」

「總之回去吧，要留下你了。」

「不是生命。是妳體內足以打倒厄培隆的力量。以此爲代價支付之後，妳將會成爲普 通人。妳剛纔提到努力，但這份努力應該會難受、辛苦至極，而且妳剩下的壽命，再長 也只有數十年，妳的統治將會在這短短的期間結束。J

所以她只能點頭回應。

茉莉琪想現場觀看，但魅子拉着她輕盈飄向隧道。

「意思是……我會死掉？」

這樣也好。這是平凡的生活。

「那麼，從我遇見主人之後死掉的所有人，全部復活吧。」

「小貴，走囉。」

「呃……你沒資格教訓我吧？」

完成一切任務的現在，鈴蘭的心情無法言喻。收穫較多的成果肯定比較好。

美麗的大天使拍動大大的銀翼消失。

「 啊……？」

「啊？你說什麼？這樣啊，就憑你這隻家犬？你試試看啊？」

「……請問，到最後……有誰在這場戰鬥死掉嗎？茉莉琪小姐那番話有成真嗎？」

「啊，對了，我也得讓大神殿落地纔行。」

「所有人。」

「就是妳想怎麼做。」

7

「擁有力量的魔人或神明，必須保護比他們無力的人類。人類要是得知魔人或神明的存在，就要尊敬這些擁有強大力量的魔人或神明……」

「……什麼？又怎麼了？」

「那麼，讓他們復活吧。」

「所以果然不是做不到吧？妳可以轉眼換衣服、位於他人的內心，待在他人的內心世界，換句話說，妳可以操縱『存在』，所以魅子小姐才說絕對敵不過妳吧？畢竟即使再怎麼努力，要是不存在就沒戲唱了。茉莉琪的幻覺無效也是相同的道理，因爲妳甚至能讓幻覺裏的自己消失。」

「尊姐大人，就這麼做吧，母親大人也在等我們。」

「說得也是，交給妳了。」

「嗯……！」

「全部。」

「……明白了。那我在最後問一個問題。即使是我，也不可能完成此等規模的願望 妳能爲此捐出自己的力量嗎？」 ……？

「嗯？主人，有什麼吩咐？」

此時，鈴蘭心中冒出一個她相當在意的問題。

「已經在家人面前入土爲安的人們也是？」

鈴蘭不囉唆。

被召喚到純白世界的鈴蘭，終究感到無力。

「……鈴蘭，保重了。此外蠢小鬼，翔香很擔心你的大學考試。」

「小心我久違賞妳一記對付魅子專用的飛天迴旋踢！」

「天認同妳的統治能讓這個世界圖滑運作，所以請明示妳的基本原則。」

「那麼在五年後，如果有人濫用這個地位，妳到時候將沒有能力阻止。」

這是愚昧的問題。

「既然我無法阻止，到時候會有我以外的人阻止。肯定會是一場更美妙的冒險。」 爲此，我願意交出這個寶座、這個地位，甚至是這個世界。要是出現更勝於厄培隆的 威脅，挺身而岀的陌生某人，肯定會得到更勝於現在的我，更加無可取代的寶物。

「魔力就是相信的力量吧？既然這樣，我就能相信。既然是爲了這個目的，我願意用 盡魔力。因爲，我相信。」

「這樣啊。」

嗯。

鈴蘭試着半開玩笑瞎猜回應。

「兩千年前的那位聖人，應該也說過相同的話吧？j

鈴蘭沿襲了相同理念。在看不見的未來，肯定也會出現繼承這個理念的人。